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各显神通2(1 / 1)

党政班子 洪放 15748 字 2个月前

齐副主任家人和女主播丈夫家人,组织相关人员共百余人,三次冲击桃源县委,同时在网络上再次公布了一批王红卫与女主播一起的艳照。女主播羞愤中离开桃源。王红卫动用警察,由此,冲突再次升级,网络也开始热炒。一周后,此事引起高层重视,中央某领导亲自指示,要彻底查清此事,严肃处理。省委和南山市委迅速组织调查组进驻桃源。半个月后,王红卫被免职,同时被“双规”,李仲平接任桃源县委书记。在此事件中,参与打人的王若乐手下,也被刑事或民事处理。当然,这种处理也只是暂时的,在调查组离开桃源半年后,除了王红卫外,其余人员全部释放。

有人说:王红卫艳照门事件,折射了王红卫作为一个县委书记,在应对网络突发事件时的无能。我们现在很多的领导干部,搞经济是行家里手,搞女人是得心应手,但面对公众事件面对媒体,却自束其手。

有人说:王红卫艳照门事件,实质上还是权力之争,折射了领导干部配备过程中的掣肘。王红卫后来“双规”的主要原因是收受巨额贿赂,生活作风腐败。作风腐败是其次,收受贿赂是第一。到今天,桃源官场还有私下议论:王红卫并不是被那个齐副主任和女主播的丈夫扳倒的,而是倒在了李仲平手下。

还有人说:王红卫艳照门事件,关键还是责在他自己。其一,自己已作孽,在事出之后就应该低调处理,更不应授意打人;其二,处理方法严重不当,使自己成为了众矢之的;其三,作为一个县委书记,在权力层中应该慎重对待权力的分配。官不可久当,更不可在一个位置上久当。久必生变,此为常理也。

不管怎么说,王红卫艳照门事件,把王红卫这个县委书记推上了网络祭坛。在王红卫出事后,南山官场也随之动**了一段时日。好在时任市委书记钟雷正处在中央要重用之时,省委对王红卫案件定了个基本调子:只查下不查上。如此,除王红卫之外,南山及桃源官场皆如同看了一场大戏,帷幕落下,平添笑料。

二○○九年十二月,在桃源县委书记王红卫艳照门之后四个月,南山再度出现艳照门事件。此次事件的主角由官员变成了企业家,当事人为南山机械集团老总李重庆。

李重庆艳照门的主角除了李重庆外,还有多位女性。其中两位为南山本地人,一个是现任共青团南山市委书记都霞,另一个是南山国际大酒店的副总花如雪。这三个人竟然被PS在一张照片上,这让李重庆艳照门事件一开始就变得荒唐。接着,网络上又出现了大量李重庆与这两位女性单独在一起的照片,包括若干张床照。这一下,先前看起来有些荒唐的事件变得不荒唐了。只是李重庆对此事的处理,显得荒唐。李重庆在得知网络上有关他个人的艳照后,据说对告诉他的人说了一句经典台词:眼睛一闭,就过去了。这似乎是指:你不看它,眼睛一闭,就什么事都没有了。但事实上,事情不仅没完,而且愈演愈烈。李重庆依然是坐沐春风,可是,都霞和花如雪坐不住了。都霞是南山市着力培养的年轻女干部,以前盛传她是市委副书记李驰的情人。坊间有传言,说李驰有一次酒醉之中不慎言及都霞,说这女子还是他第一次开光的。不管怎样,都霞是在李驰分管干部人事时从区团委书记的位置上直接调到团市委当副书记的,过了一年多一点,就接替到市委搞副秘书长的原团市委书记,当了一把手。一个女干部升迁,本来就容易引起猜想,何况升迁得如此快速,岂能不使好事者有挖其后台之意?

都霞找到了李驰副书记,哭着说网络上都是在造谣。她道:“李书记,我都霞的人品,别人不知道,李书记你难道不知道?我和李重庆之间工作上接触都很少,更谈不上私下里接触了。这明明白白是在攻击我个人,其实也是攻击党的干部,攻击市委啊!呜……”李驰只好拍了拍她的肩膀,她继续道:“这事组织上一定要出面调查,还我清白。不然,我在南山怎么做人啊?李书记,呜……”

李驰做事一向果断,立即给李重庆打电话,让其迅速处理此事。他向李重庆发火道:“你一个搞企业的没事,可是人家有事。下午三点之前,这事必须解决。”

“不是我不想解决。李书记,而是我一着手解决,就正好上了圈套。”

“我也不好说。我感到这是个圈套。我不能往里面钻。”

“到底怎么回事?”李驰火更大了,说,“那你马上到我这儿来。”

李驰让都霞先回去,说组织上一定会解决此事的。都霞红着眼圈,几乎是扑在李驰的怀里,哽咽着:“我真没有。李书记,你一定得为我做主啊!”

“放心,好了,好了!”李驰开了门,送都霞出去,正遇上章风。李驰便道:“章秘书长,都霞同志反映的事,你也知道吧?”

“我让李重庆马上过来,你也参加一下吧。”

李重庆过来后,抽着烟,一派轻松,好像网络上的艳照与自己无关似的。李驰看着倒有些生气了,李重庆慢条斯理地说:“李书记,不要急。这事我也在观察,我要搞清楚是谁在做这档子事。你现在就灭火,就不能知道到底是谁纵的火。只有等他们急了,就会露出狐狸尾巴。”

“可是这关系到我们干部的影响问题。”

“我知道。我岂不更受影响?”

“那目前有没有目标?”

“有,应该是集团内部人员所为。”

章风在边上道:“李总哪,这事千万不能胡来,要沉着。有什么情况及时向李驰同志汇报。”

第二天,网络上关于李重庆的艳照依然存在。不过,有关都霞的,全部删除了。南山国际大酒店副总花如雪,据说在李驰找李重庆谈话的当天晚上,被人从车上拖下毒打了一顿,几乎毁容。与此同时,机械集团副总陈航,也消失了。一直到现在,当笔者在南山市调查时,也没有陈航的消息。有人说:陈航已经被人做掉了。陈航的家人也已经向南山公安局报案,但迄今没有任何线索。而大家猜测:陈航在南山,也算是个角色,甚至有人说他是王若乐的人。如果真的被人做掉了,王若乐按理说应该出面,怎么王若乐也一点声音没有呢?陈航的几个弟兄曾到机械集团找过李重庆,要李重庆给个解释。李重庆只说了一句:他一个副总,说走就走了,我还没得到解释呢!

在陈航消失、花如雪被打后,网络上关于李重庆的艳照立马消失了。李重庆给李驰打了电话,约他过江到江北一叙。两个人喝着茶,李驰问:“到底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啊?”

“没有药。是别人要给我下药。结果药了自己!”李重庆笑得奸诈,甚至让李驰心里也有些发毛。

“是花如雪那婊子在害我。”

“她想到集团来。其实我早知道她跟陈航有一腿。跟我玩这个,还嫩点!”李重庆将吞到口里的茶水猛地吐出来,说,“结果呢?还不是……不过我想搞明白她后面还有谁。一定还有人,一定!”

“还有人?重庆哪,至此为止吧!事情平息了,都霞也没受什么影响,就收手吧。得饶人处且饶人哪!”

“哈哈,嘿嘿!按李书记的意见办!走,洗澡去!”

李重庆艳照门就此偃旗息鼓。但不久,南山官场上即传出消息:说李重庆艳照门,因为涉及都霞,惊动了李驰书记,事情的处理全部是在李驰书记的指示下进行的。而且,传言有鼻子有眼地指出:李重庆艳照门虽然是花如雪和陈航请人做的,而背后另有高人指使。至于这高人是谁,没有人愿意说出姓名。反正大家都知道这高人是市委领导,至于到底是谁,谁说出来了谁就得承担责任。因此,说到姓名时,都相视一笑,那笑中意味深长,纵然用八丈长的勺子也难以舀尽。

官场上的意味,很多时候是禅。不著一言,全在自性。自性有悟,则得官场之禅理。想当年六祖慧能所题之偈: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身无一物,何处惹尘埃?这是太高估了人的自性。如同官场,自性不腐败,那何来腐败?而事实上,笔者觉得官场的意味更接近于神秀的偈:身如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艳照门亦是。若时时拂拭了,尘埃何来?当然,倘若能做到本无一物,那自然是无尘无净了。

李驰主席艳照门事件出来的第三天,南山市委召开常委会。宋雄就艳照门事件发表了三点意见。他说话时,眼睛既没看李驰,也没看花怒波,更没看李同,而是看着对面的常委会议室的门缝。那里正好有一丝光进来,把五月生动蓬勃的气息拉到了会议室里。从心里讲,宋雄是不愿意就艳照门事件讲话的。当三天前李驰向他汇报艳照门事件时,他在心里打了一个大大的“?”。他倒不是问李驰到底有没有,而是想问李驰这照片到底是怎么流出去的?作为一个市委副书记、现任市政协主席的正厅级领导干部,行事处世应该有严密的规则和法度,怎么在男女问题上就如此不堪?那一瞬间,他还真的想到了神秀的偈: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关键是自己没有拂拭,或者说拂拭不了。领导干部近女色,说明领导干部也是人。是人,是男人,就天生注定有可能犯男女问题的错误,这也是世界上最低级的错误。不过,这个错误一旦放大,就有可能成为大错误。政协主席艳照,就是被放大了的事件。在始作俑者这个层面上,宋雄觉得必须讲三点:“首先我想讲,这次事件的出现不是偶然,而可能是必然。我听说在此之前,南山也曾出现过两次类似事件。这就是一个新动向,也是一个新手段。一个新的监督领导干部的动向,一个新的举报领导干部的手段。我们要引起高度重视,要从事件中吸取教训,总结经验,找出应对事件的方法。我觉得李驰同志在这次事件出现后,所采取的方法是十分正确的,走组织程序,以南山影响为大局,从而避免了事件的进一步扩展。第二,对这个事件,由市委秘书长章风同志负责,责成公安、网监等部门,严肃查处,不管查到谁,都要认真处理。第三,就此事件下发一个通报,要求各级领导干部洁身自律,要求各地加强网络监控。对于网络造谣,特别是涉及诽谤他人的行为,公安机关要及时介入,严厉打击。”

李驰来回移动着茶杯,他心里有些别扭。宋雄说领导干部要洁身自律,这话让他很不感冒,但他也不好发作。宋雄针对的是全市的领导干部,而不是针对他李驰一个人。他这时候要跳出来,其实就把自己小丑化了。

花怒波接着宋雄的话头,咳嗽了一下道:“我听到李驰同志的艳照门事件,不,是网络上的谣传事件后,第一个感觉是气愤,第二个感觉是要积极查处。当然,我觉得应该查两个方面:一是要搞清楚这……门是从何而来,为什么而来,怎么来的?二是要查是谁开了这个门?只有两方面都查了,才能真正杜绝此类事件再发生。不然,你有门,怎么能让人不拿到网络上说话?所以……”

“花怒波同志!”李驰突然喊了一声,花怒波停了话头,只听李驰红着脸道,“花怒波同志,我想请你解释一下什么叫门从何而来,为什么而来,怎么来的?还有你有门,怎么能不让人拿到网络上说话?这是什么意思?这是常委会,作为一个党员,我有权请你把话说清楚一点。”

“什么清楚不清楚?我只是就事论事,我说到个人了吗?宋雄同志,你看……”花怒波站了起来,又猛地坐下去。

宋雄向后捋着头发,只端坐着。

李驰继续道:“其实,这事明显是有人在造谣,而且针对的也不仅仅是我,而是针对整个南山市。我同意刚才宋雄同志的意见,要考虑对南山市大局的影响!至于我个人,谈笑间,灰飞烟灭而已。倒是某些人心虚了,心虚了才玩这阴招。我本不屑于接招,但为南山市的整体影响,我接招了。我问心无愧!我以近四十年的党龄保证!请组织上严肃查处此事,特别是要查清楚到底是谁在背后指使。包括以前的李重庆事件,我觉得都是背后有人,再不查,南山市就烟雾弥漫了。”

“查!一定查。请章风同志组织调查组,认真查。结果要向常委会汇报。”宋雄翻着笔记本,将这个话题宕了过去。李驰依然昂着头,如同一只等待战斗却无人应战的公鸡。而花怒波,摇着头出去了。在走廊上,他莫名其妙地笑了一声,声音虽然很小,却清晰地传到了会议室里。

李驰在这一刻有了种预感:他和李重庆的艳照门事件是相关的,他的事件,只是李重庆事件的延伸。想到这,他激动得抖了下手。他赶紧将手放到膝盖上,而一抬头,正遇着刚进来的花怒波的目光,那目光无声却有着深不可测的力量。

两枚石头碰撞的火光,倏忽亮了。

笔者注:四月的一个黄昏,应该是四月底了吧,笔者对南山市的调查正在进行。在南山,笔者恪守了三条自己给自己下达的禁令:一是不接受任何吃请,二是不发表任何意见,三是不收受任何钱物。

近一个月来,应该说笔者基本上是做到了这三点的。除了刚开始来南山市,与老同学钱参商吃过一次饭外,其余时间全部自己解决。在调查中,注重对民情民意的调查,特别强调对民间官场行为的调查。当然,也以记者身份对部分官员进行了采访,并且因此与个别官员成了朋友。不过,感情归感情,对于调查,我力图以翔实的资料来说话。但同时,我却感到了来自方方面面的压力。

就在这个黄昏,我从南山市一位老干部家中出来,刚刚上车,就发现后面有跟踪的车辆。我减慢了速度,想看看到底是何人在跟踪我。但对方显然是跟踪老手,速度放得比我的车更慢,我只好加速,回到南山宾馆。那辆车在我的车进宾馆之前,消失了。但我到达房间后,就接到了一个电话,手机上的号码显示这是用电话卡打进来的。一个粗重的男人声音警告我:在南山这块地盘上,你得听该听的话,那些不该听的话千万别听,听了不好。生命重要啊!

我解释了一句:我只是作学术调查,无意南山的任何恩仇,更无意于揭露南山的任何现实。

对方补充了一句:我们会一直跟踪你的。你小心才是!

我的心里起了一阵寒意,但我只是笑了一下。从到南山的第一天开始,我就想到了这些。我热爱生命,但同时也热爱我的事业。

花怒波这人在南山市是一个特别的官场角色,一生似乎没有什么大起大落,却一直是平步青云。官场轶事中很少能找到关于花怒波的,政绩不突出,性格不突出,才能不突出,唯有升迁突出。这三不突出一突出,恰恰体现了花怒波的官场哲学。在官场上,能把自己混成这样,也是大造化了。

宋雄在路上接到花木荣的电话,说她有重要事情要向书记汇报。宋雄也没问,只是说一小时后到办公室来。花木荣说那好,我提前过去等书记。

虽然才到南山半年,但作为市委书记,宋雄对干部基本上有了个印象。花木荣能干,有风格,有个性,这是宋雄的基本评价。但是他也看到了作为一个女干部,花木荣过于执著和好胜的一面。如果单纯作为部门一把手,这种执著与好胜,是好事,有利于部门工作的开展。但是作为常务副市长,这执著和好胜就未必全是好事,会影响到班子的团结,影响到整体工作的开展。马克思主义强调辩证地看问题,这就是其一。同样的性格,在不同的岗位上,就有不同的效应。特别是领导干部,不同的岗位,不同的性格,就会产生不同的执政结果。班子里需要花木荣这样的同志,这就是所谓的“鲇鱼效应”。通过她来刺激和制衡班子里的其他分子,这既是作为班长所要实施的官场艺术,也是激活一个班子能力的必需手段。现在,南山市委和政府的班子里有了这条鲇鱼,这是让宋雄满意的。倘若没有,他也一定会培养出一条来的。

花木荣大概是到宋雄办公室汇报工作最少的领导干部之一。从宋雄到南山,她单独汇报工作也似乎不到十次。这次,她打电话要汇报重要工作,这说明了她汇报的工作,至少在她看来是十分重要的,不然她不会说提前到书记办公室等。那么,是什么事呢?

南部新城?应该不会。规划刚刚重新修订过,工作也已交给李同副书记牵头了,李同正在按照规划实施。前两天,李同还给他汇报,说新城的场地清理工作全面展开了。因为涉及很多老百姓在上面种上的蔬菜和建设的临时房屋,宋雄要求工作一定要做细,做实。虽然清除是理所当然,也是合法合理的,但也要防止老百姓出现闹事现象。不要急,既然已经等了好几年,再等十天半个月也不是什么大事。李同说书记这样指示了,我就有底了,我会处理好老百姓的问题的。

开发区?也应该不会。上周,宋雄亲自带队到开发区进行了调研,目前情况应该说还是不错的。入区企业的效益虽然不是太好,但也不是太差。招商引资工作也很有头绪,两家世界五百强企业正在谈判,如果顺利,在今年底或者明年初,南山将迎来世界五百强企业的落户。

机械集团?上次到机械集团调研后,宋雄要求李同牵头,对机械集团进行全面调查。调查报告最近已经出来了,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李重庆也正在组织资金,对集团进行技术升级。外面盛传的李重庆将挟资出逃的消息不攻自破。在上一次常委会上,他已责成政府从财政资金中拿出三千万,支持机械集团。同时拿出一千万,对丝绸集团进行扶持。他的理由是:南山的财政收入和经济发展,与这两大集团密切相关。支持这两大集团,就是支持经济发展。取之于集团还之于集团,最后获得更大的收益,这是作为政府在扶持经济中必须要有的胆识与魄力。

那么,到底是什么事呢?

车快到南山境内时,宋雄的手机响了。是小手机发出的声音,他按了接听键,是他的老同学省纪委副书记王新。王新问:“方便吧?”

“王延安的案子,中央定性了。情况不太好。”

“中纪委调查组在江南省调查了好几个月,包括你在内,都查了。不过都过了。”

“其实也是例行程序。查了好!不过,最近我们收到一些举报,是关于南山市的。说南山有黑社会,这个你关注一下。”

王新的这个电话,其实是宋雄最关注的。早在王延安被“双规”时,他就料到肯定有一天调查组会查到他。因为在江南省官场上,很多人都知道他同王延安的关系非同一般。不仅仅他们同是人大的校友,还因为王延安曾多次在他的升迁中,给予了肯定和支持。在一些场合,王延安几乎是毫不掩饰对宋雄的器重。王延安倒了,调查组岂能不查查他曾经如此器重的人物?好在这么些年,他同王延安的关系,一直是不咸不淡。逢年过节,礼节性的来往,除此之外,他从不在其他时候给王延安送任何东西,特别是钱。给领导干部拜年,这在江南包括在全国官场上,都是不争的秘密。即使查了,也不是天大的事。何况宋雄的每一步升迁,看起来很快,但都是合乎政策,合乎程序的。江南省因为王延安案件被查的干部一定不少,如果说有人心惊,那一定不仅仅他给王延安送了,而是因为他本身太不干净了。拔出萝卜带出泥,这才是问题的关键所在。而且,泥是怎样的泥,厚不厚,黏不黏,深不深,都是纪委往不往下继续查的标准。没有问题,纪委会过;有小问题,纪委也会过;有稍大问题,谈话后还是会过;除非是已经浮到水面的大问题,那么只好再往下挖。一旦挖了,哪个干部能保证不被挖出个百万千万的?挖干部受贿有时候跟搞GDP差不多,都是重复计算。你受贿了,算一次;行贿了,还得算一次。前些年,省委办公厅的副主任老叶被挖进去了,反复计算他的腐败总额高达两千多万元。亲属想尽办法,甚至卖了房子,也才凑了一千来万。还有钱呢?其实又都送人了。

宋雄的心稍稍定了定,不会出太大的问题,这是他给自己定的调子。现在,什么问题也没出,就是大好事了。权威机构调查显示中国目前风险最高的职业是当公务员,确实如此。公务员和其他行业不同,没有一个公务员是独立的,没有一个公务员是能游离于规则之外的。有个笑话讲:公务员为什么腐败?是因为在飞速发展的经济时代,公务员收入太低了,过低的收入与过高的手中所掌握的权力之间形成落差,导致了公务员的腐败。这看似荒谬,但细想还真有道理。一个省委副书记年工资也无非十几万,而他随便支配的权力,所能引起的经济收入则是几个亿几十个亿,这能让他平衡?对公务员也即对官员权力的制衡,应该是反腐败所应该做的核心工作之一。当然,宋雄想到这些,是基于他现在相对平安了才想的。某种程度上,一个官员首先要面对的,不是发展经济,也不是提升形象,而是面对腐败,面对随时都可能击倒自己的权力与欲望。

想着,宋雄觉得自己就被生生地击了一下。好在他立即恢复了,他把心思拉回来,车子已经到市委大院了。

花木荣就站在书记办公室门口,见宋雄进来,立即道:“宋书记忙哪,我这事太急了,必须得汇报。”

宋雄朝她望望,她脸上确实写着焦急。

李同开了门,同宋雄打了个招呼,说下午开发区的调研活动都安排好了。同时他朝花木荣瞥了一眼,彼此点了点头,很快就回办公室了。

进了办公室,小刘进来给两个人泡了茶,出去时关了门。宋雄坐下来,用手抹了把头发,道:“急事?”

“是的。”花木荣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材料,递给宋雄,说,“这是我让相关部门搞的一个调查报告,是关于南山市安置房工程的。”

“安置房?”宋雄心头一惊。安置房可是民生工程建设的项目,这样的项目从上到下查得严,那可是太岁头上,一点土也不能动的。难道这……他拿起报告,扫了几眼,马上道:“你说说。”

“我们反复查了,实地丈量与财政资金清查以及招投标标的,还有工程造价等,都进行了核实,发现安置房工程不仅有问题,而且是大问题。这事我拿不准,也不便向外透露,所以先向书记汇报。”花木荣边喝茶边道,“这里的经济问题,如果全部算下来,将有三到四个亿。基本问题是两大项:一是面积压缩,每套房子少了近两平方米;二是造价虚高,每平方米的差价达到了七百元。”

宋雄抬起头,花木荣眉头紧锁,表情严肃。

宋雄又翻了一下材料,看似不经心地问了句:“安置房工程是谁负责的?”

“具体负责是建设局和房管局,局长是刘会明和王从志。市领导分管这一块,是李同同志。”

“这事群众反应很大,我也是在接到很多群众举报和上访后才了解情况的。因为问题重大,且涉及领导干部,我没有让他们再继续往下查。请宋书记定,这性质太恶劣了,民生工程都做文章,那还了得?”

“木荣同志!”宋雄喊了句,“这事我知道了。材料先放这,我再考虑一下,你那边的调查到此为止。在组织上决定再进行调查前,你就不要再有什么动作了。南山现在的首先任务是发展经济。发展经济首先的是讲稳定。啊!那个……机械集团和丝绸集团的资金问题,处理得怎么样了?”

“尽快点。同时要责成两家集团,跑项目,争资金。发展靠南山本身不行,要引外来之源,活南山之水。这个事,你主抓一下。另外,可以组织对民生工程建设这一块,开展一次全面检查。要到区、到县,特别是区县项目,要异地抽人检查,发现问题及时批评改正。这个你等大民市长回来后给他汇报一下。他这两天应该回来了吧?”

“那好。”宋雄将材料放进抽屉,开始翻桌上刚才小刘送来的文件。花木荣便告辞了,她心里窝着火,倒不是宋雄书记处理安置房问题的态度,而是他说的那句关于发展经济首先讲的是稳定的那句话。好像我花木荣把安置房问题提出来,就是鸡蛋里挑骨头,不讲稳定似的。我讲的是最大的稳定!关系到民生工程和老百姓的利益,不是最大的稳定是什么?她想着更加有气了,让司机开车送她到政协。本来她想到李驰主席那儿坐坐。老领导嘛,到那里坐坐,就是不说话,心里也舒坦些。何况最近,李驰也因为艳照门的事烦恼。在这件事情上,花木荣是支持李驰的。不管怎么说,把别人的照片,甚至是PS过的照片放到网络上,就是侵犯人权。这样的做法,应该严厉禁止。因此,在常委会议上,她表态时只说了两句话:一是谴责这种做法;二是提议要严肃处理,刹刹这种动不动就往网络上跑的歪风。常委会后,李驰专门打电话给她,感谢她的理解。她说我只是想说点公道话。可车子到了政协,李驰却不在,她便转身到了人大。花怒波正在办公室里上网,见她来,笑着道:“什么风把大妹子市长吹来了啊?快坐!”

“哈!哪有什么风,是股邪风。”花木荣坐下来。花怒波比她年长十来岁,虽然自己的父亲本不姓花,但后来随了花姓。她这一族便接受了南山花姓的辈分。按辈分算,她与花怒波同辈。所以在两个人或者不外的场合,花怒波经常喊她大妹子,她也乐得接受。花怒波这人在南山市是一个特别的官场角色,一生似乎没有什么大起大落,却一直是平步青云。官场轶事中很少能找到关于花怒波的,政绩不突出,性格不突出,才能不突出,唯有升迁突出。这三不突出一突出,恰恰体现了花怒波的官场哲学。在官场上,能把自己混成这样,也是大造化了。

花怒波知道花木荣一定是在哪里受了气,便送上茶道:“喝点。牢骚太盛防肠断哪!哈哈,慢慢说。”

“南山安置房的事,花主任也应该清楚吧?”花木荣接着道,“你当时是副书记,安置房这么大的民生工程,都是李同一个人说了算?”

“啊,安置房!安置房是吧?记得常委会上定了让李同负责的。既是常委会上定了的,我们也不便过问。不是听说搞得很不错嘛,在省里还受了表扬。怎么?”

“有问题。有很大的问题!”

“有问题?不会吧?木荣哪,这事可得慎重。那可是民生工程,是碰不得的。最近我看网上就说,外地有个市长就因为民生工程出事了。中央对此高度重视,总理也强调民生工程是头等大事,是政治问题。我看……”

“确实是有问题。我一开始也不相信,后来经过调查发现,问题很大。涉及的资金高达三个多亿。”

“是的。我刚才把材料送给宋雄书记了,他说等考虑考虑再说。还说搞经济首先要稳定,好像我这……所以,花主任哪,连安置房工程都敢这么搞,还有什么不能搞?太不像话了,太不像话了!这事宋雄书记如果不过问,我要向省里举报。”

花怒波盯了花木荣一眼,他知道在南山现在的班子里,虽然李姓、花姓都占据着半壁江山,但其实多年来,两大姓,包括一直游走在江湖之中的王姓,彼此是既有矛盾又互相依存的。爱恨交加,山绾水结,是这三大南山家族的关系写照。这么多年,虽然都在斗着,但谁都不曾撕破脸皮。倘若花木荣现在真的把安置房工程的事一下子抖出去,那就是将李同包括南山李都推到了万劫不复的境地。李同出事,李驰也不会罢休。虽然李驰同花木荣的关系很好,但一涉及自身利益时,他就难免要出头。本来,最近自己同李驰的关系就十分紧张,艳照门的事看起来暂时平静了,但没有获胜者,就说明战争还没有结束。对于花怒波来说,李同并不是他所想要的对手,他的对手是李驰。而现在,对于刚刚到政府担任常务副市长的花木荣来说,她的对手她自己其实已经定了,那就是李同。李同跟花木荣的关系,在南山官场人所皆知,面和心不和。在花木荣几次提拔的关键时刻,李同都曾经使了绊子。花木荣一上任就逮住李同所负责的安置房工程,或许也是她内心里长期将李同当做假想敌而形成的必然结果。但权衡形势,花怒波还是劝道:“木荣哪,这事我看不能急。我也不知道你们到底掌握了多少事实。不管怎样,这涉及干部,涉及南山市的大局,要慎重,再慎重。我看暂时就按照宋雄同志的意见,等他考虑好了再处理也不迟。你到政府时间不长,事情多。越是事情多,越得考虑周全。万事都得从长计议嘛!啊!”

花木荣拢了下头发,道:“这事就这样过去了?”

“怎么会?看时间嘛!哈哈!”

花木荣又将杯子里的茶喝了一口,笑着说:“我这是没事找事了。不过,这事我不会结束的。我等着宋雄书记的意见。”

两个人又聊了会儿南山其他的事,说着说着就谈到李驰艳照门的事上来了。花木荣说:“这事总体上不好,不管人家怎样,那是男女都愿意的。放到网络上那就是不道德,无聊!”

花怒波闪开眼光,笑着说:“什么叫无聊?什么叫有聊?官场斗争吧!很多事也是把人逼急了的。狗急了还咬人呢!我看那事,首先是自己下身不清爽,其次是伤了别人的心。不然,不会的哟!”

“怎么?”花木荣想问花怒波是不是知道其中的隐情,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她觉得她一旦问出口,那就是犯了大忌。她改了口道:“怎么说那事都做得不道德。不过,当然,不道德也有先后。男人哪,唉!”

“大妹子这么一感叹,好像心中有怨恨似的。是不是我那妹夫又欺负你了?我谅他也不敢。”

“哪有,哪有!”花木荣赶紧说了回头再谈,就出门上车。花怒波那话一下子刺到了她的软肋。自从上次在家里听见丈夫和那女人在房中的对话后,她与丈夫之间很少再有交谈。好几次,她想告诉丈夫:她吃了进口药,作为一个女人,她正在慢慢回归。但是看到丈夫冷漠的脸时,她马上更冷了。药也停了,床也分了。甚至有时一连好几天,两个人几乎都打不上照面,彼此也没电话。如果有,也是为着孩子。除了孩子,他们甚至比陌生人更陌生人了。冷漠有时比利刃更利刃,那种慢慢的锥心之疼,别人看不出来,却疼到了每一根神经上。男人和女人不同,男人到了这个年龄,最希望的就是家中红旗不倒,外头彩旗飘飘;而女人则希望后院安宁,万事静好。可是,怎么静好呢?怎么安宁呢?唉!

下午,宋雄书记带队,到南山经济开发区调研。李同和花木荣都参加了。宋雄似乎忘了上午花木荣给他递过的材料。在了解新招商项目时,胡北川介绍说这个月正有一个项目要开工,是政协李主席介绍来的。花木荣问是什么项目,胡北川说是电子城项目,负责人是原来桐山的徐艾矛徐总。

“啊,这我知道。不错!”花木荣道。

李同在边上接了句:“这个徐总,我也接触过。实力怎么样?”

“还行。一期投资一亿五千万,目前已到账六千多万了。应该说实力不错。”胡北川刚说完,宋雄就道:“以后开发区的所有招商项目,都要在拿地与税收上有具体限制。土地财政收益要作为硬性指标,否则都来拿地,却不出效益,这样的商,不招为好。”

“我们也是坚持这点的。”胡北川说,“比如徐总这电子城项目,亩均土地产值是一百二十万。按百分之八的财政收益,也有近十万。”

“有这么高?”宋雄问。

“我看还是没有吧?不要仅仅看他们的规划,要我们自己来测算。”宋雄提高了声音,“从明年开始,开发区的财政就要与土地挂钩。企业是你们招的,我不管。但土地是市里的,我得管。”

“好,好!”胡北川答着,心里却没底。按土地计算,开发区明年的财税收入要在今年的基础上增加近一半。能不能增加,他自己心里是清楚的。不过,书记也许仅仅是今天这样说说的。到了下半年,具体到定明年任务时,说不定就会改变了呢。

宋雄提议去看看光伏项目工地,胡北川有些为难,李同也在边上说工地才开始建设,下次再看吧。宋雄没发话,大家只好到光伏工地。虽然已开工近半年了,工地上却是冷冷清清,两三台车子在运送建筑材料。宋雄皱着眉头,问:“是资金不到位?还是其他原因?”

胡北川慢吞吞道:“这……原因很复杂。资金也是一个原因,主要是建筑跟不上。”

“怎么?”宋雄让胡北川将负责工程的经理喊了来,问,“怎么工程进度这么慢,原来不是说十月份就可以投产吗?这样,我看明年十月也不行。”

经理是个年轻人,红着脸,看着胡北川。胡北川说:“宋书记问你话,就照实说吧。”

“那好。主要是工程建设速度太慢。这工程是南星建工承建的,他们工程多,每天给我们这工地的人,才十来个,有时候十天半个月都停工。我们也急啊!我们老总一再催我,说再这样建设下去,就撤资了。可是……”

“南星建工?李同同志。”宋雄回头道。

李同说:“南星是南山市最大的建工企业,老总叫王彪。”他这话其实只说了一半,后半句他不想说。可是花木荣给接着说出来了:“南星在南山什么工程都揽,是工程一霸。我听说真正的幕后老总是王若乐。”

但是,王若乐这个人,宋雄觉得他是绕不开的。

宋雄问花木荣:“王若乐到底是怎样的角色?我看他在南山影响挺大的嘛。是吧?”

“是啊,很大。悬壶王家族影响本身就大,到了王若乐这一代,不仅仅悬壶了,还成帮了。”花木荣说时,李同正在看手机。听她说完,李同道:“都只是听说。我们现在看问题要看本质,王若乐是环卫局的局长,这人工作还是不错的。至于南星建工,老总就是王彪。北川哪,打电话让王彪过来,让他当面给宋书记说清楚。这个工程拖到现在,再不行,就换人嘛!”

“好。”胡北川马上给王彪打电话,说了一通后,对着李同无奈道,“王彪说他出差了,不在南山。”

“那就让负责工程的副总过来。”

李同被胡北川的话噎得脸发红,宋雄一脸的不高兴,花木荣说:“这也太不像话了。胡主任,给他们限定工期,到期不能完成,以后要对他们参与招投标设定限制。”

“这个难哪!花市长,怎么限制啊?”胡北川边说边望着李同。李同正板着脸,拨着电话,一会儿就听见他说:“就是出差也得给我赶回来。”接着,手机“啪”地挂了。

宋雄抚了下头发,突然问李同:“机械集团那边情况怎么样?”

李同说:“正在进行规划。但是,财政的资金到现在也没到位。”

宋雄转过头问:“是吗?木荣市长,没到位?”

“是没到位,我没让他们拨款。机械集团的资金流向有些异动,我必须弄清楚后才能给钱。”

花木荣刚说完,宋雄就问道:“异动?”

花木荣说:“是有些不正常。因为从机械集团这一两年的资金流看,与正常生产所需的资金差距相当大。如果是在运作资本,我们就没有必要再注资。当然,如果是经营或者生产缺乏流动资金,我会很快安排拨付的。”

“资本运作也必须透明,这个请李同同志告诉李重庆李总,请他给市委政府一个交代。”宋雄继续道,“甚至要查查机械集团到底是什么摊子。还有丝绸集团,都得认真对待。我们不干涉企业运营,但是,有指导和管理的必要。特别是在资本的运作上,要有风险意识,防范意识,要未雨绸缪。不能等出了事再来管理,再来处理,那时候就来不及了。”

“我一定将书记的意见传达到。”李同话刚说完,就见一辆宝马车开了过来。车上下来的是个中年的胖男人,戴副眼镜,活脱脱像只熊猫。

“领导好!”这人打招呼道。

“王总,不是出差了吗?”胡北川挤对了一句。

王彪哈哈地笑着装糊涂,李同问道:“这工程怎么没有进展?怎么回事啊?”

“这……主要是,啊,基础问题。这块地的地质条件复杂,我们对基础进行了反复处理。仅仅基础,就搞了两三个月,所以就……”王彪很快找到了个理由,胡北川听着冷笑了一下。

花木荣插话道:“基础能有什么问题?开发区这么多企业,这么多厂房,基础都处理了?”

“花市长不能这么说,每块地有每块地的不同……”王彪还想往下说,被李同给打断了。李同道:“不要强调理由了,关键是认识有问题。从现在起,王总,你给我听着,增加人手,全力以赴,确保在国庆前完工。”

“这什么!如果你们不能确保,就退出。”

宋雄一直没说话,但是,就刚才李同和王彪短短的几句对话,他已看出来李同和王彪的关系不同寻常。在这个场合,李同虽然看起来发火了,但其实是在为王彪开脱,至少是先给王彪挡了一下,从而避免了宋雄直接发火。而且,刚才花木荣刚提到王若乐,李同就将话题岔开了。这看似不经意地一拨,其实正可见李同和花木荣在对待王若乐的问题上,态度是截然不同的。官场上的事情,关键是看态度。而态度,往往都是在不经意之间显现的。除了会议上,没有哪个官员会把自己的态度直接挂在脸上的。态度的模糊论,恰恰是官场显学的重要趣味所在。

宋雄强压着自己没有发火,只是冷着脸,一直到调研结束。同时他让小刘给章风秘书长通报一声,请章秘书长与大民市长商量一下,过两天召开全市经济形势分析会,通报上半年工作,布置下半年工作。

两天后,全市经济形势分析会在南山宾馆召开。按照宋雄书记的提议,会议首先请各县区和市直经济主管部门,就上半年工作进行了分析。莫大民代表市委、市政府对全市经济工作进行了点评。在各部门汇报时,宋雄两次打断了汇报人的汇报。一次是桃源县县长花其国。在汇报到桃源县引进外资时,花其国说:“今年上半年,桃源县共引进外资项目六十一个,境外资金十二亿元。”宋雄打断了他的话,道:“请其国县长停一下,我想请教一个问题:桃源上半年财政收入增加了多少?”花其国哽住了,一时没明白宋雄的意思,只是答道:“增加了百分之三十。”宋雄又道:“如果我记得没错的话,桃源县去年的全年财政收入是九亿四千万。上半年应该在五个亿不到,增加百分之三十也就一个亿。十二亿的投资增加不到一个亿收入,这很不成比例啊!我倒想问问:企业增加了多少收入?”花其国红着脸,愣在发言席上。好在宋雄也没再为难他,说:“继续汇报吧!”

第二个被宋雄打断汇报的是土管局局长毛尔林。因为花其国的汇报被宋雄给拦腰切了一刀,后面其他汇报的各部门和县区的负责同志也都小心翼翼,斟酌着慢慢地讲,并且时不时地向坐在台正中的宋雄书记瞥上一眼。大家有惊无险,但毛尔林却没这么好运气了。他准备得应该还算充分,而且土管现在是政府财政收入的大头。土管局长被称作“土地菩萨”,市领导对土管这一块也是器重有加。毛尔林一开口就是:“上半年,全市土地收入十一个亿,与去年同比增加百分之十八,为地方财政的增加和民生工程建设,作出了较大贡献。”

毛尔林正要继续往下说,宋雄说话了:“请毛尔林同志也停一下,土地收入十一个亿,确实为地方财政作出了贡献。但是,我想问一下:土管部门算没算过一笔账,这些卖出去的土地,亩均产生的效益究竟有多大?土地是国有资产,我们将其经营权卖出去,就得要有经济意识,不仅仅要卖,而且要卖出好价钱。同时,我们更要掌握每一宗地卖出后,所产生的附加效益。亩均投资额和亩均财政收入,是两个必须高度重视和牢牢抓住的点。毛局长不抓这两个点,只一味卖地。地有尽时,后续动力又从何而来呢?”

“这……”毛尔林脸上流着汗,他没有辩解,只是道,“我们会按照书记的指示,尽快开展这项工作。”

“那好,你就不要再汇报了。等这项工作开展起来,再来汇报。”宋雄说完,毛尔林还在发言席上呆立着。坐在主席台前排最左边的章风小声道:“快下去吧!别说了。”毛尔林收起汇报稿,往台下跑。在下台口台阶时,脚斜了一下,差点摔倒。底下很多人本来想笑,但这时候却再也笑不出来了。

莫大民市长点评结束后,宋雄开始讲话。他抹了一下头发,那头发却似钢针一般立了起来,他道:“办公室为这次会议,特地按照常委会的意见,搞了个报告。很长,我看了下,三十多页,小两万字吧。写得很好,下了工夫。但是,我不准备读了,发给大家,请大家会后慢慢消化,我只讲三点。”

会场上异常安静。宋雄到南山虽然半年了,但这么出彩、这么显见个性的时候,还就这一次。以前大家都觉得宋雄书记意气风发,有个性,但没想到个性如此鲜明。很多人都说宋雄到南山也无非是镀金,下一步很快就要到副省的位子上。即使以前很看重他的老领导王延安出了事,但这也不妨碍宋雄的升迁。这种过渡型的干部,一般都不会太横,他要的是安稳,是政绩,是政声。可是现在,怎么回事了?难道……

宋雄没理会这些,他提高了声音道:“我先讲第一点:环境。前几天我和李同同志、木荣同志一道到开发区调研。从一个光伏工程,我们就可以看出南山市的整体环境,包括人文环境、投资环境、法制环境和效能环境。大家以前都说很好,依我看,不是很好,是很差。这个事情,纪委要专题研究,认真解决。环境问题不解决,南山就没有可持续发展的动力。第二点,我想说的是土地。我刚才也说了,我们的地是有限的。而我们这样下去,提升的空间却是更有限的。要变有限为无限,变招商为选商,变产值为税收,变数字为发展。要请两办和各县区,以及各部门共同研讨,出台一个南山市土地运用的规划。第三点,干部。干部是引领全市经济社会发展的主要力量。干部问题不解决,就是人的问题没解决,也就谈不上发展。我到南山来虽然才半年,可是我感到南山的干部,就如同一棵棵树。单棵都是好的,但是互相纠结,纠缠,整体起来就很差。我还听说南山有三大家族的说法,这是事实,我没有意见。但是,如果因此而产生干部中的不正之风、不良之风,甚而影响到工作,那就不好了。因此,我在这里提醒一下,请大家注意,系统论上说,系统永远大于子项目之和。这就是不要内耗。我看我们的干部队伍中有,我们的企业中有,长此以往,南山就成了江南省的锅底了。同志们,要有紧迫感,要有使命感,更要有责任感。”

宋雄的话讲得不多,但透出的信息量却十分丰富。会议一结束,很多人都心事重重,往日会议后点头哈腰、推推搡搡的局面今天没有了。就连李同,也在座位上稍稍顿了一下才起身。花怒波走到他边上道:“哈哈,发力了。”

官场中人有三件事最容易缠心,一件是升迁,一件是女人,最后一件是谁都不想遇到却冷不丁会遇到的事,那就是纪委调查。三件事中,升迁虽然会常不如人意,但其实想通了于人生并无大碍;女人如流水,总得流下去的,只要不太纠缠,也不是太大的关节。但纪委调查,可就是天大的麻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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