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各显神通3(1 / 1)

党政班子 洪放 18658 字 2个月前

“黄梅时节家家雨,青草池塘处处蛙”,这是古人写江南梅雨季节的名句。南山正靠在长江边上,典型的江南风物。往昔,一到梅雨季节,这里到处是蛙鸣,是雨意,是油纸伞,是乌篷船,是浅斟低唱,是婉转风流。但现在,工业化和城市化消失了往昔的诗意,田园不再,徒留怅惘了。

莫大民是在回南山的路上,突然生出如此的感慨。他刚刚离开西平,头脑里有些乱。现在,这雨一洒,他又清醒了。人一清醒,就有感慨,他接着就想起“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秋风”这两句来。真个是写到了骨子里,一个人,无论是在官场,还是一介布衣,总有坎坎坷坷的时候。可不,南山市长莫大民就正处在坎上。为着这坎,他已经担心了两三个月,也曾想了办法来平这坎。可现在,这坎却更加明显、更加危险了。

事情还是从前在西平的海角水库那事,人也还是从前那个水利局长钱照。

只是从昨天下午开始,事情急转直下,钱照被抓进去了。

莫大民是在全市经济形势分析会后,正在桐山开展调研时,接到原来在西平时的秘书长小马的电话。小马语气低缓,甚至有些沉痛,拨了电话,却不开口。莫大民第一个感觉,是西平那边哪位老领导去世了。但仅仅一秒钟后,他大脑中紧绷的那根弦开始告诉他:不会是什么老领导的事,而是涉及自己的事。果然,他再问小马:“怎么了?说嘛!”

之后,小马道:“钱局长被抓走了。”

莫大民握手机的手猛地一颤,好在周围没人。他用眼瞟了瞟,身子向休息室的墙角不自觉地让了一下,问道:“就他一个?”

“不清楚。应该是异地羁押吧。”

“啊!”其实不问,莫大民也应该知道,像这种经济案件,当事人肯定都是异地羁押,以防串供。他挂了电话,站了会儿。其实就在两天前,南山经济形势分析会召开的那天早晨,钱照还给他打过电话,说省里那边调查组好像要撤走了。而且从程风那里得到的消息也证实,省里对西平海角水库的案件,并没有再深入下去的想法。可是现在?难道这是他们有意识地布下的一个阵,让钱照放松了。放松了再来抓你,如今纪委不仅手段高明了,智慧也高明了。“唉!”莫大民叹了一声,立即决定不在桐山就餐,赶回西平了。

到了西平,莫大民没有回家。他甚至有些担心这个时候会不会自己也被监视了,领导干部怕出事,更怕在这关节眼上出事。钱照被抓,西平这边一定还有很多人也不安心。钱照在西平处级岗位上待了多年,关系深,情况复杂。纪委故意耍了这么一招,估计也是基于钱照的特殊关系和背景而考虑的。他直接打电话给西平人防局的王伟局长,请他找家偏僻一点的饭店,吃饭后再安排一个相对偏僻的宾馆。晚上,他想请两三个人谈谈。王伟当年从部队转业,是找莫大民安排到市委办的,后来又是莫大民关心,调到人防局任副局长。去年莫大民临走之前,提他当了局长。人防局在地方上,是个比较特殊的部门。乍一听,似乎没有什么了不得,虽说也是个正处级局,但总共才十来个人。局长两名,一正一副。但是,你倘若钻到人防局里细致地一了解,人防局绝对是市直处级单位中最好的单位之一。人防局实际上没有什么工作,它所有的工作都已经委托其他部门干了。它就一件事:收费,人民防空费。这听起来有点拗口,不过,在中国每一级的财政规费中,都少不了这一项。此项费用的直接对象是房地产。只要盖楼,对不起,必须缴纳人防经费。按规定,其实应该架设人防设施。但是,几乎都是缴纳了费用便没了设施。这个人数少的小局,一年为财政挣的钱,绝不下于一个大局。何况它还是个挣多用少的单位。车辆,上级人防部门配备,就西平人防局,十来个人,四台车。其中一台检测车,设施先进,据说仅裸车就有两百万,是西平公车当中最高档的车子。王伟坐的也是经过改装的奥迪,六十多万。这样的单位,人少心齐,对于莫大民来说,将王伟放在那儿也放心。王伟自从到人防后,一年三节,从没断过。或多或少,莫大民也从不计较。一个领导,后面要有几个别人很少能注意到的铁杆跟班。王伟便是最好的人选。西平人知道莫大民对王伟不错,但几乎没人知道他们的关系相当深厚。把事情交给王伟来办,莫大民放心。

果然,王伟在到西平的高速路口就截住了莫大民的车子,让莫大民上了自己的车,而莫大民坐的南山的车子返回南山了。

饭店选在西平市郊的一处农家乐。

王伟显然跟这饭店很熟悉,甚至跟老板娘的神情都亲热得有些过分。这要在以往,莫大民是会提醒王伟注意的,但现在,他没心思了。两个人吃了个穿山甲锅子,又喝了点汤。王伟不问,莫大民也不说。饭后,莫大民告诉王伟:立即给常成、张守和打电话,请他们按晚八点半、九点半的时间,分别到西平临江小院。

临江小院是西平市近郊长江边上的一座古典风格的四星级宾馆。老总是个女的,叫乌兰,乍一听总让人想起是个蒙古人,其实是个地道的西平姑娘(说是姑娘,也已经快四十了,只是一直未婚)。这个女人,表面上是西平市众多领导干部的公共情人,但内在里,领导们都知道乌兰是个很自重的女人,几乎没有哪个领导占到过她的便宜。一个女人,如果想从官员那里得到她想得到的,有两条路:一条路是让官员的身子服了,另一条路是让官员的心服了。比较起来,前者通俗且属短期效应,后者高尚且有长期效应。让官员身子服了,只是一时;而让官员的心服了,则是一生。官场男权的大背景下,女性想获得利益,方法不是很多,而是很少。从比较效益角度看,征服官员的身子获得利益,似乎更为简单可行。但是,男性官员骨子里对女性的崇敬,如果能借此获得,那么他对女性的感情,就不仅仅是男女之情了,而上升到了敬重。一敬重,情形就完全不同了。西平官场上大部分领导提到乌兰,都是认真的。乌兰用自己的坚持,在西平活生生地打出了一条路。莫大民曾经有一段时间,也如同青春情窦初开一般,对乌兰有些着迷。然而乌兰,确实就是一朵莲花,你只能远观而不能亵玩。她的冷静,她恰到好处的分寸感,她平静的眼神,她大方得体的动作,她的细致,她的不卑不亢,都使你觉得你应该将她当做心灵上的朋友,而不能当做肉体上的欢愉。莫大民放弃了一切俗世的欲望。这回,他和王伟悄悄回到临江小院,乌兰正好在。要了个稍稍隐蔽的房间,莫大民对乌兰道:“乌总,这回回来,我是有事的,想必你也知道了。晚上我想在这里见两个人,你关照一下,不要传出去。”

乌兰依然笑得沉静,说:“莫书记放心。来这里都是朋友,朋友有事,理应帮忙。我安排一个信得过的服务员过来。另外有什么事,你直接找我。”

“服务员就不必了,有王局长在。你去忙吧!”莫大民笑着道。

乌兰走近来,对莫大民道:“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放心!”

这一声“放心”,一下子让莫大民的心稳妥了许多。他谢谢道:“这话让我温暖。”

乌兰没回答,转身走了。她的身影在细雨中的灯光下,被那些回廊上的翠竹掩映着,有几分动人,却也透出几分清冷。

莫大民等常成坐稳,茶正端在嘴边,便问道:“情况怎么样了?”

“不太好。”常成放下了杯子,黑瘦的脸更暗了。

“不太好?怎么搞的?越搞越复杂。我上次问你,你不是说没多大事吗?你们哪!唉!克已书记和梁市长什么态度?”

“克已书记一直没表态。梁市长在前几天的一个会上倒是提了一下,说海角水库的工程,看似小事,但事关老百姓,就是天大的事。敢在天大的事上做文章,这就是犯罪。我怀疑当时他可能已经知道省纪委要动钱照了。”

“肯定知道嘛!你们哪!太不小心了。这事拖了这么久,就是屁股,也擦干净了。结果倒好,屎越擦越多。常成哪,现在你怎么考虑?”

“我能有什么考虑?钱,我已经退了,而且是直接退到廉政账户上的。”

莫大民算了一下,三个月前正是省纪委和部纪委刚刚开始查海角水库工程的时候。那个时候就将钱打到了廉政账户,严格算起来应该是算主动,在组织正式查你之前,通过廉政账户等方式退了钱,至少能宽大。但现在,可不行了。钱照一进去,靠不住就一股脑儿吐了出来。等组织上拿到钱照的供词,你再将钱退回去或者退到廉政账户,甚至直接交给纪委,那都是不一样的性质了。看来,常成这看似老实的人,其实心里自有小九九。常成这一处理,为自己留了条好的后路。而现在让莫大民有些生气的是,常成当时退钱时居然没提醒他。要是那时也退了,岂不就好办?这样想着,莫大民愈加生气了。他站起来道:“常成,这事你……别的不说了,我问你,现在能不能搞清楚克已书记和梁市长的真实意图?”

“能。”常成知道莫大民正在气头上,便快快答道。

“真能?现在你回去,一个小时后给我电话。”莫大民黑着脸坐下来。

常成放下杯子,说:“那好。我回去想办法。”

常成走后,王伟进来道:“常成这人根本不是好种。他给自己留了路,却……莫书记,我看这事应该没多大问题。钱照在西平这么多年了,难道就送了你一个?还有那么多人都收过,他们总得站出来为钱照说话。外界都说,一个官员不怕进去,就怕进去没人替他说话。钱照在西平一向光滑,我估计会有人出面来捞他的。”

“谁来捞?这个时候谁都在往后闪。就连那个程风,也……唉!算了,算了。”莫大民叹着气,他忽然想到自己到南山后写的对联:在有形里看云,于无声处听书。看来,自己对联是写出来了,可是其中的道理并没有悟到。

九点半,张守和一身酒气,在门口就与服务员吵了起来。服务员是乌兰特意安排的,见张守和酒醉了,就不想让他来打扰莫大民。但张守和越是酒醉越是横,大声地骂着服务员,夹杂着也骂了两句“乌兰这婊子”。莫大民听出是张守和的声音,马上让王伟出来将他拖到了房间。张守和还在骂,莫大民道:“太不像话了,还骂什么?这流氓怎么老是改不了?啊!”

莫大民这一骂,立即将张守和骂醒了。简直就是“一骂服一骂”,变戏法似的,张守和正襟危坐,清醒地道:“莫书记,我是借酒浇愁。好了,酒醒了。您看……”

“真醒了?”莫大民其实知道张守和这人平时就喜欢以酒做戏,以疯作邪。但是遇大事则不太糊涂。往往就是,越是平时看起来谨慎的人,一遇大事就糊涂;越是平时潦草的人,遇上大事则细致。

“哈,莫书记还不知道我?我有几根花花肠子,您都清楚。还问这个?莫书记刚回来?钱照的事,唉!我已经托人在道上打听了。据说关在省城,但到底在哪里,不清楚。另外就是谁来问话,也还没弄到名单。不过相信明天应该知道的。他这不是特别大的案件,不会守得那么严密。不过,莫书记,这事与你……”

“守和啊,我也就实说了吧。海角水库那事,程风找了我,我打了招呼。程雨给了点钱,我那不争气的老婆收了。就这事,麻烦哪!也不好明说。”

“就这事?多少?一百万?”

“啊!”张守和此刻俨然是回到了他作为西平黑社会老大的感觉上。张守和的官场身份是西平市公安局刑警大队的大队长。这两个身份听起来水火不相容,但在他身上,却是天衣无缝。

莫大民找张守和,是基于双重考虑。一来,他曾有恩于张守和。上一次打黑时,他为张守和说过话。二来,张守和人脉广,能很快打听到消息。信息时代,你搞不清楚事情的进展,就无法应对。官场上,有段子说:官员信息靠吃饭,流氓信息靠老大,纪委信息靠老板,老公信息靠小三。

王伟在外面站了会儿,见里面平静了,就进来了。他告诉莫大民,刚刚联系了几个人,说钱照的事,到目前为止,可能不仅仅是海角水库的事了。钱照还有更重要的案子,包括江堤工程,他都从中拿了大量回扣。如果仅仅是海角水库,他不至于被“双规”。看来,这事没有莫书记想的那么复杂。我们是多虑了!

莫大民先是脸上不经意地笑了一下,接着又恢复了严肃。

晚上,莫大民谢绝了王伟的其他安排,也没回家,甚至连电话也没打。王伟也没回家,另开了房间住着。正要休息时,乌兰打来了电话,问:“休息了吧?”

“啊,那好。我过来坐坐,正好有上好的龙井,请莫书记喝一杯。”

“也好。”莫大民想,反正睡了也睡不着,有美人有好茶,岂不快哉?

不到五分钟,乌兰便过来了,提着个小泥壶,说:“我特意带了水,是从那边的山溪里取来的。好茶就得好水,否则,就糟蹋了。”

“哈哈,乌总真是个细致的人。美人与茶,清夜相坐,好啊!”莫大民见乌兰将小泥壶插上电,又拿出两只细高的玻璃杯子,轻轻地放上茶叶。她做这一切时,动作轻柔,几近无声。等茶叶放好,泥壶里的水正好开了。她提起壶,往玻璃杯里倒水。水花冲溅中,茶叶翻卷,如同无数个正在翩翩起舞的绿色精灵。莫大民看着,突然道:“茶如人生哪,这如梦的初绿,是多么的可爱。可是……”

“来,且饮这一杯。”乌兰递过杯子,莫大民接了,茶香氤氲,满室清明。

莫大民感叹道:“没想到在西平时,还没喝过乌总这么好的茶。而现在到了南山,回西平来时,还能有……唉!此时之茶,比往日更有不同哪!想乌总也知道我莫大民正处在一个关节眼上,这次也是……不过,有此好茶,有此良朋,也就够了。”

乌兰淡淡一笑,说:“莫书记也不要这样说。来来往往都是朋友。以前在西平,我与领导们都是隔着玻璃,大家都是皮相。现在,莫书记到了南山。南山也有好茶,我早听说了。那里有座心渡禅寺,我年前专门去过。那是好地方!莫书记应该走走的。”

“啊,寺我听说过,但没上去。南山情况复杂,有时啊,我真的想,还是你好啊!自在得好。”莫大民继续道,“我到南山后曾写过一副对联,叫‘在有形里看云,于无声处听书’。这看起来有些矛盾,其实人生真能做到这样,也就好了。”

“说难不难,关键在心。有形里看云,无声处听书,其实也是心。莫书记啊,就像我乌兰,身在红尘之中,心却在三界之外。到西平来之前,我曾有过一段不堪的生活,到西平后,我把它们放下了。放下后我对自己说:隔着玻璃看这个世界,把心放在尘世之外。所以我对所有人都笑,但与所有人都有距离,包括你莫书记也是!”乌兰起身给杯子里续了点水,又道,“我也听说莫书记最后的事了。放下吧!如果真要来的,迟早要来;不来的,注定不会到来。”

乌兰将杯子里的茶倒到壶里,说:“那就一切尽了,我走了。保重!莫书记。”

莫大民没有起身,而是望着乌兰。一瞬间,他感到乌兰就像一枚茶叶,沉静在了时间的流水中。

乌兰走后,莫大民一个人躺在**想了很久。他作出了一个决定:明天回南山后,就到省委,向省纪委汇报自己在海角水库工程中的问题。乌兰说真要来的,迟早要来。那就来吧,来了或许人就放下了。一放下了,可能才能真的做到“在有形里看云,于无声处听书”。

“放下!”莫大民默念了几遍,心头竟然空阔了,轻松了。

回到南山,莫大民立即到宋雄那边。宋雄一见他进来,马上道:“正有个事想请你过来商量。”

“我也有个事要报告。”莫大民用了“报告”两个字,这是很微妙的。一般官场上同级别或者级别接近的官员之间,为了客气,往往就用“报告”两个字。级别差得大的,只能用“汇报”。

“好,先坐。”小刘给莫大民递上茶后掩上门出去了,宋雄道,“是这样。最近我跑了几个地方,包括开发区。总的感觉南山还有很多问题不是出在表面上,而是在根子里,说白了,就是出在人身上。经济形势分析会上,我也策略地讲了一点,但没深讲,我还拿不准。南山当前面临着两个大的发展障碍:一个是黑社会势力的影响,特别是在工程建设领域,投资环境有问题;二是个别重点企业,甚至企业集团,方向偏了。从产品运作到资本运作,是企业发展的道路,但是他们的资本运作已经偏离了企业本身。这很危险,而且我有感觉:这涉及我们一些干部,特别是个别领导干部。”

“是吧?可能是有。”莫大民模棱两可地答了句。

宋雄向后抹了下头发,用手指叩着桌子说:“当然有。大民同志,我们到南山时间都不长。或许有人认为我们都是走过场的。但我不这么认为。雁过留痕,我们总得在南山留下点什么,是吧?不过,要是真动,会影响很大的。搞得不好,会……”

“其实钟雷同志在南山时,也应该清楚这些,但他没动,只是压着。压着也是一种策略,不动你,也不让你抬头。”

“我们也应该一直压着?”

“南山经济几乎处在停滞状态,原因在哪里呢?就在这些人身上。大民同志,我正考虑给省委一个汇报,想听听省委的意见。当然,在这个问题上,我们先要高度一致。”宋雄说这话时,与他平时的说话判若两人。莫大民心想:这宋雄今天怎么了?怎么一下子变得正气昂然?他在心里揣摩着:宋雄说这些话,是下定了决心,还是仅仅为了试探他?到南山来,他比宋雄早一些。应该说开始的大半年,他的主要精力放在南山的事务上,调研,找问题,想对策。但最近几个月,他的心里总是有个疙瘩——西平的事情了结之前,他是无法把全部心思拉回南山的。即使有几次在大会讲话时,讲着讲着,他的情绪竟然开起了小差。官场中人有三件事最容易缠心,一件是升迁,一件是女人,最后一件是谁都不想遇到却冷不丁会遇到的事,那就是纪委调查。三件事中,升迁虽然会常不如人意,但其实想通了于人生并无大碍;女人如流水,总得流下去的,只要不太纠缠,也不是太大的关节。但纪委调查,可就是天大的麻烦了。明知道在调查,却不能言,此一苦;托人说辞,却被谢绝,此二苦;往来之朋友,皆避之,此三苦;家人亲友为解,此四苦;藏于内心却不能表露,此五苦。有此五苦,其苦若何?虽非黄连,亦已苦入心扉也!

笔者注:写到这儿,笔者想起在南山时曾与南山名宿乌以轩先生相识,并听其长谈南山官俗。后来,在笔者离开南山时,专程去拜望乌老先生。先生却已仙逝。在先生的小屋前,笔者遇一清秀女子,气质高洁。询问得知,此女即为先生之孙女乌兰也。乌兰给莫大民两个字:放下。这恰如乌以轩老先生谈到的南山官俗中的深、潜、默。虽然一是两字,一是三字,然意思都是相通的。放下即是高明,懂得深潜默最后的结果无非也是高明。但一是从容,一是纠结。

莫大民抬起头,思索道:“如果说从我们开始动,应该是有利时机。在南山,我们都没有什么底子,我们清亮。这样吧,都再考虑一下,也听听省委的意见。”

“好。”宋雄接着问,“有件事,木荣市长说到安置房的问题,你清楚吧?”

“清楚一点,她给我说过。”莫大民用左手攥着右手的中指,说,“这件事可能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弄清的。我的意见是可以查,但不可以有针对性的查。”

“这个原则定得对。有针对性的查,容易出事,我们要对事不对人。”宋雄说,“延安书记……”他马上停了话头,改口说,“正明书记就多次说过:因人查事,那就是动机不纯。这事,我看还是请应山同志侧面了解一下。木荣同志那边的工作,你打个招呼。”

黄应山是市委常委、纪委书记,最近刚刚从中央党校纪委书记班学习回来。在宋雄找他谈了关于安置房的情况后,他皱起了眉头。他知道安置房工程一直是李同副书记也就是以前李同常务副市长主管的,其他市领导都不曾插手。在安置房建设刚刚开始,他就听说了一些关于安置房的传言,有人还写过匿名信。纪委没有查,而是将信交给了李同,请他斟酌处理。在安置房后来验收时,更有些人打电话甚至亲自到纪委举报。他也派人到房管局进行了了解,程序上是没有问题的,数字上似乎也没看出问题。但是,他也有种感觉,就是安置房工程绝不是想象中那么简单。要是真简单了,一件为老百姓办好事的民生工程,怎么会引来如此多的上访和举报呢?这不符合情理,而中国的老百姓事实上是最讲情理的。除非你真正地违背了情理,且违背得太离谱;真正地侵犯了他们的利益,且侵犯得太嚣张。否则,老百姓是能忍则忍的,能有一套安置房就已是万幸,谁还来与政府官员较真儿?从这点看,他料定这里有文章。但这文章能解读吗?他笑道:“书记的意见是?”

“我想听听你的意见。”宋雄把皮球还了回来。

黄应山只好故作思索道:“那好,我谈谈我的意见。安置房工程的确有一些反映,市委如果确定要查,也是应该的。纪委马上抽调人员,开展调查。不过,这个工程涉及面广,一查起来就不是一个人两个人的事。更重要的是,可能会涉及领导干部。这个,也请书记定个调子。”

“一查到底。但是,在查的方法上要注意,不要搞得雷声大雨点小。我的要求是:既要稳定,又要事实。”

“那好。我就根据书记的指示,马上安排。”

黄应山离开后,宋雄打电话给莫大民,告诉他已经找黄应山谈话了,纪委介入,请他与花木荣副市长通个气。不要在组织调查时,她另外起灶,这样影响不好,也妨碍组织调查。当然,宋雄又强调了句:“她如果有什么要反映的,也可以通过正常渠道进行反映。”

莫大民说这就跟她传达书记的要求,宋雄咳嗽了一声,就在莫大民要放电话时,又道:“大民哪,有件事我想问一下。”

“听省里说,西平那边有事情关系到你。这个我的想法是给组织上适时说清楚,组织上会考虑的。你看呢?”

莫大民心里嘀咕着,这件事宋雄知道,并不奇怪。宋雄如果压根儿不知道,才叫奇怪。奇怪的是宋雄现在在电话里就直接说了,是关心他?还是其他原因?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宋雄应该没有恶意,他没必要。作为一个刚刚到南山的书记,他不可能首先拿同样才到南山的市长开刀。而且从长远看,宋雄是要上的,既然要上,市长稳定,对他是个很好的政声。以宋雄在王延安身边多年的政治智慧,他不至于出陷害莫大民的无谓之棋。那么,他这就是出于好心,是在点拨莫大民,或者说是在有意无意地向他透露省里对西平事件,至少是对西平事件中莫大民的态度,有这点就够了。莫大民道:“我明天就到省委去汇报。谢谢书记的关心。这事还得请书记继续关照。”

宋雄说:“没事,放心吧!”

莫大民放下电话,手心上都是汗。宋雄这个时候给他这个信息,太重要了。这个信息看似简短,其实明白地告诉了他:这事必须要主动向省委领导汇报,至于汇报后会是什么结果,他也说了,组织上会考虑的。只要组织上考虑,一切就应无虑。太好了!莫大民有些兴奋。他想起乌兰说的“放下”的话,觉得更有理了。只有放下了,才有机会重新拿起来。一直攥在手中,那才是最危险的。何况宋雄也是刚从王延安案件的阴影中走出来。能从王延安案件中全身而退,这说明了什么?说明了宋雄的能量,也说明了宋雄的智慧。

喝了口茶,莫大民让秘书小孔请花木荣副市长过来。正等的空隙,他在纸上反复写下了好几行“放下”。然后又将纸揉起来,放到碎纸机里。不一会儿,那些写着“放下”的纸,便变成了飞旋的雪花。一切都放下了,莫大民长长地舒了口气。

花木荣进来后就道:“大民市长,正有事要报告。”

“你先坐。”莫大民不紧不慢,将手头的文件递给小孔,等小孔出去了,才道,“上次你讲的安置房工程的事,我和宋雄同志碰了一下,想交给纪委来调查。宋雄同志已经找应山同志谈了。这事,我看政府这边就不必再……”他没用“你这边”而是用了“政府这边”,似乎这事一开始就是政府在操作,而不是花木荣副市长在单独操作一样。

“这……我有不同的意见。这事,我已经请人在调查,而且向有关专家进行了取证。”

“那些工作做了,我都知道。但现在是交纪委调查,这才是合法合理的。木荣同志,如果你有什么具体意见,在纪委调查时,可以直接反映。”

“要相信纪委嘛!木荣同志!”

花木荣昂着头,又哼了一声,便出去了。她刚出门,就听见莫大民在后面喊道:“木荣市长不是说还有事情要汇报吗?”

官场上拥有信息量绝对是衡量一个官员分量的一项重要指标。有些官员,主要工作是东探探西望望,收集信息,适时发布,仿佛成了民间组织部长。你别说,还真有很多干部跟着这些官员转。原因很简单,他们得到的信息往往都是正确的信息。信息是方向,有了信息就知道该怎么做、能怎么做、要怎么做。

阴历五月中旬,南山上的花木都发芽了,整座山都罩在绿色之中。山下的红白二塔,也被绿光掩映着。南府河的流水,绿得清净。而天上,仿佛也洇染了大片的绿光。

政协主席李驰,是在黄昏散步时猛然发现这大片的绿色的。以前当副书记时,他几乎是整个身子扎在日常事务中,很少有机会能清静下来散散步。现在不同了,虽然是政协主席,是四大班子主要领导。但政协毕竟不同于市委,说不上门庭冷落,但至少不像市委政府那样热闹。下午五点,政协这边来了一拨子外地一个县政协的考察团。政协办主任谢顺利问他是否出面接见一下,他想了想,说算了。天下政协是一家,像这样的考察团,他到政协这才不到一年,就似乎有三四十个了,差不多每周都有。这也折射了政协的特殊境况:有钱没事,有人没权,大家就都只好不断地外出考察。好就好在政协委员,特别是一些常委,早就安排好了一批能出钱的主儿。包括企业家和一些好的市直单位的一把手。这一点,政协与人大有些不同。人大再不济,它却还卡着最后一手:政府组成人员的考察与任命。虽然提名都是由组织部进行,但这些成员,特别是各组各部门的一把手,必须到人大常委会上述职,然后由常委们票决。中国式的票决是轻视不得的,你说它真,往往都是走过场;你说它假,却往往在关键时刻成为悬在你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南山文化局的局长谈奔,就是两次被人大常委会给“教育”了的局长。两次都没有通过,让谈奔在副局长主持工作的位置上尴尬了快半年。好在谈奔也算聪明,很快就改正缺点,端正态度,第三次终于通过了。

想到谈奔,李驰记起当时在人大两次没有通过时,他找谈奔谈话的情景。

谈奔平时在南山也算是个角色,正儿八经的政治学硕士,是南山当年引进的学科人才之一。三十五岁不到,就到桐山县任副书记,四年后,回市里拟任文化局长。文化在这三十年,全面见证了中国的改革开放。经济发展,文化疲软。但是,经济到了一定程度,回头关注文化又成为必然。一个国家和一个民族强大,不仅仅是经济的强大,军事的强大,更重要的是文化的强大。

笔者注:在写这本调查报告时,我曾反复考虑要不要写这叫地方戏的一章,因为这一章让我矛盾。发展文化,我之所愿也,而且,南山市的文化,也确实在不断地发展。表面上看,南山文化的繁荣,是基于民生民需。但深入考量,则不得不走向另一个我不太愿意看到的结果:那就是官场政治的需要。文化在此成为一种官场斗争的工具。这也许是中国数千年来官场文化不断影响与同化的结果吧?

李驰当时只对谈奔说了两句话。第一句是:端正态度,认识到自身的不足。第二句是:政府组成人员的任命由人大常委会负责,这是必须经过的程序。

谈奔自然明白李驰副书记的意思,马上点头,说:“我是太……这样,我马上与各位人大常委进行沟通。向他们汇报,取得他们的理解和支持。”

第三次,谈奔高票通过。

李驰沿着南府河往前走,这时就听见河边树丛中“咿咿呀呀”的琴声了。琴声中还伴着唱,是流水,是南山戏中的流水调。南山戏是南山地区,准确点说是长江以南和南山以东所在地区的一种民间戏。多为折子,曲调分高腔、流水、套白三种。高腔声调高亢响遏行云,有些类似于西北的秦腔;流水则温柔曼妙,好似南方的越剧;而套白则是南山戏中的独特部分,全折子都是念白,没有一句唱。念白部分诙谐幽默,有时还夹着些荤黄段子。套白是不管红白喜事都能用到的曲调。特别是在农村,每逢农闲,套白演出常常是农民的主要精神食粮。这些年,随着娱乐多样化,南山戏也逐渐衰落。南山三十年前,有七八家南山戏剧团,如今只剩下一家了,而且还饱一顿饿一顿,基本上靠财政每年给些钱过日子。几个以前稍微有点影响的角儿,都跑了,有的甚至到东北改行演二人转了。

可是现在这琴声,这曲调……

一瞬间,李驰的大脑中又晃动出状元李祖上李冒的事情。据说李冒当年高中状元后,衣锦还乡,乡人迎接他的就是连续七天七夜的南山戏。那戏直唱得南山四乡八里群情沸腾,直唱得状元李家族光芒四射,直唱得李冒红光满面、前程似锦。可是现在……倘若先祖状元公李冒九泉有知,也应该会责怪作为后代的李驰、李同们了——这曾经让状元李家族声名远扬的南山戏,怎么能就没了声音呢?怎么能就断了呢?

李驰没有靠近人群,在南山,他多少也算是个公众人物。他一靠近,也许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他站在稍远点的一棵垂柳下,听着琴声,只听一个女声唱白道:“奴家的心你怎的不知?难道非要奴家把心挖出来不成?摸啊,摸啊,心在这儿呢!”

另一个男声白道:“在哪里呢?怎摸不着了?”

女声嗔道:“你早摸着了,你只是想占奴家的便宜罢了。”

男声道:“占么便宜哟?我可除了心,什么也没摸着。”

女声羞道:“你、你、你!啊呀,奴家,奴家怎生得好啊!”

男声道:“要么好啊,且跟我过长江,到关外,做一对安乐夫妻鸟罢!”

无论男声还是女声,用的都是纯正的南山腔调,虽土气,却朴实。接着琴声再起,女声唱流水道:

可惜了,你花言巧语迷奴的心,摸过了荷叶亲过了心;

昨夜三更学猫叫,又硬吓得奴家失了身。

哥啊,不知往后你是不是一个样?

不然奴家怎么有脸见爹娘?”

声音清丽,娇羞,却又透着些不安。李驰想再往下听,被人打断了,只听见人说:“下面没法唱了,那段高腔一般人是唱不出来的。以前唱得好的乐小五子,到东北去了。唉!”

“南山戏啊南山戏,莫不真的到了我们这一辈就没了?”说这话的人是个老者,声音沧桑。李驰探头看了一下,似乎是以前南山剧团的王一嗓。王一嗓是南山悬壶王的正宗后人,从小喜欢听戏。虽然被老爷子又骂又打,但终没有拗得过他爱戏的心。十岁时,他跟着戏班跑了,后来成长为南山戏著名的小生。李驰年少时没少听王一嗓的戏。他之所以失了本名,只用艺名,乃是因为他一嗓成名。他运起真气,一嗓如裂帛,二嗓如山倾,三嗓直震心灵……王一嗓终身未婚,据说是为了保养真气。男人一有男女之事,则真气尽失,再吼,便不可能有那高亢正纯之声了。

当然,这也只是传说。笔者在南山调查时,曾有人说南山剧团的某女演员即是王一嗓和某女的私生女;还有人甚至说南山某领导的儿子,现在在北京某部官至司局级,其实也是王一嗓和那领导之妻珠胎暗结……

一阵黄昏的风吹过后,府南河水汽蒸腾。李驰心里拿定了主意:他得在南山再唱一出好戏了。

当天晚上,李驰并没有回家,而是跟李重庆一道,直接去了省城,好好地消费了一晚上。第二天早晨起来,他神清气爽,回到南山,就将文化局长谈奔叫到办公室,让他尽快搞一个南山戏的调查,三天之内,要直接送过来。谈奔问怎么这么急,李驰说:“以后你就知道了,先搞着吧!”

谈奔走后,李驰叫来谢顺利,让他将近期有关党报上的关于文化方面的文章都找来,越多越好。谢顺利笑道:“主席怎么突然研究起文化了?”

“不是研究,是学习。”李驰道。

“这我就不懂了。主席……”

“不懂,执行就懂了。”

李驰回想起自己到政协快一年了,大的影响几乎正在南山消失。即使大会小会都在台中间坐着,但那位置的分量已然很轻了。特别是上次艳照门事件后,南山的干部们见了李驰,总是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暧昧。那暧昧让李驰难受,并且让他感到屈辱,然而他却没法说。他自己也知道:倘若不是自己在关键时刻有三把刷子,还不知道艳照门事件会向什么方向发展。是不是也会成为第二个王红卫?何况事后,他反复思量,觉得这事无论如何都与花怒波有关。但是,没有证据,一切都只能是猜测。有些事,可以凭猜测去打击别人;有些事,却只能凭证据去击倒敌人。多少次,李驰在心里咬着牙:这笔账,他迟早要与花怒波算的,但必须有机会。这机会的出现,首先要求他得在南山的干部中,再次走在花怒波的上面。花怒波虽然是人大的常务副主任,可是人大主任宋雄似乎对他十分信任,人大的工作基本就是花怒波说了算,这也就等于抬举了花怒波。因此,每当大会小会,李驰与花怒波相遇时,虽然也点头,也开玩笑,但心里却堵得慌。现在,他觉得自己终于找到了一条路子,他得通过地方戏,也就是南山戏,来让他在南山的影响重新树立起来。凭着多年在官场上行走的感觉与智慧,中央提文化振兴迫在眉睫,如果自己这一步走对了,那就是南山文化复兴的再造者了。而且,他通过这么长时间的观察,觉得宋雄还是想在南山做点事的。他要通过做事,再走出南山,走向更高的位置。文化,也许正是宋雄在南山能够大手笔展开的一曲大戏。而这文化发展的引子,就一定应该是南山戏了。

三天后,谈奔提交了一份厚厚的关于南山戏的调查报告,谢顺利也将中央近期关于文化的论述摘要成册,一并交到了李驰的案头。李驰嘱咐谢顺利,他得闭关学习,没有特殊情况,不要打扰他。至于学习的地点,当然不在家里,也不在办公室,而在南山大酒店。谢顺利安排好了一切,就说:“那主席好好学习吧,我已经同前台全部安排好了。生活上,他们送到房间。有需要,就请主席指示。”

整整两天,李驰把他从工作开始到现在,最认真的学习劲头拿了出来,对南山文化进行了一次全面梳理,同时从中央关于文化的诸多论述中,寻找中央对文化工作的动向。果然,在第二天的黄昏,他有了重大收获。他从一份内参中看到:中央主要负责同志就文化工作,针对新华社记者所发的内部调查,作出了重要指示。在批示之后,他又看到一组述评:全党要把大力建设文化自觉与文化自信,作为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重要工作来抓。要有清醒认识,高度自觉。虽然这述评中没有明确提出中央要如何重视和加强文化建设,但信息已经透露了。其实,近三年来,中央一直在强调文化产业,只是地方上,在GDP时代,要想搞文化产业,谈何容易?文化产业投资大,见效慢,与当下的政绩观不相匹配。一个主要领导,搞文化产业哪有搞实体投资来得快?建一座工厂,当年就可以有税收;而建一座书院,却可能永远都只是赔本。领导是等不得的,既然等不得,那对文化产业,很多地方也就只是雷声大雨点小。上面来人检查,查来查去都是几座庙、几条街、几件文物。至于新发展,都永远只在规划上。文化规划化,或许正是当下文化产业发展的一种普遍现象。

李驰觉得:他必须争取宋雄,虚功实做,宕开一笔。

晚上,李驰特地让餐饮那边给自己加了两个炒菜,又要了瓶茅台,自斟自饮了两小杯。他突然觉得无味,便打电话给都霞,问她在哪儿。都霞说正陪李同书记在接待客人。李驰说那就算了,口气里有些酸楚。都霞一定是听出来了,不到五分钟就回过电话,解释说刚才李同书记在边上,如果是主席老领导有任务,我立即过去。李驰这才笑了一下,说:“也不是什么任务,我这两天在闭关学习,很有些心得,一个人快乐,喝着酒,就想你来喝两杯。真不行就算了。”

“这……”都霞迟疑了一下。

“那就算了。”李驰立即挂了机。

窗外暮色四合,室内一灯灿然。这一刻,李驰喝着酒,竟然有些忧伤了。

又过了十来分钟,手机再次响起,还是都霞。都霞说她跟李同书记请假了,已经出来了。问李主席在哪儿,她马上过去敬酒。

李驰说了地点,又起身将门半掩了。这套间是国大最靠南头的拐屋,总共三小间。一间小厅,一间餐厅,一间卧室。厅门对着一条专门进来的过道。平时,很少有人到这过道上来。外间客厅的门正对着的过道前,就是电梯。在整幢楼中,这房间是最隐蔽的。很多人几乎不知道有这房间的存在。餐厅里有专门的火锅桌子,菜送来后,可以放在上面不断加热。以前李驰当副书记时,每周要在这房间里住一天。到政协来后,这大概是第二次。这也可见政协与市委的不同。边等都霞,李驰边想:不知道在这两天前,是何人在此居住?能住在这房间里的,绝非一般人。正常情况下,以市委领导为主;领导不住,则以企业家为主;企业家不住,则以本市中层领导为主。事实上,中层领导基本上无法染指。就连谢顺利两天前给李驰主席安排时,国大也还是撵走了其他客人,将此房让给李主席的。一家上档次的宾馆,倘若没有如此让领导满意的房间,那对老板的生意,也许将是一大遗憾。遗憾就遗憾在他不懂得隐蔽,不懂得含蓄,不懂得领导心理与官场规则。

门被推了一下,先进来的是一绺女人的头发,接着是脸,再是整个身子,然后是眼光。眼光正落在坐在餐桌前的李驰主席脸上,两人都没声音,然后是关门。

“啊,老领导好雅兴,一个人喝起来了?”

“来了就好。来了就好啊!”

都霞红着脸,显然刚才在李同副书记的桌子上已经喝了一些。她接过李驰倒了酒的杯子,先轻轻地抿了一口,然后道:“来这里也不早说,我哪知道?”

“我也是刚刚想起。这两天在考虑一些问题。”

“是啊!我正在考虑向市委提交一个报告,关于大力发展南山地方戏的报告。”

“地方戏?老领导是不是又热爱上了什么啊?南山戏早可就是名存实亡了。还发展?”

“就是要发展,而且要大力发展。”

都霞用杯子碰了下李驰的杯子,李驰喝干净了,她却只喝了一小半。李驰继续道:“报告我也弄好了,明天就交给宋雄同志。我有感觉,不出一周,南山上下会有所动作。”

“是吧!”都霞没法怀疑李驰的思考和能力,一个政协主席,南山权力中的五号人物,他绝不会把石子砸向井中,他一定会把石子投在水面上,让石子搅动水花。这样,水才能知道石子的能量,才能给石子让开道路。她也无法弄懂李驰突然要搞地方戏的目的,以她的政治智慧,与李驰之间的差距,并不是太小。而且,很多时候,在李驰面前,她回到了一个女人的身子,而忘记了自己也是一个正处级干部。而这正是李驰所需要的,他需要她的情商回到一百,而她的政治智商成为零。

酒喝了三杯,李驰望着都霞,都霞也望着李驰。

然后他们几乎是同时站了起来,都霞去洗手间,而李驰走向了卧室……

第二天刚上班,谢顺利便带车子到国大来接李驰主席。李驰让车直接开到市委,他先到李同副书记的办公室。李同见主席来了,客气地请坐。李驰看了看房间,这是原来他办公的地方,一切都还是老样子。就是在这房间里,都霞第一次扑倒在他的怀里;也就是在这房间里,他同多少干部谈过心,在瞬间决定这些干部的前途命运;还是在这房间里,他一次次为南山社会经济的发展,绞尽脑汁,殚精竭虑。现在,这房间里已是物是人非。唉!他回过神,李同笑道:“找宋雄同志?最近宋雄同志很伤脑筋,在几个场合都发了火。”

“哈哈,是啊是啊!前两天他同我谈到机械集团的事。唉,主席啊,你说这事怎么定?搞得不好就……李重庆这人大家都知道。宋雄同志把这事情交给我,这不是让我把手往门缝里夹嘛!难哪!”

“机械集团的事,我也有耳闻。整顿还是应该的,但不能动筋骨。”

“我也是这意见,还有丝绸集团那边。特别是开发区这边,经济形势分析会上宋雄同志也说了,要整顿环境。而且,我听说……”

李同卖了个关子,李驰也并没问。虽然李驰心里是想知道李同听说了什么,但在这个级别层次上,你不能多问。官场上拥有信息量绝对是衡量一个官员分量的一项重要指标。有些官员,主要工作是东探探西望望,收集信息,适时发布,仿佛成了民间组织部长。你别说,还真有很多干部跟着这些官员转。原因很简单,他们得到的信息往往都是正确的信息。信息是方向,有了信息就知道该怎么做、能怎么做、要怎么做。李驰自从到政协后,有一段时间对官场上的很多事一下子看得淡了。一看淡,对官场信息这一块也就无所谓用心了。以前,他经常与省里的干部们联系,听听他们带来的更高层的信息;同时也不断地与一把手书记和市长交心,从对某些事情的处理上,获得他们已经获得的信息。当然,有时候,他也倾听下言,从局外人的信息中判断事理。所有的信息汇集到他大脑中,就成了他自己的信息。现在看来,信息还是很重要,即使是在政协主席的位置上,也还有很多的事情要做,很多的麻烦要处理,很多的问题要对待。

李驰探头朝走廊上看了一眼,意在询问宋雄书记到了没有。李同说:“应该快了,他说过等会儿要开碰头会的。”

李同这话让李驰有些失落,这话虽然无心,却显示了一个事实:李驰已经被划在权力的核心之外了。书记要碰头,他却不能参加。一个市的很多大事,往往都是书记会碰头解决的,定调子的,或者作决定的。真正到常委会上去的议题,一般都是铁板上钉钉了。

“唉!”李驰在心里叹了口气。

但很快,他转了个话题,笑道:“其实机械集团的事儿,有个人倒是很适合。”

李同马上问:“那是?”

“怒波同志嘛!”李驰道,“他以前分管经济,机械集团也是在他手上组建起来的。他现在来抓整顿,最合适不过。”

“哈哈……”李同站起来,走了几步,说,“主席这提醒好,我待会儿就跟宋雄同志提议。我这边也太忙,这你是知道的。唉,没办法。就是事儿,各种事儿,甩都甩不开。”

“哈,也是啊!所以我说我轻松了嘛。哈哈!”李驰话里有些酸涩,但他为自己刚才就花怒波的提议感到高兴。他得把这个烫手的山芋,扔给花怒波,让花怒波烫掉皮肉烫进骨头。花怒波既然能使出艳照这样的下三滥的招数,那就不能怪我李驰用一些暗器了。

走廊上有了声音,李同道:“回来了。”

李驰起身,到了走廊,就进了宋雄办公室。宋雄正用热水洗脸,李驰说:“听说到开发区了?”

“是啊,啊!”宋雄回到椅子上,小刘进来给两人各泡了杯茶。李驰端着杯子道:“今年的经济形势不容乐观哪,是得想办法。”

“再不想办法,今年要掉在江南省的末位了。”宋雄叹道,“关键是南山没有新的经济增长点,没有发展的亮点。”

李驰望着宋雄向后竖着的头发,觉得那头发就如同两根天线,他得让那天线接收到他马上传送的信息。他喝着茶,慢慢道:“是得有亮点。我来就是有个想法想给书记报告一下。这个……”

宋雄望了李驰一眼,李驰继续道:“南山经济应该说经过这么多年的发展,目前正处在产业调整和产业内部升级的关键时期。比如我们的机械集团,我们的丝绸集团,还有其他企业,都需要进行全面整顿提升。特别是内部管理和资本运作上,都还有诸多问题亟须解决。发展经济的衡量指标是GDP,要想提高GDP,就只有在这些大的企业集团上下工夫。那些正在引进和建设的企业,暂时甚至至少两三年内,是没法发挥效益的。或者说对财政是难以作出贡献的。因此,我最近也在想:南山要有新的亮点,要另辟蹊径,走出南山特色的发展道路,这就是文化。文化产业的发展,很快将会成为新一轮经济发展的重点。中央已经发出信息,而且估计不久,会有更多的扶持政策。我想南山在文化方面得天独厚,要抓住这个机遇,乘势而上,我们就打南山文化牌!”

李驰停下喝着茶,又吐了片茶叶,说:“我最近搞了些调查,形成了一个报告,请书记审阅。”说着,就从公文包里拿出报告,递给宋雄。宋雄翻了一下,说:“很好!这个思路我也在考虑。南山经济正处于谷底,调整提高是个相当长的过程。振兴南山,文化先行,这是正确的。不过……文化的发展,也有个突破口的问题,得找准。这个报告很好,我一定认真地看。不行,可以搞个南山文化发展大讨论嘛!是吧?”

“好,要讨论。有讨论,才有深入,才能统一思想,才能有所作为。”李驰**差一点上来了,他说这话时,大有昨天晚上在都霞身上的气概。

宋雄却没很快搭腔,只是笑了笑,然后有些突兀地问道:“听说以前你也组织查过王若乐?”

李驰一下子愣了,他不得不佩服宋雄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将两个话题生生地扯到了一块儿。他没多想,就直接答道:“全国打黑的时候,是查过,没有问题。王若乐在南山,是外面雷声特大,内在里还是比较正经的。当然,早些年,他年轻的时候,可能有过错误的做法,但现在人家基本上是借他的名头。我曾找他谈过话,让他注意,不要同那些社会上的不三不四的人沾边。说你是一个国家干部,而且是一个领导干部,这样传着,不仅没有好处,还说不定就此栽跟头。”

李驰顿了一下,端起杯子喝了口茶。这会儿,他脑筋转了足足有七七四十九道弯,他要弄明白宋雄问到王若乐的意思。前两天,他曾同王若乐打过照面,只是说了说话,没多言。事实上,南山的干部几乎都不曾绕得过王若乐。想了想,自己算是同王若乐若即若离的人之一。这么些年,私下里同王若乐也有接触,但他基本上守了个底线,不为王若乐谋那些面子上看着就让人想入非非的利益。平时,王若乐送他点卡,或者高档的烟酒,只要数额不大,他也受着。但是,数额稍大,他就坚决退回。悬壶王家族在南山的势力,说起来有些古怪,既没有大官,也没有大贵,但是,就是影响大。以前几代,南山主事的都是王、李、花三大姓。有人说,王姓是得益于他们的悬壶之技,积下了大量的人气,正所谓以德服人;而李姓则得益于他们的祖上状元公,积下了大量的官气,正所谓以顶子服人;花姓本是南山外来姓,但花姓自清以后,一直掌握着南山讼诉之事,积下了大量的正气,正所谓以法服人。悬壶王到王若乐这辈,算是登峰造极了。不仅仅有悬壶传人,又有名师风范,还有官员兼地下社会老大。当然,更重要的是还有伟大的人民公安的副厅长。一门四兄弟,长成这四种模样,着实叫人不敢想象也难以置信。就如同一片庄稼地里,长出了高粱,又长出了罂粟;长出了玉米,又长出了狗尾巴草。高粱是好的,玉米是好的,但罂粟就是最坏的了,狗尾巴草也是难以见人的。事实上,多年以来,在李驰的心里,一直与悬壶王家族隔着一道河。而且他有预感,总有一天,王若乐会出事,不仅会出事,还会出大事。

那么,宋雄现在突然问到王若乐,其意若何?

李驰也听说了前不久宋雄到开发区调研,在光伏工程现场的遭遇,那次李同在。李同同王若乐的关系,南山干部都清楚——非同一般。笔者在南山调查时,谈到李同与王若乐,有人说他们关系近是因为悬壶王家族知道李同的致命短处。李同年轻时因为不能生育,甚至阳事不举,求悬壶王治过。据说差一点治好了,但有一次李同犯了医规,酒后乱性,自此再无药可救。李同倒不怪罪悬壶王,相反同王氏兄弟成了莫逆。无论是从状元李家族的利益来看,还是从南山相互绾结的官场系统来看,甚至从稳定这个角度来看,李驰都是不太赞成任何针对王若乐的特殊行动。不过宋雄是省里下来的,他在南山只是过渡。而过渡期的干部,要么求稳,要么求政绩。宋雄应该是后者,从他频繁的调研和会议上可以看出:他想在南山做点事,也必须在南山做点事,以提高他在基层工作的政绩,也有利于下一步他自己的升迁。难道他真的要从王若乐开始?上一次李驰列席常委会时,谈到机械集团,宋雄说过:机械集团的资本运作有问题。资本运作的根本是发展企业,而机械集团却是越运作越滑坡。这里面有问题,而且是人的问题,是很大的问题。这几句话似乎也说明宋雄早在那时候就在考虑南山的下一盘棋了。谁会是他首先要斩杀的对象?从理论上看,他不应该选择王若乐。但如果从效益上看,他则绝对应该选择王若乐。

宋雄转动着杯子,身子向后靠了靠,又用手拢了一下头发,然后问:“南山有黑社会吗?哈哈,网上可是说有的。”

李驰一笑,说:“网上之说不可信,至于南山有没有黑社会,我说肯定有。不过是不成型的黑社会,是几个小混混们私下拉起来的黑社会。南山的治安总体上在江南算是好的,发案率和重大案件比例都处在正常范围内,这一点是有数字可以说明的。宋雄同志应该放心,如果都相信网上说的,中国岂不成了一个黑社会大国?”

“哈,哈哈,是啊,是啊!我也只是问问。好吧,这个报告……”宋雄拿起刚才李驰的报告,扬了扬,说,“这个报告我一定好好消化。发展文化势在必行,主席这个报告一定很好。等我看过后,我们再交换一下意见。”

“那好。书记忙,我就不打扰了。”

李驰出了市委,还在不断地想着宋雄问王若乐的目的和意图。这一想,把他本来因为要发展南山文化产业的**差不多全给压下去了。车到政协,下车时他看了看天,天色阴沉着,一场雨,就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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