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章惇化为朽骨(1 / 1)

大宋元符三年正月初九,哲宗皇帝忽然驾崩,享年不过二十五岁。

关于哲宗的死因,通常说法是得了感冒不治而亡,其实这位从小就是色中恶鬼的荒**皇帝自从掌了大权就发疯一样昼夜贪欢,在疯狂的纵欲中断送了自己的性命。

哲宗皇帝在位十五年,前头八年太皇太后垂帘听政,神宗朝养成的奸党渐渐罢去,清明朝政得以恢复,与西夏的关系逐渐缓和,同辽国的对峙局面维持平衡,大宋朝似乎有了复兴的希望。然而哲宗皇帝一恨太皇太后垂帘摄政,夺了他的权;二恨太皇太后不许他纵欲贪**,给他娶了个不美的皇后;三恨太皇太后起用了一批和皇帝不亲近的重臣。亲政之初就以“维护熙丰新法”为借口对太皇太后起用的大臣们进行了一场毫无理性的迫害,使得经过神宗一朝错误治理已经十分空虚的朝廷从此奸臣当道,贤良为之一空,彻底断送了一百多年的“君臣共治”国策,把大宋王朝送上了断头台。

神宗皇帝犯了错,身后还有一位太皇太后出来替他收拾局面;哲宗皇帝死后,再没人出来整顿江山了。

哲宗皇帝未留下子嗣——因为美貌而被立为皇后的“刘婕妤”曾生下一个皇子,可惜没养大就夭折了。所以哲宗一死,好容易争得皇后之位的刘氏顿遭冷落,不但当朝向太后——神宗皇帝的皇后,哲宗皇帝名义上的“母亲”不拿刘皇后当人看,就连早年和刘皇后打得火热的宰相章惇也没功夫搭理这只落了架的“凤凰”了。

就在哲宗皇帝宴驾不久,章惇把蔡卞、蔡京请到府里商量大事。

蔡卞、蔡京是一对亲兄弟,都聪明过人,以才学书法著称,同一年考中进士。但这两兄弟脾气不大一样,蔡卞为人厚道,办事干练,因此得王安石器重,招他做了女婿;蔡京却是见利便贪、无孔不入,名声很坏。由于哲宗皇帝在内专宠刘后,在外只信章惇,而蔡家兄弟和章惇是闽南同乡,靠着关系攀附上来。如今蔡卞已经做了宰相,蔡京担任翰林学士知制诰,都是炙手可热的要紧人物。

自从哲宗皇帝亲政,章惇在相位坐了七年,稳如泰山,一凭当年拥立哲宗之功;二凭他和内宫刘皇后的紧密联系;三靠他手下这一帮亲信。凭这三条,把和章惇争权的枢密使曾布围在桶里,有手段也无处施展。如今哲宗已逝,身后没有皇子,只能从哲宗的同胞兄弟中选一人为皇子,这是老天爷给章惇机会,让他再立一次“拥戴”之功,再做十年太平宰相。

于是章惇郑重其事地对蔡家兄弟说:“大行皇帝已仙游,身后没有子嗣,我等身为大臣,应当拥立亲王继位。老夫一时不能定夺,想请两位出出主意。”

这件大事章惇哪会没有主意?他这么说是试探而已。蔡卞已经猜到章惇的意思,和兄长互相看了一眼,小心地说:“我等既受大行皇帝深恩,自然拥立简王为皇帝。”

神宗皇帝留下的皇子中,如今健在的还有申王佖、端王佶、莘王俣、简王似、睦王偲。其中申王双目失明,不提他了。端王赵佶在诸亲王中年纪最长,而简王赵似和哲宗皇帝赵煦都是朱德妃所生,血缘最亲近,所以亲王中以赵佶、赵似最有资格做皇帝。如今朱德妃已被尊为太妃,和神宗皇帝遗孀向太后平起平坐。章惇若能拥戴哲宗皇帝的同母弟为皇帝,这份拥立之功就跑不掉了。

蔡卞、蔡京既是章惇的心腹,自然揣测章惇的意思。听他们这么说,章惇脸上有了三分笑意:“我的意思和两位一样。简王已经成年,品性宽厚,聪颖过人,他日必为明君,两位就和我一同上奏吧。”

蔡京忙抢着说:“这是应该的!”蔡卞在旁也连连点头称是。

从章惇府里出来,蔡京并未回府,而是先到弟弟府上,两人打算关起门来认真商量一番。哪知刚到家,下人来报:枢密使曾布已恭候多时。

曾布早年和章惇同出“三司系”,到哲宗朝章惇做了宰相,曾布却没爬上去,这让曾布很不痛快,这些年一直跟章惇明争暗斗。哲宗也有意无意鼓励两人斗争,借机制衡朝局。如今哲宗宴驾,曾布也明白“拥立之功”的要紧处!和章惇一样,他现在急着要拉拢的就是蔡氏兄弟。

二蔡出门,曾布已经知道他们去见章惇了,甚至能猜出章惇和他们说了什么。但曾布手里有更好的钓饵,不怕这两兄弟不上钩。一见面就笑着问:“两位是到章相府里去了吗?”

蔡卞还没说话,蔡京已经反问:“章相府里去不得吗?”

蔡京说个话是要告诉曾布:蔡氏兄弟和章宰相本是一党,不分彼此,若曾布想在这上头做什么事,不如趁着撕破脸之前早些住口。

蔡京说什么不要紧,曾布知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的道理,先不理蔡京,只对蔡卞说:“我在外头常听人说,章相在政事堂七年,太跋扈,当年吕大防因事得罪章相,也不问皇帝的意思,立刻把吕大防贬死循州,皇帝竟不知道!又听说章相命人除范祖禹、害刘安世,用的竟是盗匪的手段,极不光彩!”说到这里故意叹一口气,“人呐,总不知足,已经位极人臣,还要做些不法之事!当年英宗皇帝在位,重用宰相韩琦,哪知韩琦自以为是,独断专横,到神宗皇帝继位就罢了韩琦,永远不许他回京师;神宗皇帝重用王安石、吕惠卿,两人皆辜负皇帝,也是贬出京师,永不准其回朝;后来又出了‘元祐奸党’,横行不法,有负圣恩,一个个贬死岭南,尸骨不能还乡。可知做大臣的要自重,不可以太张狂。两位觉得是不是?”

曾布这话听起来有些散乱,其实他要告诉二蔡的是后半句:自神宗朝以来,皇帝对权力的控制越来越严,凡大权在握的辅臣都得不着好下场。章惇执政多年,横行霸道,权力太重,得罪了不少人,如今哲宗一死,章惇怕是站不住了。

苏夫子有诗:“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章惇做宰相太久,被权力迷了眼,看不清自己面临的危局。可曾布是旁观者,对章惇的下场早有了清晰的判断。

哲宗亲政七年,章惇就执政七年,势力太大!就算当年的三朝宰相韩琦,论声势也不能和章惇相比。这样的霸道宰相,整个“祖宗制度”都不能容他。无论被拥立做皇帝的是哪一位亲王,只要他是姓赵的,就不会允许章惇继续执政!所以哲宗一死,章惇必然失去相位。所不同的是,若简王赵似继位,章惇能得个太平下场;若端王赵佶登基,章惇只怕横死无地!

二蔡是追随章惇起家的,可这两兄弟都是明白人儿,知道章惇盛极而衰,气数将尽,这是大宋王朝的政治结构和皇帝的习惯思维决定的,非人力可以扭转。这时候还不回头,仍然跟着章惇走,将来章惇落马,他们也没好下场。所以蔡氏兄弟表面上支持章惇,其实心里早有另一个计划:和章惇的政敌们联手,拥立端王赵佶做皇帝。

章惇有两大政敌,一个是曾布,另一个是向太后。

向太后是哲宗的皇后,可惜她没能生下皇子。哲宗亲政以后只知道尊崇生母朱德妃,向太后被皇帝冷落多年,很不得意。现在哲宗死了,若立简王为皇帝,则皇帝生母朱德妃更加尊贵,向太后更被冷落!所以向太后绝不愿意让简王做皇帝。

不拥立简王,只能拥立端王。

向太后一心拥立端王,曾布盼着章惇赶紧倒台,当然也要拥立端王。对二蔡来说,拥立简王,大功在章惇,他们只能立个“小功”;若拥立端王,一场大功就由蔡氏兄弟和曾布平分。

俗话说“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有章惇在,二蔡只能屈居人下,若灭了章惇,二蔡一跃成为头号权臣。这么大的功不立,这么大的便宜不捡,偏跟着章惇立“小功”,得小利,岂不是太傻了?

拥立简王,只对章惇一人有利;拥立端王,蔡京、蔡卞、曾布、向太后个个得利。所以这几个人天生就是同谋。至于蔡京用话质问曾布,无非试探一下,以免有个万一,曾布竟与章惇心思一致,而蔡氏兄弟说错了话,把事搞砸。

现在曾布说了一堆狠话,直斥章惇“张狂”,蔡氏兄弟就知道这个“万一”并不存在。蔡京立刻改颜相向,笑着说:“还是曾大人看得远。章相脾气太直,处置太狠。就说刘安世、范祖禹、苏轼、苏辙这几位,一点小事,贬了又贬,范祖禹才五十三岁,英年早逝,可惜了那些学问。我以前也常劝章相,不听!倒骂我,也是无法可想喽。”

蔡京已经把话说了,蔡卞就无需再说,在边上愁眉苦脸一个劲地叹气。曾布知道自己对二蔡的猜测全对了,忙又说:“简王毕竟年轻,端王今年十八岁了,学识过人,聪明仁孝,也足堪大任。”

曾布这话是胡说!

端王赵佶出了名的轻浮无德,只知道作画临贴,整天不办正事,好色之处堪比哲宗皇帝,是个公认不成才的货色。但曾布既要拥戴此人,当然得这么说。蔡京急忙拍手赞道:“大人说得对,端王确有人主之象,天日之表。”

“君子惠于义,小人惠于利。”孔夫子这话没有说错。利益当前,曾布和二蔡顿时凑到一起,成了共谋。

数日后,向太后召集重臣到御内东门小殿商议拥立皇子一事。

到这时章惇、曾布已经各自做了安排,也都认为大局已定。上殿拜见太后。向太后照例先哭了几声,这才说道:“国家不幸,大行皇帝身后无嗣,社稷不可无主,还需拥立贤德继承大统,诸位都是柱国之臣,有什么想法只管奏上来。”

向太后话音刚落,章惇第一个上前奏道:“臣以为大行皇帝圣明仁德,治国极有建树,如今依祖宗之法,应该立大行皇帝同母弟简王似为皇帝。”说完这话左右扫了一眼,等着蔡京、蔡卞出来附和,哪知这两人低着头站在身后,竟是一言不发。

想不到两个心腹在关键时刻装起糊涂来了,章惇暗吃一惊。不等他反应过来,向太后已经发话了:“老身虽是神宗皇帝结发之人,然而膝下无子。诸位皇子都是嫔妃所生,所以地位相当。宰相说简王是大行皇帝‘同母弟’,老身以为这个说法不妥当。”

向太后当殿向章惇发难,几个心腹都在旁低头不语,章惇已经感觉到事情要糟!来不及细想,急忙说:“简王有学识,兼且仁孝……”

不等章惇把话说完,向太后已经打断了他:“依祖宗之法,当立长而非立幼。”

到这时向太后嘴里仍没说出“端王”二字来。可她先说诸王都不是太后所生,身份平等,已经贬了简王、抬了端王;又说出“立长不立幼”的规矩来,句句在理。章惇身边没人帮腔,顿时落于下风。眼看太后再说一句话,“端王”就要脱颖而出,那时想挡都挡不住,情急之下忙奏道:“若太后欲立长,诸王之中以申王佖最为年长……”

章惇也是急不择言,却忘了申王是个盲人!向太后把手一摆:“申王有眼疾,怎能做天子?况且先帝在时曾对老身说过:‘端王仁孝有福寿。’老身以为还是拥立端王佶最合适!”说到这里故意问章惇身后的人,“你们说呢?”

神宗皇帝可曾在向太后面前称赞过端王?天知道。但向太后有这一问,那些早就串通好的大臣们急忙响应。蔡卞第一个抢着答道:“太后英明!”蔡京比弟弟稍慢了一步,一急之下连礼仪也顾不得,抢上前奏道:“太后说得对!端王当立!”

二蔡刚才默不作声,如今跳得比谁都高,叫得比谁都响。章惇气了个七窍生烟,也知道自己今天怕要一败涂地,情急之下,暴躁的脾气一下子失控了,厉声喝道:“端王轻佻,怎能为天下主!”

章惇情急之下竟说出这样一句蠢话,等于把自己一生的仕途都断送了。曾布精明过人,立刻瞠目断喝一声:“皇太后言之有理,章惇听诏,不得多言!”

章惇竟说出这样的蠢话,连蔡京、蔡卞都吓出一身冷汗!心里暗暗庆幸:好险!幸亏两人看透了时局,当殿奉承太后,拥立端王。若晚一步,必和这疯狂之人同归于尽……

到这时二蔡哪里还敢犹豫,立刻抢上前跪倒叩头:“太后言之有理,臣领诏命!”曾布也叫道:“臣等悉听太后安排。”

拥立端王的事,就这么议定了。

在朝堂上,宰相章惇被曾布、蔡京、蔡卞合伙坑害,端王赵佶得到向太后和群臣拥戴登上皇位,是为徽宗皇帝。此时朝廷大权已经转到向太后手里,曾布等人都和太后站在一起,徽宗皇帝也很识趣,急忙请求太后垂帘摄政。向太后十分谦逊,再三推辞,徽宗执意邀请,没办法,向太后只好出来摄政。

初掌大权的向太后,其心态和早前的高太皇太后大不一样。

太皇太后是仁宗皇帝和曹太后抱进宫里亲手养大,与英宗皇帝琴瑟和谐,神宗皇帝是她的亲生儿子,对母亲敬爱有加,太皇太后对神宗也是无比爱护。所以神宗执政时太皇太后丝毫不肯争权,只是安居后宫,神宫去世后太皇太后出来执政,是因为看到神宗朝多有弊端,尽力澄清朝廷,想把朝局改回仁宗、英宗时的清明状态,从头到尾没有多少私心。就因为太皇太后没有私心,在她执政的九年间,真把大宋朝廷治出了一番太平景象,后人提及太皇太后高氏,无不赞叹。

然而向太后的心思完全不是这样。

向太后一生没有养育皇子,太皇太后垂帘,向太后被太皇太后压制,哲宗亲政,向太后被哲宗冷落。在宫里,哲宗重用郝随、梁从政这几个太监;在朝廷,哲宗指着章惇威压百官,胡作非为,向太后孤立无援,本以为就这么老死罢了,哪知哲宗忽然死了,端王做了皇帝,向太后垂帘听政,第一件事就是要出胸中这口恶气!把哲宗在宫里、朝中的亲信死党一鼓**平,真正把朝廷大权揽在自己手里。

和太皇太后比,向太后的心计远远称不上“无私”,所以向太后不可能像太皇太后那样一心只为社稷,认真整顿朝廷,这位老太太要做的就是剪除异已,握稳权柄。

虽然心思完全不同,向太后做事的步骤却和太皇太后相似。先把宰相章惇封了一个申国公,然后让章惇做“山陵使”去给哲宗皇帝修陵墓,趁机架空宰相,同时驱逐了郝随那几个宦官首领,切断刘皇后——以前那位刘婕妤和章惇之间的联系,又把刘皇后尊为元符皇后,扔到冷宫里去受罪,再借曾布、二蔡之手把自己的亲信塞进御史台,又下诏给早年被章惇痛贬的元祐旧臣们减罪,下一步就是“求直谏”,暗示大臣们起来弹劾宰相章惇。

到此时,大宋朝廷整人的手段已经形成了清晰的“套路”:架空宰相,改换副相,夺御史台,赦前朝罪臣,求直谏,借机驱逐权臣,于是大权在握。

眨眼功夫,权势薰天的宰相章惇成了众矢之的,人人盼他早死!于是交章弹劾,章惇随即被罢去宰相一职,贬为武昌节度使,潭州居住。这还不算完,徽宗建中靖国元年,再贬章惇为雷州司户参军,让他到岭南烟瘴之地和苏轼、苏辙两兄弟做了邻居。

曾经权倾朝野的宰相章惇就这么完结了。这场变局发生得异常安详,大宋王朝以一种极端平静的态度迎接这场惊人的变局,从朝廷到民间,几乎没有人表现出惊讶的样子来。

这奇怪的平静其实容易理解。神宗执政十八年,哲宗在位十五年,政局前后四次翻转,朝廷经历四轮扫**,一个本就富而不强的国家被皇帝和政客们耽误了三十多年!到今天,那些大宋王朝用一百年苦心培养出来的精英宰相们,那些情绪激动、敏感活跃、相信自己是国之纯臣、相信大宋朝“君臣共治”的愚直学士们,那些穿着纱帽红袍、戴着方心曲领、抱着对正直的崇敬和对国家的使命感立在朝堂,对皇帝犯下的每个微小过失都不能容忍,每每群起劝谏、捋袖而争的御史言官们,全都老死了。

一个不剩,全死光了。

到这时,上天已经看厌了争权的丑剧,厌恶了丑恶虚伪的大宋帝国和比国家更虚伪的皇帝、太后、大臣们,不打算再理这些人了,就连生活在中原大地上的一万万子民,也都不再顾惜了。

老子说:“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这句冷酷的格言即将应验,中国历史上最凄惨的“靖康之耻”快要上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