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导干部要掌声是得有艺术的。最简单的,就是讲话讲到一定时候,停下来。领导干部一停,自然就有人带头鼓掌。鼓掌就像国人喜欢从众的心理一样,一两个人鼓掌了,其他人也就跟着鼓掌。至于为什么鼓掌,头一两个人是清楚的:“领导干部要掌声了。”而后边鼓掌的人也许只知道:“我们也得跟着鼓掌了。”
二○○七年十一月十八日。
南山市桃源县的五里岭上,红旗招展,彩球飘扬。一座巨大的舞台,搭在半山腰上。舞台面南,正与远处极目可见的长江相对。这种场景,正是当下中国热火朝天的现实写照。纵观偌大中国,每天有多少红旗招展在风中,有多少彩球飘舞在舞台之上。而更重要的,由此而催生的是:以投资带动经济发展。投资型经济宛如一条隐秘的道路,一直伸向了中国的心脏。
南山虽地处江南,但同样感受到了祖国脉搏的强烈振动。
争取近十年的南山高速,在易名南北高速后,今天将在桃源县的五里岭上正式破土动工了。
南山市市长肖龙,个头中等,面色红润。如果论官相,肖龙算是一个看得出很有官相的官员。肖龙一年前才从中直机关空降到南山市,也正是因为他的到来,加速了南北高速的审批、立项和动工进程。空降干部到一个地方,当地干部不欢迎,但当地经济是欢迎的。空降干部就是空降资源,资源就是生产力。生产力带来的直接结果就是GDP上升。而“鸡的屁”一旦升起来了,干部就有更大的升职空间。古人说“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现在是“一鸡得道,众官升天”。肖龙市长刚到南山时,南山市委书记钟雷设宴接风,在接见酒宴上,肖龙只说了两句话。一句是:“我到南山来是锻炼的,请南山的同志们多关照。”第二句话是:“我必须给南山一个最大的见面礼,但是必须得在一段时间以上。”有人问肖龙:“肖市长的见面礼到底是?”肖龙笑而不答,喝了杯酒才道:“不久,南山人民就知道了。”
果真,半年后,南山全体人民都知道:规划多年一直没能争取下来的南山高速,在改名叫南北高速后,正式获得了中央的批准,即将动工了。从此,南山结束了没有高速公路的历史,也因之成为了江南省第三个有了高速公路的市。
虽然是深秋,但阳光很好。
很好的阳光照在肖龙的脸上,他的脸色愈加红润了。站在他旁边的是省委副书记王延安,再左边,是副省长张城。南山市委书记钟雷,正在中央党校学习。本来,他是准备回来参加南北高速的开工典礼的。但在与肖龙通电话时,肖龙说:“钟书记学习忙,这事我就办了吧,有情况会立即报告的。”这一说把钟雷本来回来的想法给噎回去了。肖龙的张扬,就如同他的名字一样,是条龙,就很难容忍别的人在他的水域中称王。
典礼按照程序,依次进行。南山市委副书记李驰主持典礼,肖龙致辞。
肖龙从红地毯上往前走了三步,正好到话筒前。他环视了一下下面。下面那可真的能用一个词来形容,那是“人山人海”啊!人头挤着人头,机器挨着机器。从舞台向下,一直沿着坡岭,足足延伸了快半里路。因为目光是从上向下,底下的人群显得更加密集。肖龙捋了下头发,似乎感觉得到底下人群中的热气,正向他冲来。他竟然激动地向下面挥了挥手,嘴里差一点蹦出“同志们好”来。他突然地收了手,回头看了看王延安副书记和张城副省长,点了点头,开口道:“同志们,今天对于南山市来说,是个大喜的日子。我们迎娶了南北高速这个国家级新娘。这是南山人民的幸福,更是南山的未来和希望。我到南山来的时候,就说过要给南山一份大礼,如今,在各级各部门的关心和支持下,这份大礼已经正式打开了。”肖龙停了下,下面便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掌声是领导干部们需要的,虽然它并没有多少实质性的意义。而领导干部要掌声是得有艺术的。最简单的,就是讲话讲到一定时候,停下来。领导干部一停,自然就有人带头鼓掌。鼓掌就像国人喜欢从众的心理一样,一两个人鼓掌了,其他人也就跟着鼓掌。至于为什么鼓掌,头一两个人是清楚的:“领导干部要掌声了。”而后边鼓掌的人也许只知道:“我们也得跟着鼓掌了。”
肖龙又讲了一通南北高速的意义和重要性,自然对南北高速的建设也提出了要求。最后他重点地讲到了预防高速工程建设中的腐败问题,说:“近年来出现了一些不好的现象,小工程小腐败,大工程大腐败。我不希望在南北高速建设中看到任何腐败。我在这里向各位打个招呼:如果在南北高速建设中,大家发现有任何违规和腐败问题,请直接向我举报。我将严肃处理!”
王延安转了下头,看着远处的青山。阳光照得人有些发热,肖龙的致辞,又让他感到空前的别扭。作为一个省委副书记,这么多年来,他出席过无数的开工典礼,还真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致辞。他不经意地笑了一下,李驰已经在宣布第三项议程,请副省长张城作指示。张城讲得很短,几乎是照本宣科。最后一项,便是剪彩。
王延安居中,左边是张城,右边是肖龙。其他一行人也都站好。领导干部的素质,不说别的,就从台上的站位就能看得出来,高!确实高!没有任何人安排,位置自然就一个不错地站好了。如果换了普通群众,岂不要十分钟八分钟,才能站出个队形?
十八米长的红彩结被领导干部们慢慢地剪断。王延安开了第一剪,这好像古代皇帝要享受**一样,其他人都看着王延安,待王延安的剪子下去了,才开始剪。而且时间也要卡得正好,大领导的剪子刚刚放到托盘里,其他人的剪子也都到了托盘。然后又是鼓掌,领导们带头鼓掌。音乐响起,掌声和着音乐,一件让南山人民幸福的巨大工程,就这样开工了。
负责南山高速全盘工作的,是副市长陈士多。陈士多是南山市政府里有名的胆大市长。说其胆大,一来是指其工作中敢想敢闯。当年,三十多一点的时候,他在乡镇担任副书记,分管计划生育工作。那时计划生育在农村刚刚开始,所有正常与非正常的工作方法都用上了。陈士多最有创新也最胆大,他组织了一支夜巡小分队,专门抓那些躲藏着的计生对象。有一次,结扎小分队不知怎么的,根据情报,晚上摸到结扎对象家,按住那女人就上车,到了医院就扎了。那女人一路呼喊,说抓错了,我不是我姐,我是她妹。没人听。一扎完等村干部来领人,坏了,真的扎错了,把个黄花大姑娘给扎了。这一事件当时闹得沸沸扬扬。这女人的一大家族,全轰到镇里,要抓住陈士多,让他娶了这姑娘。这事当然不行,陈士多就是自己愿意,组织上也不能同意。他早已是有妻有子的党的干部了,岂能胡来?县里当时专门成立了事件处理小组,商谈了三四天,决定赔偿对方三万元。那时候三万元相当于陈士多这样的镇副书记三年的工资。可是女人家人还是不同意,原因是这样一扎,将来怎么嫁人,怎么生孩子?陈士多的胆大这时候派上用场上。他单独找女方父母谈话,说自己愿意暗中娶了这个女子,如果将来女子养了孩子就离婚,不养孩子他就和自己老婆离婚。结扎只是暂时用根线扎住,跟结婚没有关系。至于生孩子,也没事,让医生把线剪断就行。他这半真半假的话还真把这女子父母给唬住了,事情就此平息。当然,他也没沾这女子的边。第二年,女子便嫁了人,很快就有了孩子。陈士多后来便得了个诨号:扎姑娘。还有一件与陈士多有关的胆大的事,则是他后来在县委书记任上所干出来的。那年正值市里换届,依资历,陈士多是轮不上的。但这人胆大,他直接给省委书记写了封信,就基层换届工作中的种种现象和问题,提出了一系列的对策与建议。这看似简单的一份调查报告,花了他整整七个晚上。省委书记还真的看了,然后提笔写了一段批示。大意是:一个县委书记能通过工作认真分析问题,提出对策,而且十分有建设意义。要大力提倡。要在全省上下形成领导干部调研之风。通过调研,改进工作,促进工作。
就是这个调研报告,就是省委书记的一段指示,四十一岁的陈士多犹如一匹黑马,在南山市人代会之前一周,被突然提名为副市长候选人。内部代表团通气时,他是作为必选人员出现的。后来南山官场流传了两句话:当官要胆大,扎了也不怕。两句话把陈士多的故事全概括了。
陈士多全盘负责南北高速,这完全是市长肖龙的意见。在政府常务会议上,李同提名了彭令副市长负责这项工作。但肖龙没有点头,而是直接提名陈士多负责。这一提名让李同心里着实紧了下。陈士多工作能干,但胆大并不是干好工作的前提。南北高速涉及面广,这些年,高速一方面成为了发展经济的快车道,另一方面又成了众多干部的失足场。这个工作抓好了,既有面子,又有里子;抓不好,也许就会出现大案要案。有时候,大案要案的出现并不是一个人的事情,而是种种潜规则所为。你一旦进去了,就在旋涡之中。稍微一松劲,就被卷入深处。等你想回头时,已是无路可走了。旋涡的力量远远大于你个人的力量,连著名贪官那个被判了死刑的副委员长都曾经哀叹说:关键是一步错,步步错啊!那种让人错的力量太强大了。
但李同并没有为此再提意见,服从市长的安排,这是常务副市长的基本素质。他只是不经意笑了下,眯着的眼睛,望了望陈士多。陈士多正坐在会议室的灯光之下,灯光正对着他的头顶,形成了一道深重的阴影。
一周后,南北高速招标工作全面展开。近一百亿的大工程,吸引了省内外二十多家道路建筑施工单位前来应标。市委副书记李驰为此专程将李同喊到办公室,说:“南山高速这次招标,是个大动作啊。政府那边,一定得把好关哪!”
“哈,把什么关?肖龙同志已经安排陈士多全权负责了。而且在政府常务会议上,肖龙还强调:包括他在内,其他所有同志都不要干涉陈士多副市长的工作。现在有很多工程出事了,出事的原因就在于多头管,谁都不管。这次南北高速就明确陈士多副市长一个人管,一管到底。也好啊,省了我们的心。高速也不是什么好吃的红烧肉。”李同调侃着,即使语气里还是有些窝着火,但说出来的话,却是轻松且有几分暗自庆幸的味道。
李驰也笑了,从抽屉里拿出一条烟,递给李同:“这是他们从中华烟厂带出来的。比市面上的都好。”
李同接了烟道:“那我就抽了,啊。”他顿了下,说,“高速招标这边,是不是也有什么公司给您报告了?”
“就是嘛,有好几家啊,而且都是省里的关系,有些是不能得罪的。现在,肖龙同志这么说,我也就不好再说了嘛。你看,你看!这么大的事,其实是应该市委牵头、政府具体运作。这事我得向钟雷同志汇报!”李驰说着就看了下时间,说,“正下课,我就打电话。”
钟雷接了电话,李驰将南北高速的有关情况说了,特别是负责人的事。他本来指望钟雷会发一通火,然后给肖龙打电话,安排市委这边牵头。不想钟雷一点没想就直接道:“这事我清楚,肖龙同志都给我报告了。我同意他的安排!市委这边在重大工作上,把把关就行了嘛!我不在家,市委的工作还请李驰同志和怒波同志多操心,你们辛苦了。”
李驰黑着脸放了电话,良久才说:“就这样吧,你先回去。这事我有办法。”
一周后,南北高速工程招标大会现场,出现了南山市多年来少有的开标局面。全部二十多家工程公司,仅有三家公司出现在招标大会上。其余公司临时宣布放弃竞标。而这留下的三家公司,无论从实力还是影响力,都无法承担南北高速的施工任务。“这里面明显有雷子嘛!”陈士多在现场发起了火,可是招标是有程序的,发火解决不了问题,他只好临时请示肖龙市长。肖龙也感到意外,马上与先前跟他有联系的竞标公司老总们分别联系。他们说出的理由是一样的:我们中标的可能性太小,据说南山高速的中标单位已经内定了。如其让我们陪标,那就不如不去。
“谁说内定了?”肖龙气得差点摔了手机。
“是政府内部有人专门打电话过来的。”
“太不像话了。我可以向你们保证,没有任何人为操纵的情况,更没有内定。你们都过来,下周重新开始。”
肖龙和陈士多给一家家公司打电话解释,忙活完,陈士多说这里面肯定有人捣鬼,说不定就是市委那边的。肖龙打断了他的话,说:“没根据的话不要乱说。不过,情况确实复杂,手段也隐蔽。当务之急是你必须稳住这么两家公司,一是高速建工,这是北京那边打招呼的;二是水建三队,这是省里领导招呼的。同时也可以选择一到两家本市的公司,像南星建工,我看就不错。招标不能围标,但也不能放任,要搞有管理的能控制的招标。这个工作,你再认真地做一下。这两天,可以具体地去跑一下,同他们的老总接触接触。”
陈士多心里总算有了底,说实话,到这次流产的招标会议前,他对中标对象是没有概念也没有把握的。他清楚:不仅仅肖龙市长,就是李驰副书记,说不定钟雷书记后面都有公司在找,只是领导们都不愿意说出来。而现在检讨一下,他发现自己工作少了个环节,就是肖龙市长说的提前与这些来竞标的公司打交道。其实,二十多家公司中,有一半以上公司的代表他是见过面的。有的在办公室,有的在宾馆,也有的在家里。出于礼节,他也或多或少地收下了他们丢下的卡和信封。这些代表一致说明:无论中标与否,我们重在参与。这话说得让人放心,不像王若乐。王若乐是南星建工的幕后老总,虽然公司注册业主并不是他,但所有的投资和大的项目,都由他出面承揽。这回,王若乐请陈士多到省城转了一圈,让他见识了日本最温柔的援交服务。陈士多胆大,但他感到自己再胆大,也大不过王若乐。王若乐表面上在南山十分低调,见了人总是客客气气。但一到省城的风月场里,王若乐的本色就出来了。他劝还有些拿不准的陈士多:“有我在,这里就是南山。再说,您这既是给了我面子,也是解决了这些丫头们的就业。她们远涉重洋到咱中国来,我们能不照顾点?”陈士多只是笑,再一扭身,王若乐已经走了,剩下的事情就只有他自己慢慢解决了。
南山高速的招标工作,在陈士多一系列的工作后,再次招标。这次来开会的,不是二十多家了,而增加到了四十家。皆大欢喜!公平公正!结果除水建三队、南星建工和高速建工三家中标外,另外一家江南建工也顺利中标。中标会还没结束,陈士多就给李驰发了短信:已按领导的指示办。而在给肖龙的短信中,则是:全部中标,一切圆满。领导干部不仅是工作的高手,也是写短信的高手,看这短短的两条短信,写得多有水平,又多有艺术。
两年后的二○○九年国庆,全国上下一片欢腾之中,南山更是喜上加喜——南北高速全线贯通通车。王延安副书记再次莅临。当一大长溜的高级轿车,从崭新的高速路上通过时,南山的土地都似乎发生了质的改变。《南山日报》当天头版头条刊登文章,通栏标题是:南山从此是通途!这里套用了伟大领袖毛泽东的词:天堑变通途。可见这报纸创编人员是着实兴奋也且下了工夫的。南山市委书记钟雷,正处在往上升的关节眼上,他被中组部的一位副部长引荐,得到了中央政治局某位领导的青睐。中央正准备调他到某西部省份去担任常委、副省长。从一个市委书记直接到常务副省长,这一级算是有点“大”的。而且,常务副省长下一步的移动,与一般常委又有区别。好的,可能直接当省长;一般的,也是副书记。或者到中央部门担任二把手甚至一把手职务。这一消息,钟雷还是从肖龙那里得来的。两年多来,钟雷与肖龙的关系,一直处得不温不热。肖龙作为空降干部,很多做法确实让钟雷难以接受,也十分的不高兴。为此,他曾反复地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权衡了至少一百回。最后,他确定了一个原则:不与肖龙争高下。为什么呢?一来书记与市长关系搞不好,上面现在通行的办法是各打五十大棒。他肖龙年轻,经得起,而钟雷,却不再年轻了。二来肖龙是从中直机关下来的,北京方面的关系过硬,这样的人招惹狠了,他在北京说你几句,省里可能就成了几十句。长此说下去,还有什么前途可言?第三,他也替肖龙想了想。肖龙从中直下来,早晚是要搞这个书记的。从这个理上看,肖龙即使张扬些,武断些,但在大的原则上是不会直接与他钟雷对着干的。事实也就是这样,在很多大的问题上,肖龙都是先向钟雷报告了,取得钟雷的同意后才开始实施的。只是肖龙实施的方式有些“过”。别人是把书记挂在嘴上,而他则很少说。这次,肖龙主动告诉钟雷,中央有调钟雷到外省去的想法,让钟雷再做做工作。钟雷先是谦虚了一下,说一个市委书记,几乎是没有这样的安排的,除非这个市本身就是副省级市,而南山市不是。肖龙笑着道:“党要动你,就能动;中央要用你,一定得用。何况你上去了,我也就有机会了。”
钟雷看着肖龙,心里竟然有了少有的亲切感。官场上,像肖龙这么公开直接的人也不多了。大家都遮遮掩掩,难得真面目示人。猛的来了个脱下面目的,还真的让人生出一缕感动。而官场上的感动,一个做官一辈子的人,也可能难得遇上几回。
南北高速通车,本来安排钟雷致辞。但就是冲着这感动,钟雷没说话,又是肖龙说了。肖龙说:“两年前,南北高速开工,我说这是南山人民的大喜事。现在,南北高速通车了,我还说这是南山人民的大喜事。而且是新开端,新气象,新起点,新蓝图!有了高速,南山这座依山而生的城市,就有了翅膀。有了翅膀,我们还怕南山飞不起来?让我们期待着,南山冲天而起,奋力翱翔!”
肖龙这话简短有力,显然不是现场即兴讲的,而是早就在心里揣摩好了的。领导干部讲话,有的喜欢一字不漏,照本宣科;有的喜欢开口就讲,纵横捭阖;有的喜欢即兴演讲,精短得力。这后一种,在领导干部文风中,是应该倡导的。官场要有更多高明的演说家。而高明的演说正如林语堂先生所说:“绅士的演讲,应该像女人的裙子,越短越好!”
王延安在南北高速开工时,是主持剪彩,而这回,他被安排最后讲话。他的脸色有些不好,据说他即将到省人大任职。而从党委换届的时间看,还没到正常换届年份。那么,这提前一步的人事变动,就显得有些让人忐忑。他没有展开来讲,而是按照写好的讲稿,念了四五分钟。中间,他显然有些不太耐烦,边念边删除了一些段落。念完后,一片掌声中,王延安和钟雷以及肖龙还有李驰、花怒波他们一一握手。那握手也是少有的蜻蜓点水,手指才刚刚挨上,就又转到别人面前了。这不是一个省委副书记的作风,那么,是什么在改变着王延安呢?是什么能让一个久经考验的省委副书记,如此匆忙并近乎失态?
而现在,南北高速如同一个刚刚出浴的新娘,等待着这些领导的车辆穿越。车子慢慢地驶过,车速越来越快,终于,王延安的车子从第一个出口直接出去了。其他车辆依然往前,一直走完了全部七十五公里的路程,并在终点的高速大酒店欢聚,举杯同庆南北高速顺利通车。肖龙当天喝多了,那是他在南山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喝醉酒。醉酒后他被安排在高速大酒店“888”房间休息,等他醒来时,陪伴他的只有一室的芳香。他脑子一激,知道自己做了不该做的事了,而就在他犹豫时,王若乐进来了。王若乐缄口不提,只是说晚上如果市长有兴趣,我们到附近的山庄吃一点土菜,保证都是纯正的野味,新鲜,口感好。肖龙说:“不了,还得回市里,明天国家发改委要来人。得准备一下!”王若东依旧笑着道:“那就回吧,领导就是累!连吃餐土菜的时间都没有。那就下次吧,我让他们早作准备,保证让市长满意。”
当天晚上回到南山市,肖龙就接到一位在中纪委工作的同学电话,说南山南北高速被中纪委盯上了。肖龙一惊,忙问到底怎么回事?这个同学说是有人举报,中纪委暗访组工作了两个多月,最近才正式确定下来的。
处理意见还没出来,明后天,中纪委将责成江南省成立调查组展开全面调查。我先给你通个气,老同学你应该没事吧?如果有些什么,就早点打理,免得盖子全部揭开了,就无力回天了。
肖龙接完电话,几乎是瘫在了**。两年来,他一直以为南北高速是最安全也是最经济的。陈士多直接负责,这人胆子虽然很大,但应该不会太胡来。自己虽然接触过承建方的几家公司,但数额都不是很大。加起来也无非就是百来十万吧。这个数字,平时他根本都没感觉,现在一想,心里颤抖得不行。百来十万,较起真来,可是大数字了。他赶紧起床,先想给在京的老领导打电话,想想不妥。接着又想给钟雷说说,觉得更不妥。思之再三,他给接待处的马主任打电话,让他订一张明天到北京的机票,他有急事要回北京一趟。马主任是专门搞接待的,自然不会问市长为什么要机票这么急,只是说:“没问题。订好后,我就将票次和时间发到市长手机上,您直接到机场自助取票即可。”
南山地处长江岸边,深秋的夜晚,潮湿而清冷。肖龙一夜无眠,这一刻,他明白了钟雷为什么一直让他负责南北高速建设,从来不过问的原因了。钟雷太聪明了,这个旋涡他没跳进去,而是活生生地让肖龙跳了进去。不仅肖龙跳了,且跳得无话可说。有时候,官场上并不仅仅是权力斗争,还有责任斗争。责任总得有人承担,如何让别人承担责任,那是艺术。有段子说:改革年代,最容易的事是把别人的钱放到自己腰包;而最难的事,就是把自己的思想放进别人的脑袋。这让别人来承担责任且承担得快乐,就好比把思想灌输给别人一样。这么难的事,竟然在钟雷面前,不着痕迹地就化解了。
唉!肖龙叹着气,天也就亮了。
回到北京,肖龙先是全面了解了情况,甚至看到了部分举报信(考虑保护举报人利益,笔者在此不再列举报人名单)。然后他到故宫走了一圈,再到老领导家,原原本本地将事情汇报了一遍。老领导居然没有骂他,只说了句:“早知如此,何必当初?不过还算发现得早,有救。但病总是病,是得付出代价的。你让我失望!既然已经如此了,那我就只有期待着以后你再努力,接受教训,从头再来!”肖龙哭了,说:“我也是……以后一定……”
两个月后,南山市人事在短短的两个星期内,发生了重大变化。
南山市委书记钟雷调任西部某省省委常委、常务副省长。一周后,南山市委副书记、市长肖龙被免除职务,调任江南省委党校副校长。南山市政府副市长陈士多因受贿数额巨大,被移送司法机关,市政府副秘书长黄新和交通局、财政局、审计局、建设局、招投标中心若干涉案人员,俱被司法处理。这两次调动意味深长,显见领导的用心和思考的缜密。先是调走了高升的市委书记钟雷,一周后才宣布南山高速案件和对肖龙的处理。而且同时,也稳住了南山干部们的心,至少在钟雷这个中央已定要提拔的干部调走前,南山政治稳定,一片太平。
钟雷离开南山的时候,是肖龙主持欢送的。而肖龙离开南山到省委党校赴任时,南山静悄悄的。时任政府秘书长的李同,也提出来要搞一个欢送会,但肖龙没同意,说失意之人,越是欢送越失意,李同也便没强求。肖龙让司机送他到南山脚下,绕着红白塔转了一圈。这红白塔,一红一白,鲜明而对比强烈。下午的阳光,照射在两座塔上,红塔光芒万丈,白塔却藏在阴影之中。这不仅仅是古人设计的高妙,或许还有从来天意高难问的警喻。第二天清晨,肖龙趁早离开了南山。不过,在南北高速入口五里岭,肖龙看到了一些老百姓站在入口处,向他的车子招手。而到了省城高速出口,王若乐的车子就停在路边上。王若乐说:“肖市长,不管怎么说,你给南山人民带来了高速,也给我带来了一个多亿的工程。以后在省城,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招呼!”
肖龙没说话,只是同王若乐握了握手。
市委书记和市长几乎在同时被调离,这在地方人事变动中是很少见的。但南山的干部们并没有为此兴奋。要说他们有兴奋,就是期待着新书记和新市长的到来。书记和市长不得由本地人担任,这让干部们的热情降到了冰点。市委副书记李驰和花怒波,心情是更加的不高兴。因为在调整钟雷和肖龙的同时,他们已经听说省委要对南山市人大、政协的班子进行调整。那就意味着人大、政协的主要负责人会有变动。而在南山市现有干部中,能过渡到这两个位置上的,只有两个人:李驰和花怒波。
虽然在市委办公楼内,副书记李驰和同为副书记的花怒波办公室仅隔着一道走廊,面对面,但他们彼此很少到对方的办公室。有时候只在走廊上点个头,说上几句话。大部分话都在会议室里说了。而这次,李驰主动到花怒波办公室,花怒波当然知道李驰的来意,便直接道:“这事……现在书记市长都没到,我们得向省委反映。”
“我也是这么想的,不能因为一个南山高速,就处理所有的南山干部。何况钟雷同志还是提拔了!”
“这事我也想不通哪!这样吧,明天我们一道到省委汇报。”
办公室电话,一般情况下对于领导干部来说,都只是个象征性的摆设,有机密事,打手机。何况领导干部都忙,有几个能天天坐在办公室里?因此,电话响了一阵,李驰也一直没接。
一场大雪铺天盖地,南山上的心渡禅寺在雪中,仿佛成了一枚芥子,只有清越的钟声,还依旧响着,且传遍了南山市的大街小巷。
心渡晨钟,是南山往昔十景之一。有诗曰:
世人皆忙碌,浑浑度日年。
唯此晨钟声,唤醒世间客。
名利皆一时,清心为永恒。
听钟省吾身,长在三界前。
这诗自然禅意深刻,非一般俗世中人所能悟得。当年钟雷从外地调到南山来任书记,做的第三件大事,就是修复心渡禅寺,恢复心渡晨钟。一个官员,在一个地方待的时间是有限的,体制使然。怎样在有限的时间内,留下无限的至少是相对无限的名声,这其实也是对一个官员政绩的一种民间考量。雁过留声,人过留名,人去政声在,都是美好的理想。真能留得个十年八年,也就算相当了不得了。君不见,许多官员前脚刚走,后边的举报信就出来了,这对官员来说,可能也是种悲哀。钟雷是大聪明人,他在南山留下了至少从时间意义上看,会让更多人记住更长时间的功德。据说在心渡禅寺修复后,这连续三年的新年第一钟都是钟雷敲响的。当然笔者对此没有考证。不过,心渡第一钟的功德数,笔者倒是在南山有所闻,有说二十万的,有说五十万的。确切的一个传闻是:王若乐在其父老悬壶王大寿之年,敲响了心渡禅寺新年第二钟,他捐的功德钱是整整一百万。
李驰副书记刚到办公室,就听见电话响。办公室电话,一般情况下对于领导干部来说,都只是个象征性的摆设,有机密事,打手机。何况领导干部都忙,有几个能天天坐在办公室里?因此,电话响了一阵,李驰也一直没接。秘书小苏跑了过来,说:“电话。我去接吧?”
李驰“嗯”了一声,小苏接了电话,“好,好”地“好”了十几声,然后说:“这样吧,这事我请李书记接吧,他正好在。”
小苏用手捂着话筒,说:“省委组织部。”
李驰这才不情愿地接过话筒,道:“我是李驰。”
“李书记好,我是省委组织部干部一处。根据省委的意见,明天我们拟到南山市考察干部。具体情况我马上发个传真过去,请李书记安排。”
“考察干部?”李驰停了会儿,心里老大的不快活,但嘴上还是应道,“那好吧,明天!”
上周,李驰和花怒波一道到省委,没有见到大老板(这是背后对省委书记的称呼),只见到了省委分管人事的副书记王延安。王延安一个人闷头在办公室里,喝着浓茶。李驰说:“南山的干部们现在思想很复杂,两个一把手都动了,不利于工作啊。当然,我和怒波同志是坚决拥护上级的决定的。但一般干部不行,特别是现在,如果再有大幅度的调整,恐怕对南山下一步发展都会造成影响。”
“影响?什么影响?南山的发展,就仅仅是几个干部的?李驰同志啊,还有怒波同志,你们都是老同志了,不要有这样那样的想法。我们都是党的干部,都是党的人,服从组织安排是第一位。谁没自己的想法,但要学会服从。学会服从哪!”王延安起身叹了口气,他这一叹气,让李驰和花怒波两个人都没了话说。三个人愣了会儿,花怒波道:“也是。延安书记是了解我们的,我们来,也不是有什么情绪。能有什么情绪呢?组织第一。党的干部,就是组织的干部,我们也只是谈点自己的想法,组织知道了,就行了。”
中午,王延安少有地安排李驰和花怒波吃饭。他们三个,加上同是南山人的省委副秘书长王杰和秘书,总共才五个人,喝了三瓶茅台。王延安少有的好兴致,一直劝李驰和花怒波喝酒。李驰喝着心里便有些打鼓了,王延安一向是个严谨的人,这样喝酒,说明他心里是有块垒的。只是这块垒被堵着,一时冲决不出来。冲决不出来,又难受,就只好以酒来浇了。喝着,酒便沉闷了,好在王杰善于把握局面,三瓶酒喝完,王杰说明天延安书记还要到北京,酒就至此为止吧!李驰和花怒波也同意,酒便停了。王延安拉着花怒波的手,说:“我们下一步还有更多的酒喝!”
回到南山,李驰和花怒波商量了一下,在新的书记和市长到来之前,对相关人事进行一次调整。这当然不是什么突击调整干部,或者是突击提拔干部,而是考虑到新的两个一把手过来,对南山的干部情况了解也得一年半载的时间,那会耽误很多干部的。一场大雪还没有融化干净,南山的处级人事调整便结束了。两位副书记、组织部长、组织部常务副部长,四个人用了两个小时排定了考察名单。组织部雷厉风行,分成五个组,一天时间完成了考察。第三天即召开书记会,接着是常委会,当天下午,进行谈话。南山历史上效率最高的人事调整,在三天之内,悉数搞定。四十二名副处级干部被提拔成正处级实职或者正处级调研员,七十名处级干部横向流动,另外新提拔了五十一名副处级干部。据南山官场好事者统计:这一百七十三名调整的处级干部中,李姓三十名,花姓二十一名,王姓最多,六十五名。这也符合了南山官场多年来干部组成的基本特点:王姓人数最多,但相对级别较低。李姓和花姓几乎平分秋色,而且级别较高。
不过,这次处级人事调整,速度快,但也留下了若干问题。在常委会上,时任常委、宣传部长的花木荣,就提出了反对意见。她认为在两个一把手都未到位的情况下,大面积地调整人事,就是突击提拔、突击调整,不符合干部人事调整的相关规定。李驰和花怒波在会上没有理睬她,会后,花怒波单独找花木荣谈了一次,说这次调整也是万不得已,正因为两个一把手都空缺,所以才调。等到两个一把手都来了,南山的人事不知又成了什么样子。何况一把手对情况不了解,能调得好干部?花木荣还是坚持说,我保留个人意见。花怒波便没再说,对于花木荣,虽然不一定是一个花,但毕竟都姓花。既是同宗,她又保留意见,能止则止。该止不止,官场大忌也!
后来的事实证明,李驰和花怒波的这次带有些突击性的人事调整,对南山后来的干部结构产生了至关重要的影响。最现实的结果是:从这次调整后,宋雄和莫大民几乎没有也没办法对人事做大的调整。一个萝卜一个坑,都填好了的,你动谁?这一点,后来成为市委副书记的李同,对李驰最有意见。李驰差不多把李同后三年要做的事,全部和花怒波两个人给做了。作为一个分管干部人事的副书记,不动干部,不提干部,那就等于职责失了一半,权威更是失了一大半。不过李同这尊官佛另外对此又有新理解,他曾半是认真半是玩笑地对李驰说:也好,安稳!
虽然心里疼,但李同这话说得堂皇,不愧是官佛之言。
南山地区气候受长江影响,一到冬天,湿度大,阴冷。西边虽然有南山山脉,但靠近长江这边,是一个大的口子,西北风时不时地扫**南山冲积平原。省委考察组到南山的时候,正赶上大风,风将南山高速进口的南山宣传牌给刮翻了,高速管理中心将此事反映到南山市。常务副市长李同立即让交通局长区长征亲自带人去维修,说这是南山的金字招牌,要在省委考察组经过时,一定修好。其实,内心里,李同有些忌讳。这次考察,李同应该是个既得利益者。从省委那边有关人士反馈的信息看,省委这次是要动南山的一批干部的。李驰和花怒波都将不再担任副书记,那么,在常委班子中,李同的可能性就最大了。李同觉得万事得有好兆头,他心里想:也许那牌子是为被处分的肖龙倒的,或者是为即将另外安排的李驰和花怒波倒的。总之不可能是为他,他李同在南山的地盘上挨了这么多年,副书记这位子应该是囊中物、掌中宝了。正月初一一大清早,李同就一个人到心渡禅寺,撞了第三钟。他让寺里人特意安排了,确保没人看见,更确保不撞见其他熟人,特别是传说中撞第一钟的钟雷书记。结果是相安无事,各撞各钟。这第三钟看来果然是撞发了大运。在一年的最后时光,这大运终于来了。
本来,省委考察组到南山,李驰和花怒波两个副书记中至少应该有一个到南山高速的出口迎接。但这回两个人都没去,而是让李同去了。李同在风中等了半个小时,考察组的车子才到,带队是省委组织部的王宏副部长。一番寒暄中,王宏明显有些不太高兴,一直问李驰同志和怒波同志呢?李同回答说两位副书记正在安排接待。王宏拍拍李同的肩膀,说:“也好,你来接考察组,正合适。”
省委考察组离开南山后,很快就春节了。省里大概是考虑到方方面面的问题,加上李驰和花怒波在考察时都一再强调:南山的班子如果要动,最好到春节后,不然,南山干部的年都过不好,这不利于稳定。这条理由虽有些牵强但也很有人情味。王宏回去给郭宏波部长汇报,郭部长只是一笑,说那就等到春节之后吧。正好最近省里这边也忙,正明书记正在中央党校省委书记班研修,等他回来再定。郭宏波这看似不经意的决定,却给南山官场这边,带来了无穷的意味。年前人事不动,意味着干部不动。干部不动,意味着很多事情还得依照老黄历去办。本来还稍稍清静了两天的李驰和花怒波的办公室里,一下子又热闹起来。市直各单位的,两县三区的,包括那些企业集团的,南山地区有头有脸的人物都在市委大楼里亮相了。这些人个个从车子里钻出来,腋下夹一小包,等书记办公室客人刚走,就迅速进去,然后心照不宣地说上三五句话,从包里拿出或厚或薄的信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放到桌上,便头也不回地退出办公室。在走廊尽头,另外的人已经在等着了。彼此相视一笑,人情春秋,天知地知。
腊月二十九,陈士多的老婆哭着跑到了市委,一进李驰的办公室,就“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李驰愣了下,赶紧过来扶,边扶边道:“哎呀,你这是……这!”接着又朝门外喊,“小苏!”
小苏跑了过来,要拉陈士多的老婆。陈士多的老婆甩了下手,哭着说:“你们把我们家士多搞进去了,自己现在快活。还不准我来哭,是吧?我们是过不了年了,我们要是过不了年,你们……”她用手指着李驰,“李书记,你也过不好年的。士多这人死脑筋,进去了,许多情况却没说。要是说了,你李书记还能……”
李驰脸色铁青,背过头,又立即转过来,缓了语气说:“起来吧,有话好好说。陈士多的事,那是……至于有什么困难,你尽管提。犯错误是他一个人的事,不关你和孩子。你起来说,起来说,好吧?”
陈士多老婆并没起来,小苏只好上前又拉了一把,她才慢慢起来。起来后,小苏倒了杯水,她喝了两口,望着李驰,说:“李书记,我们家士多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现在他进去了,组织上不能就不问了。他在里面带出话来说,他的事市委都清楚,特别是李书记和花书记也都了解。我现在可是走投无路了,今天,李书记如果没个话儿,我就不活了。”
李驰皱了下眉,陈士多的老婆是市立医院的护士,民间有传闻,说陈士多家里是“挑柴卖,买柴烧”。这是南山当地俚语,是说夫妻俩个都在外偷人,将自己的柴卖了,买别人家的柴烧。这女人长相算得上姣好,但两眉间有痣,一看就是个凶角。就是刚才那么几句话,绵里藏针,既是求李驰,又是威胁李驰。李驰当然懂得其中的因果。陈士多进去后,除了高速案中所涉及的公司行贿外,其余一概没有承认也没有供出其他任何人。这其实是帮了他自己。上周,李驰和花怒波到省城,还委婉地请省纪委的同志,在陈士多的案件处理中,给些关照。现在,陈士多的老婆过来,其意应该也在此。他回到椅子上,向小苏望了眼,小苏便退了出去。他见小苏将门顺势掩了,才道:“士多的情况我们都知道,我们也在尽力。士多虽然在高速建设上出了点问题,但总体上还是为党做了很多工作的。你不来,我们也会向组织说明。现在你既然来了,我想请你转告士多:该说的,都要给组织上说清楚。其他的,我们会努力的。”
“我知道李书记不会丢下士多的。”陈士多老婆腮边竟然有了点笑意,“我们的银行账户都被冻结了,这个年,我们都……李书记,你看……”
“这样吧,现在这问题不好处理。我这正好有点现金,你拿去先用吧。”李驰从抽屉里拿出一只大信封,看了下外面,没有单位,也没地址,便递给陈士多老婆。陈士多老婆接了,又起身,边往门外走边道:“李书记,你可得记住你刚才的话,士多还得靠你们!”
“好的,好的!”李驰半欠着身,看陈士多老婆出了门。他刚坐下,就听见走廊对面响起了哭声,那应该是花怒波的办公室。看来,这女人又转战到花怒波那里去了。“唉!”李驰叹了口气。陈士多在南山官场混了多年,谁能跟他没有瓜葛?陈士多虽然胆大妄为,可在这次进去交代这事上,还是相当聪明的。他一口咬定的就是高速建设公司送的几笔钱,至于他是否向别人行过贿,送过礼,他一概不说。这些年,纪委办案也办出了劲头。逮住一个,往往就会下足了工夫往深处挖掘。明晃晃的白炽灯下,一个单薄的心中有鬼的人能扛多久?结果是全招了,不仅招了,且坦白到组织没掌握的、掌握的,一股脑儿都竹筒倒豆子般倒尽了。倒尽了好,乐得轻松。官员并不可怕,犯了错误的官员也不可怕,怕的就是那些进去了的官员。他们说一句,外面的人就心惊一年。有个笑话,说某位官员进去了,其家属有事。该官员说:你去找某某某。家属道:你现在在里面了,找某某某,人家会理你?该官员哈哈大笑,说:这你就不知了。我在外面的时候,他是领导,可以不理我,甚至骂我。但我进来了,他就得怕我,看重我。你尽管去找,没有办不成的事。果然,家属一去找某某某。某某某立即照办,并一再嘱托要将办事的效率等转告于该进去了的官员。这笑话让李驰想起来,竟感觉到了三分的苦涩和讽刺。
年后,南山市迎来了建市后第四十七任市长莫大民。莫大民是西平市委的副书记,资历也是相当的有些年份了。到南山来搞市长,也是理所应当。其实省里同时也定了宋雄来搞市委书记。但不知怎的,或者说是领导艺术吧,让莫大民先过来了。莫大民一过来,第一件事就是埋头搞调研。天天跑市直单位,到县区,半个月跑下来,差不多将南山的情况和干部全打了照面。回到政府,他主持召开了政府常务会议。常务副市长李同将这一段时期政府的工作作了汇报,莫大民充分肯定了过渡时期政府的工作,说:“政府就是为人民服务的,千头万绪,相当复杂。这就要求各位政府组成人员,各司其职,各尽其能,各负其责。作为市长,我的工作就是带领大家谋划好南山市的发展,有问题就来找市长,有需要承担责任的,就来给我报告。日常工作,谁分管谁负责,谁负责就得负责到底。我希望南山市政府,成为一个高效率的政府,会发展的政府,让人民满意的政府。”
莫大民在南山市的第一次讲话,短,但却有水平。会后,李同同其他副市长议论时,总说道:毕竟是搞文字出身的!有文人气。但他们万万没有想到,在政府常务会后不到十天,莫大民市长就在全市经济会议上发了火。经济会议由李驰主持,花怒波作报告,莫大民最后作指示。李驰在报告中,出于种种考虑,没有提到南北高速,对上一届政府的工作也是避重就轻。莫大民先是听着,后来干脆起身到后台,一个人坐在休息室里。等到李驰报告完,花怒波宣布请市委副书记、代市长莫大民同志指示时,他才出来,径直站到发放言席,开口就道:“我刚才到后台休息了十五分钟。原因嘛,很简单。对李驰同志所作的报告中的有些提法,我有意见。什么意见呢?就是以人论事,因人废事,这点我不赞成。南山市政府整个工作是卓有成效的,虽然个别同志因为高速修建,出现了或大或小的错误。但这不能成为南山市政府整体失职的理由。南北高速,就现在和将来而言,都将对南山市的发展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我们要记得曾经为南北高速作过贡献的所有同志,哪怕他们中一些人后来犯了错误。共产党人讲的就是实事求是!经济工作更要实事求是!我不是对李驰同志有意见,是对这个报告有意见!”
莫大民这一席话,讲得台下一点声音没有了。李驰先是听了几句,后来也干脆起身,到了后台。李同跟了出来,朝李驰笑笑。李驰说:“哈,还真有点……”李同递了支烟,道:“他在西平有个绰号:棉花针。我看这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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