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近工程哲学——读《实践哲学视野中的工程》(1 / 1)

“工程”一词,人们并不陌生,从人工开物的那一刻起,人们便生活在工程之中。正是在这个意义上,工程是人的最切近的生存样式。可是,人们自觉地对工程的存在进行哲学反思却较为滞后,直到19世纪,人们才开始对工程的存在进行理论研究和哲学反思。

从那时起到现在,人们对工程的研究和反思有四种范式:一是专业工程学的范式,这是对特定领域所展开的工程实践的研究,如机械工程学、电子工程学、冶金工程学、环境工程等;二是社会工程学的范式,这一研究范式关注的重心是社会工程的模式设计和选择,马克思明确提出“社会工艺学”这一概念,波普尔批判了“乌托邦的社会工程”,主张“逐步的社会工程”,并认为“逐步的社会工程”,即对社会进行逐步的、切实可行的改造”;三是技术哲学的范式,米切姆对这一研究范式作了精当的说明,即“工程的技术哲学始于为技术辩护,或者说始于分析技术本身的本质——它的概念、方法、认知结构和客观表现……工程的技术哲学甚至可以称为技术哲学,它用技术的依据和范型来追问和批判人类事物的其他方面,从而加深和拓展技术意识”;四是工程哲学的范式,这种范式直接把工程作为哲学的研究对象,并试图在哲学的“地图”上圈出自己的位置,工程存在论、工程价值论、工程美学等都属于这一研究范式。这四种研究范式都有其合理性,但又存在着一个共同的缺失,即忽视了工程的生存论意蕴和工程结构的生存论展延。

张秀华博士注意到这一“破缺”之处,她的《实践哲学视野中的工程——工程生存论引论》(以下简称《工程生存论》)通过对理论前提的批判,即追问以生存论诠释工程的合法性,阐明生存论在工程追问中的优先性;坚持唯物主义历史观的研究范式,按照“面向事实本身”的现象学原则,对工程给予生存论的诠释,从而通过生存论的解释原则规范人类的工程活动。在这个过程中,作者力图实现思维范式的转换,即从以“工程是什么”转向“为什么工程”、“应当如何工程”,以及人“如何以工程的方式存在”,换言之,从知识论范式转向生存论范式,以此为前提探究工程的存在,追问工程的意义,从而把工程的知识论考察置放到生存论的基础上,履行哲学对工程的价值批判的使命。这一转向犹如“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让我们看到了一片希望的田野。在我看来,这是“关于工程的哲学”,而非“工程中的哲学”。

工程属于人,人的生存是工程的根本维度,因而对工程的哲学反思只有从人的存在出发,才能合理解答工程存在论以及工程的意义问题。《工程生存论》直接把“人、工程、生存”、“自然、人、工程”联系起来,确认工程的生存论意蕴,并用“自然、工程、人”这一整体建构去规约“人、工程、生存”这一人的工程化生存的活动,从而把工程的知识论置放到工程的生存论的基础上。标画出工程的生存论意蕴之所在,就是在对工程范畴进行历史清理的基础上,揭示工程具有以造物方式“去存在”的生存论意味,包含着工程的社会性,凸显着生存的意识性,以及现实关怀和终极关怀相统一的生存论价值。

无疑,用生存论追问工程有利于切实把握工程批评的历史尺度与人文向度,让公众和社会选择工程。这是一个可喜可贺的转向,在思维范式上初步完成了对工程解读视角的转换。

《工程生存论》基本的研究思路是力图使唯物史观与现象学相贯通,共时态分析与历时态考察相包容,在对工程范畴进行历史清理的基础上,展开对工程的时空交叉解剖,由此呈现工程的历史生成性,逻辑地勾画工程的“共时态结构”和“历时态结构”:“共时态结构”——人工事物、实存工程、工程方式等工程样式,“历时态结构”——前现代社会以农业为主导的“自在工程”、现代社会以工业为主导的“自为工程”、后工业社会以信息业为主导的“自在自为工程”等工程范式,以及以创新为依托的工程结构的生存论展延。

同时,在这个过程中,《工程生存论》展示了人的工程化生存的“是”与“非”。从天工开物到人工开物,人便开始了工程化的存在了,工程组建着人的生存方式,直接刻画着人之存在。和任何事物一样,工程也具有“二重性”,不仅有非凡之功,而且有无奈之“罪”——“原罪”和人为疏忽之“罪”。所谓“原罪”,是指“人工开物”与“天工开物”的自然过程相背离。在我看来,这种“原罪”实际只是以“天灾”的形式表现出来的“人祸”。工程的“罪”恰好反映了特定的社会和具体的人的有限性,彰显出自然生态系统对于工程的约束性。“自然·工程·人”是互蕴共容的整体建构,不承认这一点必然会导致工程的异化和人的异化。因此,遵循工程的生存论原则以规范造物行动,“按照美的规律来建造”工程,让工程与自然融合以重现造化之功,从而实现以“诗意般地栖居”为指归的“筑居”,应是当今工程活动的根本维度。

《工程生存论》通过理论和实践的双重审视,确认马克思主义哲学的生存论转向,并以坚定的立场彰显马克思主义哲学“改变世界”的理论旨趣。该书沿着马克思的哲学思路,把工程实践作为现代实践的典型方式,把工业看成工程的汇聚,具体探讨了人、生存、实践、作为对象性存在的工业及其关系,尤其是在分析工程研究知识论范式局限性的基础上,通过名词的动词化努力,将“工程是什么”的追问转换成“为什么工程”、“应该怎样工程”的追问,展现了作为人之存在方式的工程的辩证法,并力图揭示工程从“自然的逻辑”到“资本的逻辑”,再到“自由的逻辑”的历史进程。这些都是应该充分肯定的。

当然,我注意到,《工程生存论》在分析工程的“罪”和异化时,关注的是“自然、工程、人”,关注的是人的思维的有限性,在一定程度上忽视了工程的社会性,忽视了马克思的“社会工艺学”思想。从根本上说,不是自然本身,也不是人的思维,而是特定的社会关系导致自然的异化、工程的异化和人的异化。现代工程之所以导致人的生存的异化,是因为资本的逻辑在现代社会中占据主导地位、起着支配作用。

资本原则作为现代社会形态的基本建制,贯穿于存在的方方面面,它不仅改变了人类社会的存在面貌,而且改变了自然的存在形态。资本在资本主义社会中具有支配一切的权利。无论是对人的存在、社会存在的分析,还是对自然存在、工程存在的分析,都必须领会资本原则作为现代社会基本建制的存在论意义。资本本质上是一种社会关系。马克思指出:“黑人就是黑人。只有在一定的社会关系下,他才成为奴隶。纺纱机就是纺棉花的机器。只有在一定的关系下,它才成为资本。脱离了这种关系,它也就不是资本了,就像黄金本身并不是货币,砂糖不是砂糖的价格一样。”《工程生存论》注意到“资本的逻辑”,但关注的强度和分析的深度不够。关注社会工程及其规律与规则的关系,强化资本逻辑对现代工程的支配性,循着马克思的“社会工艺学”思想走向工程的深处,《工程生存论》一定会更具沉甸甸的分量。

中国是当今世界第一工程大国,如何走出一条可持续发展的新型工业化道路,实现以人为本、生产发展、生活富裕和生态文明,不仅具有重大的理论意义,而且具有时代关切的现实意义。我一向主张,哲学研究一要解读文本,二要走进现实。张秀华博士恰当地把握住这一关键之点,并努力使现实问题上升为理论问题。这一努力值得肯定和赞赏。据我所知,《工程生存论》最先把生存论引入工程哲学研究,形成关于工程反思的独特思路,并引导我们走近工程哲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