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珠◎
晏琼池抱着鱼阙降落在海面上, 此处可离海岸有很长一段距离,海之下深邃不可窥见,又有海兽的脊背时隐时现。
“诡海地宫就在下面。”
他脖颈上的黑蛇四四解除项圈的状态, 从假死状态里昂起首,直直地注视着海面的某个方向。
这小蛇还能用来感应祸蛇的所在。
鱼阙是知道诡海里封印着一条祖洲时代的祸蛇, 由东洲十族联合晏氏的先祖镇压, 晏氏在海边的土地的建立了烛玉京看守封印。
除了知道祸蛇在祖洲时代因作乱被镇压,其他隐情还是未知, 鱼阙想起来晏琼渊说过, 晏琼池集结了晏氏的术士正欲解开禁海封印。
假若他真的要要解开禁海封印,那么东洲其他势力不会答应, 不过现在中洲世道大乱……掩人耳目做些手脚, 兴许能够掩盖过去。
他是真的要解开禁海封印。
此前他身上是没有异常的,只是近来, 脊梁处出现了骨刺突出的黑蛇纹样, 难道和祸蛇有什么关系。
鱼阙抿了抿唇。
“确实是此处不错, ”
晏琼池伸手去摸摸四四的脑壳, “咱们马上下去,不要心急。”
他从虚空里抽出一把青色的剑。
这把剑通身修长,通体冰透之感,像是生生用一块冰雕琢生成。冰透的剑身又隐约可见一丝紫雷, 冰霜灵力环绕。
好漂亮的剑。
鱼阙一眼就知道此剑不凡,盯着它看:“是把好剑。你何处寻来此剑的?”
“存星堂里供着的呀。乾坤尺断了, 衔尾剑回到你手上, 我便只取了它来用。”
晏琼池满不在乎, 又见她忍不住伸手去摸, 低声道:“啊呀, 现在剑气凌冽,不要摸,等回去再看罢。”
鱼阙收回来被剑蛊惑的手,抓紧了他的衣襟。
晏琼池握剑,一剑开海。
巨大的风暴生生劈开了深不见底的海面,高高掀起来的海浪被剑上所生的寒冰冻凝,在两人面前生生结成一条通向海下的路。
他又放出左手的尾戒,那枚一直箍着的衔尾蛇戒指化作一条铜蛇石阶,直直地朝下,延伸进入不可见的黑暗里。
“走吧,”
“晏琼池。”
“嗯?”
“你为什么会有这种修为,能做到这个程度?”鱼阙站在铜蛇台阶之上,没有迈步。
普通的元婴修士做不到这个程度,至少不能一剑将沉重的海水掀起那么高的冰墙。
晏琼池的修为太奇怪了。
就算再怎么天纵奇才,修为也不可能在二十年内暴涨,做到这个份上。
“这个嘛……”
晏琼池挠挠眉毛,说:“解释起来蛮麻烦的。”
“我要是告诉你,我获得了高人指点而后开启了绝世神功的修炼,你会信吗?”
鱼阙摇摇头。
“看吧,也许我真的得到了高人指点呢?”
“不说这个了……你看这个小海龟。”
他哈哈一笑,转移话题,引鱼阙去看。
被冻住的冰墙里有误伤的海兽,也有可爱的呆呆的小海龟。
鱼阙嗯了一声,不说话。
放在他手里的手也想收回来。
“哎呀哎呀,不要生气,我说就是了。”
试图用海龟老兄转移注意力失败的晏琼池说,“不过可跟魔修没什么关系……你知道魇阴神君的神力来源么?”
“什么?”
晏琼池痛心疾首:“在魇斋门外的牌子上写得那么清楚,阙儿你连花时间看一眼都不肯!”
鱼阙仔细回想,不解,魇斋门外的牌子跟魇阴神君有什么关系?
实际上那个牌子写得很清楚,和其他神君不一样的是魇阴神君其实不受人间香火的影响。
黑夜总会降临,人们都会入睡。
入睡后会产生一种名为魇的东西,魇便是供奉魇阴神君最好的香火。
“或许你知道食梦貘么?这种传说里藏在人的梦境里四处吸食梦境的小畜生,它们就是魇阴神君的使者,把收集到的怨恨到足够形成心魔的魇供奉给神君。”
“我修习了魇阴神君的术法。”
晏琼池说,“我吸收一切能吃的魇,将它们转化为我的力量……不过因为现在的身躯还是凡人的身躯,所以此种力量只有晚上能使用。”
“这样么……”
即便他说得那样认真,但是鱼阙还是无法从他的话里分辨到底是真的还是他随口胡诌的话本故事。
就算是真的,这也太不可思议了。
魇阴神君……还是很扯啊,不能因为家族供奉魇阴神君什么事情都得扯到这方面去。
“当然是真的。”
晏琼池叹气,摸了摸自己的脸,颇为惆怅:“本来不想告诉你,不然吃噩梦为生的我多丑陋啊,万一中洲那群人套你话,我不小心被传成邪修怎么办?”
“唔……你又是怎么获得修习魇阴神君术法机缘的呢?”鱼阙的问题好似板斧,一斧又一斧。
“如果我说魇斋之下其实有记载着神君修习术法的册子,我被派去打扫时偶然从耗子洞里摸出来……绝世耗子洞教会我绝世神功。”
其他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鱼阙听出来了这句话绝对是假的。
吃梦魇获得的修为么……
难怪晏琼池更喜欢夜晚,总是乐意在夜晚出没。
但他到底是怎么样修习此术法的?
很不对劲。
晏氏家族编排故事总是会扯上魇阴,这点也不奇怪。
鱼阙思考,被晏琼池牵着往下走。
他手执一盏灯,拉着她径直下了海牢里。
铜蛇石阶会游动下送,并不需要亲自迈步,沉思中的鱼阙又问了些别的,比如他的修为远不止元婴,为何别人察觉不到异样,晏琼池说不就跟你一样么?我的力量并不是时时刻刻充盈的啊,比如为什么从来不见你练功……而后沉默,直至落地才问:
“晏琼池,你一直都在承受他人的噩梦么?”
总感觉哪里不太对。
晏琼池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愣了愣,把她从铜蛇石阶上抱下来,落在海底的地宫石台上。
他笑着摇摇头,“不都是。”
“承受他人的噩梦,也能感受到他人的恐惧么?”
“是啊。”
“走吧,咱们到了。”
晏琼池有意避开她的问题,只拉着她直直朝前而去。
“这里便是极渊之蛇的内部吗?”
鱼阙抬头看着地宫里一截又一截类似骨头一样的梁。
在东洲的海边信封着建立鱼骨庙的习俗。
大概是古海国死绝的龙或者其他东西会被海水冲上岸来,被凡民拾到,就地埋了而后建庙,庙宇的梁都是大鱼的骨头。
“不是,此处还是地宫外围。”
晏琼池说,“诡海之所以被称为诡海,很久以前,天人不曾被勒令和尘世分隔时,此处都是诡谲的海底漩涡,很适合设立秘境洞府。”
“天人返归九霄界后,诡海多的是被抛下的秘境的洞府,相应的,也会有留下来的宝器。晏氏的先祖困住祸蛇之后,在此处修建了诡海地宫,供奉天人遗落的法器和别的什么东西。”
晏琼池说起连鱼阙也不曾知道的隐秘。
不过,晏氏的先祖真的是一群很有想法的人呐。
*
随着他入了地宫,地宫先是许多弯弯绕绕的走廊,鱼阙眼见地宫两侧的砖石上有绚丽安定彩绘。
“这是大概是祖洲时代留下来的幽幽煞纪事,是关于东洲神女的传说。”
“天道不止阴阳二道,另生金木水火土风雷电八子,雄霸东洲水灵根的是水神女幽幽煞。”
正在思考晏琼池随口解答,“也是我的姐……”
“姐姐?”
鱼阙怎么不知道他还有姐姐。
晏琼池反应过来,像是一只抱住了榛子左顾右盼不知怎么办的松鼠,讪笑着求放过。
他挠了挠头,说:“嘴瓢。”
“东洲人都唤幽幽煞为姐姐的嘛。”
天道生阴阳,又生八灵根。
它们是世界之始。
东洲的小孩子称呼幽幽煞神女为姐姐很正常。
鱼阙眼睛一眯:“你似乎对此处很是了解啊?”
“埋藏在禁海之下的地宫隐秘你全然知晓,据我所知,禁海并不是任人随意进出的吧?”
晏琼池被她狐疑的目光看得心虚,“哪里,我也只是进来过一次。”
“那么,你来做什么?”
“嗨呀,来做什么……”
他拎起四四晃了晃,说:“我于梦里听到了四四的求救,顿觉可怜,作为心怀天下的正道弟子,自然不会放过每一个拯救生灵的机会,所以我便来了。”
“撒谎。”
四四从晏琼池的脖颈顺着两人牵在一起的手,爬到鱼阙身上,讨好似的舔舔她。
这条蠢蛇会化形作蠢猫,鱼阙想起来煤球吃完后之会呼呼大睡的埋汰模样。
它不该只是一条普通的会幻形的蛇而已么?
再说,她确实没有看出四四有什么不同寻常之处,要说特别便只有它居然喜欢吃面食而已。
“才没有撒谎,我当然是为了来救四四的。”
鱼阙眼睛越发的狐疑:
“我先前听说……四四是极渊之蛇?”
“你从哪里听来的?是那个叫崔茗的家伙……应该说是那个套在皮套里的家伙才对,你从他那里听来的么?”
晏琼池提起不喜欢的人,语气就会变得很差劲:“说起来还没有找他算账,药王谷的人脑子都不大好,他们说的话,你只消当作是胡言乱语。”
晏琼池说:“四四若是极渊之蛇,那我便不用这样温火炖青蛙似的慢慢解决要对付的人,直接命无所不能的极渊之蛇把讨厌的人全部喷死!”
四四很配合地点了点头。
鱼阙托着下巴,再次被晏琼池的话绕进去。
两人一路说着话,走过长长的狭窄走廊。
“此处是回廊,回廊无时无刻不在变化,若是摸不清楚规律,真的会被困死此处。”
晏琼池又说,“如同万花筒一般,每条路都有不同的组合,规律无定,足够困死很多蠢人。”
那不就是矢海之牢的外廊一样?
“是啊,矢海之牢不过是对诡海地宫拙劣的模仿。”
晏琼池仿佛看穿了鱼阙的想法:“要破解也简单,只消知道‘一生二二又生四六,星星穿过云霞,可见七九三十一’是什么意思就好啦,若是阙儿一定能破解的,到时候别告诉其他人就是。”
鱼阙一头雾水,什么二什么星星云霞?
“啊,不说了,到了。”
晏琼池拉着朝一处刻着星和云霞的石砖撞去,举袖护在鱼阙的脑袋上。
鱼阙睁开眼睛,看见的是一闪雕刻着飞天神女的门,高通天地,埋没在海下却不掩美丽,金碧辉煌。
晏琼池单手起脉冲,冰龙裹挟着巨大灵力打在门上,护在外围的护照青光回溯。
两人进了地宫。
鱼阙真切感觉到寒意,之间门后是巨大的宫殿腔体,六根巨大的柱子上皆是盘踞着的蛇骨。
蛇的头骨齐齐向上看,朝着宫殿中央拟作星辰的区域看去。
很多的珠子被镶嵌在上,中央那最为不凡。
晏琼池朝着空旷地宫顶上那一粒明珠伸手,四四沿着他的指尖盘绕,蛇嘴大张,从中喷射出不同寻常的紫雾。
紫雾将明珠包裹,不消一会,明珠光芒减弱。
“阙儿,去接住它。”晏琼池说。
鱼阙上前,接住了掉落的明珠。这柱子小小一颗,拿在手里好似胶质的软玉,但晶莹剔透又像是水晶,仔细看,珠子中心有一抹嫩黄形成的小漩涡。
像一只蜷缩着的小龙。
落在鱼阙的手里,兴许是她手上的温热唤醒了珠子中央的东西,它醒了过来,在珠子里到处乱撞,像是睡醒了发脾气的小孩。
“这是晏氏珍藏的龙珠。”
古海国最后的荣耀毁于大火时,晏氏可不是从崩溃大厦里空手而归。
“龙珠?”
“它可以说是龙族的金丹,也是力量来源。”
晏琼池说,“原本它应该藏在昼云庄的坤塔里,作为古海国的遗物。你阿娘得到了暮敲钟,知道它是龙族的八神剑,但可单有八神剑可不行,八神剑催动需要完整的龙族精元,也需要龙珠加持。”
也就是为什么鱼阙力量那样不稳定的缘故。
“她去世太早,没来得及将龙珠还给你。”
“有了神剑、龙族精元以及龙珠,你只需要乖乖等着长大……大概就能异化真身,成为真正的龙主了吧?”
晏琼池也是近来才从晏氏那群顽固的老头嘴里撬出这般隐秘。
古海国的龙族陨落,龙珠也会跟着主人碎裂,能留存下来的龙珠几乎没有……但不是完全等于零。
“你怎么知道的?”
晏琼池露出一个笑,歪头:“自然是咱们阿娘告诉我的。”
鱼阙:?
“什么意思?”
“你阿娘托梦给我。”
晏琼池低头掐掐鱼阙的脸,说:“晏氏可不仅只藏着天才地宝,记载密卷也还是有的。”
“你的金丹碎了,盘踞在你身体里的东西会一直缩在坍塌金丹处蛊惑你,必须找别的东西来代替。”
晏琼池从她手里接过龙珠,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一个福寿镜。
这个福寿镜瞧着眼熟,原来是在蓬莱神宫挂在鱼阙脖子上的双鱼长命锁。
龙珠落到那面灰白镜面,被镜面吸收。
珠子里的小龙从珠子里游曳出来。
晏琼池把福寿镜挂在鱼阙脖子上。福寿镜灰白镜面透出的光芒笼罩了鱼阙。
鱼阙身上开始出现一丝丝的雾气,先是指尖,而后是整条手臂,它们慢慢地聚拢,逐渐变作一只趴伏着的玉蟾。
玉蟾,玉金山的毒物。
不止是可恶的玉蟾,黑雾继续纠缠,一只竹虫的模样的东西也出现了。
晏琼池冷笑一声:
“原来不止一个人的手笔啊。”
他起手掐诀,鱼阙没看出来他掐的什么咒术,但是反着掐莲花绝对不是好事。
以黑雾纠缠集结的玉蟾和竹虫很快被反莲花捉住,笼在晏琼池的手心里。
晏琼池捧着被笼住的两只虫子给鱼阙看。
鱼阙的金丹碎裂,她潜入识海深处去,便是一只玉蟾模样的气团趴伏。
但是这竹虫是怎么回事?
“药王谷的秘术,它能放大你身上的药效,掩盖恶化的神魂以及心智。”
“难怪我察觉你总是时好时坏的,竹虫的作用太不明显,”晏琼池摸了摸下巴,微微叹气,“下次不准再乱吃东西了哦,”
又见他双手合十,拍灭那两只寄生在鱼阙说你是的心魔,依旧是反掐莲花诀,杀灭了匍匐在鱼阙身上的毒虫。
巨大的气流弹射,将宫殿内的柱子折断。
蛇骨坍塌。
“现在应该没什么事了。”
晏琼池松了一口气,对鱼阙笑笑,但是有血线从嘴角流出来。
他整个人向后踉跄了几步。
“啊,抱歉抱歉。”
迎着鱼阙的眼神,他侧头抹去嘴角的血线,烂话又从嘴里蹦出来了:“奴才该死,让大人看见不好的东西实在抱歉。”
鱼阙低头看了看捧在手心里的福寿镜,又抬头看了看他,突然靠近,将脸抵在他胸口。
“你到底……”
她张了张嘴,说话:“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在龙珠的加持下,她终于真切的感受到了晏琼池……难以言喻的悲哀笼罩在他的神魂里。
这是什么?
晏琼池愣住,也回应她,脸埋在她头发里蹭了蹭,撒娇说:“我没事的。”
鱼阙还想说什么,耳边听得一阵阵的水声袭来。
“地宫靠着龙珠的灵力支撑,现在龙珠被拿走,自然开始渗水。”
晏琼池拉着鱼阙向前跑了两步,但是想想,将她单手抱起,几个跳跃闪身到了地宫门口,逃跑的速度可谓是从善如流。
“它不是凡物,世间仅此一颗的真正的龙珠。”
“是阙儿你先祖遗留下来的呢。”
“好啦,闭上眼睛,小心沙石迷眼。”
晏琼池反手握剑,剑尖青光闪烁直挺挺地打通了地宫,他压根没有按着他所说的什么二什么星星走。
两点之间直线最短。
绝对的暴力之下,再多的弯弯绕绕也没什么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