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崇祯十七年（1644）甲申五月

扬州史可法书房

（生扮方域上）

无定输赢似弈棋，书空殷浩欲何为？

长江不限天南北，击节中流看誓师。

小生侯方域，前日替史公修书，一时激烈，有“三大罪、五不可立”之议。不料福王今已登极，马士英竟入阁办事，把那些迎驾之臣，皆录功补用。史公虽亦入阁，又令督师江北，这分明有外之之意了。史公却全不介意，反以操兵剿贼为喜，如此忠肝义胆，人所难能也。现在开府扬州，命俺参其军事；约定今日齐集四镇，共商防河之计，不免上前一问。（作至书房介） 管家那里？

（小生扮书童上）侯爷来了，待我通报。（请史介）

（外扮史可法上）

【北点绛唇】持节江皋，龙骧虎啸，

忧国事，不顾残躯，双鬓苍白了。（见侯介）

世兄可知今日四镇齐集，共商大事；不日整师誓旅，雪君父之仇了。

（侯）如此甚妙。只有一件，高杰镇守扬、通，兵骄将傲，那黄、刘三镇，每发不平之恨。今日相见，大费调停，万一兄弟不和，岂不为敌人之利乎？

（史）所说极是。今日相见，俺自有一番劝慰之言。

（书童报介）辕门传鼓，说四镇到齐，伺候参谒。

（侯下）

（史升帐吹打开门，杂排左右仪卫介）

（副净扮高杰，末扮黄得功，丑扮刘泽清，净扮刘良佐，俱介冑上）

只恨燕京无乐毅，谁知江左有夷吾。（入见，禀介）

四镇小将，叩谒阁部大元帅。（拜介）

（史拱手立介）列侯请起。

（杰等俱排立介）听侯元帅将令。

（史）本帅以阁部督师，君命隆重，大小将士俱在指挥之下。

（众）是。

（史）四镇乃堂堂列侯，不比寻常武弁。（举手介） 屈尊侍坐，共议军情。

（众）岂敢。

（史）本帅命坐，便如军令一般，不可推辞。

（众）是。（揖介） 告坐了。

（杰首坐，黄、泽、佐依次坐介）

（黄怒视杰介）

（史）

【混江龙】　淮南险要，江河保障势滔滔，

一带奇云结阵，满目细柳垂条。

铁马嘶风先突塞，犀军放弩早惊潮。

说什么徐、常、沐、邓，

比得上绛、灌、萧、曹。

同心共把乾坤造，

看古来功臣阁丹青图画，

似今日列侯会剑佩弓刀。

（黄怒介）元帅在上，小将本不该争论。（指介） 这高杰乃投诚草寇，有何战功，今日公然坐俺三镇之上？

（杰）我投诚最早，年齿又尊，岂肯居尔等之下？

（泽）此处是你汛地，我们都是客兵，连一个宾主之礼不晓得，还要统兵。

（佐）他在扬州享受繁华，尊大惯了；今日也该让咱们来享享。

（杰）你们敢来，我就奉让。

（黄）那个是不敢来的。（起介） 两位刘兄同我出来，即刻见个强弱。（怒下）

（史向杰介）他讲的有理，你还该谦逊才是。

（杰）小将宁死不在他们之下。

（史）你这就大错了。

【油葫芦】　四镇堂堂气象豪，倚仗着恢复北朝。

看您挨肩雁序，恰似好同胞，

为甚的争坐位失了同心好，斗齿牙变了协恭貌。

一个眼睁睁同室操戈盾，

一个怒沖沖平地起波涛。

没见阵上逞威风，早已窝里相争闹，

笑中兴封了一伙（指介） 小儿曹。

不料四镇英雄，可笑如此；老夫一天高兴，却早灰冷一半也。没奈何，且出张告示，晓谕三镇，叫他各回汛地，听候调遣。（向杰介） 你既驻扎本境，就在本帅标下做个先锋，各有执掌，他们也不敢来争闹了。

（杰）多谢元帅。

（史）待老夫写起告示来。（写介）

（内呐喊介）（杰不辞，出介）

（黄、泽、佐持刀上）高杰快快出来！

（杰出见介）你青天白日，持刀呐喊，竟是反了。

（黄）我们为什么反，只要杀你这个无礼贼子。

（杰）你们敢在帅府门前如此放肆，难道不是无礼贼子么？

（黄、泽、佐赶杀杰介）

（杰入辕门叫介）阁部大老爷救命呀，黄、刘三贼杀入帅府来了。

（黄、泽、佐门外喊骂介）

（史惊立介）

【天下乐】　俺只道塞马南来把战挑，杀声渐高，

却是咱兵自鏖。

这时候协力同仇还愁少，

怎当的阋墙鼓噪，起了个离间根苗。

这才是将难调，北贼易讨。（吩咐介）

快请侯相公出来。

（杂向内介）侯爷有请。

（侯急上）晚生已听的明白了。

（史）借重高才，传俺帅令，安抚乱军。

（侯）如何安抚？

（史）老夫有告示一纸，快去晓谕他们便了。

（侯）遵命。

（侯接告示出见介）

列侯请了！小弟乃本府参谋，奉阁部大元帅之命，晓谕三镇知悉：恭逢新主中兴，闯贼未讨，正我辈枕戈待旦、立功报效之时；不宜怀挟小忿，致乱大谋。俟收复中原，太平赐宴，论功叙坐，自有朝仪。目下军容匆遽，凡事权宜，皆当相谅，无失旧好。

兴平侯高，原镇扬、通，今即留在本帅标下，委作先锋。靖南侯黄，仍回庐、和。东平侯刘，仍回淮、徐。广昌侯刘，仍回凤、泗。静听调遣，勿得抗违。军法懔然，本帅不能容情也。

特谕。

（黄）我们只要杀无礼贼子，怎敢犯元帅军法？

（侯）目今辕门截杀，这就是军法难容的了。

（泽）既是这等，不要惊着元帅，大家且散。

（佐）明日杀到高杰家里去罢。正是“国仇犹可恕，私恨最难消”。（下）

（侯入见介）三镇闻令，暂且散去，明日还要厮杀哩。

（史）这却怎处？（指杰介）

【**】　高将军，你横将仇衅招，

为甚的不谦恭，妄自骄；

坐了个首席乡三老，惹动他诸侯五路刀。

凭仪秦一番舌战巧，也不过息兵半晌饶。

费调停，干焦躁；

难消释，空懊恼。

这情形何待瞧，那事业全去了。

（杰）元帅不必着急，明日和他见个输赢，把三镇人马并俺一处，随着元帅恢复中原，却亦不难也。

（史）你说的是那里话。现今流寇北来，将渡黄河，总兵许定国不能阻当，连夜告急；正要与四镇商议，发兵防河。今日一动争端，偾俺大事，岂不可忧！

（杰）他三镇也不为别的，只因扬州繁华，要来夺取，俺怎肯让他？

（史）这话益发可笑了。

【煞尾】

领着一支兵，和他三家傲，

似垒卵泰山压倒。

你占住繁华廿四桥，竹西明月夜吹箫；

他也想隋堤柳下安营巢，

不教你蕃釐观独夸琼花少。

谁不羨扬州鹤背飘，妒杀你腰缠十万好，

怕明日杀声咽断广陵涛。

罢，罢，罢！老夫已拼一死，更无他法；侯兄长才，只索凭你筹画了。

（侯）且看局势，再做商量。

（史、侯下）

（吹打掩门，杂俱下）

（杰吊场介）俺高杰也是一条好汉，难道坐以待毙不成。明早黄金坝上，点齐人马，排下阵势，等他来时，迎敌便了。正是：

龙争虎斗逞雄豪，

杯酒筵边动剑刀；

刘项何须成败论，

将军头断不降曹。

【书空】用手指在空中写字。

【殷浩】东晋将领，与另一大将桓温幼时曾共骑竹马，少时齐名，亦友亦敌；殷浩隐居十年后出山入朝制衡桓温；后浩北伐失败，被温弹劾遭到流放，终日用手在空中写“咄咄怪事”四字，最终拒绝了温的举荐邀请，抑郁辞世。

【击节中流】司马睿对北伐态度消极，大将祖逖便率领自己百名家丁渡江北上，在大江中拍击船楫誓师，说若不收复中原自己就像大江一样一去不返，后收复河南豫州。

【外之】流放、下迁。

【开府】开建府署。

【江皋】（gāo）江边地。

【骧】（xiāng）昂头飞腾。

【扬、通】扬州、通州。

【介冑】甲胄。

【乐毅】（yuè）战国时的大将，曾辅助燕昭王振兴燕国，讨伐齐国，使齐几乎亡国。

【武弁】（biàn）武官。

【铁马嘶风先突塞】清军骑兵南下会先从淮南这一带突破边防。

【犀军】强兵。

【徐、常、沐、邓】明朝开国功臣徐达、常遇春、沐英、邓愈。

【绛、灌、萧、曹】西汉开国功臣周勃（被封为绛侯）、灌婴、萧何、曹参。

【投诚草寇】高杰原属农民起义军李自成部下，后投降明军。

【年齿】年纪。

【雁序】排列。

【自鏖】（áo）自相残杀。

【阋墙】（xì）争吵于墙内，指兄弟不和。

【朝仪】朝廷的礼仪。

【匆遽】（jù）匆促。

【庐、和；淮、徐；凤、泗】庐州、和州、淮安、徐州、凤阳、泗州。

【横】蛮横、意外。

【乡三老】秦汉时乡里推举出的掌管教化的五十岁以上的老人。

【仪秦】战国纵横家张仪、苏秦。

【许定国】明朝援剿河南的总兵官，后诱杀高杰降清。

【偾】（fèn）毁坏。

【垒卵泰山压倒】泰山压卵指以强胜弱，这里说高杰像垒卵要压泰山。

【繁华廿四桥，明月夜吹箫】语出唐杜牧《寄扬州韩绰判官》：“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

【竹西】扬州竹西亭。

【隋堤】扬州一河堤，上种杨柳。

【蕃釐观】（lí）扬州古迹，始建于西汉。宋时观内有了一朵天下无双的琼花，在元初神秘凋零，后观内又种数种琼花，设琼花台。

【扬州鹤背飘，腰缠十万好】南朝梁文学家殷芸曾著短篇小说集《小说》，其第六卷《吴蜀人》中有一个故事说有几个人论志，有人说想当扬州刺史，有人说想多财，有人说想驾鹤上天，其中一个人把这三个愿望总结了一下，说自己愿意“腰缠十万贯，骑鹤上扬州”。

【广陵涛】扬州的潮水，古时堪比钱塘江潮。

【长才】优异的才能。

【只索】只得。

【杯酒筵边动剑刀】鸿门宴。

【刘项】刘邦、项羽。

【将军头断】刘备与刘璋决裂后，张飞擒获了刘璋手下将军严颜，严颜道：“我州但有断头将军，无有降将军也。”张飞钦其忠义，释放后引为上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