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店面，马悠悠抬手打了一辆出租车。
出租车绕出文艺南路，向西一转，就在环城路上疾驰了起来。
何小平坐在副驾驶座上，心情始终是忐忑的。他望着弧度优美的护城河，望着不断倒退，却始终倒退不完旧城墙，不住的回头。
他想和马悠悠说两句话，问问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可是马悠悠的脸始终是侧的，好像有意躲着他一样。无奈之下，他只好按捺住心中的不安，把注意力转移到了车外的风景上。
司机大约也感觉到了车里空气的沉闷，瞟了瞟后视镜，按开了车载广播。这是省广播电台交通广播的一档人文地理节目。
“长安处处有故事，今天我们说一说这民国时期西北五省的金融中心——梁家牌楼……”
主持人的声音磁性、低沉，讲的故事又是娓娓道来，妙趣横生，再加上时不时冒出来的渲染氛围的古怪音乐，车厢里凝固的空气很快就被化开了。
何小平下意识又把头转了过来，然而马悠悠还是侧着脸，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神气。
这时候出租车已经绕过城门洞，沿着城墙内侧的旧蓝砖和白灰线，以及夹道延展的槐树、杨树、石榴树，缓缓前行，进入了书院门。
“到了。”马悠悠忽然说了一句。
司机马上把车子停在了路边，广播里的故事也戛然而止。
“下吧。”马悠悠又说。
“多少钱？”何小平问司机。车钱肯定得他掏啊。
“你不用管，下车吧。”马悠悠淡淡的说。
“还能让你掏钱啊，传出去我何小平……”
“我还要继续用车呢，你赶紧下吧，我妈肯定等急了。”
马悠悠打断了他，脸一侧，视线落在了车窗外的城墙上。
“那行吧，你路上小心。”
何小平犹豫了一下，推开了车门。
“哎，你要到啥地方去？要不然我把车钱给你也掏了吧。”他犹豫了一下问。
“不用，赶紧下车吧。”马悠悠态度很坚决。
何小平望了望她，下了车。
不等他站直身子，身后扬起一片浮沉，出租车开了出去。
“这娃性子真急。”何小平笑笑。
他看到路边立着一块粗糙的木招牌，招牌上用淡雅的毛笔字写着“岭云”两个字。并且这两个字底下连寻常见的名人落款和印章都没有，看起来更加的质朴、简约。
何小平喃喃自语，望着招牌后面的茶楼，走进了门洞。
“先生您好，有预约吗？”
穿着白色锦缎旗袍的高挑姑娘立刻迎了上来。
虽然这家店面极力在营造着超凡脱俗的氛围，但是在具体经营上他们还不能免去这些俗世的庸俗套路。
“算是有吧。”何小平的眼睛在茶楼里打量着。
水车、破马车、老碌碡、做旧的石狮子、躲在草丛里的假野兔、假土狗，小桥流水、艳红的春联，茅草横生的茅屋门……
“我来找人，一名姓闫的女士。”何小平说，他有些应接不暇，又觉得看到的东西过于多了，跟木牌上写的“岭云”两个字不太符合。
“闫女士已经等您半天了，何先生这边请。”
高挑姑娘交叠放在小腹上的手，分出来一只，做了个邀请的动作。
两人走上横在人造小溪上的石板桥，穿过两棵繁花盛放、夹道迎客的假桃花树，又在人工造景弄出来的草丛中走了二十多步，来到了贴着红春联的茅屋门前。
“欢迎光临岭云茶舍，祝您忘却烦恼、返璞归真！”
门里面立刻传来了响亮的女声。
何小平猛然听到，不由自主的哆嗦了一下。
随后，她在高挑姑娘的带领下，穿过这两排专门迎宾的女子，上了木板楼梯，走进了粗布帘上写着“忘尘”两个字的包间。
“两位慢用，有什么需要请您按铃。”
看着何小平坐下来后，高挑姑娘身子微微弯了弯，走了出去。
包间就在一扇敞开的窗户边上，位置非常的好。只要稍稍侧着眼睛向下看一看，就可以看到茶楼底下的青石板街道。
街道上卖字画、小玩意的人最多，偶尔也能看见几个脖子或者肩头搭着毛巾，帮着临街铺面抬东西、运货物的农民工。
闫静云的视线缓缓的移动了何小平身上，她拿起茶壶在何小平的杯子里点了几点，露出了略显尴尬的笑容。
她刚才正在专注的看着坐在路边的一名农民工。
这名农民工坐在自己的电动三轮边，多半是在等活干。
他穿着一件脏兮兮的蓝大褂，手上戴着白手套，头发乱的跟鸡窝一样。在白手套的反衬下，他露出来的大半截手臂看起来来更加的黝黑。事实上，他嘴里叼着纸烟，隐藏在烟雾背后的脸确实黑的要命。
何小平端起茶杯，一口喝干了。
第一次在这样的环境里，这么认真的喝茶，他感到十分的局促。眼睛实在不知道该落在什么地方合适。
“我让悠悠找您来，其实是想和您好好的聊一聊。”
闫静云的睫毛不住的抖动，似乎想通过这种方式，极力消除脑海里那个农民工的形象。
“好，闫老师，你说，我听着呢。”
看到矮桌子上有瓜子，何小平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捏了三两颗。
“其实你也不用这么紧张，也没什么大事。”
闫静云嘴角浮起一丝笑，拿起茶壶给何小平杯子里添了些茶水。
何小平点点头，第一回没去嗑瓜子，而是用手慢慢的剥了起来。
“前几天悠悠，她淘气，在同学家里待了几天，害的您也跟着着急了，实在抱歉，我替她对您说声对不起。”
说着话，闫静云端起了自己的茶杯，充满歉意的望向了何小平。
“啊，您客气什么，这不是我应该做的嘛。”
何小平见状，赶忙放下瓜子，拍了拍手，端起了茶杯。
“该道歉还是应该道歉的。”闫静云说，象征性的把茶杯举了举，浅浅的喝了一小口，又放下了。
“闫老师，您真是文化人，您这么说我都脸红了，什么也没做，真是心里有愧啊，呵呵。”
何小平的脸真的就红了，他干笑了两声，拿起了瓜子，继续剥。
“您太客气了。”闫静云陪着笑了笑，双手捧着细瓷茶杯，摩挲了片刻，渐渐把头低了下去。
她一言不发，包间里瞬间安静了下来。这种安静让人很不舒服。
“我也听说了一些，关于我们的……算是流言蜚语吧。”
何小平刚把第一颗瓜子塞进嘴里，闫静云忽然又开口了。
“我这边家里本来就有变故，其实早就无所谓了，您，您……”
“闫老师，传那些话的哪有好人，都是些不成器的东西，您是有文化的人，千万别跟他们一般见识！”何小平激动的说。
闫静云眼皮忽然一翻，盯着他说：“我怕你跟他们一般见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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