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火烧南山2(1 / 1)

党政班子 洪放 17323 字 2个月前

两个人没再深入地往下谈,李同回到台子上,莫大民的讲话,也是由政府办准备了讲话稿的,但他没用。听得出来,莫大民的口才很好,逻辑性强,而且因为是第一次在这样高规格的会议上露面,台下的人既有新鲜感,还有神秘感。讲到最后,莫大民强调了一句:“对南山的情况我还不太熟悉,因此肯定会有讲得不妥当的地方。那就请大家像我刚才对李驰同志的报告有意见一样,提出来。任何有意见而不当面提出来,背后搞小动作的做法,我是极其反对的。我不希望在南山看到,至少不希望在南山市政府看到。”

经济工作会议开完后,南山市的冬天也快结束了。南山地区冬天寒冷,但时间短。一到阴历二月初,龙抬头,天气就渐渐回暖,那些融过雪的土地上,开始慢慢冒出隐隐约约的草芽。组织考察的结果一直没有正式宣布,可在南山官场上,已经不再是什么新鲜话题了。官员们在过了一个相对安稳的春节后,又开始抽打新一年的近乎流水线般的行政陀螺。政协主席和人大常务副主任,已经不太上班了。不是说不上班,而是说不太到办公室。政协主席李书模到东南亚考察机械工业;人大常务副主任王谷,带队在全国各地考察丝绸工业。陪同他们的分别是机械集团的老总李重庆和丝绸集团的女老总任洁。这两人一个是政协常委、一个是人大常委。两个常委陪同主席和常务副主任出去考察,也是名正言顺。何况南山市的机械工业和丝绸工业正处在瓶颈时期,外出学习参观,也的确能开阔眼界。他山之石,可以攻玉,而他山之石,总得有人去取。人大和政协,每年出去考察的机会相对来说比较多。一来是因为这两个摊子的主要负责人,以前几乎都是副书记转岗,闲不住,且有人气;二是人大和政协人才济济,特别是企业家更多。企业家们在用他们特殊的手段完成了原始的资本积累后,首先想到的就是漂白、染红,而人大和政协,则是企业家们漂白和染红的最佳通道。机械集团的老总李重庆,早年也是个大学生,分在南山下属的桐山县农机厂。他脑瓜子活,干了一年技术员,便外出搞营销,渐渐地就走出了自己的路子。等他的路子走出来后,桐山农机厂也倒闭了,他正好赶着改制,成了新的农机制造有限公司的老总。后来再一步步发展,在南山市组建机械集团时,被市里看中,成了老总。现在,他是当之无愧的南山机械王,南山机械的销售份额,有三分之二在他手里。南山市的财政收入,有百分之五靠他。不过此人深得其祖宗李冒之真传,虽然富甲南山,却衣着朴素,每逢大会小会说话,总是先把在座的全部感谢一通。在南山,李重庆是个企业家,但不是个人物。同是李姓,他只能算是个“有钱的”。而丝绸集团的老总任洁,是一九九九年丝绸业主同丝绸集团发生冲突事件后,南山市引进上海资本进入南山丝绸业时,从上海专门聘请过来的技术副总。到二○○六年,正式成为南山丝绸集团的老总。丝绸集团跟机械集团不同,机械集团是相对紧密的,李重庆占了大头;而丝绸集团却是相对松散的,集团总部主要负责市场监管、技术开发和丝绸业主之间的协调。民间有传闻,任洁与刚刚调到西部某省份的南山市委书记钟雷关系不错。但无考证,仅存此。

龙抬头过后的第八天,阴历二月初十,南山市领导干部大会召开,议程简单,只有三项。一是由省委组织部副部长王宏宣布省委关于南山市主要领导变动的决定,同时宣读省委关于南山市部分领导同志职务变动的通知。决定是:由宋雄同志担任中共南山市委委员、常委、书记,提名南山市人大常委会主任人选。通知涉及五位同志,免去责任的市政协主席和人大常委会常务副主任的职务,依法提请政协和人大全会批准;提名李驰同志任南山市政协主席,花怒波同志任南山市人大常委会常务副主任。此两人任职按法定程序提请政协、人大全会批准。任命李同同志为南山市委副书记,花木荣同志任南山市委常委、提名市政府常务副市长人选,由人大按法定程序办理。

宣读之后,王宏详细介绍了宋雄的简历和工作情况,当然是高度肯定,寄予希望。接着是宋雄讲话,也是一番客套。最后是莫大民代表南山市委、市政府表态。

人事代谢,短短三个月时间,南山官场改朝换代。江水无言,默然注视。官场有口,议论纷纷。但该定的定了,该来的来了,这就如同南山传说中漫天飞舞的天丝,那些丝在飞着,许多许多的人看着它,却无法分清那丝里究竟有些什么,究竟藏着些什么……

相信江南省每一个听到王延安被“双规”的消息的官员,在稍稍平静以后,心里会涌起更大的波澜——我和他有关系吗?有什么样的关系?这关系会危及到我自身吗?或者说,这关系会是组织上期待王延安进去后交代出来的关系吗?

宋雄是在半夜正要休息的时候,接到齐明的电话的。齐明轻声地告诉他:“延安书记被……”

齐明没有往下说,但是宋雄清楚。宋雄清楚后挂了电话,第一个念头就是心里一凉,这么多年,王延安对他宋雄,是有知遇之恩的。现在,这样一个官场上有知遇之恩的省委副书记、现省人大的常务副主任,说被……就被……了。唉!官场无常。这一瞬间,他想起昨天刚刚才读到的中国共产党创始人之一陈独秀写给太虚法师的对联:一切无常,万有不空。看来,真的是一切无常了。一个省委副书记,一个在江南省政坛上叱咤风云三十年的老官僚,说被……就被……了。宋雄不想提到那两个字,但是他心里却又无法绕过那两个字。“双规”这官场上这些年出现频率甚高的两个字,或者说一个词,他一直都觉得那是别人的事,与自己十分遥远。但这回,近了,真的近了。王延安被“双规”了,王延安的“双规”,绝对不仅仅是他一个人的“双规”,而可能是江南官场上一次大的震动,甚至可能是一次令许多官员心惊胆战的“蝴蝶效应”。

自己同王延安的关系,会是蝴蝶效应所涉及的范围吗?

相信江南省每一个听到王延安被“双规”的消息的官员,在稍稍平静以后,心里会涌起更大的波澜——我和他有关系吗?有什么样的关系?这关系会危及到我自身吗?或者说,这关系会是组织上期待王延安进去后交代出来的关系吗?

这一夜,江南上上下下的官员,多少人在不眠中度过?

宋雄也几乎一夜没睡,他把这十年来跟王延安丝丝缕缕的瓜葛都理了出来。理着理着,他也有些心惊了。如果从单纯的上下级关系来看,宋雄相信他与王延安的关系算是比较纯洁的。不错,这十年来,他每年都到王延安那儿去拜年,每次拜年都会送上厚薄不一的信封,或者是购物卡。头几年,因为经济问题,更重要的是自己手头几乎没有周转,他每年过年,就和妻子头疼。妻子说:王书记这根关系千万不能断了,断了,你在江南就没了着落。那么,过年过节一定得去的。而且,过年过节去拜访,也比较合情合理,至少心理上没有行贿的感觉。他觉得,虽然王延安和他都是人大的校友且老校长一再地打过招呼,但是人情礼节还总得照顾到的。大概是前四五年,他每年花的钱也就在一万以内。后来,自己这方面也有些人情周转了,说白了,就是也有一些人开始给他送了。送着送着,手头就宽裕起来。他本着一个原则:超过万以上的一概不收,办事前一概不收,那些品行本身有问题且关系到纪律原则的一概不收。他收的,其实也都是正常的礼节性的人情。对待这些人情,他和妻子商量好了,既来之,则出之。出到哪里?王延安副书记那边的份额也就逐年增大了。去年过年,他送的信封最厚,里面正好是五万元。这么算下来,这十年来,加起来也应该是二十万了。一年一年不算多,十年一加吓死人。如果这……

小品中说:钱就是水,水就得流动。今天在你的地头,明天就得到别人的地头,不流动的水是腐水,不流动的钱更是腐钱。官场上的流水,流得更快,更没有原则,也更隐蔽。而且,这种水的流动,是得有一定的基础的。如同那些大大小小的企业家们。做官也是一种投资,有风险。一开始,你瞅准了投资对象,投对了,步步高升;投错了,血本无归。最可叹的,则投资无门,不知道向谁投资,怎么投资。第一步投资对了,也就获得了原始资本积累的机会。当官了,官能生钱,官能推动流水。水流动起来了,自己田头的水便越来越丰沛。然后再从这丰沛的水中,取一瓢送与他人。如此往返,水流不断,官途通达。这水,也滋养了宋雄十年了,宋雄在南山这个不平静的夜晚,想着想着,就愈发的不安了。

早晨一起来,宋雄就打电话给省纪委副书记也是自己的人大校友李朔。李朔说你消息还真够快的啊,其实中央早在三年前就已经掌握了王延安的有关违纪事实,为什么没动?那是中央的策略。王延安在江南根深蒂固,树大荫巨,轻易一动,容易让江南省伤筋动骨。在正明书记刚到江南的情况下,动王延安,不利于工作。因此,中央等了三年。现在江南一切都基本稳定了,王延安也到人大了,他的很多关系经过这三年的疏离,大多瓦解了。其中一部分,已经被以各种名目给提前“双规”或者“处理”了。动王延安只是迟早的事,宋书记,不必这么上心吧?

宋雄被李朔这么一问,脸竟自有些发热。好在李朔并不在对面,他便道:“毕竟延安书记是我们的校友,而且已经到人大了。”

“哈,书记怎么这么幼稚了?”李朔笑着说,“当然,幼稚是一种更有风度的成熟。”

“别笑话我了,目前情况怎样?”

“没怎样。情况早已明了,而且上头已经发话了,到王延安为止。下面不会再有什么动作。”李朔接着又补了句,“没有动作好啊,会让多少人睡得着觉了。”

李朔与王延安虽然都是人大校友,年龄相差不大,但两人关系十分一般,甚至还有些说不清楚的龃龉。有一次,江南省的人大校友聚会,李朔喝多了酒,借酒在众多校友面前直接骂起了王延安。当时场面十分难堪,好在王延安还真有些君子风度,一直坐着,笑而不理。别人劝,他只道:“酒喝多了,正常。或许是哪次我得罪他了,让他发泄完了,就好了。校友嘛,还在乎这个?”这事后,两人关系更加紧张。李朔在私下里曾透露过:王延安迟早是要进去的,只不过是时候未到。宋雄也曾侧面说过李朔:“何必呢?推墙哪有建墙好?”

不过,宋雄也还是相信,动王延安,并非李朔这个层次能起什么作用的。那完全是最上层的意思了。既然上面说到王延安为止,这也应该是可信的。他清理了下,从三年前调查组到江南省调查王延安后来又无果而终那时算起,三年内,江南省确实有不下二十个官员出事了。再想想,这些官员很多都是王延安的老部下,关系都走得近。古人说清君侧,这可是清官侧了。侧被清,则官无依。一棵大树,独立于野,能耐得了几级大风?

吃了早饭,宋雄正要出门,小秦过来了。

小秦站在门边上,一脸害羞。宋雄问:“有事?”

“老总让我给宋书记送水果。”接着,小秦就将手中托着的盘子递过去。这一递让宋雄愣了下,国际大酒店的服务员,还真的没有哪一个能直接将盘子递给宋书记的。这丫头……唉!宋雄笑笑,但没接,只是道:“你送进去吧。”自己径直下楼了。

到了市委,刚刚坐定,李同便进来了。

“宋书记,听说……”李同脸上的笑意,一半是绽开的,一半是紧闭的。

李同咳嗽了两声,说:“我也是刚刚听说。怎么中央……应该没什么大事吧?延安书记还是为江南省做了大量的工作的。”

“啊!”宋雄问,“机械集团的事怎么样了?”

李同几乎没有思考,就直接答道:“正在拿意见。”

官场上这天马行空般的对话,有时完全没有关联的两个问题,会同时出现在一段话中,要是让官场之外的人来回答,简直就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李同摸得着,他的思维已经习惯了这种无规则的跳转。说是无规则,其实对于官场中人来说,又是有规则。规则就在避其所问,问其必答。官场语文,其实是该成为一门学问的,倘若将这学问弄得精深,是能出博士,至少是官场语文学硕士的。

笔者注:这个想法由来已久,但到南山调查后,更加坚定。强烈建议有关大学开设此门课程。也算是一种创新吧!

李同最近确实在为机械集团发展的事拿意见。南山机械集团近年来,受国际国内市场的双重影响,效益不断不滑,去年下半年,有近五十家小企业倒闭。全市百分之五的财政收入,出自于机械集团。机械集团效益的下滑,直接影响到南山市的发展。宋雄到南山后召开的第一次市委常委会,就将振兴南山两大集团,作为发展经济的主突破口。在那次常委会上,宋雄还开创性提出了一个观点:南山不是试验区,但南山要有试验的精神,要有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断,要有咬定青山不放松的毅力,要有破釜沉舟的气概,从而创造出有南山特色的南山经济。力争在三到五年内,使南山重回江南省经济发展第一方阵,甚至成为全国经济发展的排头兵。这个提法一说出,常委会上群情振奋。莫大民说:“南山就得有南山之气,就得有南山之勇,还得有南山之高。”花木荣更是激动,作为刚刚到任的政府常务副市长,她觉得经济发展的责任,主要就在政府的身上。党是管方向的,而政府就是管经济的。政府的常务副市长,就是具体抓经济的。因此,在莫大民话音刚落,依照程序还轮不到她说话的时候,她就抢先说了:“南山近年为什么没有发展?我认为有两个主要原因:一个是思路不明确,没有像刚才宋雄书记提出的这样明确的好思路。没有思路,后面的路就不知道怎么走,也就缺乏长远性。第二个,还是领导班子的问题。班子没有战斗力,干部怎么能带动?干部不动,光靠群众动,那可真是上面不动下面动。我们要的是互动,只有互动,才能产生力量,才能产生效益,才能提升经济。宋雄书记这思路,我觉得应该是南山市今后一直要坚持的路子,路子有了,才能谈得上发展。当然,除此之外,南山的新城建设,和加大招商引资力度,都可能是应该引起重视的。”

花木荣说话快,声音重,整个会议室里,都回**着她的声音。列席会议的李驰和花怒波,都出去抽烟了。其他几个常委,有的在看笔记本,有的在记录,有的发呆,有的在看桌布,还有的正在发短信编段子。莫大民倒是认真听着,虽然这会儿他心里想着的问题并不是两大集团的问题,而是常务副市长这个角色到底是个什么样的角色的问题。按理说,常务副市长是在市长暂时不在的情况下,主持政府常务工作的副市长。但现在,却渐渐演变成了一种职务,似乎一成了常务,就比别的副职要硬一些,要高一些,要强一些。这可能也是中国官场的一种现象,权力的平衡与再制约。常务副市长制约其他副市长,市长又制约常务副市长,市长与市委书记之间又相互制约,权力的掣肘由此而形成。花木荣是政府常务副市长,她俨然是代表着政府在说话,而此刻,她想没想过:还有莫大民市长呢?

想过!花木荣不仅想过,而且绝对想过。花木荣虽然口快,音重,但她这人能做到许多官场中人做不到的一点,就是把所有说出的话都说得大气,把所有能做的事都做得霸气,把所有能想到的问题都想得透彻。表面上,在南山官场上,大家都知道花木荣是个直肠子,然而,处久了,特别是像李驰和花怒波这样的老杆子,把她的小九九看得通亮。她是以高调来战胜对手,而在任何一个时刻,她把她的谨慎藏在内心。她所有的矛头都是对事,从来不对人。她习惯于挑矛头,却又在对方感觉到芒刺在背时,适时地放人一马。恩威兼施,硬中有软,这可能正是一个女性官员最大的长处。虽然,形象上,她确实有些男性化了。从省委宣布她到南山市政府这边担任常务副市长开始,她就给自己定了个调子:往上,一直往上。要在南山的官场经济中,成为一个向上的角色。当然,往上并不是要凌驾于市长和书记之上,往上是一种态度,是一种方式,也是一种策略。

宋雄等花木荣说完,将杯子里的茶一口喝干了,然后望着所有的常委,道:“木荣同志说得好!下一步,我们还要好好研究南山干部的问题。干部不动,群众不动,这是真理啊!李同同志和伟新同志要在这方面动点脑筋,要有创新,特别是打破用人的条条框框。大胆用人,就是大胆发展经济!用对了人,就是经济的可持续发展!”

“好!组织部这边会根据宋雄书记的意见,尽快落实的。”组织部长蒋伟新皮肤白净,表态时也是干净利落。

宋雄又道:“南山新城也应该考虑,不能一直拖着。这个请政府拿个主导意见,下次再研究。”

第一次常委会开过已经三个月了。这三个月内,两大集团的事情,基本没有动静。倒是花木荣这边,对南山新城重新启动,开了个会,正在拿方案。宋雄本来这周回省城,他想听听省咨询院的那些专家对南山经济发展的建议。一个月前,他请他们过来,在南山转了一个星期,现在他们该出成果了。可是,因为王延安的事,他决定取消这次与咨询院专家们的会面。同时,他打电话给妻子,说最近市里事忙,可能有一到两周不回省城了。妻子觉得奇怪,说再忙,不就是快两个小时的车程吗?他说有些事你不清楚,等以后再说吧。他是不想在王延安正被“双规”的关节眼上在省城出现,这样会让人联想起他与王延安之间的关系。作为一个厅级干部,一个市委书记,在南山的干部们中间,他也是个“人物”了,既是“人物”,就曾经有人盘过他的根,问过他的路,探过他的底。包括他当年如何一步步从处级干部走上来,肯定会被人慢慢记起,慢慢演绎。这一记取一演绎,他和王延安的校友关系立马就会浮出水面。何况在不少的会议和私下场合,王延安都曾对他表示过关心和爱护。说不定,当王延安被“双规”的消息一传出,就有人在猜测会有哪些人接着会进去?这个“哪些人”当中,也许就有他宋雄。与其在这风头上回省城,不如待在南山。南山官俗中有“默”,这就是该“默”的时候了。

万言万当,不如一默啊!

上午九点,宋雄让秘书小刘通知章风秘书长,他要到南山机械集团去。章风立即安排,打电话给李重庆。李重庆说正在省城回南山的路上,大概半个小时就可以到了。章风说那快点,宋书记要亲自到集团去,你马上就安排一下,找一些人,可能要座谈。另外对集团内外的环境,也临时搞一下,但要注意,不要搞得太明显。李重庆说这个我知道,马上办。秘书长你请书记稍稍耽搁下,我到了集团马上就通知您。

章风过来给宋雄回话,说李重庆正在回南山的路上,大概还要四十分钟。这样吧,我们九点半出发。接着,他又让办公室通知电视台和报社,派记者随行。市委书记的活动,如果在电视上和报纸上见不到,那可是秘书长的失职。说到秘书长,早年有个官场作家写过一本书,就叫《秘书长》。那书里算是写了些秘书长的甜酸苦辣。但是,说老实话,章风边回办公室边想,那里面的秘书长程一路,比现实生活中的秘书长,到底还要轻松一些呢。像章风这样的市委秘书长,对下面讲是个市领导,在市委书记这边,其实就是个总管秘书。

笔者注:《秘书长》正是笔者早年写的系列官场小说之一,让章风想起,实在有愧。倘若再写续集,一定会将章风秘书长的感受写进去。

九点二十分,李重庆给章风打了电话,说车子快到市区了。章风喊了小刘,一道到宋雄办公室,说可以走了。下了楼,记者已经在等着。宋雄皱了下眉,章风观察到了,没有说。领导干部就是这样,你通知记者了,他烦;你不通知记者,等到电视上报纸上看不到的时候,他更烦。现如今,电视节目丰富多彩,新闻节目,除了央视新闻外,其他新闻观众寥寥。这寥寥的观众中,官员占了绝大多数。官员们并不是单纯地看新闻,是看官员。电视是个信号,比如王延安被“双规”,当天的新闻中就没有了王延安的镜头,否则,平时无论是作为省委副书记、还是省人大的常务副主任,每天电视上都会出镜的。还有就是看自己。官员参加的会多,活动多,电视台得在这方面慎重又慎重。所有领导都得上,而且得上出秩序,不能乱。早年南山市电视台就曾出过一件大事。当天的南山新闻中,将市委书记的新闻放到了市委副书记之后,结果是:书记和副书记都没有说,但电视台内部将新闻中心的主任免了,台长带着全体领导班子成员到市委检讨。这件事虽然没明白的记载在《南山志》上,但在南山官场,却是一个比央视头条还要重要的新闻。

宋雄也许不太喜欢记者,或者说皱眉只是他的习惯。章风没理会这些,车子穿过市中区,到了北区,机械集团就坐落在这里。远看,是一座像升起的矿机一般的高楼,上面顶着南山机械集团。字是金色的,显得特别沉重,与矿机的内涵还真相符。快到大门时,就看见李重庆已经带着一班人站在门边上了。

章风介绍说:“李重庆,李总。”

“书记好,秘书长好!刚从北京回来,不好意思,欢迎书记和秘书长来机械集团考察。”李重庆说着,脸上的笑意一直绽开。在那绽开的笑意之下,很容易让人看到一个企业家的精明与刻意。

宋雄同李重庆握了下手,问:“今年的情况怎么样?”

“形势不容乐观。”李重庆望了眼章风,“主要是受国际贸易形势的影响。我们的矿机一半是出口,另外一半供应国内。国际上出口需求量减小,利润下滑;而国内,因为产业结构调整,部分企业处于转产状态。到现在,我们前三个月的订货单比往年少了三分之一,回款率更是降了百分之六十。情况不好啊!书记和秘书长来考察,正好给我们机械集团指方向。”

“百分之六十?没有吧?你李总我知道,一向是喜欢报忧不报喜的。宋雄书记来了,有什么需要遮掩的?”章风半开玩笑,其实是在提醒李重庆,不要总捡那些让领导不高兴的事儿说。

李重庆并没买账,企业家在一个地方的力量和地位,有时候是很高的。当然,有时候也很低。高的时候,他比任何领导都高。领导得哄着他做事,哄着他用钱,哄着他创收,哄着他给财政增加收入。低的时候,领导一不高兴,不换企业换人,或者是,由培植对象改为非培植对象。不是培植对象,不是重点企业了,贷款少了,项目少了,优惠政策少了,再往下,就是效益少了,生存的机会少了。所以企业家们一方面横着像螃蟹,一方面却顺着像王八。

李重庆陪着宋雄和章风在集团主厂区内转了一圈。这主厂区规模不小,上个世纪六十年代的时候,这片南山脚下的土地,曾是国家三线工程的所在地。现在所能看到的机械集团的主厂区,是原三线工程的地面部分,主要是办公区和宿舍区。而真正的三线工程,都在从这片厂区往西的南山山洞里。“南山是一座空山。”这是上世纪很多人对南山的印象,其实那些印象,谁也不知道真伪。只是传说部队和三线厂在南山山区钻了上百个深洞,有的洞深达一公里,里面可以起飞飞机。较为可靠的说法说,当年南山市区几乎每天都能听见飞机起降的声音,但是没有人看到过南山有飞机场。三线工程迁移时,这些洞被全部封死了。一九九八年,南山机械集团成立时,市里就同有关方面协商,将三线厂的厂区划归集团,作为机械集团的主厂区。经过十多年的不断建设,现在这里已经是一座现代化的大型机械加工企业了。不过,一圈下来,也可以明显地感觉得到,人气是有些低落。很多车间处于半停产状态。宋雄一直没说话,只听着李重庆介绍,偶尔点点头。在快到办公楼时,他突然拦住了一位正急匆匆走着的工人,问道:“师傅,一个月收入多少啊?”

这人一愣,望了宋雄一眼,接着目光就转向了李重庆。李重庆说:“宋书记问你话,就实说吧。”

“一千多一点。”有点怯生。

“没了。前两年要好些,今年最差,这个月我只拿了八百多。”这人说着,就有点兴奋了,“厂里最少的,只拿了六百多。有些工人嫌工资太少,离厂出去打工了。”

“出去打工的工人大概有多少?”

“三分之一吧,我也没统计过。”

李重庆补了句:“不到三分之一,十有二三,差不多。工人流动,也不仅仅是今年,以往也有。只是今后更快了,流动面更大了。”

宋雄伸出手,工人却没接,望着李重庆。李重庆一笑,工人赶紧接着宋雄的手握了下,然后憨笑着跑走了。

回到会议室,大家坐定,李重庆详细地介绍了机械集团的发展情况,谈到当前的困境,他认为主要是资金和出口。章风补充说:“还有内需。”

宋雄边喝着茶,边道:“到南山之前,我就知道李总的机械集团。声名在外啊!南山财政收入的百分之五出自这里,了不起,为南山的经济社会发展作出了很大的贡献。到南山后,我也一直想过来看看。今天看了,谈三点印象:一是气势还在,大企业大集团的架构基本建立起来了;二是状态不佳,整体上正处于低迷时期,工人大量流失,产品大量积压,回款大量减少,效益正在降低;三是企业的发展方向亟待调整。我想先问李总两个问题:一、南山机械集团是否建立了一套人才储备与开发机制?现有人才的基本状况怎样?二、集团的新产品研发达到了怎样的一个水平?”

章风朝李重庆望着,这三个印象和两个问题,都显得尖锐。这说明宋雄书记来集团调研,不是一般的走过场,而是想了解情况解决问题的。而事实上,章风心里更清楚,南山机械集团今年出现这种下滑的情况,市场是一个方面,但人是一个更重要的方面。李重庆经营南山机械这十几年来,头七八年算是真心在干,为着企业,他奔波劳碌,企业的效益也不断攀升。他也因此成了江南省人大代表,南山市人大常委。但这四五年来,李重庆竟完全像变了个人,虽然人在南山,但心似乎早已离开了南山。曾不断有机械集团内部举报,说李重庆将机械集团的大量资金转移到了南方,搞房地产开发,致使机械集团资金周转严重困难,企业长年处于半停产状态。而他开发房地产的资金,只是出去,不见回来,集团也未获得房地产开发的利润。在集团管理层会议上,面对众多集团高管的质询,李重庆一言以蔽之:“所有关于房地产开发的消息都是传言,机械集团资金的流出,是正常的资本动作。只是因为这几年资本市场不景气,因此套了进去。但这不影响机械集团的整体推进!最多……”李重庆用到的最后的杀手锏是,“最多,我退出机械集团,带走我个人的股份。”要知道,在当年盲目的中国特色的企业大改制过程中,作为机械集团的法人代表,李重庆获得了机械集团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而这股份,事实上李重庆自己没有出一分钱,而是以机械集团当时所有资产折抵的。现在,李重庆如果带走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机械集团只有一条路:彻底破产。而这不是这些高管所愿意看到的。一次次上访,一次次写举报信,但按企业法的规定,法人对企业资本行使支配权,谁又能干涉得了?市场经济,就是不干涉经济。不干涉经济,说穿了,就是企业家个人经济。企业家个人经济是危险的,要么走向繁荣,要么就走向了沦落。李重庆正踏在这边缘上,章风也曾侧面地提醒过他,包括花怒波,还有李同,但是,他没听。或者说表面上听了,内心里根本就没有执行。这背后,是有人在替李重庆扛着的,没人扛着,李重庆真的敢这样?

李重庆点了支烟,他抽的是雪茄。粗大的雪茄,气息沉重而浓烈。他抽了一口,然后将雪茄放在烟灰缸上,不紧不慢道:“宋书记果然一眼就看出了南山机械集团的症结。我们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人才问题。这些年,我也只顾看市场了,市场需求不错,就忽视了人才的培养和新产品的研发。虽然从去年开始,我也在这方面下了点工夫,但收效不大。南山地方太小,留不住人,更留不住那些高素质的人才。目前,整个集团有博士两人,都是兼职的。硕士六人,也是在高校,每年集中到集团来工作两个月时间。其余中层技术人员,力量应该说还是可以的。我们的产品研发,主要靠从外购买专利。矿机产品变化不大,这些年我们用的还是十几年前的图纸。市场上也有新产品,但那对市场需要相当长的时间开拓和适应。我们跟不起,也耗不起。我也算了一下,买专利比养人员划算,而且专利一买即了。人员进来了,就麻烦。特别是那些高层技术人员,太难……”

李重庆停了话头,他看见宋雄抬着头,黑着脸,他知道宋雄对他的解释很不感冒,马上换了话题说:“我们人才上是有问题,但我们的产品质量在全国同行列中一直处于最好和最稳定的地位。这也是南山机械集团到现在还占有全国三分之一市场份额的原因。即使出口和内需都受到了影响,但我们还是效益最靠前的。”

“不能说效益靠前,应该叫影响最小。”章风接了句。

“是影响最小!”李重庆又抽了口雪茄,说,“我们是南山的税收大户,这些年为南山的经济发展,也有一定的贡献。本来,我正准备到市委政府汇报,要求给南山机械集团资金上一些支持。今天宋书记来了,请菩萨不如遇菩萨,这里我就算汇报了,请宋书记和章秘书长无论如何想办法,给南山机械注资。我们今年头三个月净亏已经达到了两个亿。再这样下去,要么停产,要么破产,再或者就是请政府来救。不救不行了啊!我李重庆撑了这么多年,真的撑不住了。”

章风倒吸了一口凉气,他没想到李重庆话锋一转,会直接叫起苦来,而且这叫苦叫得特别,与其说是叫苦,不如说是施压——给市委施压,给宋雄书记施压。这李重庆!太……他打断了李重庆的话,说:“李总,今天不是来听你叫苦的。资金上有问题,是吧?那说说资金怎么有问题了?就仅仅是因为市场因素?还是因为其他原因啊?”

“秘书长这是……”李重庆哈哈一笑,“秘书长这是来审查我们集团啊,哈哈!”

宋雄脸一沉,咳嗽了声,他的向后的头发,有些几乎要站立起来了。李重庆停了声,宋雄道:“李总,我到南山时间也不长,到企业,机械集团是第一家。知道我为什么选择你这做第一站吗?”

“是因为你这儿问题最多!”宋雄提高了声音,“市场经济情况下,企业都会遇到市场的问题,这很正常。关键是我们的企业家能不能以正确的心态以积极的方法以全身心的投入,来和企业一起渡过难关。李总哪,我可听说南山机械集团这两年的重心不在机械制造上,而在其他方面哪,有这情况吧?”

“这……”李重庆没想到宋雄会直愣愣地刺这一枪,一个新来的市委书记,这一枪他是如何刺过来的?他真的知根知底了?他一时拿不准,只好道:“宋书记一定是听人说什么了吧?是有一些其他项目,我们在南方搞了块地,盖南山机械集团南方办事处。这事我以前也给市领导汇报过的。这两年,不断有人举报,纪委也查过的。事实证明:那些资金的流向是清楚的,是没问题的。当然,现在来看,那些资金的流出,影响了企业的正常经营。我也正在想办法回笼。有人传说我要撤股,可能吗?秘书长,你是知道我的。我对南山机械集团倾注了大量心血,我会撤股?怎么可能呢?宋书记,今天您来了,我可以当面向您保证:只要李重庆还活着,就不会离开南山机械集团。不过,当下的困难,还真得请市领导多多关心,多多支持。”

宋雄把头发向前抹了下,心想这李重庆还真不是个一般的角色。早在到南山来上任前,宋雄就通过多个渠道,对南山经济进行了全面了解。他也同时了解到了方方面面对南山机械集团的举报。南山机械,对南山经济的影响,宋雄是明白的。因此,到南山后,他就向原来任常务副市长的李同要了份南山经济的调查报告,特别是对重点企业和重点产业的调查分析。他发现南山经济正呈现出表面繁荣、内在枯萎的局面。南山两大集团——机械集团和丝绸集团,机械集团是李重庆的天下,丝绸集团表面上是任洁在主政,其实是董事长花培育在当家。这两大集团,同南山官场三大姓都有关联——李姓,花姓。而王姓,虽然乍一看没有涉及,可事实上王若乐的手早伸向了两大集团。王若乐的很多灰色资本,都是投向了两大集团。而且,宋雄还从一些老干部的举报信上看到:王若乐还操纵着南山最大的融资公司——仁寿担保公司。这公司以开展担保业务为主,向中小企业甚至包括向两大集团这样的大型企业,投放高利贷,已经形成了一个看不见的却牵动着南山神经的庞大网络。这个网络一定要撼动!宋雄到南山后就作出了这个决定,当然,他没说。一个领导干部,刚刚到一个新的地方,都想把火烧得旺旺的,但烧火得有讲究。火烧小了,没影响;烧得太大,靠不住就殃及自身。另外就是,这火烧的对象也得慎重。烧得不好,火没烧成,自己却先被别人的火烧了。

南山机械集团就是宋雄想烧的第一把火。他看了下表,小刘在边上道:“宋书记,省财政厅的王厅长已到了,刚才花市长还打了电话。”

“那好,今天就到此为止吧。李总哪,三天之内,给我交一份南山机械集团存在问题特别是资金问题的报告。我要详细的,要真实的。那些虚的,浮的,遮掩的,就不要写上去了。”

李重庆点点头,桌上的雪茄灭了。

宋雄接着就起身,头也不回地出了会议室,然后下楼上车。整个过程中,他没有说笑,这让章风也感到有些压抑。宋雄来南山前,作为市委秘书长,他也对将来的市委书记做过些了解。据说宋雄在江南省官员中算是比较温和的,但是有主见。现在看来,这只说对了一半:宋雄不仅是有主见的,且是温和中藏着强硬、平静中透着韧性。这样的书记,对于南山来说,会意味着什么呢?

唉!车子出了机械集团的大门。章风回头看见李重庆还站在门边上,一个人,越来越远了。

按理说,花木荣是不该蹚这水的,前任干的事,你搅它干啥?何况前任还在南山市,且已升任副书记。稍稍有点官场常识的人都会知道:这事惹不得。可是,花木荣偏偏惹了,且惹得有些过分。

李同早晨刚刚到办公室,就突然有一种感觉:不太顺。

人还真的不愧是自然界中最有灵性的动物,对许多事物的感知,有时候让人难以置信。笔者在南山调查时,不仅仅听到了天飞丝、心渡寺等历史,更听到了许多流传在南山地区的神异之事。那些远古的已不可考,就是近现代的甚至当代的,也有不少,包括在南山颇有名望的乌以轩老先生(附记中详记乌老其人其事)。据说在那个“特殊时期”,造反派要批斗他时,他曾梦见有神人梦中告诉他:尽管随他们去,你得活着。将来南山有大事要交付于你。果然后来,乌老承担了《南山志》的编写工作,这是何等的大事啊!乌老在《南山志》的后记中委婉提到:夜梦南山之神,托吾以修志之大事。谓余生既存,当为志也。笔者在南山见到乌老先生时,也曾问过此事。老先生没有回答。就笔者所有的经验,坚信人的第六感官是存在的。而这第六感官,便是预知。当然,笔者也曾就此事与三五同好商讨,所不解的是:很多大脑中的场景我们已然经历,但却在当下发生。李同副书记此刻,也正陷于这种困惑。茶杯落地了,碎玻璃晶莹剔透,在办公桌前形成一圈细碎的光芒。这茶杯碎得突兀,碎得意味深长。这是三十年来,李同第一次早晨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打碎了自己的茶杯。

秘书小王拿着摞文件,到了门口,见李同愣在那儿,想问,却没开口。小王又朝屋里望,马上便从外面拿来扫把,进屋将碎玻璃扫了,然后问:“李书记,要不要去换一个?”

“不用了,柜子里有。”李同说着出了门,在走廊上碰见章风。

两个人点点头,章风说:“李书记脸色不太好,昨晚又过了吧?”

这话一语双关,既有可能是指喝酒,也有可能是指女色。李同好女色,在南山官场高层,并不是多么需要遮掩的秘密。领导干部好点女色,有时就是娱乐。为党工作千辛万苦,有点娱乐也是正常。只要不太奢靡,不太过分,不太张扬,说到底,只要不因为其他事情特别是经济问题出事,那就只能是娱乐。当然,现在的问题是:很多领导说不定哪一天就出事了,一出事,男女问题就不是娱乐了,就是作风问题。作风问题是大问题,是一个共产党员和领导们时时刻刻需要高度注意的问题。君不见,那些出了事干部,在台上时,一本正经,谁知道他们底下搞过哪些娱乐?等一出事,后面的情人全都出来了。不是组织不知道,只是组织没查你。关键是你给不给组织查你的机会,向不向组织亮出你这个平时是娱乐,出事就致命的“漏洞”。

“哪里?最近老是失眠,血压高了。”李同道。

“是啊,都是,那得注意。”章风朝宋雄的办公室看看,门还是关的,便说,“听说了吧?”

章风面色渐渐凝重起来,说:“李重庆这……宋雄同志说要派一个调查组到机械集团去。我觉得这事……你看呢?”

“机械集团正在处于艰难时期,这个时候派调查组进去,对经营有影响哪!”李同依然是没动声色。

章风叹口气道:“我也这么告诉宋雄同志的。他说再考虑一下,可能这两天要开会定。”

李同也叹了口气:“也好!机械集团的有些问题,是得调查一下了。尾大不掉,将来是更大的问题啊!”

小王将办公室清理好了,又从柜子里找出个新杯子。领导干部有三个用不完:杯子用不完,女人用不完,工资用不完。柜子里杯子还有四五个,都是高级的,有瓷的,有不锈钢的,还有竹子的。至于这些杯子的出处,恐怕连李同自己也说不清楚。大小会议上发,开业典礼上发,动工仪式上发。反正都是发,杯子只是其中之一。不发东西的会议,在官场上叫干会,而发了纪念品的,则是实会。一干一实,就造就了无数的杯子,无数的公文包,无数的雨伞,无数的**用品。在南山,还有无数的丝绸制品。南山每年用于各种会议和礼品支出的丝绸制品总额就有两三百万元。丝绸集团那边专门请了三个漂亮的小姐,跑会议和礼品业务。那些小姐润滑得如同丝绸,让多少握有财政审批权的领导办公室里熠熠生辉……

杯子洗了,泡上茶,李同才回来,坐下后李同问:“常委会是下周二吧?”

“是的。”小王是去年刚到市委办的,原来在团市委搞学少部部长。到市委办公室来后,保留正科级。

李同没再说话,开始看文件,文件不少,每天都是一堆。好在看文件对于像这个层次的干部来说,已经是日修课了。他一份份看完,在收文上签上“李同”两个字,这两个字是连在一起的,“同”在“李”的下面,草书李的最后一笔顺势带出来。两个字如果不是细看,是看不清楚到底写着什么的。签名就得有艺术,领导干部的签名尤其是。能让人一眼认出,那还能是水平?何况签字签得太多了,后来就形成了定势——以简单快捷为原则。在两个字之外,还得画上个半围的圈。全包围了,不好;半包围了,表示读了,且认真读了。读进去了,又出来了,半包围是也。

茶香开始溢出来,茶叶在杯子里渐渐站立,如同袅娜清新的少女。李同注视了会儿,想到小米。这会儿,小米也许还正在被窝里,她那光滑的身子,与上好的丝绸被裹在一起,令李同想着就有了蓬勃的欲望。在小米身上,他找到了作为一个男人的自尊,同样,也是在小米身上,他得到了那种极致过后难以言表的快乐。虽然那种快乐夹杂着小米的哭声,颤抖与叫喊……他喜欢!小米如同一枚茶叶,被他揉搓着,揉搓着,便溢出了清新的汁水,便有了覆盖他的呻吟与痛楚。在小米之前,李同也有过许多的女人。有些是王若乐介绍的,有些是其他人安排的,还有些是因为这样那样的事情投怀送抱的。但那些大都是应付,或者说逢迎,在她们身上,李同完成的只是男人所要完成的一套动作,而没法去完成更多高难度的动作。恰恰那些高难度的动作,吸引了李同。结婚后十年,李同就同妻子有名无实了,妻子似乎永远对两性感到羞耻。当然,小米也是,可是小米配合了他的一切。每当早晨醒来,他看到小米身上一块块的紫青后,便心疼不已。他会丢下整信封的钱,小米在这时候也总是无言的,她缩在被子里,如同一只受伤的蝴蝶……

李同掏出手机,给小米发了个短信。一般的问候语,这是他们短信的开头。他不会在没有确定小米方便接收他的短信的情况下,发任何亲昵的语词。这是对自己的保护,也是对小米的保护。发完后,李同继续看文件,电话响了。

建设局长刘会明拖着浓重的鼻音,如同感冒了一般,说:“李市长,啊,不,李书记,在办公室?”

李同“嗯”了声。当然在,不在,你打这电话有人接?

刘会明又道:“那我马上过来,有事要向书记汇报。”

刘会明在南山处级干部当中是个传奇人物,这人三上三下。二十多岁时,他从大学毕业,分配到团市委,后来被领导看上,刚刚三十岁就到桃源县担任副县长。副县长干了三年,正要转岗到副书记,被人告了,说其同桃源县的团县委女书记有关系。虽然最后调查不了了之,但他在桃源也没法待了,回到团市委任副书记,再后来又到桐山县搞副书记。挨到要提县长时,又因为重大安全事故被停职。半年后安排到市交通局任党组书记,再到建设局任局长。这人身材魁梧,乍一看像个北方汉子。说话鼻音浓重,有时,说得稍快就难以让人听懂。从到桃源县开始,刘会明和李同就很是投机。那是李同在市委办,两人打交道也多。喝酒,打牌,唱歌,几乎每周都要聚会一次。李同当了副市长后,正好分管建设。在李同眼里,刘会明会做事,但胆子太大,沉不住气,这也一直是李同反复告诫刘会明要改正的地方。然而,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一个人生成了眉毛长定了骨,哪能轻易改得?刘会明要来汇报,八成是为安置房项目的事。或许正是这事,让李同从早晨开始到现在,一直心神不宁。早在上周,政府那边就传出话,说花木荣暗中请人对安置房这一块进行了检验。他给花木荣打电话,让她将安置房的后期款子拨了,花木荣也是搪塞。看来,这事还真有其事。且看刘会明怎么说吧。

不到十分钟,刘会明就到了。先是将包里一个小包递给李同,说:“这是一个朋友从西北带来的,地道的虫草。不错,先用着看。”

虫草可是好东西,这李同明白。他也曾用过一些,身体立马就有感觉。他赶紧将小包放到抽屉里,然后望着刘会明。刘会明转身关了门,说:“那花……木荣市长听说找人对安置房进行检验,这事,李书记应该知道吧?”

刘会明有点急了,他一急,鼻音更浓重:“这不是明摆着要动你李书记吗?要查我,也无妨,在南山,我也算是混到头了。可是这……她也太……女人一当官,就更毒了。”

“不要乱说。”李同制止了他,问道,“实际情况到底是怎么样的?”

“情况是透明的,不就是三十多幢房子嘛!而且工程是严格按照招投标程序,进行公开招标的。招标时,花……她当时在宣传部,不也有新闻媒体都参与了吗?我看她这就是新官上任,想找碴。”

“我要实际情况!”李同提高了声音。

刘会明一颤,顿了会儿才道:“这个……六千套房子,全部是按当初招标进行的。我们在房屋建设过程中,专门招标请了监理机构,全程监理。房屋竣工后,验收也合格。这都有监理方和验收专家的意见。实际情况就是没有问题,如果说有问题,那就是花木荣她在鸡蛋里挑骨头。”

“那好,我问你:房屋面积现在是多少?与设计面积是否一样?”

李同突然站了起来,走到刘会明面前,压低声音道:“我的刘大局长,连房屋面积都没搞清楚,怎么监管的呢?马上打电话,叫王从志过来。”

刘会明说:“就打,就打。”立即拨了房管局长王从志的电话,让他火速赶到市委李书记办公室来。

房管局是市建设局下属的二级局,副处级。局长王从志,是南山王姓家族中少有的行伍出身的人。论辈分,他应该是老悬壶王的侄子辈,也就是与现在的王若诗、王若书、王若礼、王若乐四弟兄是堂兄弟。王从志的祖父和这四弟兄的祖父是亲弟兄。王从志十七岁参军,在部队里凭着机灵,一直干到了正团职师后勤处长。转业后本来早安排在市文明办搞副主任,但只干了一年,他就找人瞅到了房管局这个空位,钻了进来。房管局虽然是建设局下面的二级局,但人、财、物都是独立的。房管局的人员,是建设局的五倍还多。而且,房管局人员的结构也是十分复杂的,全南山市的领导干部,三分之二有亲戚和亲属在房管局。这是因为房管局一直是事业与自收自支相结合的双重机构。领导干部的亲属和亲戚,不好安排了,就到房管局,自收自支,逐渐过渡。也正因此,王从志到房管局后,首先就注意到了这人员结构的特殊性。他一开始就给全局职工下了条死命令:每个人都得想办法,通过各种路子为局里挣项目搞钱。挣项目与所搞来的钱,与工资直接挂钩。这一招盘活了房管局的三百多号人,每年仅靠职工们通过领导的关系,找来的各种项目和资金,数量是相当可观的。职工的工资也比王从志去之前翻了一番。这两年,随着国家政策对民生工程的投入,房管局抓到了保障房和安置房这两大块项目。王从志这个副处单位的一把手,变得比大部分正处单位的一把手还要牛气了。去年底,由房管局投资的南山大厦正式开工,按五星级设计,集餐饮、客房、会所、商业于一体。王从志在给李同他们描绘南山大厦时,用了个时髦的词:HOLD,就是说南山大厦要镇得住南山现有的同类型建筑,成为南山市的地标。

“李书记!”王从志满脸通红,带着一团酒气,冲了进来。

李同把茶杯盖盖上,又揭开。刘会明道:“从志,李书记要安置房的数字。”

“数字?”王从志揉了下眼睛,说,“数字都报过了吧?”

“我要的是实际的数字,不是报告上的。”李同将茶杯盖重重地扣到茶杯上,说,“不要水分,说真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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