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一鸣对着苏蔓尘压低声音道,“姑娘,你看着很眼熟。”
“名利都有了,也这样跑出来,你开心吗?”
苏蔓尘转过去,正眼去打量这位流浪歌手。
一个三十出头男人,高大,驼背,下巴胡子拉碴。
头上顶了一个破烂的渔夫帽,下面是散乱的头发,绑了个小揪揪。
此时,他一股落拓劲儿,脸上是调侃的笑意。
他看起来,像是人群中最平凡的一个人。
但他们有了交集。
苏蔓尘轻轻一笑, 晃晃头,“嘘!”
她转过身,抬头看着窗外。
日暮四合,太阳已经沉入群山之后。
巴士驶入了云贵川交界的公路,夜幕低垂,天色慢慢晕染开幽深的色泽。
道路蜿蜒穿梭在高山、峡谷、溪流中,最终隐没在起伏的丘陵里。
山路寂静,公路上的车辆如空气一般稀薄。
无人,好寂静。
护栏外,梯田错落,河水潺潺。
墨色的山脉中,夜越来越深了。
没人再开口说话。
赵一鸣靠在椅背上,帽檐压得很低,嘴里哼著半截调子,指尖在吉他琴弦上拨了拨,却始终没弹下去。
高野拿着最新款苹果,玩QQ,一只手撑著额头,看着窗外出神。
夌铁柱手肘撑著膝盖,头埋在臂弯里,睡得昏天黑地。
江逸铭不知何时睡着了。
他侧靠在苏蔓尘的肩上,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只巨大的猫。
呼吸平稳,偶尔间,还带着一点轻微的鼾声。
车厢里一片沉默,只有车轮碾过公路的“嗡嗡”声,像是大海深处的潮水声,低缓而温柔。
不知过了多久。
司机沙哑的嗓音从车头传来——
“西昌服务区到了!西昌服务区!”
“上厕所、吃东西的快去,一会儿到晚上就不停车了,要连开五?个小时。”
车子缓缓停下,车厢里的人开始骚动,有人伸了个懒腰,有人翻找钱包。
江逸铭缓缓睁开眼,眉头微微皱起,嗓音还带着刚醒来的迷茫:“到哪了?”
“西昌。”
苏蔓尘已经拉着他的手,要下车。
江逸铭揉着头发,脸上还残留着几道红痕。
他低头看了一眼苏蔓尘的肩头,眼神微微一顿。
她的衣服上,被他蹭出了一小块浅浅的水渍。
苏蔓尘却毫不在意。
“妞儿,来一根不?”
高野蹲在墙角抽烟,和苏蔓尘搭讪。
苏蔓尘点了一根,和他一起蹲在路边。
江逸铭走下车,高野又给他递了一只。
“帅哥,来一支不?”
三个人一起蹲在路边。
“你们一会儿想去吃点啥?”
“什么便宜?”苏蔓尘问,“身上只剩下两张五十块了。”
高野嗤笑一声,“你们比铁柱还穷啊?”
“欸——铁柱......你在干嘛呢?”
夌铁柱正站在服务区的一根柱子边上,对着一张牛皮癣发呆。
听见高野?他,夌铁柱抬起头,他脸上全是跃跃欲试,“野哥,这上面招工,说120一天,包吃住呢。”
“干什么的?”
“说是洗碗的,还有墩子。”
高野摆摆手,“别去,你这样子,一百二十元就把你包了。天天在后厨,能看见个屁的妹子。”
“你找零工的?”
隔壁牛肉面店的老板出来抽烟,刚好看见夌铁柱。
老板打算抢人:“别去他们家,来我们这里吧,活不累,就是搬点东西,干一晚上,管饭管住,三百块,干不干?”
夌铁柱动心了。
别说夌铁柱,江逸铭都有点动心了。
江逸铭打量著那家饭店,盘算著,现在他和苏蔓尘浑身上下只有100元,还没有身份证件。
多打一天工,他们就有400元。
夌铁柱心都要飞了。
但夌铁柱又想到一天前,才在大巴上和另两人约好去大理。他戳戳旁边的赵一鸣,“赵哥,要不咱俩一起去?”
赵一鸣刚下车,他潇洒得多。
“不去!哥是唱歌的,不是给人干活的。”
他背着吉他,拿了个折叠板凳,和一个盒子,走到了面店前人来人往的地方。
“今天我给大家唱首歌,?《找自由》”
“希望大家支持我找自由,凑点买面钱。”
“......”
一曲终了,并没有人理他。
赵一鸣悻悻地放下吉他。
高野在旁边嗤笑着,对他大吼道,“喂,一鸣,今天这碗面还是我请你吧!”
“这么多天,你看你天天唱原创,也没几个人给你钱啊。”
面店老板也站在门口,应和道,”是啊,唱得什么,没听过!不好听!”
赵一鸣摇摇头,无奈地叹口气,“既然大伙这么不给面子,我只能够妥协了。”
“来首苏蔓尘的《繁星》。”他坐在板凳上,翘起二郎腿,“家喻户晓的歌,没听过可别怪我了。”
一听他唱《繁星》,许多来往买面吃面的过路人都停下来。
逐渐的,人们渐渐将赵一鸣围成了个圈。
一个小圈之后,又有更多人凑过来,围成了个大圈。
赵一鸣清了清嗓子,便开始悠然唱起来。
风掠过金字塔的边缘,
时光在石刻中沉眠。
太阳升起又落下,
照亮了我们旅人的脸。
繁星闪烁在荒漠之上,
映照爱人漂泊的梦乡。
从吉萨到瓜地马拉,
谁曾在风中高歌流浪?
自由像天穹那么遥远,
却在车窗外悄然浮现。
公路尽头没有终点,
像风,像你,像明天。
落基山的风,吹过冰面,
灵魂徜徉在极光映照的从前。
他在贾斯珀的夜晚闭眼许愿,
繁星可曾听见年轻的呼唤?
我们乘着风,跨越大洋,
听着旅途上陌生人放陌生的歌谣。
时空中交错而过的人都是繁星,
灵魂不必安放也无需吟唱。
很快,有人指出不对劲儿的地方,“你这唱得哪是繁星呢?”
“繁星不是这个调?”
“苏蔓尘唱的不是这个味道,你唱的太难听了!”
一些稀稀落落的评价声逐渐传出来。
人群之外的加油站角落,江逸铭和苏蔓尘站在无人注视的黑暗处。
江逸铭好笑地看着苏蔓尘,“你的歌,一到他嘴里唱出来,就变成他的歌了。”
“根本听不出来是一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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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蔓尘笑,夜里空气渐凉。
她将手放进江逸铭的衣服口袋里,“这老哥唱得挺好玩,唱得像首新歌。”
自由的地方唱自由的歌。
这才有了新生命。
苏蔓尘站起身来。
她套著江逸铭的外套走入人群中,用卫衣帽檐挡住了脸。
接着,轻轻放了五十块钱,“好听,赵哥。去买面吃吧。”
五十块钱,刚好凑够五份面。
苏蔓尘、江逸铭、夌铁柱、高野、赵一鸣。
面店里,赵一鸣买了五份面,把大巴里的人吆喝在一张桌子上。
“铁柱、野哥还有那对小情侣,过来。”
“来来来,我请吃面。”
夌铁柱坐了过来,他眼神乌溜溜的,四处打量面店的情况。
“三百原呢.....”夌铁柱喃喃自语,“要不一鸣哥,野哥,我就先留在这了!”
“你不去是要去大理找爱情呢!”赵一鸣嘲笑他,“咱们这五个人里,就你最不坚定,你这样怎么去找爱情,一点钱就被收买了!”
“既然都缺钱,要不咱们抱团来玩一票大的吧。”高野提议,“五个人,干啥能不成?”
“你们能干啥?”
夌铁柱傻愣愣的,赵一鸣一心想唱歌,两个小情侣埋头吃面,只顾自说自话。
高野眉头一扭,一拍手,“要不我们从现在到大理组个乐队吧。我做你们的经纪人,投资你们。”
高野晃着手里的钱包,“我这次出来,只带了家里的三万块钱,花完就回去。”
“不如做点有意思的事情。”高野开始盘算,“我们几个人,自由呢,我是没有了,只能够到大理晃一圈,铁柱呢,想要爱情,搞乐队的好找爱情。”
“你们俩小情侣,想要在一起。那就得有钱。怎么搞钱呢,你们没想法。”
“赵一鸣呢,一心想唱歌......搞乐队,起码还能帮一个人完成梦想。”
高野突然来劲儿了,“这不错!你们每个人,一天三百块,包吃住。来给我干乐队。”
“我请你们陪我来玩票!”
“三万块钱,玩一场乐队,花完,咱们就解散。”
“该打工的去打工,想唱歌的就继续去唱歌,我回家做生意,你们俩小情侣能不能成是你们自己的事情。”
“怎么样?”
“真的假的?”夌铁柱眼睛瞬间亮了。
“当然是真的。”高野拿着自己装满现钞的皮包,就差将人民币拍在桌上了,“哥还能骗你不成?”
乐队,就是高野对自己父齂及其继承家族厂子命运的最好反叛。
起码等他四五十岁,大肚翩翩顶着个LV皮带,挎著个GUCCI皮包时,还能想起来他干过乐队。
夌铁柱有些犹豫,又有点激动。
这真能成吗?
“就一鸣哥唱歌这样,能有人听吗?”夌铁柱狐疑不决。
“咋没人听了!”赵一鸣啪把筷子放下,“铁柱,你几个意思。”
俩兄弟闹腾著,高野没心思管,指著江逸铭和苏蔓尘:“你俩,灰头土脸的,脸上东一块,西一块的,你们能干啥?”
“先去洗个脸,看你俩长得好不好看。”
空气停滞了一瞬。
赵一鸣抬头,他突兀地插进话来:“先别管他俩长啥样,乐队叫什么名字?”
“真爱乐队?”夌铁柱试探地说。
“真爱你个大头鬼。”
“流浪乐队?”赵一鸣提议。
“流你个大头鬼。”高野毫不客气地怼回去,“没钱流个屁浪,乐队背后靠的是我。”
“谁有钱,谁是大爷。”高野冥思苦想,“这乐队叫啥名字才好呢,不能太俗,也不能太飘。”
他看着手里的暗纹格钱包,忽然一拍大腿。
“要不叫玩票乐队吧!”
不,玩票还不够刺激。
“玩票流浪乐队,如何?”
赵一鸣乐了:“牛逼,这名字我喜欢!”
“老板,”赵一鸣拿着钱挥着,“买单买单,再买五瓶啤酒!下次别再挖我兄弟了。”
赵一鸣提着啤酒走上大巴,看着那对腻腻歪歪的情侣。
“你俩呢?啥想法。”
江逸铭此时正低头拨弄赵一鸣的吉他。
他指尖拨弄了一下琴弦,微微侧耳听了听,“音还没跑太远。”
“你懂这个?”高野对这个厂哥另眼相看。别还真是个懂行的。
“怎么不懂?”
江逸铭抬头,将吉他递回给赵一鸣,“调好了,你现在试试,音准不准?”
赵一鸣拨了拨弦,还真对了。
大巴又开始疾驰起来,汇入国道。
窗外,开始下起了小雨,在高速路昏黄的路灯上,散散飘落在巴士玻璃窗上。
或许是高原,大巴在出西昌这段路上格外颠簸。
赵一鸣又重新开始唱歌,
“自由像天穹那么遥远,
却在车窗外悄然浮现。”
这次,他的曲调终于对了,配上他沧桑的声音,将这夜色衬得格外寂静。
江逸铭跟着轻哼起来,“公路尽头没有终点,像风,像你,像明天。”
他的声音低沉磁性,带着一丝懒散和漫不经心,却又浑然天成的节奏感。
高野的嘴巴都快合不拢了,“卧槽……哥们儿你哪儿练的?我们这乐队有谱啊。”
“天生的。”
“天生个屁!”高野嘴上骂着,眼睛却带着兴奋,“你这嗓子,去天桥底下吼几嗓子,都能混出个名堂!”
苏蔓尘在旁边听着,也有点笑意。
她和声起来,“落基山的风,吹过冰面,灵魂徜徉在极光映照的从前。”
她的声音极其低柔,没有一丝侵略性和喧宾夺主的意思。
下一秒,四周却瞬间安静了。
死寂。
高野脸色一变,“你这唱得,怎么和在KTV里突然开了原声一样一样的呢?”
夌铁柱也一脸古怪,压低声音,“哥,她这嗓音儿,咋听着有点耳熟啊?”
高野猛地从裤兜里掏出手机,埋头开始飞快地搜索什么。
翻了半天,他的动作突然一顿,整个人僵住。
他一脸震惊地看向赵一鸣,嘴巴动了动,低声骂了句:“卧槽……”
“你看啥呢?”赵一鸣凑过去。
高野紧抿著嘴唇,一把将兄弟两人拽到巴士最后面一排。
三个人畏畏缩缩地蹲在巴士的角落里。
高野把手机屏幕摁亮,将屏幕拿到他们面前,声音低得不能再低。
“哥们儿,你琢磨琢磨……这姐们儿,是不是有点儿像——”
他嘴巴里颤抖著吐出三个字:“苏!蔓!尘!”
夌铁柱一愣,“谁?”
“你踏马是土鳖啊!”高野压低嗓子,牙都快咬碎了,“春晚!天后!全村大妈大爷最喜欢的那个!!”
夌铁柱一哆嗦。
他吞了吞口水,声音都抖了,“你、你说……她、她是那个……天后?!”
“不是,我说一鸣,你咋一点都不吃惊?”
赵一鸣蹲在旁边,“我早看出来了啊,他们一上车我就看出来了啊。”
高野和夌铁柱对视一眼。
“而且,”赵一鸣拿着啤酒,手指指向厂哥,“那男的的也不对劲儿。”
赵一鸣和夌铁柱下意识地顺着他的手指望过去,看到巴士中间,那厂妹正小鸟依人地靠着厂哥,而厂哥浑身脏兮兮的,懒洋洋地靠着窗,指尖拨著吉他,
如果忽视掉厂哥脸上的一块灰一块黄,就能够看出他深邃冷峻的侧脸轮廓。
赵一鸣拿着啤酒,又慢条斯理的补充一句,“而且,我猜那个男的是......”
夌铁柱嘴巴张了张,嗓子眼儿发干:“江、江、江……”
高野低头猛地翻手机,心跳快得像打鼓,他又看了一眼苏蔓尘的照片,再看了看真人,声音都变了:“完蛋,真是他俩,怎么就给我们遇上了……”
“你咋确定的?”夌铁柱还抱着最后一丝侥幸。
高野把手机屏幕怼到他脸上,“你踏马瞎啊!新闻不都说了嘛!天后天王正在私奔,从京城里逃出来的!”
“那咋整?”夌铁柱有点慌,“咱要爆给记者吗?有钱拿吗?”
“出息!”高野狠狠地训斥他,“他们现在是咱玩票流浪乐队的成员呢!自己人!”
“出门在外,谁还没有几个身份!”
“怎么能够为几个破钱,就出卖人格!”
“不是......哥,我的意思是,咱们演出不会把他们身份给曝光了吧?”夌铁柱瑟瑟发抖。
高野皱眉,“确实是,成员是个好成员,就是怎么能够不曝光呢?”
赵一鸣皱着眉,缓缓道:“……咱们先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高野一顿,沉默几秒,叼著烟低笑了一声:“不然呢?再给他们买几顶帽子挡一挡?”
“行吧……”夌铁柱咕咚咽了口水,“那就假装没认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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