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李逊之【三朝野记】秉谦率其子叩首逆阉(魏忠贤)曰:“本欲拜依膝下,恐不喜此白须儿,故令稚子认孙。”珰(魏忠贤)颔之。时其子方乳臭,即授之以尚宝卿。
顾秉谦,昆山人,万历二十三年(1595年)的进士;魏广微,大名府南乐人,万历三十二年(1604年)的进士,这二位绝对进士中的极品,古人说学好文武艺,货卖帝王家,这两坨极品自行更改了售货渠道,直接把自己卖给了大太监。买主大号魏忠贤。《明史》中对二人的评价是:秉谦为人,庸劣无耻,而广微阴狡。
要说顾、魏学问是有的,顾秉谦当过《三朝要典》的总编辑,副总编辑是黄立极和冯铨。该书的最大作用就是“钳天下口”,把“梃击”“红丸”“移宫”三大案篡改矫饰,颠倒是非,清朝对此书的点评是“罗织正士,献媚客魏”,随即下令禁毁,其实崇祯已经禁过了。到南明小朝廷时,阮大铖还动过重修此书的念头,结果没时间了,清兵杀至南京破城,给他剩下的只有叛国的时间。
顾秉谦还主持编纂过一本《缙绅便览》,之所以叫便览,就是为了便于半文盲魏忠贤老师阅读、索引,书中把叶向高、魏大中、左光斗、赵南星等人列入“邪党”,魏忠贤画起圈来会方便一些。不过老顾这本书对于九千岁而言还是有些艰深,中国历史上文笔最好的太监刘若愚写过一本《酌中志》,提到佥都御史王绍徽编辑的《东林点将录》,这个阅读起来更为老少咸宜,跟看扑克牌似的,把“邪党”跟水浒一百单八将对号入座,比如叶向高对应天罡星及时雨宋江,高攀龙对应天闲星入云龙公孙胜……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凑齐了一百零八人。施耐庵地下有知该哭了:拿老子的著作当排除异己的武器,我#@%&$!这时鲁迅先生忙出来劝,施公莫气,你看看我心里就平衡了……
“邪党”里魏广微最恨的是赵南星,赵与魏广微的老爸魏允贞关系莫逆,前者被黜为平民,老魏还曾拼死抗辩。见小魏所为之后,痛心地说了句“允贞无子”,意思是魏允贞的儿子既然这么下三滥还不如没有。老魏当年是个硬骨头,张居正势焰熏天时,在荆州当推官的魏允贞还收拾过张居正的不法家奴,历来都是直言敢谏,刚直不阿。魏广微听到这句“允贞无子”,遂恨赵南星入骨,后三次去赵南星家勾兑,连门都没进去,更恨得要死,因此愈发与魏忠贤合榫,最终赵南星被免职流放,“终殒戍所”,魏广微功莫大焉。
魏广微因为与魏忠贤同姓,具有先天优势,认了魏忠贤当叔叔。顾秉谦改姓比较麻烦,就领着最小的儿子去魏忠贤家认亲,老顾说,其实吧我认您老当干爹最省事儿,不过我胡子都白了,您又这么面嫩,干脆,让我儿子给您当孙子吧。顺便提一句,魏忠贤是1568年出生,比顾秉谦小了十八岁。老顾此举有一种无耻到极点的聪明,自己不认爹,让儿子认爷爷,这种曲折蜿蜒拐弯抹角努力争当别人儿子的妙法,叹为观止。
天启四年(1624年),顾秉谦当官当到了顶,成为内阁首辅。与大明历代首辅不同的是,他这个阁老暗地里被称为“魏家阁老”,有首辅之名,无首辅之实,九千岁让他怎么干他就怎么干。
前苏联作家巴别尔曾在作协会议上指着“无产阶级作家”们说:“人人适应逮捕,如同适应气候一样,党内人士和知识分子顺从地坐牢,顺从得令人发指。”
而顾秉谦的顺从,是对权势的顺从,对利益的顺从,让儿子管魏忠贤喊爷爷这一手,岂止是令人发指,简直是顺从得令人发中指。
“当朝严嵩”是顾秉谦的另一标签,关于这个绰号,侯方域有篇小文叫《马伶传》,做出了解释,该文颇具恶搞精神,说有一戏曲演员姓马,某日两戏班同演《鸣凤记》,马伶演的严嵩远不如李伶演得逼真,于是小马就消失了三年。再现身演严嵩,惟妙惟肖、活灵活现,举座皆惊,李伶卸了戏装就匍匐于地要拜马伶为师。众人问马伶何以三年之后演技精湛至斯。他说自己伪装成小厮,“我闻今相国昆山顾秉谦者,严相国俦也”,顾相和严相不是一个德性嘛,那好,我就到顾秉谦家应聘,当了他的贴身仆役,每日揣摩顾阁老的行动做派言语脾性,三年后再演严嵩,你们就觉得像得不得了了,其实呢我演的是顾秉谦,他才是我真正的老师。
这故事是侯方域在南京游历时听说的,表面上是损顾秉谦,实际上有影射阮大铖之嫌。从严嵩到顾秉谦再到阮大铖,说明无良文人各有各的无良,但无良无行无耻这三无特征是共有的。
崇祯接他那木匠哥哥的班后,魏忠贤在朱元璋的老家凤阳上了吊,魏广微、顾秉谦削籍,被钦定逆案佞臣,后来顾秉谦花钱赎身为庶民。崇祯二年(1629年),昆山爆发群体性事件,把顾秉谦家的房子付之一炬,八十老翁逃到渔船上保住一命。之后又把自己私藏的窖银四万两献给朝廷,换来个他乡栖身。死后尸体返回昆山,停了三十年才入土。
有关顾秉谦还有一桩异象发生,《明季北略》记载,天启年间北京大地震发生前,顾秉谦的小妾上街“血拼”,回来时随从都掉进了地裂的巨大缝隙,只小妾一人逃了回来,但衣裤鞋袜皆莫名消失,光着回来的。冯铨的媳妇也如出一辙,穿戴整齐出门去,光不溜秋回家来。莫非老天爷也耍流氓,不好解释。
《明季北略》作者计六奇的补充解释是:“熹庙登极以来,天灾地变,物怪人妖,无不叠见,未有若斯之甚者。思庙十七载之大饥大寇,以迄于亡,已于是乎兆之矣。而举朝若在醉梦中,真可三叹。”哦,原来末世景象就是这个样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