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北伐朱棣的将领人选，朱允炆与众臣们商议多次，也难有结果。朱元璋当年真是体贴自己的好儿子，把能收拾的，几乎都给收拾光了！

挑来挑去，大家推出了一个人，长兴侯耿炳文。所谓蜀中无大将，廖化当先锋，也只能将就着用了。

耿炳文已经六十五岁了，他能活到现在，恰恰说明他的才华有限，才能平庸，不入朱元璋法眼，进不了老朱“七十岁之前必须杀掉的七十人”这样的黑名单。如果一个将军能让朱元璋觉得出色，是个威胁，他恐怕也就活不到今天了。

耿炳文的特长在于防守，他曾经死守长兴（今属浙江湖州）三年，打败了张士诚部的多次进攻，对大明王朝的建立，也算做出了一定的（有限）贡献，因此，他也被封为长兴侯。

善于防守的人往往不擅长进攻，你能期待世界第一门将布冯去踢前锋吗？但是，大明王朝又没有拉玛西亚青训营，培养不出自己的梅西，怎么办呢？

让一个守门员去当前锋，这就是朱允炆给出的答案。

朱允炆任命老将军耿炳文为征虏大将军，驸马都尉李坚、都督宁忠为左、右副将军，带领十三万精兵，号称三十万，出师北伐。同时下诏，祭告天地宗庙社稷，并把朱棣废为燕庶人，祭文是这么写的：

邦家不造，骨肉周亲屡谋僭逆。去年，周庶人僭谋不轨，辞连燕、齐、湘三王。朕以亲亲故，止正罪。今年，齐王榑谋逆，又与棣、柏同谋，柏伏罪自焚死，榑已废为庶人。朕以棣于最亲近，未忍穷治其事。今乃称兵构乱，图危宗社，获罪天地祖宗，义不容赦。是用简发大兵，往致厥罚。咨尔中外臣民军士，各怀忠守义，与国同心，扫兹逆氛，永安至治。

朱允炆的仁柔在这时候又一次让人无所适从。他在为众将壮行时，不无伤感地说：“昔日梁元帝萧绎进京平叛时，曾说：‘一门之内，自极兵威，不吉祥之极。’现在诸位将军就要与燕王对垒，请务必体察朕的心意，切不可让朕背上杀害亲叔父的骂名！”众将看着朱允炆一本正经的面容，都恨不得找块豆腐撞上去：如此迂腐，这仗还怎么打？我们不能伤害朱棣，朱棣却能随时让我们从世界上消失！

还未开战，朱棣就穿上了防弹衣，背上了免死符。

耿炳文向全国发出了征兵令，希望多调集一些兵马，但征兵的进展显然很不顺利，眼看离朱棣举兵造反就要一个月，再不出兵真太晚了。

七月底，耿炳文率领的平燕大军从南京出发，经过十多天的行军，于八月初八来到了真定（今河北正定）。在朱棣举兵后，北平布政司改在了这里办公，改名叫平燕布政使司，耿炳文也把平燕指挥部放在这里。

都指挥潘忠、杨松作为平燕的先锋官，从真定出发，一路向北。他们把指挥部设在鄚州（今属任丘），而其中出发最早的先锋九千余人，驻扎在了雄县（今属保定）。这里距离北平仅有大约两百里，也就是两天的行程。朱棣也不敢大意，当即指示第一猛将张玉安排人前去侦察。

张玉虽然心高气傲，不把南京过来的正规军放在眼中，但朱棣交待的差事也不敢大意，立即派出最擅长浑水摸鱼的得力干将化装潜入雄县进行调查研究。张玉根据他们的汇报，告诉朱棣：“南军军纪不整，他们的统帅耿炳文就带着一股败气，年龄大了，进取心不足，前锋潘忠、杨松不过是两个武夫，他们现在扼守着我们南下靖难的交通要道，一定要先消灭。”

朱棣一看日程表，马上就过中秋了，告诉三天不打仗就手痒的张玉，这么重要的节日，一定要让士兵们好好休息休息，进攻的事儿，先搁一搁吧。于是传令下去，各部门各单位，都要把中秋节庆祝，当作目前的头等任务，暂时停止一切军事活动。

很快就到了八月十五，这是传统的中秋节，这是一家人团聚的日子，每逢佳节倍思亲。这一天，天气晴好，一轮明月挂在当空，天色很蓝，夜空很美。在雄县城中，远道而来的明军士兵正在开怀畅饮，主将杨松已经被潘忠叫到了鄚州喝酒，这边没人管他们，很自由很轻松。杨松走之前，还一再交待，要让大家吃好喝好，多好的老大啊。

在那个年代，没有电话没有手机，没有QQ和飞信，人们无法用快捷的方式和亲人问好，确实是个很无奈的事情。美酒能让人忘记战争，也能让人更加思念家乡。在恍恍惚惚之中，也许他们看到了新婚不久的妻子，日渐衰老的父母，活泼可爱的孩子。他们都是军人，但不喜欢战争，他们讨厌这个名叫朱棣的叛乱分子，害得他们离开亲人千里之外，害得他们连个中秋都过不好，朱棣这个扫把星，恨不能画个圆圈诅咒你！

碰杯声、欢笑声、划拳声响成了一片，偶尔还有喝高了的哭泣声。哭吧，男人哭吧不是罪，上了战场，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要面对死亡。

这时，突然隐隐约约听到远处有兵器相撞的声音，甚至还有惨叫的声音。一开始，人们还不足为意，心想是士兵们喝高了闹着玩吧，但很快，喊杀声和哭叫声越来越大，仿佛离自己越来越近了！

“不好！”有人本能地大叫起来，但是，光会叫也没有用，敌人已经杀过来了，就在他们饮酒吃月饼的时候，燕军不仅杀进了城，还杀到他们眼皮底下来了。这怎么办，兵器都在营房里，总不能举着板凳招架吧。

这个朱棣又使诈，他不是放出风来说，让士兵好好过节吗？

朱棣表面上做出先让士兵过中秋的假象，却暗地里调动兵马，中秋的前一天动身，在白沟河西岸的娄桑镇休息了一晚。第二天下午，他们悄无声息地渡过了白沟河，在县城附近潜伏起来，这一等就是好几个时辰。

鬼子进村，打枪的不要。到了晚上十点来钟的样子，朱棣估计里面的伙计们都喝得差不多了，是时候给他们送份中秋大礼了，就令旗一挥，下达了攻城命令。

由于是中秋佳节，城门楼上大部分人都去喝酒了，只留下了少量值班的，当他们看到城下有人架着梯子向上爬的时候，一时半会还没明白，还以为是当地人过中秋节的传统风俗，等发现是带着家伙的燕军时，一切都晚了。

燕军很轻易地登上城墙，把城上的值班人员全部杀死，然后打开城门，大队人马直扑官军驻地。

在中秋节发动进攻，趁别人喝酒聚餐的时候搞突然袭击，当然不是多么高尚的行为。问题是，打仗本来就是你死我活的斗争，用不着光明正大。再说了，朝廷大老远把你们派来，是来打仗的，不是来度假的，更不是来吃月饼的！月饼什么时候都能吃，命却不是什么时候都能保住。

燕军将士如神兵天降，手中的大刀在月光下寒光闪闪，寒气逼人。他们冲进了明军驻地，冲进了杯盘交错的酒桌前，冲着那些还在感受思乡之苦的士兵们，送出了销魂的一击——销的就是你的魂。很多人就在糊里糊涂中，丢掉了性命。被吓清醒的那些人，胆子大点的试图反抗，但根本力不从心；胆子小的赶紧逃跑，但更加无能为力；知道自己难逃一劫的，就破口大骂，诅咒中秋节偷袭的人不得好死，早晚得下地狱等等。这种一时的嘴瘾只能给自己带来更大的麻烦，因为敌人的刀挥得更欢了，自己的脑袋掉得更快了。

当月亮渐渐隐去它的身影，东方露出鱼肚白之时，一切喧嚣终于平静下来。战斗结束了，院子里堆满了明军的尸体，燕军大获全胜。众壮士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有点忘乎所以，但只有一个人，头脑仍然很清醒，知道后面的打仗更加艰苦，危险会接踵而来。

他就是朱棣，叛乱分子的领袖。

听说把雄县九千官军全部斩杀，朱棣非常生气，认为有必要给士兵做做思想工作了。他说：

“我们起兵行的是义举，是为了安社稷保生民，岂能以杀人多为时尚？平时我一再告诫你们不要嗜杀，你们听不进去，这不是想求生，是想求速死！你们杀得越多，他们的反抗决心越坚定，肯定要拼死和你们斗的。一个人拼命，一百人未必挡得住。所以，这绝对不是什么安全之道！当年宋朝大将曹彬占领江南时，从来不滥杀无辜，因此后代子孙昌盛，好杀的人，自己往往家破人亡。今天虽然占领了雄县，我们得到的很少，失去的却很多，希望各位，一定要引以为戒！”

朱能等诸将听了，都非常惭愧，并纷纷表示下不为例，一定要兴仁义之师，诛朝廷佞臣。朱棣对自己的说服教育还比较满意，他提醒大家说：“休息一下马上集合，潘忠和杨松马上就带兵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