第三章 权力分配3(1 / 1)

党政班子 洪放 16579 字 2个月前

江水一年年流,南山草青了又黄。

怨家啊怨家,我迢迢千里,

这声音凄婉苍凉,是谁呢?是古戏中的怨妇?还是现实生活中的某一个人物,某一处场景?或许都是,或许都不是。

只是戏,只是戏,只是戏啊!

谈奔自然不知道李驰正在想着的事情,仍然在说:“还有花市长,我估计她也……这个,还一定得请李主席发话,花市长是听李主席的。”

“好,知道了。”李驰应付了下。

谈奔看李驰有些不在状态了,就道:“晚上,文化局请哈小姐和李小姐,李主席能不能出席一下?”

“这……”李驰故意迟疑了下,说,“那好吧,我尽量过去。”

待谈奔他们走了,李驰关了门。最近南山这一块,很显得有些让人捉摸不透。丝绸集团出事的那天,李驰正好带队出去考察了,按理说,他该庆幸,正好躲过了那一场纷争。正因为躲过了,他也就有了事后评论的权利。但是他没来得及评论,任洁自杀事件就把他推进了另一个旋涡。虽然他至今也没看到南山到处传说的任洁给他留下的最后一封信,可是,他竟然也莫名地相信那封信是存在的,只不过被提前处理了。任洁自杀后,据说第一个到达现场的市领导是莫大民,同时到达现场的是公安局长王成水。那封信据说就被放在公安局的保险柜里。那到底是封什么样的信?为什么又被莫大民如此处理了?这如同一枚地雷,被埋在李驰的大脑里,时不时地,它就浮现上来。就像刚才,当他看着哈尔蕙时,突然脑子里就闪过了一个身影,那不是别人,那应该就是任洁。任洁在自杀当天的黄昏,曾打电话给他,说要见他一面。李驰先是说他正在应酬,后来改口说:“那好,我就过去。”见面是在任洁的寓所内,任洁心情似乎不错,开了瓶干红,两人各自喝了一小杯。李驰问任洁有什么打算,难道真的要离开南山?任洁说现在都无所谓了,离不离开南山都一样。他再问,任洁便不再作答。后来,任洁说:“其实我是很想做些事的,可惜……”

他劝了句:“以后的日子还长,慢慢来吧。”

任洁叹了口气,说:“你知道,你是我在南山唯一的男人。”

他笑了一下,他的笑有些自豪,也有些苦涩,其实他们间只有过一次。奇妙的是,就是那仅仅一次,他却时常难忘。而他也从未有过的感觉是:他们间有那一次就够了。两个人在日后的交往中,就再也没有往男女之事上想,世间的事就是这么让人难以理解。干红喝完了,李驰说他得走了,还有人等着。任洁说:“是得走了,我就不送了。”他离开任洁的寓所时,天正下着小雨,他一回头,好像看见任洁正站在窗子边,渐渐地就成了一团幻影。他没想到,这就是最后的告别,短暂,真实,同时也显得梦幻。而那时候,任洁为什么不将信交给他呢?如果是有所托,她应该直接说出来的,她不至于不会想到:她一自杀,一切都由不得她自己了。那么,最大的可能就是那封信本身就是子虚乌有。当然,另外一种可能更让李驰不安,就是那封信不仅是真实的,而且信里面的内容,或许涉及的问题也是严重的。且不是一般的严重,严重到了宋雄和莫大民觉得没有必要让那封信出头的地步。

哈尔蕙与任洁其实一点也不像,除了气质上有点相似。任洁是干练的,而哈尔蕙是知性的;任洁是大气的,而哈尔蕙是碧玉的。可是,就是那么一瞥,李驰觉得她们一下子重叠了,重叠得让他心疼,心惊,心伤。

打开电脑,李驰放了一段南山戏。这戏是前几天让谈奔他们搜集来的老磁带,然后转换成影碟,再放到电脑上的。这是三十年前南山戏鼎盛时期两位当红演员小红伞与江水儿演唱的,唱得确实是地道。年轻的时候,李驰也喜欢听南山戏,但没有现在这么入迷。或许真的是人老了,记得书上说:“人一旦有怀旧心理时,就开始走向老年了。”那么,重回南山戏,也是一种怀旧吧?李驰听着,想着,刚才因为任洁的事所引起的心疼也慢慢消失了。他笑了一下,想:南山有多少人知道我李驰提出发展南山戏的初衷?是的,我喜欢南山戏,然而更重要的是我要南山戏为我所用。一来证明我在南山的影响,二来,李驰也不太好说。他总有种预感,南山是山雨欲来。作为在南山官场斗了这么多年的市级领导,无论什么样的山雨,都会不可避免地涉及他。王若乐已经打好几次电话给他了,说省纪委正有个调查组在南山调查。并且说这事是宋雄一手安排的,南山除了宋雄,其他人都不知道。宋雄调查王若乐,其意如何呢?王若乐在南山的关系,绝不是一个环卫局长的关系,也不单纯是一个干部与黑社会的关系,更不仅仅是一个处级干部与众多更高层领导的关系,而是关系套关系,层层皆关系。牵一发而动全身,动王若乐,那可就牵了整个南山。相信得到这个消息的所有南山领导干部,都会静下心来一一地回想与王若乐交往的点滴,想想从王若乐那里曾经得到过什么,又曾经为王若乐谋取过什么。无论是得到还是谋取,在这个时刻都显得极其关键了。那些都是历史,抹是抹不掉的。既然抹不掉,可能最好的办法就是不再掀起,不再揭开。一切都在葫芦里,也许是最好的结局。

不会的。李驰是有感觉的,而且他得为他的感觉做力所能及的工作。

南山这块大地,就像布满着玄机的道场。所有的官员都在其中,忙忙碌碌。如果谁都不去触及那些根本性的利益,那么,官员们就会互相之间来游戏、争斗,而一旦触及了他们的共同利益,或许他们就会像蚂蚁一样,团结起来。一亿只蚂蚁或许就能叮死一头大象,何况宋雄也未必就是大象。如果说宋雄确实如外界所传要动王若乐,那么也有他的政治目的。南山经济正处在萧条境地,经济上不去,作为一个市委书记,难辞其咎,他必须寻找新的突破口。打黑,净化环境,确实也是一条道路。这就可以解释为什么宋雄在几次大会上都反复地提到净化环境的问题,他是在作舆论上的准备啊!

地方戏真的能给宋雄一个新的突破口?

李驰自己心里也没有底,关了电脑,准备起身去卫生间。就在他抬头时,突然感到头疼,血管爆裂似的,往外突出。他赶紧坐下来,去年体检时,他的血压偏高,一百到一百五十。医生嘱他吃药,他拒绝了。降压药就像鸦片,一旦吃了,就永远不能停下,他不想在这个年龄就被药物养着。可是最近,特别是任洁自杀后,他老是失眠、头疼,估计是血压真的升高了。坐了一会儿,他让谢顺利进来,让他准备车子,联系下市一医,他要到医院去检查一下。

“一百二十到一百七十。”市一医的王院长拿着血压计对李驰道,“李主席,真的得注意了。先这样吧,住下来,等降了再回去。要休息啊!”

“住院?没必要吧?”李驰问。

“得住。虽然我知道领导都忙,但身体重要。还是得住啊,我去安排。”王院长喊出谢顺利,说高干病房都住了些离休的老干部,是不是临时腾出一间来,给李主席?

谢顺利说:“这当然,正厅,当然得住高干病房。不过,要协调好,不要让人有议论。”

王院长说:“这我知道,放心。马上就好。”

半小时后,李驰住进了市一医高干病房十四房。而就在李驰住下刚刚十分钟,市委书记宋雄就打来了电话,问李驰怎么样了?

李驰纳闷宋书记怎么知道消息这么快,但没多想,便说:“没事,血压高了点。休息一下。”

宋雄说:“那就好好休息,明天我过去看你。”

李驰放了电话,朝谢顺利看看。谢顺利说:“这事我想了想,还是得给宋书记报告一下。”

李驰点点头,笑道:“其实也不必。小病,休息就会好的。”

五点,谈奔打来电话,说:“哈尔蕙和李瑶小姐都在等着,请李主席无论如何赏光。”李驰没解释,只是把手机交给了谢顺利。谢顺利说:“谈局长吧?我谢顺利啊。李主席刚才身体有些不舒服,现在在医院休息,晚上就不参加了。”

“怎么?李主席病了?”

“血压有点高,没事。你们开始吧!”

“那……那好。我稍后过去。”

等电话打完了,李驰对谢顺利说:“我住院的事就不要再说了,不好。另外,你们也回去吧,我在这行。再通知一下我家属,让她过来就可以了。”

“我会通知的。办公室这边安排小高来照顾,可以吧?”

小高是政协办公室的干事,女同志,三十多一点,调到政协前,在县医院当过护士。李驰说:“没必要了吧,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嘛!没必要吧?”

“就这样安排吧。李主席,现在你是病人,得听医生的。我先回去,马上安排人送晚餐过来。”

谢顺利走后,李驰一个人躺在**,难得的清净。他的头居然不太疼了,或许是刚才打针的作用。人有时候真的脆弱,就那么一下,如果是血管破了,或许就真的走了。走了也便一了百了,可是活在这个人世间,就难以不与那些缠人的事、那些烦心的人相遇。他想起南山戏中的唱词:

叹人生如梦,热闹一场,

到头来,还不是烟花寂寞,水流花谢了。

想着,李驰便感到自己也有些寥落了。他看看窗外,正是黄昏时分,倘若不是躺在这病**,这会儿应该正在与哈尔蕙和李瑶她们斗酒说话。她们……手机又响了,这回是花怒波。

花怒波问:“李主席啊,听说你病了?没大事吧?”

“哈,小病,血压高了点。没事,谢谢啊!”

“要注意啊!看见不饶人嘛!我今天晚上可是代你来喝酒了,谈奔硬是把我给架来了。哈哈!”

“是吧?好啊!”李驰顿了一下,这谈奔!他继续道,“多陪几杯,代我敬她们。”

“哈哈,好!好!”花怒波一副**满怀的腔调,说,“肯定的。地方戏嘛!我得唱好啊!好,你休息吧,休息!”

李驰拿着手机,有点发愣。门开了,是他妻子。她一进门就道:“怎么了?没事吧?我就说一天到晚瞎忙乎,看,现在病了吧!没事吧?”

妻子还在唠叨,李驰一挥手道:“回去吧!我这行。”

谢顺利让人送晚餐过来了,妻子便陪着李驰吃了。吃完后,李驰坚持要妻子回去,说晚上也没必要在医院待着,家里也得有人。妻子走后,小高来了。李驰脸朝里睡着,小高用手摸了摸他的额头,问:“李主席,好些了吧?”

小高又替他掖了被子,然后坐在床边上。李驰感到她的呼吸就在耳边,他本能地想伸手去抓,但心里另一个声音告诉他:千万不能,千万!他忍着,渐渐地,居然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八点,一医高干病房十四房开始热闹了。先是市委书记宋雄亲自过来探望,接着是李同和花怒波。花怒波还顺带告诉李驰:那个哈尔蕙小姐还真的挺有韵味,酒量也大。李驰没回应。一些市直单位的一把手也来了。床头上的鲜花放满了,果篮也不断地增加。但是,增加得更多的是放在李驰枕头下的红包。三年前,李驰因为阑尾炎开刀住过一次院,那次可谓是来人如织,几乎是南山的处级以上的干部都到了。还包括那些企业,和正在往处级干部奋斗的干部们。一医高干病房,从未出现过那样热闹的场面,连同护士和医生也感叹:到底是分管组织的副书记,这一住院,权力就显示出来了。那次回家后,他妻子点了点,一共收到探望的红包就有六十多万元。也正因此,今天虽然也是人来不断,但李驰的心里多少有些失落。倒不在于钱,钱对于李驰来说,已经足够了。他在乎的是自己刚刚从副书记的位置到政协主席的位置来,差别就明显了。到了上午十一点,该来的都来了,不来的,也不会再来了。这里面,以前走动得比较多的一些处级干部,也没了身影。小高替李驰将红包全部放进一只袋里,放在他的床头上。李驰问小高:“爱人就在南山吧?”

“不在,在上海。”小高虽然也在政协办公室上班,但是平时与主席打交道并不多。李驰也不太愿意到下属办公室串门,平时在办公室里,也是板着脸的时候多,开笑意的时候少。到现在,机关里还有职工他还不太认识。

“啊!”李驰道,“孩子上学了吧?”

下午,小高陪着李驰到外面散了一会儿步,阳光很好,初夏的风也轻柔。李驰正想找条长凳坐下来,李重庆来了。

李重庆上午不来下午过来,一定是有急事。李驰让小高先回病房,就和李重庆坐在花圃边的长凳上。李重庆说:“花怒波,跟我较上了。哼!”

“怎么了?”李驰问,“最近也不太见到你,还是要在南山多待待嘛,你的根基在南山,知道吧?”

“我当然知道。不过,现在他却要挖我的根基了。老子混了这么多年,难道会……弄毛了,做了他。”

“不要胡说。”李驰发火了,站起来,声音凌厉,“李重庆,你给我听好了,千万不要胡来。你有几斤几两,南山谁不知道?你凭什么说人家跟你较劲?我上次就跟你说了,有些事不能老拖着,要收尾,要清算。不然,事到临头,你就没办法交代。我听说花怒波他们人大常委去视察,你故意躲着不见。这像话吗?这是自己堵自己的路子。这些年,机械集团的事还不够乱吗?不要以为就你聪明,谁都不是傻瓜。宋雄是搞经济的,莫大民是老杆子,花怒波,还有其他人都盯着你。你躲得了初一,躲得了十五?”

说到激动处,李驰用手抚着后脑勺。

李重庆说:“我知道了。现在不是你批评我的时候,我来是想听听李主席的指示。机械集团的每一步,李主席都是清楚的。下一步怎么搞?我还真的没主意了。”

“什么我都清楚?我不清楚啊!企业自主嘛!”李驰道,“现在的主要任务是稳住,马上搞清楚机械集团的家底子,我估计很快宋雄书记就会过问到这事,他上次问过我。这次花怒波回来后,听说给宋雄书记汇报了很多。所有资金的流向,所有资本运作的过程,你都要心里有数。市委虽然派出个调查组去调查,但我知道他们也是奈何不了你的。但是,如果宋雄书记亲自抓了,你可就……”

“我就是担心这个。李主席,我其实也算了一下。这些年总的融资是二十二亿,其中已经返还的有十二亿,另外在外面的资产大概有八个亿,其余两个亿都滚到集团的流动性资本中去了。”

“这……水分不大,我有把握。”

“我觉得不太可能吧?这些年你运作资本获利多少?与你所支付的高额回报很难成正比啊!重庆哪,事实上我早就劝你尽早收手,资本运作有风险,有很大的风险哪!唉!现在看来,也没什么好的办法。一是保持资金链的正常;二是要给融资户适当的回报,以稳定他们;三是尽快撤回在外的三产投资,包括房地产那一块。如今中央正在紧缩房地产政策,你得赶快抽身。还有,就是王若乐那一块。现在他也被盯得紧,你们不要太密切了。以后没特殊情况也不要来找我,多到宋雄书记、大民市长,还有怒波同志和李同同志那边走动走动。这对你有好处,对机械集团也有好处。”

“大民市长?我听西平那边的人说,大民市长涉及了那边的一个案子,可能……”

“没事了,内部已经通报了。现在你不是问这些的时候,你准备怎么?”李驰站起来,慢慢走着。

李重庆也跟着,边走边道:“真不行,从王若乐那边拉一些资金过来,先填上再说。再不行,我也只好瘫下了。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我也没法。”

“重庆哪,不能这么想,还是要认真对待,积极处理。我有点累了,回去吧!”

回到病房,李重庆塞给李驰一个信封,说是买点补品,李驰也没推辞。李重庆走后,李驰打电话给公安局副局长李风,说让他马上到医院来一趟,一个人来,不要带任何人,有要事相商。

当天晚上,李风离开病房时,已经是夜里十一点多了。通过一系列的内部信息调控,李驰知道李重庆已经办了出国护照,地点是太平洋上的某岛国,这个国家与中国尚无引渡协议。李驰叮嘱李风:“这事任何人也不得泄露,反正他的护照也不是在南山办的,本身就不在你们的管辖范围内。李风啊,这事可是大事啊,有时候,三十六计,走为上策嘛!哈!”

李风说:“叔,放心。我与李重庆的关系你也知道,放心。”

李风走时,小高正好进来。李风闻见小高身上的香水味,味浓得让他禁不住连打了三个响亮的喷嚏。

像李驰这样的市级领导,内心里其实都藏着太多的事情。他们知道,却不能说。日久天长,就慢慢地积压在心里,成了难以消除的重负。重负太深,心情自然会被压得变形,包括人格,包括日常处事。

花木荣到达市委的时候,正赶上李同出门。她拦住了李同,说:“李书记,我有些事想报告一下。”

“给我?还是宋雄书记?他在省城。”李同并没有停下来。

花木荣道:“给你,李书记。我们到办公室说吧!”

李同看花木荣面色严峻,怕她在这办公楼下会直接嚷出什么来。女人嘛,就是当了官,也不一定能控制住自己。有时候脾气犯了,不可能做到像男人那样理智。这些年,李同也与众多的女性官员打过交道,这一点他是看得准的。虽然花木荣在南山官场上是公认的女强人,但毕竟不是男强人。他回过身,同花木荣一起上了楼,开了办公室门,然后示意花木荣坐。小王替花木荣倒了水,李同问:“有事?这么急?”

“我刚刚看了下财政账户,房管局打进了一部分资金。可是,李书记……”花木荣看着李同。李同脸色有些不太好看了,她这话明显地触到了这号称“官佛”的李书记的痛处。

“这与实际需要打进来的资金相差太大了。我想请李书记给政府这边一个说法。”花木荣有点咄咄逼人。

花木荣的态度让李同十分不高兴,但是,他还是压着自己的脾气,笑着说:“是吧?我也没太过问。看来木荣市长对安置房这一块拎得紧哪!这是好事。这个事情,宋雄同志跟我说了,我也过问了。不过,资金筹集起来也是个过程,何况情况也复杂。这样吧,木荣市长,你看……”

李同故意停顿了下,将杯子端起来又放下,说:“这样,你来主管这一块,这样也方便些,包括资金的处置。我在市委这边,也不好给‘政府一个说法’嘛,哈哈,哈!”

花木荣听得出来,李同是借了她刚才的话来批评她,也不辩解,只是道:“既然李书记有这想法,我也乐意。这事就请李书记再给宋雄书记说说,我这就回去召集相关部门开会。这安置房工程的资金,必须在一个月之内到位。不然,政府怎么向老百姓交代?民生工程,不能变成了腐败工程哪。李书记,是吧?”

“哈哈,是啊是啊!”李同又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说,“就这事吧?我还要出去。”

“就这事。”花木荣临走时又丢下句话,“南部新城那边,我最近也去看了看,进度太慢了,依那样,没个十年八年不行。不过也难怪,李书记事多,忙,我们又插不上手。我看关键的问题是承建工程的都是南山的地头蛇,这些人拿了工程就拖着,反正时间也不是他们的。宋雄书记说要整顿环境,我看这就是最大的环境问题。”

“是吧,哈!”李同没有应,出了门,直接下楼去了。花木荣没下楼,到了秘书长章风办公室。章风一见,丢下手中的文件,道:“花大妹子来了!好啊,最近越过越有气质了。”

章风与花木荣小学就是同学,因此平时说起话来不太顾忌。花木荣问:“宋书记到省里去了?”

“是啊,早晨走的。与应山同志一道。”

黄应山是纪委书记。花木荣拿起桌上的一只三不雕像,说:“啊,跟应山同志一道。是纪委的事?听说省纪委有个调查组在南山,有这事?”

“不知道。”章风立即道。

花木荣将三不雕像放到桌上,说:“这三不好啊,不说,不看,不听。多好!可是,哪能做得到呢?做到了,不是圣人,就是庸人。圣人,在这个世界上活着没必要;庸人,活着没意义。所以,三不是好,可是行不通哪!秘书长,我劝你将它收起来,这东西没意思。”

“哈哈,木荣市长看来今天有情绪啊,或者就是有思想。怎么,刚才在李同同志那儿……谈什么了?”

“没谈什么,安置房的事。这么大的事,一直拖着,我看最后不拖出一批人来,不能罢休。”

“一批人?木荣哪,我们都……还是得少点火气好。南山你别看着表面上平平静静的,内在里复杂得很。何况安置房这事又不是你手上的事,问它干什么?天塌下来,有人顶着。别问了,问多了不好。最近,南山这边是很不平常哪,可能你也知道,很多事情我们都搞不清楚了。像上次任洁自杀的事,我就觉得奇了怪了,怎么好端端的一个女老总就那么自杀了?那次外来务工人员闹事,也不至于让她以命谢罪吧?这里面……唉!你可搞得清。”

“我哪儿搞得清呢?有猫腻?”

“哈哈,也就是说说吧,举个例子嘛!木荣哪,大妹子,咱们算算也快五十了,还能混几年?到头来还不是到人大和政协去当个闲差。现在少把手放到门缝里夹,不好过啊!”

“你这话?”花木荣道,“秘书长,我可是为着南山的工作。只要不为个人,我怕什么?将来是将来,现在是现在,我就是容不得有些人胡作非为。这事我跟宋雄书记也说了,给大民市长也报告了。我现在是常务副市长,财政这一块的资金我当然得过问。何况,秘书长,你知道就那么多的安置房,资金漏洞多大?”

章风望着花木荣,说:“这我真不知道。”

“别乱说,那可是桐山一个县一年的财政收入。大妹子,这事可不能再闹下去了,能丢则丢吧!李驰主席最近在搞南山戏,你觉得怎么样?你是宣传部长出身,应该有些感觉吧?南山戏这……是不是太土了些?不过,作为南山的一张名片,是得打,而且要打响。我听李驰同志说,下一步还要搞南山戏剧节。”

“戏剧节?”花木荣笑着说,“很好啊!南山要有点动静。王岳到南山来,就说南山这地方看着就是太安静了。大家说话都是半遮半掩,我对他说那你到心渡禅寺去看看,那里更是一言不发。你听王岳怎么说?他说禅寺其实真的很好的,虽然大家都讲究一个字:悟。但是,那悟是真实的。而南山的这些人,包括大大小小的官员,总感觉到不太真实,如同生活在帘子后面,你想看透一个人,任你再怎么努力,也还是看不透。王岳这话说得有理啊,以前我也觉得南山够好的了,现在回头看来,问题太多,人心太杂,风气也不好。难怪王岳开玩笑说要上山出家。出家了,真倒图了个清净。李驰主席搞戏剧节,对南山未必是好事。看起来是发展文化,就怕到头来文化没发展起来,倒发展出其他的故事了。”

章风拿下眼镜,凑到花木荣边上,说:“我要仔细看看,花木荣同志什么时候开始对人生和南山官场有了如此多的感悟?了不得,了不得!看来,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哪!不过,我还是得说,你在政府那边也就和我一样,是个常委,很多事还不需要我们来操心。特别是南山这地方,你又不是不知道,李、王、花三大家族,关系特殊。你也在其中哪!特别是几个主要领导,那关系……我不说你也清楚。这些事,还是让宋雄书记和大民市长他们来处理吧,我们干好自己分内的事,不添乱,不搅浑水,就算是不错了。哈哈,是吧?”

“你这……”花木荣没有往下说,而是道,“机械集团那边,我一直有些担心。要是真的资本运作出了问题,那可就是南山的头号问题了。这事我什么时候有空要给宋雄书记好好汇报下。”

“那就不必了。”章风说,“宋雄书记已经有所安排。”

花木荣没再说什么,临走时,章风问到她丈夫,说很久不见了,前几天在酒店碰到,红光满面,幸福得很呢。她有些奇怪地望了望章风,然后道:“是吧,幸福?世间上所有的幸福都是一样的。”然后转身,迅速地走了。

章风摇摇头,心想这花木荣的脾气还是这么大,人还是这么冲。其实在现在的南山班子里,花木荣虽然是常委、常务副市长,可是,两边的很多具体事务,都还是掌握在李同副书记的手里。以前市委设有三到五个副书记,除了市长外,专职的副书记就有三四位。这么多的专职副书记,就成了掎角之势,结果是他们都只好统一在党政分开的大旗帜下,政府的权力由此得到了加强。而当下,市委专职副书记就一个人了,这个人几乎是什么都不分工,又什么都分工。特别是对政府事务,副书记干涉的程度更高。甚至,随着副书记职位数量的减少,从上到下一直倡导:常委分工负责制。这其实就是在有效地对政府权力进行制衡。多年来,市委与政府之间一直存在着权力博弈。政府权力强不强,关键是看政府一把手。而莫大民恰恰在这方面,显示了他的过分绵软之处。按理说,莫大民也应该是个十分懂得权力权谋的领导,他在西平当过多年的政府和市委领导职务,而且从他到南山来一开始的几次会议讲话来看,证明了他想在南山有所作为,且也看得出来他极有政治智慧和手腕。可是,宋雄来了后,他竟突然变了,变得如同他在很多地方常讲的那副对联“在有形里看云,于无声处听书”一样了。这事也曾经很让章风这样的市级领导莫名。直到最近,从省里传来对莫大民的处理意见,他才知道:莫大民是因为自己屁股不干净,所以干脆夹着尾巴了。政府一把手夹着尾巴,其他的副职可想而知。就是花木荣再冲,再争,也是难以脱了这个怪圈的。

可是,花木荣怎么还……

女人哪女人!章风想起刚才说到花木荣丈夫时,她那古怪的表情。其实,那天章风在酒店里碰见的不仅仅是她的丈夫,还有另外一个女人,比她年轻,老实说也比她有女人味。那女人挽着花木荣丈夫的手,两个人正在前台结账。章风与花木荣的丈夫本来就熟,这会儿,他故意躲开了。他刚才有意说出来,也是想提醒一下她,女人,事业再怎么着,还得回到家庭。可惜,花木荣啊,一个男人需要的是女人气,而不是越来越重的官气啊!

在南山调查期间,笔者曾在公开场合或非公开场合与南山市委常委、秘书长章风进行过接触。笔者也通过其采访过南山市委书记宋雄和副书记李同。当然,对宋雄和李同的采访,都相对程式化。特别是对宋雄的采访,笔者曾利用自己所掌握的新闻采访学技巧,意在引导其深入内心,想以此观照一个厅级官员的思想与灵魂。结果,十分失望,宋雄对记者的敏感,在他的尊重与节制之下,让人震惊。这也使笔者看到现今高层官员对舆论的认识与既爱又恨的态度。

回过头来,当笔者写这本调查报告时,印象最深的还是对章风秘书长的两次采访。一次是笔者刚刚到达南山的两个月后,也就是四月底五月初,就南山优化经济发展环境和基层民主问题,笔者本来准备采访李同,但未获同意,转而采访章风秘书长。下面是其中一段采访的记录:

笔者:宋雄书记提出优化经济发展环境,是否意味着南山现在的经济发展有问题?具体是哪些问题呢?

章风:当然有问题。这在宋书记的报告中已经明确地提到,具体问题也已经说了。优化经济发展环境,不仅仅是南山的问题,在其他地方也是十分重要的,全国都是一样的。没有好的发展环境,无法招商引资,无法留住人才,无法发展经济。经济上不去,一个地方的全面发展,也就只能成为空谈。

笔者:冒昧地问一下,秘书长,我听说宋雄书记和莫大民市长都曾到开发区调研,发现那里有黑社会或者说部分势力干涉企业建设和生产。有这回事吗?怎样处理这些人?

章风:作为书记和市长,到开发区调研是正常工作,在调研中发现问题也属正常。关键是如何解决?至于说有没有黑社会和其他势力参与,这我不清楚,而且也没有发现,南山总体形势是很好的。当然,每个地方都会有不尽如人意之处,南山也不例外。企业在建设和生产中,可能会与地方上一些老百姓的利益发生矛盾,这都是正常的内部矛盾,相信通过各级细致的工作,一定会得到解决的。

笔者:有人说南山官场有三大家族,您怎么看?

章风:这个不是今天采访的内容,我也不清楚。请原谅。

笔者:突发性事件处理是当下官员面临的一个十分重要的课题,比如前不久出现的涉及南山市政协领导的艳照事件,您怎么看?

章风:市委已对此作出结论。这是一起恶意的网络事件,公安部门也正在调查。我觉得这不应该是突发事件范畴,突发事件更多地指向公共事件。

笔者:有人说,现在干部越来越难当,尤其秘书长这个角色更不好当。对上是管家,对下是领导。能谈谈您的感受吗?

章风:哈哈。这是个有意思的问题,但不适合今天的采访。我的工作都是公开的、透明的,对上服从组织安排,对下服务于全市人民。

笔者:最后问一个问题,您对整个官场的印象是怎样的,灰色?黑色?还是半明半暗?或者是基本明亮?

章风:明亮。我对当下的政治有信心。谢谢。

本来在那次的采访中,笔者还拟定了另外两个问题,一个是怎样看待官场中女官员现象,另外一个是为什么有些官员一出事问题就一大堆。但是笔者发现章风秘书长口风相当严谨,估计这两个问题他也不会回答,因此只好放弃。但是从那次简短的采访中,笔者感觉到章风秘书长在南山官场上,至少有一种形象,那就是比较自律,也比较谨慎。而这样的人,恰恰是秘书长的不二人选。笔者早年创作长篇小说《秘书长》时,就秘书长形象作过理性上的探索,因此对章风秘书长这样的南山官场桥梁式的人物,不仅理解且有兴趣。

第二次采访章风,是在南山官场格局即将发生变化时。

笔者:记得距离上次采访章秘书长,已经过去快半年了,南山政局发生了很多变化,而且还正在不断变化,我想听听秘书长的想法。

章风:谢谢你的采访,但对此我无可奉告。

笔者:怎样看待马上要开始的南山戏剧节?有必要吗?中央正在对节庆问题进行整顿。

章风:有必要。市委决定搞南山戏剧节,是从振兴南山文化、提高南山知名度等方面考虑的,是文化搭台、经济唱戏。现在,全市上下正在积极筹备戏剧节,我们将尽最大的努力,办一台高质量、高品位、有独特的南山风格的戏剧节。并进而通过戏剧节,将南山文化打出去,将南山戏打出去,增加南山的美誉度,吸引更多的投资者来南山投资,来南山兴业。

笔者:丝绸集团事件已经过去好几个月了,任洁的自杀调查结果是否出来了?对此,南山市委有何结论?

章风:我没看到调查报告,也没有结论。但是,任洁自杀,是非正常事件。市委会就此事作出结论的,这需要时间。

笔者:任洁真的留下了一封信吧?

章风:这我不清楚。等将来有了结论,自然会清楚的。

笔者:南部新城开发曾令一批干部出事。现在,新城开发基本处于半停顿状态,我听说花木荣副市长曾要求挂帅新城开发,以加快新城建设速度,但最终这项工作交给了市委李同副书记。请问新城建设,市委有何计划?

章风:新城建设是南山市的重点工程,不可否认,曾经出现过一些问题,这已经解决了。这次李同副书记牵头重新启动新城建设,是市委的决定。有关方面正在修订规划,积极组织,相信新城建设在不久会全面动工的。

笔者:我想问一个可能您不愿意回答的问题,怎样看待官场上女性官员?

章风:哈,这个问题很尖锐,也很有意思,我乐于回答。女性官员同男性官员一样,是官员群体中的一个部分。首先就不能人为地将其性别角色带入政治生活中。其次,对于女性官员的能力和水平,就我接触,大部分女性官员的能力都是很强的,水平也很高。比如我们的花木荣副市长,还有其他部门和单位的女性领导,都是很出色的。有些传闻说女性官员大都靠非正常手段获得升迁,这是对女性官员的侮辱。可能会有极少数的情况,但总体上是向上的。

笔者:南山官俗中有“深”、“默”、“潜”,说的都是为官的艺术。您怎么看?

章风:为官需要艺术,但又不需要艺术。只要有高度的政治自觉,严格的自律意识,良好的为人民服务的心态,没有艺术就是最大的艺术。

笔者:秘书长说得好,这使我想起古典武侠小说中的:无招胜有招。

笔者:我是个记者,我想知道长期在南山高层工作,您有过厌倦吗?

章风:这……不太好说。南山的情况很复杂,许多事情都是不可预料的。如果所有事情都是有章可循,那么在其中即使辛苦也会很愉快。现在的问题是很多事情杂乱无章,让人无所适从。有时候,我听着南山心渡禅寺的钟声,真的觉得如果能有一天的安静,或许就是快乐。

笔者:能说您是一个稍稍有些忧伤的人吗?

章风:在大学时,我是诗社的社长。其实我一直希望生活都像诗一样。当然,到现在,我已经成了一个毫无诗意的人了。

这是我离开南山之前,最后采访章风秘书长的记录。我还私下打听过章风秘书长的私生活。他的妻子和他是大学同学,儿子在北京工作。他从不出入娱乐场所,也没有任何关于他作风问题的传闻。在南山,我觉得章风秘书长就如同一颗石子,光滑、灵活,却又保持着内心的独立。当然,后来,他的结局却令我难以想象。它使我知道:一个人的内心,并不是轻易能走进去的。你可能永远都只能站在他的内心之外,你触及的永远都只是他的表象,而他真实的灵魂,除了他自己,没有人可以亲近。

李驰从医院出来后,并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到了省城。他从前的老部下徐艾矛请他到省城去休养几天,全面检查一次,也顺便散散心。徐艾矛在省城的万绿湖边修建了一座别墅,确切点说是她现在的男人修建的。她男人是个台湾人,在大陆建有多处工厂,其中在江南省投资的企业也有两家。徐艾矛是在五年前认识现在的男人的,她喊“先生”。那时候,她刚刚从北京回到江南。在此之前,她离了婚,辞去了公职,到北京发展,但不尽如人意。女人一天天地老了,她所能获得的收益也一天天少了,最终,北京没有了她的立足之地。正在她犹豫之时,碰上了现在的“先生”。一次朋友间的酒会上,这个台湾人一个人坐在最靠壁子的桌子上喝酒,她上前邀请他跳舞,人生的另一重序幕由此拉开。很快,他们同居,对外,她宣称他是她的“先生”。而在法律上,他们仅仅只是同居。他在台湾有妻子,而且后来她发现,他在大陆另外的地方还有至少两个像她这样的“妻子”。但她没有介意,她需要的是他的资本,她利用他的资本来开拓自己的事业。两年前,她基本走上了正轨,他们之间的来往迅速减少。不过,这万绿湖边的别墅是她的了,房产证上登记的名字就是徐艾矛。虽然来往减少了,但并不是没有一点儿来往。有时三个月,有时两个月,有时半年,“先生”会突然出现在别墅里。他们**,亲热,丝毫不问对方在那一段时间的生活。上周,“先生”刚刚离开,徐艾矛就给李驰打电话,说知道他病了,本来想到南山探望,但不太方便。这样吧,请老领导到省城来,我陪你认真地检查一遍。另外,我也有很多的想法,想给老领导好好地汇报一下。李驰想了下,就说那好,正好我也想清净下,我出院后就直接过去。徐艾矛说过来就不要住宾馆了,就住我这儿,方便,也安静。李驰先迟疑了下,徐艾矛说迟疑什么呢?我这天宽地大的,还怕我吃了老领导不成?李驰说那好吧,我出院就过去。

李驰一到这别墅,就喜欢上了。年轻的时候,李驰也想若干年后,自己能有一座别墅,临湖而居,诗意盎然。但是,渐渐地,这个想法被他埋没了。越是从物质上具备了可能,越是得在精神上放弃这种可能,这就是一个官员特别是一个高层领导不得不为的艺术。如果依手头的存款,李驰就是建个三幢五幢这样的别墅也不是没有可能。然而他不能建,他必须住在南山市的市委宿舍楼那一百平方米的房子里。儿子出国了,他也曾给了儿子一百多万美金,让儿子在外国添置一些产业。可是他那学理工的儿子完全拒绝,说必须靠自己的奋斗来实现人生的价值。何况在美国,他最看不上的就是那些通过国内父母出国留学却花天酒地的中国留学生。有一回,李驰劝儿子接受那笔钱,说我们将来都老了,这些还不都是你的?儿子却鼻子一横,说:“我不需要。而且你们也没必要留着,做做慈善吧!你们那些钱,一大半都是非正常收入,留着本身就心里不安,还是捐了吧!”这话简直让李驰七窍生烟。不过,事后他又为此感到欣慰。他甚至计划好了,过几年,等自己彻底退了,就拿钱在南山建一所学校,或者一所南山戏校。他也算了下,一所学校要投入两千万左右,以自己现在的财力,恐怕还不够。他必须还再努力一点,人生在世,总得留点什么吧?官场上,政声人去后,那是自己不可能知道的,也没有多大意义的。留一所学校,就像现在的南山中学一样,不说逢人说项斯,只有百十年后还有人记得,那或许就是人生最大的成功了。

晚上,徐艾矛让饭店送了几个菜过来,开了瓶进口白兰地。看得出来,今天她格外的高兴,一袭红衫,颇有些绰约。餐厅的布置也算精心,一大束百合,散发着清香,而且还点了两支红烛。李驰一进餐厅,就笑着道:“还真有情调嘛!没想到小徐这么多年,变得这么高雅了。”

徐艾矛有些羞涩道:“我不还是当年的小徐嘛!李县长都……”

“啊,是啊是啊!还是当年的小徐。可是李县长不是当年的李县长了,李县长老了,老了啊!廉颇老矣,尚能饭否?哈哈!”李驰望着徐艾矛,烛光中竟依然还是当年那么的楚楚动人。

徐艾矛走过来,开了酒,给李驰倒了一点,自己也倒了点,举着杯子说:“李县长,不,李主席,我敬你。上次在南山,人多,这次就我们俩,好好喝一点,尽兴。”

“哪能呢?医生嘱咐少喝酒,还是意思点吧!”

“也好,听你的。小徐今天就是你……李县长的了。”

酒后,李驰提议到湖边走走。徐艾矛挽着李驰的手,这还倒有些让他不太习惯,但走了一段路,也就只感到心动与舒服了。湖边微风拂着水面,泛起阵阵涟漪。远处,有城市璀璨的灯光;而近处,除了两个人的呼吸,就是夏虫的鸣叫。徐艾矛说:“李县长难得有这样的闲暇时光吧?”

“难!已经很多年没有看风景了。”

“记得有个诗人写过一首诗,其中有两句似乎是说‘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桥上看你’。现在,我们是不是也成了别人的风景啊!”

李驰紧张地朝四周望了望,徐艾矛“扑哧”一笑,说:“瞧把你紧张的。这地方没事,这可不是南山,也不是省城谁都能到的地方。这里所有的别墅之间的空地都是相互隔开的,每个空间都是私密的。就这空地,都花了一百多万。紧张什么呢?不会再有人拿相机‘哗哗’地拍了。”

“你这话……”李驰不太高兴了,想发火,却改了口,“这好啊,还是小心点好。”

李驰问到徐艾矛这么多年的生活,说上次在南山也没好好聊。徐艾矛说:“生活嘛,就这么过吧。女人一旦离了家庭,就成了断线的风筝,飘着飘着,就不知所以了。我现在的日子就是这飘着的风筝,飘一天是一天,将来最后落在哪里,谁都不知道。不过有一点可堪欣慰的是:事业上总算开始了。江南省的企业发展越来越快,做上市的空间也就越来越大。啊,李县长……”说到这事,她转过身,脸对着李驰,“我还真得请你出面,我想在南山做一两家上主市辅导的事。上次到开发区后也没消息。我研究了一下,机械集团倒是可以,还有丝绸集团。”

“这很难哪!”李驰说,“机械集团目前很乱,丝绸集团这一块,本身就是松散的,想做,不大可能。你先跟他们联系一下,我回去再打个招呼。”

“那好。”徐艾矛猛地在李驰脸上亲了下,这一下,仿佛又让李驰回到了在桐山的岁月。那时,徐艾矛还是个小姑娘,记得第一次在一起时,她吓得直哭。再后来,他喜欢她的野性,喜欢她的**。久违这种野性与**了,就是都霞,也难以让他回到从前的激动。可这一瞬间,他突然感到自己年轻了,他抱住徐艾矛,吻她的发际,嘴唇与颈项……

两个人迫不及待地回到别墅,上了楼,在宽大的房间内,重回往昔了。

可是,刚刚十分钟,李驰便感到大汗淋漓,力不从心了。他搂着徐艾矛,说:“老了,老了!不比当年了。”

徐艾矛用胸部摩挲着他的前额,说:“没事,休息一下。”然后起身从床头柜里拿出一只小瓶,从里面倒出一粒药丸,递给李驰,说,“他经常用的,相当好!试试吧!”

李驰犹豫了下,还是将药丸吞下去了。三分钟后,他感到热血沸腾,血脉贲张。他像一只饿极了的狼,扑向了徐艾矛。徐艾矛高声地叫唤着,融进了他的怀里……

李驰从来没有像今天这般酣畅过。这天晚上,在万绿河边,李驰吃下了三颗药丸,整夜沉醉于那一浪高过一浪的欲海。

天亮时,两个人都睡着了。

上午十点,徐艾矛醒过来,李驰却依然在睡着。她亲了下他的额头,准备下床。李驰醒了,说:“我心口有些疼。”

徐艾矛赶紧道:“没事吧?”

十二点,徐艾矛上楼来看,李驰额头上布满汗珠,面色难看。她有些发慌了,记得“先生”曾说过,那药丸是美国生产的,厉害,但千万不能多吃,对心脏不好!难道……也都怪她,没及时提醒。她扶着李驰,问:“行吗?到医院吧?”

当天下午,南山市政协谢顺利主任接着省立医院的电话,说南山市政协主席李驰在省城出差时突发心脏病,目前正在省立医院重症病房治疗,请立即派人前来。谢顺利一接到电话,就呆了,这不是刚刚从南山医院出院的吗?李主席怎么就又到了省城,且又心脏病发作了呢?唉!他打李驰电话,接电话的是个女的,他问李驰主席情况如何,这女人说:“目前病情基本稳定,正在观察。我是原来桐山县的徐艾矛,李主席发病后跟我联系,我就赶来了。不过,医生说他这回发作比较突然,很危险,可能要住一段时间。”

“那谢谢你了。”谢顺利放下电话,就给宋雄书记汇报。宋雄也很意外,但没细问,让政协这边立即组织人到省立医院。至于经费这一块,请财政带一部分过去。同时,宋雄叮嘱道:“李驰主席的病情,暂不要对外公布。”

“这我知道。”谢顺利说。

半个月后,李驰从省立医院出院。这回,李驰无论从精神上,还是肉体上,都变了个样。人瘦了,精神也萎靡不振。谢顺利问医生:“李主席这……没事吧?”

“心脏问题已经控制住了,但精神上有一定问题。建议适当时候再到精神科看看。”医生刚说完,谢顺利道:“有精神病?不会吧?”

“不会的。精神病有很多种,他这有早期忧郁症的迹象。”

李驰回到南山,徐艾矛也到了南山。她到政协看过李驰一次,李驰目光有些悲观,这让她心惊且有说不出来的后悔。但李驰还是帮她给李重庆打了电话。李重庆答应了,说机械集团也正在考虑此事。上市是大势所趋,既然李主席这边有这种关系,那最欢迎了。李驰请李重庆多关照下,“这小徐不错,做事稳当,我放心。”李驰说这话时,用忧郁的眼神望着徐艾矛。徐艾矛心想:一个人怎么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出现忧郁症呢?难道身体上的病症,也能影响到精神?她继而想:也许并不仅仅是因为她,因为那一晚的药丸。像李驰这样的市级领导,内心里其实都藏着太多的事情。他们知道,却不能说。日久天长,就慢慢地积压在心里,成了难以消除的重负。重负太深,心情自然会被压得变形,包括人格,包括日常处事。因此,往往在官员的政治面目之外,还会出现官员难以让更多人理解的私生活面目。过于沉重的政治面目,在相对**的私生活面目中得到消解。从某种意义上来分析,任何人的人格,都应该在极其开放的环境中慢慢养成。外在压力与官场文化本身的挤压,导致了官员在政治生活中人格更多地被官格所代替。官员人格的丧失,是官员对制度与官场文化的妥协。而这种妥协,最终会导致官员的同质化。与此同时,官员作为社会精英阶层,本身所具有的思想与独立性,与官员人格之间的矛盾长期冲突,由此形成了部分官员人格的扭曲与畸变。

笔者在写本调查时,也查阅部分近年来出事的官员档案。在他们的卷宗中,仔细分析不难看出:他们人格的扭曲,被外在的对金钱、权力和女色的过分占有所代替。事实上,他们有限的个人生活,并不缺乏这些。但是,他们还是乐此不疲。为什么呢?

答案只有一个:为他们扭曲的人格寻找阶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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