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望舒

我用残损的手掌

摸索这广大的土地：

这一角已变成灰烬，

那一角只是血和泥；

这一片湖该是我的家乡，

（春天，堤上繁花如锦障，

嫩柳枝折断有奇异的芬芳）

我触到荇藻和水的微凉；

这长白山的雪峰冷到彻骨，

这黄河的水夹泥沙在指间滑出，

江南的水田，你当年新生的禾草

是那么细，那么软……现在只有蓬蒿；

岭南的荔枝花寂寞地憔悴，

尽那边，我蘸着南海没有渔船的苦水……

无形的手掌掠过无限的江山，

手指沾了血和灰，手掌沾了阴暗，

只有那辽远的一角依然完整，

温暖，明朗，坚固而蓬勃生春。

在那上面，我用残损的手掌轻抚，

像恋人的柔发，婴孩手中乳。

我把全部的力量运在手掌

贴在上面，寄与爱和一切希望，

因为只有那里是太阳，是春，

将驱逐阴暗，带来苏生，

因为只有那里我们不像牲口一样活，

蝼蚁一样死……那里，永恒的中国！

1942年7月3日

（据浙江文艺出版社版《戴望舒诗全编》）

作者档案

戴望舒（1905～1950），生于浙江杭州，中学毕业，就开始从事创作，1923年，入上海大学文学系，1925年，转入震旦大学法文班，1926年同施蛰存、杜衡创办《璎珞》旬刊，在创刊号上发表处女诗作《凝泪出门》，1929年4月，其第一本诗集《我的记忆》出版。其中《雨巷》成为传诵一时的名作，他因此被称为“雨巷诗人”。1932年，戴望舒赴法国，开始了他为期三年的游学生活。他先来到里昂中法大学就读，1934年前往巴黎，1935年春回国。1936年，戴望舒和卞之琳、孙大雨、梁宗岱、冯至创办了《新诗》月刊，体现了格律诗派和象征诗派的合流，并实际上成为提倡“纯诗”的中坚。

抗战爆发以后，1938年春他来到香港，主编《星岛日报》《星座》副刊。稍后，他和艾青主编了《顶点》诗刊。1941年年底，日本侵占香港。日本宪兵以从事抗日活动的罪名将诗人逮捕入狱。1949年6月底，戴望舒出席了中华文学艺术工作代表大会。新中国成立后，戴望舒调至新闻总署从事编译工作，1950年2月25日，于北京去世。

戴望舒是中国20世纪30年代“现代派”的代表诗人。受中国古典诗歌传统和西方象征派的双重影响，他的诗歌理论和创作对中国新诗的发展产生了较大的影响。前期诗歌多写个人的孤寂心境，充满感伤情调，意象含蓄意境朦胧；后期诗歌表现出强烈的爱国主义情感，坚贞的民族气节，从内容到形式都显得积极明快。诗集有《我底记忆》《望舒草》《望舒诗稿》《灾难的岁月》等。

含英咀华

本诗作于1942年。诗人因在报纸上编发宣传抗战的诗歌，被日本宪兵逮捕，在狱中受尽折磨却坚贞不屈，以诗歌表达对祖国母亲的思念之情。诗人将深挚的爱国情感倾注在残损的手掌上，通过手掌对祖国大地的深情抚摸，传达关切祖国苦难命运的哀痛之情，同时满怀希望赞美“永恒的中国”。

诗歌体现出现代派诗歌的艺术特征，采用具有象征意味的意象，用想象、隐喻、象征等手法传达内在感情。本诗的两个主要意象是“残损的手掌”和“广大的土地”。手掌残损，土地支离破碎，象征着诗人与祖国血脉相连，荣辱与共的命运。诗人发挥想象，用超现实主义手法，将“手掌”化为形象化思绪和抒情线索，抚摸被**践踏的土地以及温暖而充满生命力的辽远一角，先是表达对祖国处于水深火热中的深重哀思，继而对解放区寄予民族自救复兴的信念。

诗作运用比喻、暗示、对照等技巧，将视觉、嗅觉、触觉等感官体验一起调动，表达诗人强烈的爱憎情感。诗歌的前半部分采用冷色调的语词，如残损、彻骨、寂寞、憔悴；后半部分多用完整、温暖、明朗、蓬勃、苏醒、希望等偏于暖色调的词。

本诗是诗人后期作品的代表作，不同于早期作品的忧伤纤细，展示出深沉博大的风格。诗歌节奏与诗人情绪起伏相一致，句式参差有致，押韵方式灵活，或四行诗句押一个韵，或两行押一个韵。全诗在追求现代诗自由形式的同时，又具有韵律和谐的音乐美。

思考练习

1.本诗的抒情线索是什么？

2.“残损的手掌”和“广大的土地”具有怎样的象征意义？

3.阅读诗歌《雨巷》，比较戴望舒诗歌前期和后期在艺术风格上的差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