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福克勒斯(约前496—前406),雅典人,雅典三大悲剧作家之一,年轻时就表现出了杰出的音乐才能。索福克勒斯一生身居高位,他对于埃斯库罗斯较为原始的技巧在各方面都进行了发展;他寿命很长,而且有迹象显示一生很快乐;他是伯里克利时代为世界增添光彩的伟人之一。
索福克勒斯在长达70年的创作生涯中,共创作了123部悲剧和滑稽剧。但其作品流传至今的只有7部,即《埃阿斯》、《俄狄浦斯王》(又译作《奥狄浦斯王》)、《安提戈涅》、《厄勒克特拉》、《特拉喀斯少女》、《菲罗克忒忒斯》和《俄狄浦斯在科罗诺斯》。其中,《安提戈涅》和《俄狄浦斯王》最能反映索福克勒斯的创作才能。
开 场
〔祭司偕一群乞援人自观众右方上。
〔奥狄浦斯偕众侍从自宫中上。
奥狄浦斯 孩儿们,老卡德摩斯的现代儿孙,城里正弥漫着香烟,到处是求生的歌声和苦痛的呻吟,你们为什么坐在我面前,捧着这些缠羊毛的树枝?孩儿们,我不该听旁人传报,我,人人知道的奥狄浦斯,亲自出来了。(向祭司)老人家,你说吧,你年高德劭,正应当替他们说话。你们有什么心事,为什么坐在这里?你们有什么忧虑,有什么心愿?我愿意尽力帮助你们,我要是不怜悯你们这样的乞援人,未免太狠心了。
祭 司 啊,奥狄浦斯,我邦的君王,请看这些坐在你祭坛前的人都是怎样的年纪:有的还不会高飞;有的是祭司,像身为宙斯祭司的我,已经老态龙钟;还有的是青壮年。其余的人也捧着缠羊毛的树枝坐在市场里,帕拉斯的双庙前,伊斯墨诺斯庙上的神托所的火灰旁边。因为这城邦,像你亲眼看见的,正在血红的波浪里颠簸着,抬不起头来;田间的麦穗枯萎了,牧场上的牛瘟死了,妇人流产了;最可恨的带火的瘟神降临到这城邦,使卡德摩斯的家园变为一片荒凉,幽暗的冥土里倒充满了悲叹和哭声。
我和这些孩子并不是把你看作天神,才坐在这祭坛前求你,我们是把你当作天灾和人生祸患的救星;你曾经来到卡德摩斯的城邦,豁免了我们献给那残忍的歌女的捐税;这件事你事先并没有听我们解释过,也没有向人请教过;人人都说,并且相信,你靠天神的帮助救了我们。
现在,奥狄浦斯,全能的主上,我们全体乞援人求你,或是靠天神的指点,或是靠凡人的力量,为我们找出一条生路。在我看来,凡是富有经验的人,他们的主见一定是很有用处的。
啊,最高贵的人,快拯救我们的城邦!保住你的名声!为了你先前的一片好心,这地方称你为救星;将来我们想起你的统治,别让我们留下这样的记忆:你先前把我们救了,后来又让我们跌倒。快拯救这城邦,使它稳定下来!你曾经凭你的好运为我们造福,如今也照样做吧。假如你还想像现在这样治理这国土,那么治理人民总比治理荒郊好;一个城堡或是一条船,要是空着没有人和你同住,就毫无用处。
奥狄浦斯 可怜的孩儿们,我不是不知道你们的来意;我了解你们大家的疾苦:可是你们虽然痛苦,我的痛苦却远远超过你们大家。你们每人只为自己悲哀,不为旁人;我的悲痛却同时是为城邦,为自己,也为你们。我睡不着,并不是被你们吵醒的,须知我是流过多少眼泪,想了又想。我细细思量,终于想到了一个唯一的挽救办法,这办法我已经实行。我已经派克瑞昂,墨诺叩斯的儿子,我的内兄,到皮托福波斯的庙上去求问:要用怎样的言行才能拯救这城邦。我计算日程,很是焦心,因为他耽搁得太久,早超过了适当的日期,也不知他在做什么。等他回来,我若是不完全按照天神的启示行事,我就算失德。
祭 司 你说得真巧,他们的手势告诉我,克瑞昂回来了。
奥狄浦斯 阿波罗王啊,但愿他的神采表示有了得救的好消息。
祭 司 我猜想他一定有了好消息;要不然,他不会戴着一顶上面满是果实的桂冠。
奥狄浦斯 我们立刻可以知道;他听得见我们说话了。
〔克瑞昂自观众左方上。
亲王,墨诺叩斯的儿子,我的亲戚,你从神那里给我们带回了什么消息?
克瑞昂 好消息!告诉你吧:一切难堪的事,只要向着正确的方向进行,都会成为好事。
奥狄浦斯 神示怎么样?你的话既没有叫我放心,也没有使我惊慌。
克瑞昂 你愿意趁他们在旁边的时候听,我现在就说;不然就到宫里去。
奥狄浦斯 说给大家听吧!我是为大家担忧,不单为我自己。
克瑞昂 那么我就把我听到的神示讲出来:福波斯王分明是叫我们把藏在这里的污染清除出去,别让它留下来,害得我们无从得救。
奥狄浦斯 怎样清除?那是什么污染?
克瑞昂 你得下驱逐令,或者杀一个人抵偿先前的流血;就是那次的流血,使城邦遭了这番风险。
奥狄浦斯 阿波罗指的是谁的事?
克瑞昂 主上啊,在你治理这城邦以前,拉伊奥斯原是这里的王。
奥狄浦斯 我全知道,听人说起过;我没有亲眼见过他。
克瑞昂 他被人杀害了,神分明是叫我们严惩那伙凶手,不论他们是谁。
奥狄浦斯 可是他们在哪里?这旧罪的难寻的线索哪里去寻找?
克瑞昂 神说就在这地方;去寻找就擒得住,不留心就会跑掉。
奥狄浦斯 拉伊奥斯是死在宫中,乡下,还是外邦?
克瑞昂 他说出国去求神示,去了就没有回家。
奥狄浦斯 有没有报信人?有没有同伴见过这件事?如果有,我们可以问问他,利用他的话。
克瑞昂 都死了,只有一个吓坏的人逃回来,也只能肯定亲眼看见的一件事。
奥狄浦斯 什么事呢?只要有一线希望,我们总可以从一件事里找出许多线索来。
克瑞昂 他说他们是碰上强盗被杀害的,那是一伙强盗,不是一个人。
奥狄浦斯 要不是有人从这里出钱收买,强盗哪有这样大胆?
克瑞昂 我也这样猜想过;但自从拉伊俄斯遇害之后,还没有人从灾难中起来报仇。
奥狄浦斯 国王遇害之后,什么灾难阻止你们追究?
克瑞昂 那说谜语的妖怪使我们放下了那没头的案子,先考虑眼前的事。
奥狄浦斯 我要重新把这案子弄明白。福波斯和你都尽了本分,关心过死者;你会看见,我也要正当的和你们一起来为城邦,为天神报复这冤仇。这不仅是为一个并不疏远的朋友,也是为我自己清除污染;因为,不论杀他的凶手是谁,也会用同样的毒手来对付我的。所以我帮助朋友,对自己也有利。
孩儿们,快从台阶上起来,把这些求援的树枝拿走;叫人把卡德摩斯的人民召集到这里来,我要彻底追究;凭了天神帮助,我们一定成功——但也许会失败。
〔奥狄浦斯偕众侍从进宫,克瑞昂自观众右方下。
(罗念生 译)
【注释】
[1]本文选自《外国戏剧经典10篇》(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