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大民对宋雄道:“如果十几万外来务工人员都动起来,那可就……”
“所以当务之急是稳定,一定要稳定。必要的时候要动用一些特殊力量,暂时来稳住事态。”宋雄说完,望了下李同。李同最近在中央党校轮训,刚刚结束,上午才回到南山。下午办公室通知发生群体事件后,他赶紧赶到了指挥中心。宋雄这会儿朝他一望,他先是愣了下,马上就明白了,宋雄是有所想法,但是又不便说出。那么,是什么想法呢?
李同点了根烟,坐在窗子边。窗外,已经是灯光灿烂了。
下午在指挥部会上,李同基本上没有发言。一来,他出去学习了一个月,对最近南山的情况特别是丝绸集团的情况不大了解;二来,对于这样的突发性群体事件,最好的办法是不说话,不表态。有两个一把手在,还轮不到他这个副书记来出头。南山官场称李同为“官佛”,他的佛性就体现在他能沉得住,能稳得住,能静得住。但宋雄已经向他望了一眼,而且用了“必要的时候动用一些特殊力量”这样的措辞,他想了想就明白了——宋雄是要剑走偏锋,借一些特殊力量来阻止事态扩大。事实上也是,在数万人的聚集中,要想下去做工作,难上加难。除了侧面进行沟通外,动用特殊力量来用特殊方法,镇住这些有可能继续增多的外来务工人员,也许不失为一种好的手段。当然,这不能说,万万不能说,一说出来,就是破天了。他将烟灭了,起身到隔壁的房间,拨通了王若乐的电话……
晚上七点,省委副书记叶昆带着省委工作组到了南山。半小时后,北京的应急问题专家也来了。大家立即碰头开会,确定了“以疏导为主,以解决问题为方向,以稳妥疏散为目标,以尽可能的降低风险为原则”的工作方针,由叶昆任总指挥,宋雄、莫大民、李同、花怒波、花木荣各为一个组的组长,分头开展工作。
在南山丝绸集团内,灯光照耀着整幢办公楼。聚集的人员大部分到政府去了,这边只剩下了两三千人。任洁一直在让蒋总与联谊会的会长沟通,一直到八点,沟通有了明显进展。会长同意推举五个代表,与市政府及丝绸集团谈判。同时根据聚会人群中的集团内部人员传回的信息,聚会人员在七点左右出现了较大波动,似乎内部出现了严重分歧,一部分聚会人员正在散去。而且,据观察,这些散去的人员,大都是聚会中的激烈分子。这很奇怪,也很让人不解。在一番打探后,聚会人群中有人传出黑社会介入了此次聚会,他们扬言:如果在两个小时内不撤出市政府,将砸毁他们在南山的商铺,并且会危及这些人在南山的亲属安全。黑社会是谁?没有人知道。这扬言从何而来,也没有人说得出。但可以看出,这扬言作用巨大,很多人就是听了扬言后,离开了政府。特别是那些下午带头打砸政府车辆的相关人员,本来一直在人群中窜来窜去,现在也不见了。政府门前聚集的大概还有一万多人,竟然变得离奇的安静。
离奇的安静,要么是真的会走向安静了;要么,或许就是酝酿着更大的爆发。
任洁与莫大民市长通电话,说了这边通过蒋总和联谊会会长沟通的情况,同时告诉莫大民,聚会人数正在减少。莫大民说:“要密切注意,特别是与联谊会会长的沟通工作要坚持,他们推举的五个代表,随时可以与政府坐下来商谈,我亲自谈。”任洁说:“这事让政府让莫市长为难了,我真的没想到会出这样的结果。要是知道,早就……”莫大民说:“这个时候,不是谈责任的时候,是处理问题的时候。任洁同志,集团内部不要乱,要注意每一个人的说话。一句话说得不到位,或许就将气氛点着了,就会引导事件向更坏的方向发展。省委叶书记和北京的专家都来了,事情正在向好的方向发展。要坚持住!”
然而,晚九点,事件出现了重大转折——
在政府广场上,一群不明身份的南山本地人与聚会人群发生冲突,进而导致大规模骚乱发生。半小时后,政府大楼一至十层全被破坏,二十多台车辆被焚烧,双方打斗中,有十人死亡,一百多人受伤。危急情况下,叶昆命令武警和地方部队介入,抓捕了近百名为首分子,使事态得到了遏制。而由联谊会推举出来的五名代表,当时正在赴指挥部谈判的路上。听说骚乱发生后,这些代表立即回头做聚会人群工作,其中一位代表被打死,两位代表受伤……
南山市政府广场平静下来的时候,已经是夜里十二点了。
指挥部里却更加不平静了。
宋雄红着眼睛,莫大民低着头,叶昆副书记正在审阅给省委和北京的报告。如果事态到此为止,应该说这次事件的处理基本是圆满的。虽然有一定的伤亡,但没有造成更大规模的骚乱,已是万幸。
笔者注:南山丝绸业群体事件,在笔者赴南山调查时,仍然是南山当地老百姓和官场经常议论的一个话题。很多人认为:以当时十几万外来务工人员的聚集情况论,事件的处理不可能那么顺利,至少不可能在不到一天的时间内就基本平息。近年来,国内类似事件也发生过多次,但与南山丝绸集团事件相比,一是人数少,二是大都先有防范。而南山丝绸集团事件,纯属突发。有人推断:当时外来务工人员聚集,或是因为听说集团有常委来视察。他们或许是理解有误,将南山市人大常委视察理解成了别的更多层面的领导来视察。他们觉得这是一个机会,正好借领导人视察,来推动问题的解决。南山人大常务副主任花怒波对此说法十分恼怒,在很多场合给以批评。他的说法是:外来务工人员的聚集,与人大常委的视察纯属巧合。矛盾的不断激化,才是导致事件发生的根本原因。另外,在南山丝绸事件发生近半年后,南山当地仍有猜测,其中一个最大的猜测就是:是什么人,用什么办法,在晚上七点左右,分化瓦解了聚会队伍。花怒波后来回忆,他当时似乎听到宋雄书记说要动用特殊力量,是否正是特殊力量的作用?事件结束后,南山市委、市政府召开会议,总结教训,花怒波注意到在叙述事件过程中,没有提到晚上七点部分人群在特殊压力下开始散去的事实。
半个月后,南山丝绸事件渐渐平息,资源费取消。省委对南山市委提出警告,南山市市长莫大民行政记过,南山市委常委、副市长彭令被免职。南山丝绸集团改组,一批外来务工丝绸业主进入了集团核心领导层。
任洁辞去了集团总经理职务,在集团改组后的当天晚上,自杀于其在南山的单身寓所。据说她留下了一封信,但是留给谁的,至今是个谜。
但可靠的传言是:在自杀前,任洁在南山见的最后一个人,是政协主席李驰。
像宋雄这么年轻,又有省委工作的经历,下一步成为副省级干部,是理所当然的。当然,也并非绝对。有好多领导干部,本来是下来补课的,结果却一补再不能回头,在基层干得没完没了。
南府河水位暴涨,江水回流,南山市正经历着三十年来最大的洪水的考验。
上一次南府河决堤,是一九八三年。那年的六月二十七日,夜间十一点,江水突然倒灌,南府河水位在一个小时内涨了二点二米,超过警戒水位一点八米。夜间十二点十五分,南府河市区段决堤。洪水瞬间吞没了南区数千居户,造成二十余人死亡、近五万人无家可归。洪水一直穿过南区,进入桐山县,尔后转道南平,从而造成了建国以来最大的一次洪灾。洪灾之后,国家投资,南山市自筹资金,重修南府河入江节制大闸,对南府河沿线堤岸全面修复,使其抗击洪水能力由五十年一遇,提高到一百年一遇。这近三十年,总算基本太平。南山地处江南,按气候,三年两头一小水,五年一大水,南府河年头顺时,是南山的一条幸福河;不顺时,就成了一条灾难河。今年梅雨后,从六月初丝绸集团事件后,天就一直是阴雨不断。到六月底,南府河水位已经超过警戒水位。而江水,也已高于内河水位。还笼罩在丝绸集团事件阴影中的南山市,无论是官场还是民间,都在期盼着天空上能出现如火的骄阳。
六月的最后一天,天晴了。
李同站在办公室的窗子前,看着外面的阳光,心头有一种莫名的兴奋。最近两周,他一直战斗在抗洪第一线。干部能不能做事,有没有原则性和大局意识,在抗洪这样的重大事件面前,最容易表现出来。一些在官场上道行尚浅的干部,以为抗洪只是形式,天灾,岂能人以避之?往往,就是这种思想,让一大批干部在诸如抗洪、抗旱自然灾害斗争过程中败下阵来。群众利益无小事,怎么体现?就在这时候体现了。按宋雄书记在全市抗洪动员大会上的讲话时说:“你心里有没有群众,有没有老百姓的利益,就看这个关键时刻。老百姓的利益有危险时,一个党员,一个干部,能不能站出来,能不能全心全意地为老百姓着想,这就是党性,这就是原则,这就是一个领导干部的立场!”在立场、原则、党性这样的大是大非面前,你就得认真考虑,丝毫不得懈怠。南山市抗洪期间一共就地免职了十一名干部,其中有两名处级干部。算起来,其中的民政局局长李云龙还是李同的亲房叔叔。李云龙是在发放救灾物资时,有意识地留了一些,被宋雄书记检查时发现,二话没说,现场就宣布免职了。李云龙也是南山老资格的正处,他赶紧找到李同。李同当时正在江堤上,看着哭丧着脸的李云龙,他也只好说:“赶上了,没有任何办法。以后再说吧!”
记得有个时下评论家在谈到组织与个人的关系时,用了这样的一段话:组织永远凌驾于个人之上,这符合组织的协同原则与组织的强制性原则。没有个人能大过组织,除非组织在某一种特殊的情况下处于涣散或者被个人所利用。个人永远只是组织的一分子,没有永远游离于组织之外的个人,但同样也不可能出现没有个人的组织。组织与个人的关系,就是在重大原则性问题和重大利益面前,个人成为组织原则与利益的一部分,并从而维护和支持组织的原则与利益。用这段话来形容大灾面前的党政干部心态,也未尝不可。
李同走出办公室,到章风秘书长办公室,站在门口道:“哈,天晴了,好啊!马上下文,要求各地不要松懈,加强巡逻。特别是南府河堤与江堤,在天晴风大的情况下,更容易出现溃堤现象。千万不要放松,所有干部要坚守岗位,特别是领导干部。”
章风说:“是得下个文,不然大家情绪一松,事情也就垮了。”
李同望了望宋雄书记办公室,章风说:“没过来,昨天晚上到省里去了,听说是叶昆同志打电话来找。他最近也是头疼哪!丝绸集团事件,加上这抗洪。唉!南山今年可是流年不利啊!”
“哪有这话?这不好好的嘛!啊,丝绸集团那边的事情全部处理好了吧?”李同本来想问:任洁自杀前那封信到底是给谁的。但他觉得这事太敏感了,还是不问的为好。外面都传着那信是给李驰的,但是,任洁为什么不亲自把信给李驰呢?或者直接寄给他?为什么要留在自杀现场?以任洁这么聪明的一个女人,她难道不会明白此中的玄妙?
对于任洁的自杀,南山上上下下,只有两个字:震惊!
确实是震惊。一个上海女人,丝绸专家,三十多一点,就只身来到南山,后来干到南山丝绸集团的老总。而且,在南山官场上,对任洁的评价应该还都是比较正面的。至少有三点:一、这人能干,有魅力;二、这人肯干,有能力;三、这人愿意干,有亲和力。南山丝绸业在二○○六年前,出现过大的萧条,一是国际市场的波动;二是原材料价格的不断提高,导致丝绸成本增加。而南山丝绸大多依赖传统工艺,在质量上也渐渐失去了市场竞争力。任洁上任后,在当时的市委书记钟雷和市长肖龙,特别是副书记李驰的支持下,从两个方面提升南山丝绸业。一是鼓励发展蚕桑种植,引进大量外来资本,开发蚕桑业,这就是后来不断涌起的江浙资本和大量外来丝绸业主的缘起;二是吸引外资,投资南山丝绸业加工,设立技术门槛,提升丝绸产品档次。这两点在实施一年后,即见成效。南山丝绸重新成为了在外贸市场上抢手的好货。任洁也因此在南山当地被老百姓普遍赞誉。可是,谁想到,仅仅五年后,这个在中国丝绸市场上曾叱咤风云的女企业家,竟然自杀了。难道仅仅就是为那些外来务工人员的突然闹事?大概不会这么简单的。省委对南山丝绸事件进行了处理,但南山市委还没来得及对南山丝绸集团特别是任洁的善后工作进行调查。一场洪水打乱了一切,也暂时让很多的事情平静下来。平静或许是对的,平静能让一些浮着的东西沉下去,从而使人在重新审视时能看到更多的真实。
据说,任洁自杀后,丝绸集团首先将消息报告给了市长莫大民。莫大民立即打电话给宋雄书记。宋雄书记指示莫大民带领公安迅速赶到现场。在现场,发现了任洁手中握着的一封信。莫大民命令公安局长王成水提取,并且暂时放入公安局的保险柜里。除他和宋雄书记外,任何人不得传看。“包括你!”莫大民当时对王成水道。
王成水说:“我不会看的。我是公安局长,我这点纪律岂能不懂?”
回到办公室,李同接到王若乐的电话,说天晴了,知道李书记最近抗洪辛苦,能不能给他个机会,为书记消消累?李同一笑,说:“就你知道。好吧,下午再联系。”
王若乐挂了电话,这人的聪明也就表现在这。他从不细话,也从不直白。而且,如果说到纪律,李同觉得他很少见过干部中有比王若乐更注重纪律的人了,至少在口风上,王若乐的嘴就像由精准的电脑控制一样。他滔滔不绝说出的话,往往都是废话,而他要真正表达的内容往往就一两句,点到为止。他也从不在公开场合说与某某市领导的关系,给领导打电话时,也是避开众人。就连丝绸事件中,关键时刻李同给王若乐打电话,只说了“这个时候,想点办法,为市委分点忧,但是要策略。”他马上就明白了,事情办得滴水不漏。而且话说回来,也确实起了很大的作用。虽然这不可说,也不能说。
李同想着,嘴角浮现出一丝微笑。最近他一直在抗洪一线,还真的有些累了。想到消累,他拨通了小米的手机,却没人接。他再拨,通了。他问:“有事?”
“那好吧,改天再打给你。”李同的手一下子变得无力,握着手机都有些颤抖。最近几次,有两个月了吧,他发现小米正在变化。先是不太愿意接他的电话,然后是接了电话,也说不上三句话,再也没有了从前的娇气。李同从中央党校学习回江南,从省城下飞机后在绿地广场住了一晚,他一进那屋,就有种感觉:屋里气息中,不再是从前那种典型的小女孩的气息,而混合着成熟男人的气息。他没点破,而小米也不说,两个人竟然出现了沉默。就连在**,李同依靠着药物,**四射,而小米,则木头一般,毫无生气。第二天早晨,李同看着熟睡中的小米,他心里知道:小米属于他的时代要结束了。但是,他时常想:他得抓住小米即将结束的尾巴。自从年轻时,因为各种原因,他在女人问题上一直缺乏战斗力,只有小米,让他回到了英雄年代。虽然同样是只开花不结果,然而过程是美好的,是**的,是令人沉醉的。李同曾对小米说:“你就是一条河,一条忘川,你的快乐让我忘记了尘世的一切……”
“该出手时就出手”,这是那部风靡全国的电视剧的主题歌中的经曲句子。同样,在官场上,很多时候不仅仅要出手,更要懂得放手。该放不放,只能是将自己置于死地。就像小米,即使李同心中有一万个不舍,他还是得放。不仅要放人,还要放那在绿地广场的房子。房产证上写着的明明白白是小米的名字,不是他李同。倘若不放,那层纸给捅开,小米丢掉的无非是暂时的名誉,她还年轻,还有许多年的时光慢慢修复。而李同呢,他也许丢掉的就是政治生命,就是后半生的所有。两权相较取其轻,也只好这样了,只能这样了!
下午五点,李同和王若乐一块坐到了江北的一家高级宾馆的茶楼里。王若乐喝着茶,望着李同,说:“最近好像瘦了。”
“是啊,天天都是洪水,瘦也正常嘛!”
“是啊!还有比洪水更厉害的在后头呢!”
王若乐欲言又止,李同道:“有什么话就说嘛,啊!”
“你知道宋雄书记正在让人查我吗?”
李同一惊,这事他还真的一点都不知道,而且一点也没感觉。但他没说,只是盯着王若乐。王若乐说:“是在查我,消息确切。我也侧面问了下若书,连他也不知道。是从省里请了人来查的,应该是纪委吧?工作已经开展一周了。他们请的人住在哪儿,我都知道了。”
“我没有做工作,也没动。让他查吧,我怀疑他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唉!”
“那他意在哪儿?在你?在我?”
“不知道啊!且走着吧!”
话题到这儿就断了,再往下谈,是没法再深入了。无论是李同,还是王若乐,在面对这并不绝对确切的消息时,他们都难以正确地表达出自己的想法。而且如果这事是宋雄书记亲自安排的,那么情况就一定不是想象中那么简单。宋雄才到南山半年多,就动这个手脚,说明他是有所图的。他图什么呢?李同边喝茶边想:宋雄是图打黑吗?没有必要。上一次宋雄问他时,他明确地说南山是没有真正的黑社会的。这一点,后来在与李驰聊天时,李驰说宋雄也问过他,李驰自然也是否定了。既然这样的两位南山市的领导干部都否认了,宋雄凭什么还来查王若乐呢?作为环卫局长,王若乐是十分适合也十分称职的。不说别的,就是这两年,南山的环境卫生比前些年就有了明显地改善,去年,南山还获得了网络上“适宜人居的城市”提名。如果不因为工作,那么只有一种可能,就是针对王若乐另外的一重身份。而这个身份,宋雄是如何知道的,并且下决心要来查呢?开发区的光伏工程项目,是撞在莫大民手上的。这事后来李同也给王若乐打过招呼:像这些重点工程,千万不要染指。即使要染指,方法一定要得当,不能用黑社会的那一套,不能授人以柄。王若乐说他知道,后来他的人果然从光伏工程工地上撤了出来,还有……还有机械集团那边。宋雄最近一直盯着机械集团,特别是李重庆的资本运作,这里面会不会让宋雄嗅到了什么气息?再不然,就是南山市现有的领导干部,给宋雄提供了某些信息,让宋雄有了这种想法,且付诸实施了?
想到这,李同将杯子里的茶一口喝尽了,对王若乐道:“啊,还记得丝绸集团事件的那天下午我给你打电话吧?”
“现在想想,那就怪了。宋雄当时说动用特殊力量,我也没多想,就想到了你。看来,在宋雄的脑子里,早就有你王若乐这个概念,至少是有特殊力量这个概念。虽然他没用……”李同顿了下,说,“这人深哪!看不透。”
“我就怕他的目的还更深。”王若乐说,“我听说他请的人主要是查机械集团资本流动的情况。这样一查,李书记,你知道,再稍微深入一点,事情可能就会全露出来了。我已经跟重庆说过,这事千万要想办法,在十天半个月之内,回收资本,打入集团正常流动资金账户。不然……”
“难哪。李重庆现在有些昏头了,我给他说了多次,不能再搞了。万一资金链断了,谁来负责?”
“我就怕这一点。”王若乐道,“李重庆将很大一笔资金转移到了国外,这就是最大的风险。这点,请李书记还得给他施加压力,尽快地吐回来。一旦……如果哪一天,李重庆那小子抽身走人,我们就无路可走了。”
“他的大部分资金是不是都是通过你的仁寿担保出去的?”
“我们得赶紧打路子,赶紧!若乐啊,这事要快,同时要密切注意宋雄请来的那些人的动向。千万不要轻举妄动,要忍得住啊!”
“现在也只好忍了。”王若乐站起身,说,“我们先去用餐,然后我给您安排好了。晚上我就不在这边了,我得回南山。这个时候我怕我不在南山,会不安全,会出事。”
晚餐后,王若乐就回江北了。李同喝了点干红,就回了房间。刚进屋,电话就到了,说都安排好了,是不是现在就请人过来。李同说:“等等吧,等我电话。”他心里有些乱。洗了澡,躺在**,他拨通了省委组织部副部长李然的电话。
“部长好,打扰您休息了。”
“哈……李书记,我们还客气?到省城了?”
“是这样,我想问问,省纪委那边高层很熟吧?”
“是,有事。我们是本家,也就直接说了。听说省纪委有个班子在南山查案?这边都不知道,但有传言。你帮我问问,好吧?”
李同起来看了一会儿电视,又打电话给家里,说晚上在省城有个活动,就不回去了。从年轻时候开始,他与高干子女出身的妻子就一直处于不温不火的状态,但这半年来,竟然开始缓和了。是不是人年龄大了,知道慢慢地要回归到家庭中来。或者说是他在外面太浮躁了,需要在家里寻找一点安静。也许两者都有,反正现在如果晚上不回家,他会打个电话。虽然也说不上两句话,但心里总归安稳些。
手机响了,李同赶紧拿起来,不是李然,是小米。
李同迟疑了下,还是接了,电话里没有声音。李同问:“有事吗?”
“是,有事。我……”小米的声音有些哆嗦。
这孩子!李同看着手机,显示小米的号码渐渐淡下去。现在,他没有多少心思来想小米的问题,在他心头纠结的是王若乐所提到的宋雄要查南山特殊力量的事。这么想着,他猛然心惊:也许自己同王若乐走得是太近了,真的太近了。以前还感觉不到,到了这样的关键时刻,仿佛他们就连在一根绳子上,彼此难以脱离。这很危险!可是,都迟了,再危险,这游戏也得玩下去。不过细想,虽然走得近,但也没有多少大是大非的问题值得去让人抓辫子。在南山,如果说现任领导干部中谁与王若乐走得最近,就李同所知,应该是李驰。当年,提拔王若乐担任市环卫局长,在书记会上就意义不统一,是李驰竭力争取,最后才搞成的。平时,在很多场合,李驰基本上不避讳与王若乐的关系。李驰有个总结,是就南山王、李、花三大族的,他说他是横跨三族的,意思是他同三族都有千丝万缕的关系。而且,在南山机械集团资本运作过程中,李驰也是极力主张并且出面做了大量工作的。没有市领导的首肯,特别是机械集团第一次融资大会召开时,如果没有当时的市委副书记李驰的参与,那这融资就只能是集团内部的动作。而李驰一参加,这行为就政府化了。老百姓是相信政府的,因此才有那么多的南山老百姓将钱投到机械集团,然后通过王若乐的仁寿担保进行运作,并最终进入其他产业。这条链条看起来是完善的,也是美好的。但是,李同知道,它一旦在其中的某一个环节上断裂,则整个链条就彻底崩溃。那将是很可怕的,而且,那也将是震动整个南山,涉及千家万户的。百姓利益无小事啊!
电视里正在播放浙江第一富姐非法集资案,李同看了一会儿,手心冒汗,赶紧换台。其实,从中央党校学习回来后,李同就一直心神不宁。他刚回来,就赶上南山丝绸集团事件。稍后,他在省里听说莫大民涉嫌西平的一桩受贿案,省纪委从年初就在调查,莫大民自己已经到省委和省纪委作了汇报。更重要的是,丝绸事件刚结束,宋雄就找他谈话,让他认真地对安置房工程进行一次总结。要求是:必须如实,不得有任何隐瞒。宋雄说:“已经有不少同志在上访,省里和我都接到了上访材料。一些媒体也接到了,他们要求到南山采访,被我暂时拒绝了,但我不可能一直拒绝下去。现在,媒体不能得罪,要善待,而且要欢迎他们来监督。我只是怕事情不清的情况下,他们来了,会有不好的影响。现在,你再组织建设局和房管局的同志,对安置房工程认真地进行清算。有问题,必须说出来。藏着掖着,是不能解剖问题的。相反,只会将问题推向复杂,甚至推向大家不希望看到的反面。李同同志啊,”宋雄说这话时语气很重,“一些市领导也对这事很关注,要有个交代啊!”
宋雄说要有个交代,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明了。他分析宋雄的心态,在安置房这个问题上,宋雄是不太想深入地追究下去的。在花木荣对安置房工程进行调查后,李同也请房管局那边拿了个真实的数字。确实有些让人心惊!六千多套房子,每套房子少两平方米,就是三四千万;而在价格上,确实有些离谱,按溢出价格每套五六万计算,也是三四个亿。他当时就严厉地批评了建设局长刘会明和房管局长王从志,要求他们按照实际,立即组织资金,退回到财政账户上。可是,直到宋雄跟他说这话时,他打电话到财政局一问,账户上没有进一分钱。他亲自赶到建设局,刘会明不在。他打刘会明电话,刘会明说:“正在国大,省建设厅来人了。”
李同说:“来人也不行。你放下那边,立即带上王从志,到我办公室。”
刘会明还在解释,李同道:“没有细话。我等你们!”
半小时后,刘会明带着王从志到了李同的办公室,李同黑着脸。刘会明正要开口,李同说:“你们都别说了。我喊你们来是通知你们:一、我两个月前让你们清算安置房工程,将溢出的资金打到财政账户上。打了吗?二、如果你们愿意接受行政和刑事处分,那么这事就不要做了,直接回家等着处理。”
刘会明咕哝道:“事情……”
“不必说了,你们都把我的话当成耳旁风。那好,回去吧!”李同将茶杯盖狠狠地扣在桌子上,说,“这是个极其敏感严肃的问题,出来了,就得认真去对待。能拖吗?再拖,你们就拖进去了。进去了,知道吗?啊!”
“这个……李书记,我们也正在组织。可是,那边承建方不愿意将钱拿出来。这边也不可能一下子凑到那个数。”王从志小声道。
李同白了王从志一眼:“我不管。在一周之内,你们必须至少打一半的资金到财政账户上。我会亲自查的,而且,要处理得干净。”
刘会明擦着鼻子上的汗,说:“那好,我们争取,只是……”
“没有只是,必须到位。你们走吧!”李同不说话了。
刘会明和王从志看了李同一眼,知道这回是惹到李同的气头上来了,走为上策,便双双出了门。到了车上,刘会明问王从志:“我不是让你先打一部分嘛!怎么?”
“刘局,不是我不打过去,而是怎么打啊?那些钱,有三处着落。第一处是在承建方那边,根本不可能拿出来。第二处是给局子里和我们单位的,没入账,其中的很大一部分已经在经典江湖那边购了房子,补贴给职工了。第三处我就不说了,那也不是小数目,我算了下,也有两三千万。”王从志边说边叹,“现在这事出来了,一时怎么可能筹集那么多资金?难道叫职工们都吐出来?或者叫那些领导……”
“别胡说!”刘会明打断了王从志的话,说,“现在能拿出多少?局子里的那一部分都还在,我全部退给你。”
“我也算了下,我这边顶多能拿出六千万,加上局子里那边如果都退出来,两千万,总计八千万,不到五分之一。”
“刘局,我总觉得这事李书记太紧张了。其实大可不必,这事牵涉到那么多领导。何况当初搞安置房工程时,协议签订,四大班子的领导都参加了。房价问题,顶多是个技术操作失误。至于面积,这个差价我们得找出来,我马上就打到财政账户上。其余的,我想……”
“是的。暂时放着,看下一步怎么走。要是都上交了,房管局下半年的工资都没了,我们可是自收自支。”
“那好吧,先交一部分,再不能拖了。再拖,说不定真的就像李同书记所说,那可就……唉!这事还得怪花木荣那个……她怎么老是盯着这档子事?是不是李同书记得罪了她?女人可不是好惹的,一旦较起真儿来,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这回,刘会明和王从志总算没让李同太操心,一周后,李同打电话到财政局,那边说房管局打了三千二百万到账户上了。李同本来想再骂刘会明一顿,问他为什么只打了这么一点。但转念想想,打得太多也许不是好事,这至少说明以前出的问题越大。一分钱不退,是错误,是违纪;退一部分,是态度,是原则;退得太多,是掩耳盗铃,是不打自招。何况宋雄书记要的也许就是这个态度,这个原则,他也并不是想要就安置房工程来在南山搞什么运动。对于宋雄,李同一直认为:宋雄到南山来,也无非是要补他没有在基层干过的这一课。像宋雄这么年轻,又有省委工作的经历,下一步成为副省级干部,是理所当然的。当然,也并非绝对。有好多领导干部,本来是下来补课的,结果却一补再不能回头,在基层干得没完没了。就像南平的书记聂健一样,在南平干了两任了,下一步据说连人大班子都难进,弄得不好就可能到省里任个闲职。宋雄当然不会,他也应该知道:他要想顺利地完成这补的一课,顺利地回到省里并且能一切如意,南山的稳定和发展是必要的。首先是稳定,其次才是发展。发展上不去,原因很多;稳定得不好,那就只有一条:领导不力。但是,李同这会儿,在江北的宾馆的大**,慢慢地坐起来,他想既然宋雄不愿意在安置房问题上做文章,那他为什么要在王若乐头上做文章呢?难道他不知道要动王若乐,那简直就是动一棵大树,盘根错节,影响深远?以宋雄的政治智慧,他怎么会走这一步呢?
宋雄后面,是不是还有谁?
李同越想越烦,干脆不想了,直接打电话让人进来服务。有时候,男人是需要糊涂的。李同就是想在男人式的糊涂中,慢慢地消融掉这样一个漫长的夜晚。
第二天清早,李同就接到李然的电话。
李然说:“看来是有可能的。省纪委有一个班子最近出去了。至于到哪里,内部也没宣布,可能是直接受命于主要负责同志。”
“怎么?李部长,我最近怎么老是感到宋雄同志与我想象的不一样呢?啊,哈……”
“是吧?有可能啊。宋雄同志在省委工作的时候,就是个猴子很深的人。不简单哪!他的很多想法,是一般人想不到的。而且,他的智慧也是……你想想,王延安那么大的案件,他居然毫发未损。这是什么功夫啊?金钟罩嘛!”
“金钟罩?”李同马上明白了,说,“或许正是,我也糊涂了,南山现在是越来越复杂了。哎呀,要知道这样,还不如到别的地市工作,或者直接到省直。”
李然笑道:“再复杂感觉到能奈何得了你?你是佛嘛!不过,是得谨慎些。听说莫大民的事了吧?”
“听说省委要给他一个处分,但不再追究,他有可能要调离南山。不过,我也听说宋雄在正明同志那儿极力保他。不容易嘛!一个市委书记坚持要市长不调离,这太不容易了。”
“那正明同志的意见是……”
“还没定。不过我昨天听宏波同志说,可能真的不动了。大民同志也是个不错的同志,一时糊涂,事后补救得还是到位。看来亡羊补牢,还是有益的啊!”
李同含糊着说:“是啊是啊,好!哪天到南山来,我请你到山野走走。”
“是得去一趟。不过不想打扰你了,我直接到心渡禅寺。你们那挂职的副市长王岳,他老岳父是宏波同志的老朋友,我去看看他。他跟禅寺那边很熟嘛!是吧?”
“是啊,他是统战部下来的。”
“好,好,那下次再说。”
李同放下电话,正好王若乐派的车子也到了。回到南山,他在办公室喝了口茶,就到宋雄书记办公室。聊了几句,李同便不经意地问道:“我听外面有传言,说省纪委有个班子在南山调查。书记您该知道吧?”
“是吗?”宋雄抬了头,望着李同,说,“省纪委的?我怎么不知道?什么时候的事?”
“据说就是最近。”李同看着宋雄向后竖着的头发,心里想:怎么会是这样的头发呢?怎么会是……
“最近?我不清楚。这个要问问应山同志,他知不知道?”
“我没问。哈哈,或许只是传言吧,外面猜测的多。我是担心这样的猜测多了,不利于稳定,南山这半年来出的事不少了。什么艳照门,什么丝绸集团事件,什么防洪,什么……太多了,唉!这对经济发展很不好,没有好的安定的环境,怎么发展哪?宋雄同志,说老实话,我很担心,很担心哪!”
“哈哈,担心是必然的,但是我觉得也可不必太担心了。南山的情况,我感觉总体还是很好的。不过,问题也很多,老百姓的反映也很强烈。作为市委政府,要考虑这些啊!特别是经济发展的环境问题、政治生态问题、官员的作风问题,都相当重要。经济发展从来都不是单一的,而是全方位的。全面发展才是硬道理。”
“那当然。”李同没有再往下说,而是换了句话,“李驰同志的那个报告,我认真地学习了。很好啊!大力发展文化产业,加强地方戏,我觉得还是十分可行的。南山特色嘛!文化也是软实力!而且这个时候提出来,正是最合适的时候。”
“是啊,我也觉得有必要。过几天,党政联席会要讨论一次。”宋雄说着,桌上的电话响了,李同就告辞出来。在走廊里,他想:这个时候,是得让宋雄把注意力放到文化产业上去了。唱唱地方戏,也总比请人来调查好吧?
会议室里很静,这符合会议一般程序。当会议进行到主要力量有分歧时,一般情况下,静默是必然出现的结果。这个时候,就得有人来打破静默。而能打破这静默的人,只会是更高的领导或者是会议的主持者。
拣一个阳春三月好时日,
与那好儿郎,说一说万代文章,
李驰下了车,嘴上哼着这南山戏《红白塔》中的几句。这几句是南山戏中的经典段子,说的是明末兵部尚书吴大成一生廉洁,六十岁致仁回乡,皇帝念其清贫,赏其银两,令其造府。这段唱的就是吴大成回乡路上的感慨,吴大成后来参加反清复明起义,兵败回乡被执,端坐堂上,饮酒赋诗,大笑而绝。南山人为纪念吴大成,在南府河边建造了红塔,与同样为南山人,后因贪而自杀的光绪年间侍郎陈可之塔——白塔正对相望。一红一白,其意自明。南山戏中的正剧《红白塔》,就是将两位南山历史上的风云人物,通过时空交错,糅合到了一起,演绎了一段极具地方风情又有教化意义的动人传说。在南山,《红白塔》和红白塔本身,都可谓家喻户晓,很多人闲来无事,总要哼上几句南山戏文,刚才李驰所哼的那一段,则是南山戏文中的保留段子。二十年前,中央台的元宵晚会还在戏曲乐章中,展示了南山著名南山戏演员小红伞与江水儿的演出片断,那是南山戏最辉煌的时期。可惜,自此以后,就江河日下,风光难再了。
李驰的报告经过市委常委、副市长联席会议讨论后,市委办正在牵头,拟定市委六号文件,主题就是大力发展南山文化。在联席会上,自然也有不同的争论,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调子已经定好了。宋雄让市委办将李驰的报告印发给各级领导干部,这就是个信号,说明这个报告宋雄书记是看好的,是首肯的。印发给大家,是给大家先通个气,打个预防针,免得到时候研究了,却不知所云。这些年,领导干部抓经济,逐渐成了好手。但如果稍微苛刻一点说,领导干部对文化的感觉,对文化的自觉,确实在放松、在下滑、在松懈。经济至上,唯经济说话,导致很多领导干部无视文化的存在,甚至大脑里根本就没有文化的概念。说实在话,李驰也已经好多年没有认真地思考过文化的问题了。即使每年全市也召开一次文化会议,都是流于形式,强调三点,出台若干措施,结果是没人去抓落实,想落实财政没安排经费也落实不了。文化在很长时间内,成了地方政府的一种点缀,文化荒漠化日益严重。李驰是在调查南山戏之时,才开始认真地考虑南山文化这个问题的。一回头,我们的老祖宗事实上给我们留下了很多,而我们破坏的更多。我们这些年创造了许多经济上的奇迹,包括机械集团、丝绸集团,甚至不断上升的GDP,但是,我们创造了什么文化?继承了什么文化?弘扬了什么文化?想一想,似乎都没有。而一个没有文化或者说文化缺失的民族是没有希望的,同样,一个文化不断衰退、不断没落的地方政府也是没有希望的。李驰在给宋雄书记的报告中曾写道:南山要振兴,根本在文化。打文化牌,提升南山的软实力,并进而以软实力来推动南山经济的全面发展。
联席会上,对李驰的报告提出最不同意见的是花怒波。
按理说,花怒波在南山也算半个文化人,耍了半生笔杆子,熟谙南山历史文化,他应该对李驰的报告持赞成态度的。但其实不然。莫大民市长在肯定了报告之后,提出了如何出台相关政策,扶持南山文化事业的发展,特别是地方戏。花怒波接着发言,他先说了一段题外话。说一家百年老店,曾经有一块皇帝御赐的匾额,老店曾因此招徕了不少顾客,生意十分红火。但是,后来其他店铺通过技术更新,渐渐占了上风,老店生意也一落千丈。很多人劝老店主人,也学学别人,搞搞创新,有生意做才是硬道理。店主人哈哈一笑,抱着匾额,说:“我有金字招牌,何愁没有生意。”再后来,老店无人问津,终于关门。可见,不发展是不行的,而发展,是不能靠抱着金字匾额的。花怒波说这个故事时,满堂无声。大家听着,也都明白他的弦外之意。看来,他是有备而来的,甚至说是动用了他脑子里积淀的文化的。李驰也在听着,他眯着眼,只是听着。乍一看,他似乎沉醉在花怒波故事里了,事实上他心里正在分析着下一步花怒波会说什么,这个故事已经表明了态度,花怒波一定还会更加明确地说出他的意见的。果然,花怒波喝着茶,笑着道:“在联席会上说故事,似乎不太合适,是吧?哈哈,这也是个引子。我只想就这个引子,来谈谈今天我们这个会的主题。南山是个有文化的地方,这刚才大家都说了。有文化好,但是,文化既是财富,也是包袱。为什么说也是包袱呢?沉迷于其中,就成了包袱。我不反对南山要有文化,要发展文化,但是不是要提到这个高度?是不是要在全市上下这么大张旗鼓?我觉得可以商议。经济时代,就是正视经济的作用。你文化再发展,对经济的贡献,对地方财政的贡献,也是很小的。何况发展文化产业,我看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而是个漫长的过程。这与现行的考评体系也不相称。这就像刚才我说的那老店的店主,只抱着匾额,怎么能发展?当然,”花怒波看了李驰一眼,又看了宋雄一眼,再看了莫大民一眼,最后又环视了一眼会场,才道,“当然,李驰同志的报告,是有建设性意义的,也是对南山的发展有启示性意义的。我刚才说了,总体上我不反对,不过现在提出来,为时过早。南山现在是必须全力以赴发展经济,寻求经济突破的时候,全市上下必须集中力量发展经济,这才是当务之急。”
会议室里很静,这符合会议一般程序。当会议进行到主要力量有分歧时,一般情况下,静默是必然出现的结果。这个时候,就得有人来打破静默。而能打破这静默的人,只会是更高的领导或者是会议的主持者。李驰心里有底,他清楚宋雄马上就会出来说话,而且是肯定他的报告,通过市委的决议的。
花怒波在明知道宋雄会肯定李驰的报告的情况下,还说出这么个故事,讲出那么一大段经济与文化的关系,他是有目的的。一来,他是要表达自己的想法;二来,他要表明在南山的领导干部当中,他依然是要发声的,是要说话的,是要有态度的。他不因为已经到了人大,任常务副主任,就不再言语。既然都是副书记安排到政协和人大,那么在南山事务的处理中,他们就得有同等的发言权和影响力。像这样的联席会,也许一开完,南山官场就知道其中的内幕了,包括谁谁谁坚持什么意见,谁谁谁的意见又能被否决,并进而从这些蛛丝马迹中判断一个领导在政权中的地位与魄力。
会议的最终结果,很明了,通过了李驰的报告,确定了南山大力发展文化的决定。花怒波发出了自己的声音,在走出会议室时,他问李同:“南山戏你能耐下心思听一场吗?”
李同没有回答。花怒波也只是笑笑,下楼去了。
李驰回到政协,文化局长谈奔正带着一干人等在办公室里。李驰一进门,就看见这群人中有两个女同志,而且其中的一位,气质相当不错。这么多年的人情历练,他已经能够仅仅凭一眼,就能看出一个人的内涵,特别是女人。他只扫了一眼,就觉得这女人如同兰花一般,虽然素朴,但是极有层次,而且那种素朴完全可以看得出来是经过精心培育出来的。素朴天然,是一种美的最高境界,尤其女人。这女人他不熟悉,应该不是南山的。他坐下来,笑着道:“刚才和宋雄同志商量了一下,想在政策上多点实在的。哈,没实在的不行哪!”
“那真得谢谢李主席。我来介绍一下,这是李驰李主席,这是……”谈奔说着,将刚才李驰看了一眼的那女人往前推了推,“这是我们从戏剧学院请来的哈尔蕙,表演学硕士,我们正跟她谈,请她加盟我们的南山戏。”
“好啊,好!”李驰伸手握住哈尔蕙的手,那手是冰凉的,无骨的,一直直抵到他的心里。
哈尔蕙道:“请李主席多关心。”
这女人说话也是一口地道的软语,再问,果然是杭州人。她早年学习越剧,后来进入戏剧学院专攻表演。谈奔在边上又道:“这里还有一位,是哈尔蕙小姐的师妹,叫……”
“好啊!”李驰也伸了手,李瑶却没接,他有些尴尬,但随即道,“还是本家嘛,好!南山戏有了你们,不愁发展不起来。”
谈奔说:“李主席这次可是对南山文化作出了最大的贡献。南山没有文化,还叫南山?南山戏就是南山文化的代表。联席会后,我们文化局立即组织了专人,对南山戏演出这一块的情况进行了全面的了解。将剧团那边的还在南山的人员召集开了会,传达了市委市政府联席会议精神,群情振奋哪!都说是李主席给我们带来了南山戏的春天。”
“话也不能这么说嘛,这是市委的决定,我只不过是做了点敲边鼓的工作。南山戏嘛,确实是很好的,我们都是听着南山戏长大的。这么好的宝贝我们不珍惜,不爱护,不发展,将来还有什么东西能够留得住南山的灵魂?哈小姐,你是学者,又是艺术家,是这么回事吧?哈哈!”李驰望着哈尔蕙,一瞬间他心里一颤,赶紧转过了头。
哈尔蕙当然不知道李驰这么一瞬间的微妙变化,只是道:“李主席确实是文化人,说出来的话都是精髓。南山有这么好的领导,是南山戏的幸运。”
谈奔接上了:“现在关键是两样,一是人,一是钱。人,我已经找来了,有哈小姐和李小姐,再请一两个男角,就能把台子搭起来。老演员这一块,我也发动了,他们有的已经开始为排戏进行准备了。钱,这一块还得请李主席多给我们说话,没有钱,什么事也干不了。文化局是个穷单位,这李主席是知道的。钱,真得……”
李驰猛地回过神来,眯着眼听着谈奔说话,然后问:“排一场戏要多少钱?”
谈奔答说:“看什么戏。大戏,三四十万;好的,百十万;小戏,十万也行。现在还得添置些行头,剧场也得重新拾掇下。总体上至少得百十万吧,不然动不了。”
“啊,知道了,我会给你们争取的。不过你也得给大民同志汇报一下,钱是政府出的嘛!得找政府。”李驰边说边整理着文件,他尽力控制着自己的眼睛不去看哈尔蕙,但心像中了邪似的,直直地向着她而去了。他想拉回来,却听见一个声音在唱:
在三界之外,我看这浑浊人间,
到处是烟花巷柳,浑似水陆道场。
我向那人烟中寻你这一世怨家——怨家啊,
novel九一。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