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要找当官的感觉,那就到基层;当然,如果要找官场最令人关注的信息,那还得到高层。高层随便漏下的一丝信息,也足够基层揣摩一番。王岳每次回北京之前,都得好好梳理一下他在北京的人脉。这次得找谁,谁能够给面子;下次得找谁,谁不至于推辞。
花木荣一边甩着刚刚洗过的手,一边往办公室走。或许是进口药的功效,她久违的老朋友还真的回来了,不仅回来了,且比过去更加丰沛。这要是在以前,花木荣一定会高兴,会让丈夫知道:一个女人的二度青春又来了。可是现在,她没有兴趣了,甚至有点烦。早晨,她刚到办公室,下身一热,老朋友总是不期而至,她赶紧上卫生间处理。处理完了,她想起李怡说的那句话,就想笑。李怡说:女人四十,要么是戴花的羊,要么是催花的狼。可现在,她既不是羊,也不是狼,她只是一个……唉!
刚到办公室边上,就遇上了王岳。
“从北京回来了?”花木荣问,“事情怎么样了?还顺利吧?”
“还行。”王岳说,“项目立项已定了。关键是资金能有多少,过几天,我还要陪李同书记过去。”
花木荣皱了下眉,进了办公室。王岳也跟了进来,说:“听说南部新城开发不是木荣市长分管了?”
“是啊,作了调整。”花木荣心想这王岳也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不过也难怪,他一个北京下派干部,哪知道南山官场的小肚鸡肠呢。
“这个我倒是觉得应该木荣市长继续分管,南部新城按照木荣市长的构想,很不错的。我这次回北京,跟我在国家住建部的一个同学讲到此事。他说适当的时候可以做个项目,往他那儿报,至少可以争取一些支持。”王岳道,“政府的事,就是政府的事。看来到了底下,党政不分是正常的了;在上面,这分得很细的。”
“基层有基层的具体情况嘛!”花木荣换了话题问王岳,“家里都还好吧?”
“这……”王岳迟疑了下,花木荣也没再问。对于一个自身家庭正在走向破裂的女人来说,她是并不太愿意触及此事的。她问王岳,也只是出于礼节需要,或者更恰当地说,是出于转换话题的需要。王岳迟疑着,她便又换了个话题:“今年全市的财政相当吃紧。特别是市里这一块,几乎没有什么增长亮点。我很急啊!因此提议大民市长最近开一次政府务虚会,想想办法,找找问题。财政上不来,什么都是打水漂。王市长,你从部里下来,也得出出点子。你站得高,要想得宏观些。”
“好,我一定好好想想。”王岳说着就回到自己办公室,小希送来一摞子文件,然后说有点事,出去了。
王岳便坐下来看文件。在政府这边,王岳副市长是待的时间最少但又是待在办公室里时间最长的领导。时间少,是他大部分时间都陪着其他领导到北京跑。南山这边,只要是去北京办事,王岳总是被拉上。书记市长拉,底下的局长们请,县长书记们也不例外。有王岳陪着到北京,仿佛北京那山高水远的地方一下子就近了,就亲切了,就透亮了。而王岳呢?说老实话,一开始,他还真的感到自己在南山有了分量。那么多干部到北京,都得求着我王岳,这不就是分量?可渐渐的,他很烦了。烦,且不能表露,就更烦。每次回北京,总是一大帮子人,办事为先。这些南山的大大小小干部,到了北京,眼睛就朝你望着——北京可是你王市长的地盘,你是部里的干部,还有什么事不能摆平?其实,偌大个北京城,部级单位都好几百个,一个副司级干部算得了老几?别看下来都横着竖着,在北京也就窝在两三个人一间的办公室里,充其量也就是个稍高级点的公务员。从这方面看,基层就好多了,一个副市长下去,前呼后拥,不亦乐乎。如果要找当官的感觉,那就到基层;当然,如果要找官场最令人关注的信息,那还得到高层。高层随便漏下的一丝信息,也足够基层揣摩一番。王岳每次回北京之前,都得好好梳理一下他在北京的人脉。这次得找谁,谁能够给面子;下次得找谁,谁不至于推辞。一般情况下,他所找的人,既要能办成事,还要给他面子——在南山干部面前给他面子。怎么给呢?简单得很,吃饭。或者是在百忙中参加南山干部们的宴请,或者是请王岳和南山的干部。好在北京的大学同学多,老乡多,这些资源以前王岳还没觉得多么重要,现在他真正感受到了。再好好不过上下铺,再亲亲不过老乡亲。有话可能直接说,甚至有些强迫。这样一来二去,王岳市长在北京的影响,便在南山整个地铺开来了。但是,有多少人知道他事实上心里特烦。当面总是什么事都能办,背后他得给那些同学老乡说好话,求他们。倘若要办的事,统战部就能办,那就方便了。关键是大部分的事,都是统战部搭不上的。这三个月,他唯一回部里办的事,就是心渡禅寺的修复工程项目,初步定了给一笔款子。这事他一分钱没花,只是找了分管部长。部长二话没说,提笔就批了“同意”二字。他后来发现:权力越集中的部门,办事就越难。越是没有多少实权的部门,办事越顺当。权力对人的异化,最终体现在具体的行为与处世哲学上。
笔者注:权力与权力拥有者的行为关系,某种程度上是成反比的。这来自于权力行使过程中,对权力的再拥有。也就是说:权力可以再生权力。同时,权力与利益的相互转换,导致了权力本身的异化和权力拥有者对权力的行使能力的异化。当然,这更多的是指在权力缺乏有效监督的社会体制情况之下,而一个具备完备的权力监督体系的政权,它最大的自省就是要提防权力的异化,并以此保证政权的稳定与稳固。
三个月来,王岳跑了多少趟北京,他自己都不太记得清楚了。总体上的感觉是他比在北京上班时,更频繁地接触着北京。这现象有些奇怪,但不仅仅在王岳身上,在其他的从北京下来挂职的干部们身上,几乎都无一例外。地方上需要这些挂职干部将他们的人脉和权力发挥到极致,而他们自己,也希望通过自身优势的发掘,在地方上获得较好的名声,并进而通过适当的渠道将这种名声反馈到原来所在的机关,最终的目的是在挂职结束后,能否再上一个台阶。有两次,王岳进京甚至一直住在宾馆里,没有回家。而就在前几天,王岳因为南山南部新城项目的事跑住建部,和大学同学鲁京吃饭时,鲁京望着他笑,笑得有些让人心惊。他反复问,鲁京说:“别放马南山就不知道回家了。家还得时常看着,不能太寂寞了。”他再问,鲁京说什么也不多言。他那一瞬突然有种预感:鲁京一定听到了什么,或者说他根本就知道些什么。难道放马南山,家中真的有了什么事?妻子?孩子?孩子是不会的,而妻子……他想到最近两次他回家妻子的态度竟然是不温不火,甚至有些应付。难道……
这个世界每天都有人在说故事,而所说的故事,又每天都在真实地发生着。
王岳想着有些头疼,干脆起身,要了车,直奔心渡禅寺去了。
花木荣副市长上午主持了农村医改工作会议,布置农村医改工作。人大常务副主任花怒波应邀出席,会议结束后,桃源县长花其国请花怒波和花木荣吃饭。饭店选在南山市郊的桃花源。花其国介绍说这是桃源人到南山来开的饭店,别看门脸不大,里面却有特色。果然进去后,天地一变,一个偌大的院子,足足有二十亩地,都种着花草树木,中间间以流水清泉,石子小径。在花木掩映中,一座座别致的小木板房自然而妥帖。服务小姐带大家进了叫“幽泉”的小木屋,里面也是好景致。天然的木构,墙壁上装饰着干花和野草。另一面墙壁上挂着幅字,一看就是大家手笔。花其国问:“主任和市长没来过吧?咱们桃源是小县,小县就是小县的风格啊!”
“哈,其国这是不想让更多的人知道啊。小家碧玉,好啊!木荣,是吧?”花怒波转身问花木荣,花木荣笑道:“当然是。现在这样的地方太少了,确实不错,雅致。什么时候搞起来的,我们还真不知道呢!”
“还没正式开张,两位领导算是第一拨最尊贵的客人。”花其国嘱咐老板,搞点特色菜上来,要清淡,同时上点好茶,桃源山上的野茶最好。老板说都有,稍后就到。这老板是个年轻的女孩子,一看就知道是见过大世面的,妆化得恰到好处,说话行动也是十分有分寸。花木荣看这女老板转了身,再侧脸看花其国,正呆着,便心里轻轻一笑,接着是一痛。要是以前,她是不会介意这些的,官场上,男男女女玩点暧昧,她见得太多了。可是现在,她就是见不得这种情形,一见,脑子里就回到了家中那个让人疼痛的场景。她平息了下,说出门看看花草,便到了院子里。正是花草最盛的时节,各色的花,各种的草,精神着,葳蕤着。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想着,鼻子一酸,泪差点下来,她赶紧掩饰了下。这时,电话响了。
“木荣哪,在……”是李驰。
“在外面呢。”花木荣想了下,道,“跟怒波主任一道,还有其国同志。”
“啊!那好。”李驰说,“没事,这边有个饭局,本来想请你过来。那就算了,好吧,好!”
“要不行,我赶过去?”
“不必了,我解释下。好,好!就这样。”
李驰挂了电话后,花木荣蹲下身,呼吸了两口花香。她觉得这院子里的花,还是比不得山野那纯粹的野花。那花的香是地道的,而这花香,却显得寡淡得多了。
茶上来了,的确是好茶。花怒波问花其国:“那件事情处理好了吧?”
花其国望了下花木荣,说:“处理好了。我就怕……”
“没什么的,关键是自己要把握住。”花怒波说的是花其国所牵涉的一桩案子。去年底,桃源县建安公司的老总因为另一起案子在省城被抓了,在审问中供出了他曾给桃源县长花其国送过三十万元。省城办案的警察一听说有县长卷入了进来,一下子职业病般的兴奋了,就要上报,甚至要对花其国采取行动。这事被花怒波的一个老朋友知道了,连夜告诉了花怒波。花怒波立即让花其国将三十万打到了桃源县廉政账户上。三天后,省城的查案人员到了桃源,一查确有其事,但钱却在廉政账户上。这里面就出现了一个问题:花其国是主动把钱打到了账户上,还是在知道要出事的情况下被动的打到了账户上?如果是前者,那说明花其国是个好干部;如果是后者,只能说明他在规避惩罚。事情报到了南山市,恰好到了副书记花怒波的手里。花怒波听了报告,第一句话就问办案人员:“你们的保密工作没问题吧?”这一问看似随意,其实相当了得。两个办案的处干一时愣着,半晌才道:“没问题。”花怒波笑着道:“这不就行了。你们的保密工作没问题,既然没问题,花其国是应该不知道这档子事的。他不知道,将钱打到了廉政账户,这说明了什么?还不很明显嘛!”办案人员说:“我们怀疑……”“怀疑什么?这事是大事,关系到一个同志的政治声誉和前途,不能怀疑,只能用事实说话。”
现在,事情过去快半年了,最近花其国给花怒波打电话,说省城的案子又挑起来了,听说有个调查组正在桃源秘密调查。花怒波说这不可能吧?他们调查一个县长,按理应该跟市里打招呼的。但是,作为人大的常务副主任,其实已经脱离了权力核心,即使人家打了招呼,他也是不会知道的。这事如果要知道,应该就是宋雄、莫大民,最多再加上李同,其他人是不可能清楚的。
花其国心里很急,老是感到裤衩里夹着个球,睡不安稳。上午会前,花其国又问花怒波这事咋办,花怒波只说了一句:“别急,慢慢来。”
花木荣对花其国这事,也约略地知道一些,但她不曾细问过。这事人家不开口,你是不方便直接问的。这会儿,她喝着茶,花怒波突然道:“木荣哪,其国的事,你清楚吧?”
“说有个调查组到了桃源,有这事?”
“是吧,应该不会吧?一个县长,调查起来怎么也得经过市里吧?”
“现在难说。”花其国道,“也只是听说。我让他们也注意了一下,包括宾馆都查了,没有踪迹。现如今,当个县长书记的,哪个能经得住查?这不是鸡蛋里找骨头吗?唉!”
“以后不要说这样的话!”花怒波口气严厉。
花木荣说:“对这事,我的看法是:如果有,尽快向组织上说明,提前说比事后说好;如果没有,让他去查,身正不怕影子歪。”
“哎,啊哈,哈哈……”花其国含糊着,正好菜上来了,便道,“也不早了,来,尝尝这正宗的野味!”
下午,花怒波让花木荣到他办公室,说有事商量。花木荣想无非是花其国的事,可到了一说,却是另外一桩事,是关于李重庆的。
“李重庆?”花木荣道,“最近市委那边正组织调查组在调查机械集团。”
花怒波笑着说:“这事我知道。李同在负责嘛!我是怀疑李重庆那边有动作……”
“是啊!李重庆这个人我知道,心机很重。这两年机械集团基本上是停滞状态,他一直叫嚷着没资金,其实有的是钱,他拿去运作了。集团成了空壳,资本都被洗成了个人的。以前我在市委,也给钟雷同志提议过,没引起重视,现在看来问题越来越严重了。我担心哪!一旦出事,南山的经济将会受到致命打击。而且我听说还有大量的民间资本在里面,可怕啊!木荣哪,你在政府那边,要给大民同志出出主意。这事不能让李同来搞,他搞不好的。这事我的想法是你得来抓,抓好了,造福南山,至少能减少点损失与影响。”
“有这么严重?”花木荣惊诧道。
“但愿没有啊!”花怒波捻着刚刚长起来的胡须,说,“这事我现在也不好出面说,关键是李驰同志……你知道,李驰同志一直分管机械集团这一块的。”
“啊!”花木荣在一瞬间明白花怒波找她来的目的了,他是想她出面,在宋雄或者莫大民面前,就机械集团的事,做一点文章。不过,就她自己所知,机械集团确实从前年开始,就长期处于不正常的状态。民间也有一些说法,说李重庆大量集资,搞所谓的资本运作,包括有些领导干部都深陷其中。还有人说,李驰对李重庆的资本动作持支持态度,在某些场合曾公开替李重庆说话。一个市委副书记,现任市政协主席的话,在南山官场上还是有分量的,至少给不少人一个信号:李重庆的事是得到了市委政府首肯的。有市委政府在后,还怕什么?
“我们要想办法避免事态扩大,再不整顿,机械集团就完了。”花怒波说这话时,心里却在想着李重庆。作为南山最大的企业集团老总,花怒波与李重庆的关系也是非同一般的。花怒波虽然没有直接在机械集团中参股,但他通过侄女儿——南山国际大酒店的花如雪,也曾多次投资机械集团。以前他的本金和红利,都是资金到账,即直接拿回来的。说穿了,投资只是个形式。但自从李重庆艳照门事件后,花如雪被李重庆手下的人毁了容,花怒波的资金再也没有流向机械集团了。他也曾建议丝绸集团的任洁,搞点资本运作,但没有获得任洁的同意。后来他知道,在南山,虽然都是副书记,但他和李驰的分量是不同的,李驰分管着人事,而他只是分管着党务。而且,他找任洁显然更是一个失误。李驰跟任洁的关系,绝对不是他所能相比的。虽然早些年,任洁刚到南山时,他们也曾有过一两次的亲密接触,但都不曾深入。在男女问题上,花怒波从来都是浅尝辄止。一来,他怕自己刹不住车;二来,家中的那位也着实厉害。年轻的时候,家中的那位曾经给他发过一个通牒:看一看可以,接触一下也可以,但是其他都不可以。如果一旦发生,你的一切前途就将随之毁灭。她说这话是有底气的,她的父亲是南山市老市长,后来当到副省长。老岳父能将他推上政治仕途,也完全可能再将他撵出政治仕途。这个代价太惨重了,因此在这方面,花怒波一直小心翼翼。即使也有过那么一两次的桃花运,那也是在外地,在夫人根本不可能知情的情况下发生的。这一点,也是他与李驰的根本不同。但事实上,多年以后,现在他们都退到二线来的时候,他才终于发现:一切都是虚幻的。李驰纵然经过了无数的风月,不也还是最终守着家中的老妻?当然,在回忆之中,李驰一定是甜蜜的,而他,则是安妥的。不过,从年轻时候他和李驰的不断争斗到现在,他们俩谁都没放下。前不久,花如雪搞的李驰的艳照门,目的看起来是针对李重庆,但真实意图是在打击李重庆后面的李驰。花如雪曾想吞掉机械集团,而且李重庆已经答应了,但到关键时刻,被李驰阻止了。李重庆曾经许诺给花如雪的,一夜之间成了一张白纸。李重庆艳照门后,陈翔失踪,花如雪几乎毁容。花如雪是花怒波看着长大的最伶俐的侄女儿,侄女儿受此大辱,在南山官场上,说穿了,就是花怒波的耻辱。花怒波找花木荣来说机械集团的事,不指望花木荣直接出面来帮他,他要的是花木荣在关键时刻不反对他。他不仅仅要打垮李重庆,更要打垮李驰。车到码头船靠岸,在官场的最后拼搏中,他得让李驰知道:一辈子的争斗应该有个结果了。
“我也想过,机械集团的整顿工作必须开展。但是问题太多,我怕……”花木荣忧心忡忡,说话时又有点心不在焉。
花怒波显然看出来了,便道:“木荣哪,我也是出于对全市经济发展的考虑。对机械集团,我想给市委提点建议,主要是给宋雄同志,到时研究时,你可得担当着点。”
“这当然。”花木荣道。
花木荣看着手机,却没接。花怒波当然明白其中的意思,便说:“你有事就先走吧,我的意见还要几天,正在考虑,到时再谈。”
“那好。”花木荣出了门,又折回来道,“机械集团的事现在是李同书记在抓,我看是不是得跟他商量下?不过,人大也可以单独行使权力,直接向人大主任报告。”
宋雄是南山市委书记,同时也是南山市人大常委会的主任。从人大这个角度来报告,无可厚非。花怒波笑着说:“这很好,很好。”他觉得花木荣是给了他一个主意,化解了他作为人大常务副主任插手机械集团这一事的尴尬。可见,女人只要历练,官场智慧也是相当了得的。
“那好,我考虑一下。”花怒波送花木荣出门,又问了句“家里都好吧”之类的家常话,然后回到办公室,一坐到椅子上,就打电话让人大办主任季林过来。季林过来后,他交代说马上安排一次人大常委视察,重点是视察机械和丝绸两大企业集团,主要研究集团资本运作的相关工作。同时向政府通报,要求政府派副市长参加。马上拟定一个视察提纲,我明天过去给宋雄同志报告,人大办同时给市委办作个通报。
季林说:“花主任,这事年初好像没有安排?”
“工作是要根据实际情况的,年初没有安排,现在安排也不迟。”花怒波有些不高兴了。季林是人大办的老主任,干两届了,就是找不到合适的位置安排。这人以前跟李驰走得近,花怒波来了后,关系一直不冷不热的。花怒波几次动了念头要换,就是瞅不准机会。季林应该也知道花怒波对他的态度,因此愈加无所谓。一个官员,如果到了有资本与组织上较劲的时候,那一定是组织上不得不考虑他的问题的时候。季林在人大办搞主任七八年了,一直跟在主要领导后面,南山官场上的事,他鲜有不知。知而不说,这是季林的功夫。在南山官场,季林算是个铁口。但越是铁口,就如同李同是个官佛一般,更加有定力。这样的铁口,更让人感到他的沉着与老道。
一周后,南山市人大视察组正式到了机械集团。
李重庆却没有露面,理由是正在北京参加一个全国机械行业的研讨会。花怒波对陪同的副市长彭令道:“老总嘛,都忙。我们也只是视察,老总在不在都一样。是吧,哈哈!”
彭令皱着眉,说:“这李重庆,昨天还说得好好的嘛,怎么了?”
机械集团副总王明在边上道:“真的临时有事,昨晚才飞走的,请花主任和彭市长理解。我们企业也没办法,检查的多,视察的多,哪能都……”
“是吗?”花怒波问了句。
王明马上改口道:“当然,花主任和彭市长过来,我们是欢迎的,我是说……”
“说什么说!这不是花主任和彭市长过来,是人大常委会视察活动。”花怒波声音高了。
彭令笑道:“我是陪人大常委的,都是被视察的。既然李总不在,那就按照视察安排,开始吧?花主任,你看……”
花怒波没有做声,彭令便示意王明带队,大家先是在集团内转了一圈,然后回到会议室,听汇报。因为有刚才花怒波生气的那一曲,常委们心情自然也不是太好。本来,这次花怒波在审定参加人员的名单时,就花了点工夫,选的都是平时跟李重庆甚至跟李驰不太亲近的常委,里面还有几个号称南山的意见领袖。他要将这些人作为地雷,借视察之名,顺道就埋在机械集团之内。地雷战是中国人民在抗日战争时广泛使用的一种战术,其实早在《孙子兵法》年代,甚至更早,地雷战就已经在中国政治舞台上不断运用。只不过到了当代官场,地雷战术愈加高明了。高明到了不着痕迹,杀伤力强。布雷者在暗处,永远在暗处。没有胜利者,胜利者也永远在暗处。花怒波是懂得这些的,他在一进机械集团后,就立即抓住李重庆到北京研讨做文章,意在激起人大常委们内心的意见,让他们知道:李重庆是不在乎人大常委们的视察的。在集团内参观的过程中,花怒波三次问道:“市场是不是不太景气?是大环境?还是内部问题?”
王明刚汇报完,花怒波没等彭令说话,就先开口了:“首先我得批评一下李重庆李总,对人大安排的视察工作,态度有问题。通知也发三四天了嘛!什么研讨会非得他去?我看也不一定嘛。我不知道以前机械集团是不是也这样对待人大视察的?总之要有个轻重缓急,要有个政治意识,要有个严肃认真的态度。”
彭令望着花怒波,他知道今天花主任是跟李重庆呛上了,也就不说话。花怒波用手指叩着会议桌,说:“刚才王总的汇报我听了,也看了。在常委们发言之前,我先说点印象。”他停了下,又道,“机械集团是南山的老集团了,成立也十几年了吧?刚成立时,我在政府办工作。那时,集团上下意气风发,李总也是朝气蓬勃。不容置疑,机械集团在南山经济发展过程中,李总在组织南山机械行业从而使企业成为南山经济支柱上,干了大量工作,卓有成效,值得肯定。我在市委分管党务工作时,机械集团也是党务工作的先进单位。但今天,恕我直言,机械集团很让我失望。我这样说,是因为这是关起门来一家人说话,要说真话。刚才转了下生产车间,很冷清啊!放假?轮休?恐怕都是托词。是大环境的问题?不可能这么简单。毛主席说:任何事情的成败,首先看内部的变化。我认为:机械集团走到今天这个地步,内部问题是最重要的问题。我希望能听到集团包括政府对这方面的意见。同时,我也很想听听:机械集团这三四年内,大量的资本运作,所产生的成效到底是多少?为我们的财政增收了多少?更重要的是为南山的老百姓带来了什么?人大视察,就是要弄清楚真实情况,从而研讨分析原因,思考对策,向市委政府和企业本身提出合理化的建议。彭令市长,是吧?”
“当然是。”彭令马上接口道,“怒波主任的要求十分重要,请王总针对人大常委们视察的意见,认真地进行汇报。同时,也恳请各位人大常委,从关心爱护支持机械集团和政府工作的双重角度,发表好的有建设性的建议。我们一定认真听取,只要是对机械集团发展有益的,对政府工作有利的,我们都将加以采纳。”
王明显然没料到例行的人大常委视察会搞出这么多名堂,他知道花怒波主任是有针对性地组织常委们来的。其实,早晨他与季林主任联系过,季林也提醒他这次视察非同寻常,可能会有些麻烦,要格外认真。他也将季林主任的话转告给李重庆了,希望李重庆能亲自出来接待。可是李重庆偏偏不以为然,说不就是个视察嘛,他们是鸡蛋里找骨头,你越重视,他们找得越兴奋。何况现在集团很多事也不好解释,你越解释,越黑,越解释不清。花怒波对机械集团有意见,不仅仅是为他侄女儿,也为他自己,甚至还牵扯到其他领导。这样的视察,我岂能出马?你应付就是了。他们顶多不高兴,让他们不高兴,不高兴又能怎样呢?机械集团不就是个壳吗?王明说:“这壳毕竟还是南山市的,我看……”李重庆在电话那头哈哈一笑,说:“这壳也保不了多长时间了。且挨着吧!”
果然,正如季林所说,麻烦来了。好在王明以前也在机关待过,干过经济委的副主任,也知道些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办法,便先发了一遍烟,又让人续了一遍茶水,才慢吞吞道:“这个……刚才花主任和彭市长的批评,都是关心和爱护机械集团的,我一定转达给李总。李总到北京开会,目的和大家来视察一样,也是为着集团的将来着想。我不分管财务,所以对刚才花主任提到的资本运作的情况,也只是一个简单的了解。我们的资本运作,其实都还是基础性的运作,还是围绕着机械集团的销售来进行的。近三年来,我们直接融资应该在十个亿左右,到期还付将近一半。就是说还有一半正在资本市场上,或者用于基本建设投资。我们先后在北京、上海、广州和海南等地,建立了南山机械集团分公司,直接投入在三个亿左右。另外的两个多亿,其中一个亿用于上市前的辅导,另外一个多亿,进入了集团正常现金流。其实,这方面有些情况,我们以前给花主任,不,是花书记,也详细地汇报过,也得到过花书记的肯定。至于再详细的运作情况,等李总回来后,我们会向人大提交一份完整的报告,请人大的各位领导批评。”
王明这段简短的说明,还真的见了功夫。花怒波听着,明白王明是在揭他以前与机械集团的过往,心里有气,却不好说,只是对着各位常委道:“你们都说说吧,有什么问题尽管问。机械集团的视察,是这次视察的重点。我们要既有原则性,又有针对性;既把脉问诊,又要开出药方。”
常委们沉默了一会儿,接着便是每人一段的论道了。
花怒波抽空出来,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他头有些晕。四天前,他到宋雄书记那儿报告关于到两大集团视察的活动时,宋雄书记正在看李驰提交的关于南山文化发展的专题报告。听了他的活动介绍,宋雄习惯性地向后抹着头发,然后说:“这个活动要搞,人大以后要多开展此类活动。常委视察面一定要广,要深,要关注热点问题、民生问题;同时要提高视察工作的质量,不能搞得一大班子常委四五台车,转上一圈,说上几句,凑一个报告就完事。对于机械集团,我另外有想法。人大的视察可以作为一个补充,要深入些,找准问题,提出解决问题的切实可行的方法。最近我正在看李驰同志的这个报告,相当好,相当准,我已经让办公室印发,请各级领导干部学习。南山要发展,没有特色不行。特色从何而来?就得靠大家的智慧。怒波主任哪,这个你也看看,很有启发的。”
花怒波接过材料,翻了一下,说:“好,我好好学学。”
李驰这一招无声无息,却占了先机。这么多年来,李驰总是在无声无息中,一次次地走在花怒波的前面。当两办主任时,李驰是市委办主任,而他是政府办主任;当副书记时,李驰分管组织人事,而他则分管党务;退到二线来时,李驰捡了个政协一把手,而他只能当人大的常务副主任。开大会时,李驰排在书记、市长之后,而他却只能排在副书记李同之后。当年周瑜慨叹:既生瑜,何生亮?那是英雄无奈的悲叹。而现在,花怒波想:既生李,又生花,还没到最后呢!地雷埋下了,他能防得了多久?何况李驰在这个南山敏感的时候抛出发展文化的报告,其意花怒波是明白的:他是要转移视线,转移人们对有关李驰的关注。一个官员,被关注久了,只会有两样结果:一是迅速地升上去了,二是彻底地摔下去了。对于李驰,会是哪一结果呢?
宋雄正从包里拿出个银灰色的手机,看信息。这手机应该是他平时不太愿意拿出来的。领导干部有两部手机,或者更多,都是正常的。花怒波知道这快涉及私密了,便不再想,只是道:“宋书记啊,我听说开发区光伏工程项目出了点问题?”
“是啊,工程环境太差,对方要撤资了。我昨天才同他们老总见了一面,今天正安排李同同志到开发区,具体协调此事。南山的环境这么差,这是我预料之外的,要整顿,彻底整顿!环境就是生产力,没有好的环境,怎么能引得来人,留得住人?唉!”宋雄叹着,把手机放回了包里。
花怒波离开市委的时候,正好看见李驰的车子进了市委大门。他没停,让司机加速出去了。
机械集团的视察一直搞到十二点,原定的到丝绸集团只好改在了下午。中午,花怒波没有在集团就餐,而是喊着公安局长王成水,到花其国的桃花源。席间,他又打电话让丝绸集团的老总任洁过来了。任洁看上去有些憔悴,花怒波问:“任总是不是太忙了啊?也总不见人,过得看来也……”
任洁一笑,笑得有些忧伤,说:“集团内部的部分企业出现了劳资问题,矛盾很多,最近在集中处理。没办法,虽然是个羊头,也得挂着啊!花主任,我正想找市委,哪天让我辞职回上海吧。老了,也想清净了。”
花怒波看着眼前这个在南山市场和官场上打拼了十几年的上海女人,听着她的话,竟然心里一动,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同情……
车子里的寂静与车外的喧哗相互对比着,如同两张正对峙的弓。车外的弓是饱满的,充满张力,甚至有些暴力的。那弓,只要稍稍引发,就有可能射过愤怒的箭。而车内,这张弓虽然也在张着,但那是紧张的张,是虚脱的张,是没有底气的张,甚至是一种急于逃脱的张。
南山地区盛产丝绸,历史上曾有“天飞丝”的传说(详见附录)。南山丝绸品质好,在国际市场上享有盛誉。南山丝绸集团成立于一九九八年,笔者在南山调查时,与老百姓谈到南山丝绸。老百姓的说法是:南山几乎每个家庭都曾有人在丝绸集团打过工,或者是子女,或者是亲戚;丝绸业为南山千家万户的经济发展作出了巨大贡献。如今,南山丝绸业的中坚力量依然是南山当地人。在与部分地方官员谈及丝绸业时,有些人却显出了忧虑:丝绸业是用工密集型产业,近五年来,南山丝绸业从业人数已由当初的十万人左右发展到近二十万人,其中三分之二是外地人。大量的外来丝绸业从业人员,在南山丝绸集团中逐渐形成了一股势力,与南山本土从业人员之间时有矛盾发生。一九九九年初,南山曾爆发了引起中央高度重视的丝绸业突发事件。近三万的南山本地中小丝绸业主,因为市场分配问题,与丝绸集团发生冲突,引发大规模游行。继而被少数人利用,导致事件升级,其中六人被打死。事件发生后,有大的媒体进行了报道,南山市委书记王若树被调离,市长邹宏被免职。而在事件中所死亡的六人中,据调查就有当时参与打人的社会闲散人员,而且是头,这也导致了事件的刑事追踪工作不了了之。据至今仍未证实的消息称:当时事件的主要策划者就是现任南山市环卫局长的王若乐,其目的是要控制南山丝绸业,以与集团抗衡。但经此事件后,南山市加大了对丝绸集团的宏观管理,特别是因事件导致丝绸业凋敝后,部分先前被煽动起来的丝绸业主,也从自身的损失中逐渐明白过来,王氏势力才因为无机可乘,遂退出了丝绸业市场。但南山丝绸业却为此受到重创,一直到二○○五年前后,才逐渐恢复元气。二○○六年,南山市委起用了从上海进入南山的任洁为丝绸集团总经理。任洁早年在苏州和上海一带专业从事丝绸外贸,当上了总经理后,她很快明确了南山丝绸集团的发展方向:外贸为主,内贸为辅。这个发展思路得到了时任南山市委书记的钟雷的高度肯定,而且事实也证明:在实施外向为主的战略后,南山丝绸业重新焕发了生气,从业人员也从十来万人,迅速增长,南山形成了江南地区最大的丝绸业市场。而在市场经营中,外地商户又占到了一半以上。天飞丝,南山丝真的再次飞满了全球。
人大常委视察,一般情况下基本上都是动用市委的接待用车。高级面包车,坐着舒服,也显示亲民。下午三点,花怒波带着人大常委视察组刚进入南山丝绸集团的大门,就“忽”地从门后涌出一大片人来。这些人在门内一丈远的地方,站成了黑压压的一团。花怒波本来在闭目养神,这会儿突然一激灵,睁开眼,就直接撞上了人群。季林道:“花主任,这是……”
“怎么回事?”花怒波刚说了一句,马上改口说,“停车,季主任,下去看看。”
车停了,季林下了车,人群中马上就有人喊道:“是市领导的车。我们要公平!我们要公平!”
季林没有问,快速回到了车里。花怒波没等他汇报,就道:“退回去。打电话问任洁,这到底怎么了?”
可是车子退不回去了,外面也黑压压地挤满了人。季林正在打电话,却老是打不进去。这边,花怒波的手机却响了,是任洁。任洁声音颤抖,说:“花主任,出事了,我一点也不知道。这些外地工人联合起来要公平。”
“公平?什么公平?”花怒波顿了一下。
任洁道:“就是要公平。他们说我们丝绸集团对南山当地和外来工区别对待,剥削他们。”
中午在一块儿吃饭,任洁说到丝绸集团,还说正在整顿。这整顿出什么来了啊?就这样堵着人大常委的视察车?太不像话了,太不像话了!花怒波捂着话筒,对季林说:“立即给王成水打电话,让他派武警来。”
常委中也有人在叹气,有人在议论,也有人说这时候来武警可能不太合适,弄得不好会把事态扩大。一九九九年的事件中,就是因为动用了公安,被少数小混混们利用,出了大事的。但立即就有人反驳:“那时候情况不一样,他们这是在堵视察车,在示威。这还了得?这个时候不动用武警,我们恐怕想出去就很难。外面都被堵死了,难道长翅膀飞了不成?”
花怒波没有想到:这人大常委视察竟然会视察出这么一摊子事来。是谁告诉了这些外来务工人员,下午有市领导来视察?应该不会是任洁。当然也有可能,为了迎接视察组,提前布置,是很正常的。“但是……”花怒波握着的话筒里,任洁也没了声音,估计她正在给其他领导汇报。而车子里,两个号称南山意见领袖的常委正要求下车,要与工人代表接触,了解一下他们的真实意图。季林请求花怒波,花怒波没同意,说:“我们这是视察,不是来接访的。现在首要的任务是保持安定,千万不要与工人们发生正面冲突。”
季林已经给王成水打电话了,王成水也很犹豫,又将电话打到花怒波手机上,说:“这事要出动武警,需要省武警总队批准。至少要有宋雄书记命令,他是南山武警的常委书记。事情刚刚开始,我觉得出动武警怕不太合适,是不是再等等,另外听听市委主要领导的安排。”
“那就这样吧!”花怒波有些生气,但王成水的话更有道理,他得权衡。
工人们的声音越来越大,人群中还打出“我们要公平!”“同工同酬!”“还我们的血汗钱!”等大幅标语。有人开始向车子扔一些空饮料瓶子,司机小徐站在车门口大声喊:“你们扔什么扔?你们要公平,得找集团去,找我们管啥用?再扔我可不客气了,车上坐着的可是人大常委们。”
“哈哈,常委?”人群中出现了一声阴阳怪气的反问,接着就是无数个声音同时起来了:“我们就是要找领导,要找常委!让领导下来,让常委下来!”
季林拉过小徐,骂道:“别再说了,再说他们把你给吃了。赶紧关上车门,什么也别说。”
车子里一点声音也没有了。车子里的寂静与车外的喧哗相互对比着,如同两张正对峙的弓。车外的弓是饱满的,充满张力,甚至有些暴力的。那弓,只要稍稍引发,就有可能射过愤怒的箭。而车内,这张弓虽然也在张着,但那是紧张的张,是虚脱的张,是没有底气的张,甚至是一种急于逃脱的张。这弓上除了向外求箭外,自己是射不出箭的。而且他们也不敢射,也不能射。这些年,各地的群体事件不断发生,很多事件最初其实都是小事件,正是因为处理不当,从而演变成了大事件。宋雄书记刚到南山时,江南省的另外一个市就发生过一起严重的群体事件,导致了人员伤亡,当地的市县负责人都受到了处理。宋雄因此不止一次在大会上要求:各级干部,特别是领导干部,一定要学会处理应急事件。同时请省应急办的专家专程到南山给各级领导干部上课。今天坐在车子里的一半以上的常委,都曾去听过课。这一刻,他们以前觉得在自己身上不可能发生的应急事件,果真就发生了。
有人甚至默想着处理应急事件的六大要领:快速应对、慎重发言、以人为本、化解矛盾、事件评估、重塑形象。事实上,突发性事件增多,看似是简单的社会冲突,深层次的根源是社会矛盾的日益加剧。社会发展到人均GDP三千美元左右,即是社会矛盾特别是社会公平矛盾突显之时。长期的矛盾积压,就会在适当的时候由量变向质变过渡,从而酿成群体性事件。而群体性事件的本身往往并不可怕,可怕的因为处理不当而导致的严重后果。
花怒波当初作为市领导,也去聆听了专家的讲座,但这会儿,他脑子里一锅粥。他给下午因其他公事请假的彭令副市长打电话,问是怎么回事。彭令说我也不知道,但是我马上向主要领导反映。彭令电话刚挂,市委常委、政法委书记许还水的电话就到了。花怒波憋着性子,听许还水说:“怒波主任,听说你正在现场。怎么样?我马上到。”
“怎么样?上万人了。”花怒波看着车窗外,人越来越多,集团外的大广场上也都是人了。
“千万不要同他们交涉,保持沉默,现在每一个人可能都是导火索。”许还水再次强调道,“我已经给宋雄同志汇报了,他正在回南山的路上。大民同志马上也赶到现场。”
“那好,我等你们。”花怒波毕竟在南山这地盘上风风雨雨了几十年,这一刻,他竟然奇妙地镇静下来了。
季林望着他,他笑道:“没事,我们不是目标,目标马上就到!”
可就在他的话音刚落,车子“轰”的一声,几乎跳了起来。花怒波也被震得差点跌倒。一车子人都白了脸,小徐说:“他们砸车子了。花主任,再不来武警,我们可就完了。”
“是……是吗?”花怒波抬起头,人群正向车子涌过来。花怒波对季林道:“不行打开窗子,同他们对话。”
“这什么?再不对话,他们就控制不住了。我来催任洁。”
季林慢慢地走到车窗前,让小徐开了一道缝,对着边上喊:“不要砸了,我们是来工作的,有什么要求,市委领导马上就到。你们围着我们的车子,也解决不了问题,更何况砸车也是违法的。”
“违法?哈哈,违法!你们南山人才违法呢!”人群中又是一阵**,接着就听见有人喊,“大家砸!不砸,政府不重视,以为我们外地人好欺负!砸啊!”
季林赶紧关了车窗,退回来。花怒波这边接通了任洁电话,任洁说:“我们根本出不去,大楼也被堵了。花主任,就请再委屈下,莫市长、许书记马上就到。”
花怒波“啪”地挂了电话,可手机马上就响了,他迅速接起来,是李驰。
李驰依然是不急不缓地腔调:“怒波主任,听说你在现场?”
“要控制住啊!千万不能硬来。”
“我正带队在外考察地方戏,不然我得到现场,有情况及时联系。”
花怒波将手机狠狠地砸在座位上,嘴角歪斜。李驰这个时候居然从外地打个莫名的电话过来,岂不是在看他笑话。一瞬间,他脑子里居然闪现出一个念头:这些围在车子边的黑压压的人群,也许就是李驰策划过来的。当然,他立即就否定了自己的想法,这不可能,而且绝对不可能。李驰再怎么不是,他也是多年的党员领导干部了。这事件的后果他清楚。明知后果严重,却偏偏去硬闯,这永远不可能是李驰的风格。但这时候的电话,还是有点幸灾乐祸,让人不快。
季林在车子里来回转着,额头上冒汗。刚才嚷着要下去的两个意见领袖,这时也出奇的安静。
突然,人群“哗”地向门外涌了过去。车子差点被涌动的人群给裹挟过去。大家眼前只看见人群在迅速涌动,不一会儿,外面广场上响起了扩音器的声音,里面传出来的是莫大民市长的声音:“各位工友,我是南山市市长莫大民。我刚刚得知情况,马上过来了。南山市委市政府对此事高度重视,请大家保持冷静。有什么要求,有什么意见,有什么想法,与我们进行沟通,市委、市政府一定实事求是,为大家做主。”
“我们不信!”人群中嘈杂道。
“请相信我们的诚意!我们就在广场上,请你们推举代表,与我们进行沟通。”莫大民再次重复道,“我是南山市委副书记、市长莫大民,我来就是要解决大家的问题的,请大家相信市委、相信政府!”
人群向广场上涌动,这边车子两边渐渐地松动了。小徐瞅准了空档,发动了车子,刚刚向前开了几米,就听人群中有人喊道:“别上当,他们这是调虎离山,车子要跑了,快砸啊!快砸!”
季林喊道:“快,冲到前面,人下来。”
车子又向前跑了几米,人群正在回流。季林开了车门,这时,突然涌过来一群穿便服的男子,喊着:“花主任,花主任,快下来,跟我们走!”
季林问:“你们是……”
前面的人道:“特警。”
季林一看,果然是特警队的王队,便拉着花怒波的手,和其他人一道迅速下车,然后往集团办公楼的侧面奔跑。等跑到楼后空地时,院子里传来了一阵阵巨大的声音。小徐说:“他们在砸车子,幸亏王队来了!”
“不是幸亏,是……”季林正要说,一行人已经被塞进停在边上的车子里,车子呼地就沿着后门开了出去。一直到了大街上,花怒波才定了气,打电话给宋雄:“宋书记,我出来了。这个事件我看要严肃处理,不会仅仅是工人闹事这么简单!”
“出来就好。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首先要稳定。”宋雄说完就挂了。
这边,莫大民还在喊着,可是没有应对。许还水说:“怒波主任他们已经撤出来了,还要不要继续这么等待?是不是让人进去维持一下秩序?”
“这不行!那样会更乱。”莫大民问宋雄书记是不是回到南山了,许还水回答说快了,已经到了市区。莫大民道:“马上就近找个地方,请宋雄同志和在南山的市领导都过来开会,我暂时在这边。另外通知里面的任总他们,千万不要和工人发生冲突。同时,要让他们尽快梳理关系,请一些和外来务工人员关系紧密的同志,分头做工作。已经进入现场的那些便衣,要叮嘱他们不到万不得已,千万不能暴露,更不能动手。一动手,事情就闹大了,这谁都负不了责任的。”
许还水马上过去安排。这边,莫大民的车子也开始撤出来了。
聚集的外来务工人员越来越多,人群中到处是高举的标语,和喧闹声。有人在人群中穿梭,其中一部分是便衣,另外一部分应该就是这次聚会的组织者。集团大楼已经被包围得水泄不通,任洁和一部分集团高管被困在上面。没有人说话,除了打手机的声音,什么声音也没有。电话被从外面切断了,刚才宋雄书记还问任洁情况怎么样,到底是怎么回事?任洁回答说事态正在扩大,至于到底为什么,她想还是因为前不久市政府实施的对外来丝绸经营业主征收资源费的原因。
“他们一直在闹,只不过这次闹大了。”任洁其实早在市政府实施对外来丝绸业主加征资源费时,就给市领导提过意见。她还专门找过李驰主席,请他给主要领导建议:“这个费不能收,一旦收了,就会影响到丝绸业的稳定。现在南山丝绸业的情况与以往大不相同了。原来,是南山当地人占据着主要市场;而现在,经营市场的主要是外地经营业主,南山人基本上都在从事管理和外贸这一块。基础贸易和生产环节,都已经在外来务工丝绸业主手中。这些人一旦动起来,既影响生产,更影响外贸,进而会使南山丝绸业走向衰落。”但李驰不以为然。她给莫大民市长汇报时,莫市长觉得事情在理,但是认为“先收一年再说,如果反映太大,就停止!”整个政府只有花木荣副市长在听了她的汇报后,说:“没想到这么深入。看来这个费确实不应该收。每年也就几百万,与丝绸业整体税收比起来,是小巫见大巫。应该停!”不过都只是说了,并没有停。上个月,这些外来丝绸业主成立了一个南山外地丝绸业主联谊会,明的说是联谊会,实则是将这些人员笼络起来。果然,月初,他们就向丝绸集团提交了关于要求停止加征资源费和给外来丝绸业主同等待遇的报告。因为最近正与欧洲市场谈贸易,任洁还没有来得及过问这个报告。“上周,外来务工丝绸业人员代表便又找到集团,要求对报告作出回答,否则他们将停止生产,撤回资本。本来这周集团准备开会研究此事,并向市委市政府提交报告。但是,因为准备人大常委视察,就把他们的报告给耽搁了,没想到……唉!”任洁对宋雄书记道,“这主要是我们集团的失误。现在外面估计聚集了两三万人,而且还在增多,看来他们是有所准备的。请市委、市政府尽快研究出意见,否则,他们看来是不会罢休的。”
“我们正在研究,你那边一定要保持克制,避免事态进一步扩大!”宋雄道,“必要的时候,你们可以告诉他们的负责人,市委、市政府正在研究,肯定能给他们一个满意的答复。”
“好!”任洁放下手机,立即安排人员通过集团广播,将宋雄书记的话传达了出去,可是外面依然喧闹不止。广播继续在呼吁大家镇定,但人群一下子又“哗”地散去了一大部分,只有三分之一的人还聚在集团广场上。
半小时后,任洁接到通知:市委、市政府同意停止征收资源费,请聚会人群尽快散去,恢复正常秩序,其他问题再进行协商。
广播播出后,人群并没有散去。而同时,任洁接到了市委办的电话,另外将近两万的外来务工人员冲击了市政府,堵住了市政府大门。与保安发生冲突,砸坏了数台公务用车。与此同时,境外媒体已经报道南山这起突发事件。市委、市政府已将此事报告给省委、省政府,并报国务院。市委成立了事件处理领导小组,包括事件处理组、新闻宣传组、安全监督组、现场指挥组、通信联络组等。省政府也将派人过来,现在的任务是:防止事态进一步扩大,人多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一些别有用心的人从中煽动。所以,当务之急是从内部做工作。这点,请任总立即发动集团全体人员,梳理关系,开展工作。
任洁嘴上答应着,心里却一点谱也没有。现在这么非常的时刻,一下子想梳理出外来务工业主的关系,难哪!她刚把市委的指示说出来,大家就炸一锅,有人说:“这不是政府在撂挑子吗?事情是由政府收费引起的,我们能有什么办法?”有人干脆道:“索性让这些人闹大些。反正他们目的很明确,就是要取消收费,也不影响丝绸业发展。”还有个别人更极端了,说:“既然闹了,就闹吧。闹完了,他们走人,南山丝绸不是离了他们就不转。”任洁听着,心里却有些疼。来南山十二年了,她已经与南山丝绸织到了一起。如果说南山丝绸是天飞丝,那么她的生命就是那丝中闪光的部分。虽然中午她还在与花怒波主任的交谈中,说到要离开南山,但是真要离开,那一定是相当的不忍。而现在,她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丝绸集团会出现这么大的乱子。她的眼前一再地幻化着丝绸集团这十来年的坎坎坷坷,起起落落。想着,她便落泪了。集团内很少有人看过任洁落泪,她一落泪,大家有些心慌。刚才还在七嘴八舌的,都停了下来,过来说:“别急了,事情已到这一步,我们就得往下走。我们都来想办法吧!蒋总,你不是和那个什么联谊会的会长很熟悉吗?你们经常在一块喝酒的?”
“是啊,很熟,我马上联系。”蒋总立即开始打电话,足足打了十分钟,电话才通。蒋总说:“有什么事不好商量?你们干吗到政府去?那样闹也是解决不了问题的。何况现在政府已经答应取消收费了,快散了吧!”
“不是我不散,而是散不了了。大家又提出要将以前收的费用全退回来,同时要改组丝绸集团,容纳各方人员参加管理。”
“这……”蒋总望望任洁,任洁示意他稍停,自己打电话给宋雄。
宋雄听了,说:“先答应着,关键是要撤人。”
“那好,答应他。”任洁道。
蒋总又对电话道:“刚才请求了宋雄书记,同意按你们的意见办。”
“那好,我再同他们商量下。”
市委、市政府的应急处理,此时面对近三万的聚会人群,几乎无从下手。除了高音喇叭和必要的道路封锁外,他们主要的工作是现场劝导,同时由市委常委、宣传部长叶小凡主持,负责对外接待新闻媒体和起草新闻通稿。网络上已经有南山群体事件的报道了,有图,有文字。叶小凡让网管办专门组织人员与各网站联系,能删帖的尽量删帖,不能删的,发出通稿和现场图片,坚持一个原则:事件没有传闻的那样复杂,外来务工人员的聚会,基本是有序的,目前正与企业集团和政府进行沟通;除少数过激行为外,尚未出现网上传闻的大规模的打砸抢情况……
花怒波一直坐在指挥部办公室,从下午三点到现在,已经过去快三个小时,天渐渐转黑。指挥部要求外来务工人员推举代表,与集团及政府沟通,但是他们迟迟不派出代表,而聚集的人群也丝毫没有散去的迹象。许还水在屋子里来回走动,说:“我就担心天黑了,他们会胡来。这么多人,完全无法控制,场面一旦失控,不可想象。”
莫大民声音嘶哑,面容憔悴,一支接一支地抽烟。这个时候,再英明的领导,你也难以下手?关键是你完全没有主动权。如果是三五百人,甚至三五千人,采取一些非常手段,或许还会有效果。但是三万人,你动都不能动。你一动,就是导火索,那么多人一旦爆了,那就是惊天的大事了。他望着宋雄,宋雄的头发依然向后抹着,只是脸色严峻。五分钟前,他将相关情况给省委谈正明书记作了汇报,省委副书记叶昆即将赶到南山。与此同时,北京方面也正在派出公共危机专家,飞赴南山。预计一小时后,他们都将到达。北京方面和省里的指示是一致的:守住,不可妄动,不得采取任何过激措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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