茜露儿把所有的爱都灌注到沦戛身上。它要把沦戛塑造成一只具有勇敢品性的新型公羊。它晓得,它不可能让沦戛变成神羊峰顶的神羊,长出虎的爪、狼的牙、熊的胆、豹的尾、牛的腰来,但它可以在沦戛身上培养出一种在危难时刻挺身而出的高贵品质,不要一闻到食肉兽的气味就失魂落魄。它为此不懈地努力着。
有时,羊群在密林中穿行,它会故意让沦戛走在队伍的最后头。茂密的树林里不时会传来异常的声响,它想借此锻炼沦戛的胆魄。
有时,羊群穿行在水雾弥漫的沼泽地间,它又会故意让沦戛像只哨羊似的走在最前头,用智慧和勇敢在布满深不可测的泥潭的沼泽地里闯出一条安全通道来。
有时,大雨滂沱,电闪雷鸣,羊群全挤在山崖下互相壮胆,它却把沦戛带到旷野,让沦戛在暴风雨中行走,在霹雳声中散步。
有时,碰到狐狸、狗獾、灵猫等小型食肉兽,羊群虽没惊慌逃窜,却也会**不安。这时它却会逼着沦戛朝这些小型食肉兽挑衅地奔过去。
很快,沦戛头顶长出了两只羊角,和头羊古莱尔的一样,也是半透明的琥珀色的,也是朝后潇洒地弯曲着,像两把弯刀。茜露儿觉得,公羊头上的角不应该是一种漂亮的摆设,不应该只是求偶期间向异性炫耀的资本,也不应该是公羊之间为争配偶、争地位,进行窝里斗的武器。羊角应该是雄性的代名词,应该是在险恶丛林中进行生存防卫的武器。锐利的羊角意味着公羊有责任和义务庇护妻子儿女,使它们免遭祸殃。于是,茜露儿有事没事就让沦戛在砂石上磨砺羊角,蘸着晨露、裹着夜雾、就着风雨、趁着冰雪,唰唰唰,磨磨磨,羊角在砂石上迸溅出一簇簇火星,角尖被磨得锋利无比。即使面对肥厚坚韧的熊皮,沦戛的羊角也能一戳就穿出两个窟窿。
有一次,羊群路过一片乱石岗,突然闻到一股浓烈的尸臭味。走近了一看,原来是一只老狼倒毙在一块狰狞的怪石背后。老狼身上没有伤痕,犬牙脱落了好几颗,看来是寿终正寝。虽然一颗罪恶的狼心早已停止了跳动,但狼头坚挺,圆睁的狼眼里仍凝固着残忍和狡诈。
尽管遇到的是一只死狼,但羊群仍惊恐不安地往后退缩。有几只特别胆小的母羊甚至已撒腿奔逃。
茜露儿觉得这是锻炼沦戛意志和胆量的天赐良机。它领着沦戛从远远围观的羊群中站出来,朝狰狞怪石走去。死狼的腥臊和尸臭味越来越浓。出于一种对狼的先天畏惧,沦戛贴在茜露儿屁股后头,缩头缩脑,四肢颤抖,悲壮得就像一只家羊走在去屠宰场的路上。
第一次接近狼,胆怯是难免的,茜露儿想。
离死狼还有十几米远时,沦戛停下不走了,善良的羊眼里流露出灵魂出窍的恐慌。茜露儿用身体顶撞,用脑门儿推搡,还“咩咩咩、咩咩咩”进行了耐心细致的思想教育,但收效甚微,沦戛仍赖着不走。
看来,必须身教重于言教了,茜露儿想。
茜露儿到底在狼窝里待过,顶得住这股熏鼻的狼味。它轻松地走到死狼跟前,戏弄似的举起一只前足踢了踢尖尖的狼嘴,敲了敲交错的狼牙,“橐橐橐橐”,清脆而富有节奏。茜露儿是在用身体语言告诉沦戛,别看这副浊黄的狼牙尖锐结实,其实已丧失了噬咬功能,一点儿也不可怕。接着,茜露儿又转过身体,尾朝死狼,猛尥蹶子。“咕咚”一声,死狼被蹬翻在地,像截枯木一样滚了几下,肚皮朝天躺在了一片白色的砂砾上,四条狼腿僵硬地刺向天空。
整个喀纳斯红崖羊群都被茜露儿惊险的表演惊呆了。在头羊古莱尔的率领下,羊群“咩——咩——咩——”朝茜露儿发出一片由衷的赞叹声。
沦戛受到鼓舞,终于又开始移步朝死狼逼近。在茜露儿的催促下,它一低脑袋,将两只磨得尖利锃亮的羊角捅进了死狼的肋骨,然后屈伸一下羊腿,像举重运动员似的把整只死狼高高举过头顶,又重重抛摔出去。
成功了,茜露儿的心里真比在雪地里意外寻觅到一丛嫩草还高兴。它觉得沦戛敢于用羊角去挑狼,是喀纳斯红崖羊品性的一次质的飞跃,由怯懦变得英勇。
这是一次脱胎换骨的考验。
茜露儿当然不会愚蠢到以为沦戛从此就可以用羊角与野狼争雄。羊终归是羊,没这份天赋,也没必要拿自己宝贵的生命去和狼开玩笑。但有一点茜露儿深信不疑,将来沦戛娶妻生崽后,万一不幸遇到恶狼袭击,它肯定不会像古莱尔一样,只顾自己逃命,把心爱的羊羔送给恶狼当美餐。茜露儿相信,自己精心哺育培养的沦戛,在妻儿危在旦夕的关键时刻,一定会摇晃头顶那对弯刀似的羊角,勇敢地接受死神的挑战,与恶狼周旋,从狼牙下救出妻儿,待妻儿逃离危险后,自己再撒腿逃命。
能做到这一点,就是出类拔萃的羊了。
尕玛尔草原上的牧草又枯荣轮回了一次。沦戛完全变成一只成年公羊了,体格健壮,心智健全,羊毛绵密细长,红得发亮,再配上那对一尺多长的羊角,更显得威武潇洒。沦戛的咩叫声也雄浑有力。更使茜露儿骄傲的是,由于曾经用羊角挑起过一只狼(虽说是死狼,但在喀纳斯红崖羊群中也是绝无仅有的惊世骇俗的壮举),沦戛受到了众公羊的敬重和众母羊的青睐,在羊群中的地位几乎和头羊古莱尔一般高。
茜露儿的心血没有白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