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严嵩【赐太液乘舟】兰舟演漾水云空,花叶田田岛屿风。棹入琼波最深处,玉楼金殿影西东。
明·无名氏【京师人为严嵩语】可笑严介溪,金银如山积,刀锯信手施。尝将冷眼观螃蟹,看你横行得几时。
严嵩,字惟中,明江西分宜人。如今分宜还存有严氏宗祠,严嵩大名赫然在列,享受着子孙的香火。据说《打严嵩》这出戏在哪演都没事,到分宜就不行,有多远轰多远,跑得慢的说不定还要承受严氏子孙的拳脚。
分宜人认为严嵩好的原因很朴素,据严氏家谱记载,严嵩当年花了不少银子在分宜修了几座桥,也曾造福桑梓。俚语说“修桥补路瞎眼”,很准,严嵩的儿子严世蕃就眇一目,俗称独眼龙。
严嵩的父亲叫严准,没功名的穷秀才一个,靠教小朋友读书维持生计。少年严嵩是个读书种子,别的孩子还尿炕的年纪他就能作诗了。他叔叔也是一秀才,曾被七岁的严嵩揶揄了一番。当叔叔的出了个上联,说“七岁孩童未老先称阁老”,侄子对的是,“三旬叔父无才却做秀才”,非常狠,他叔脸皮若薄点儿,说不定就抹脖子上吊了。三岁看大,七岁看老,这条下联充分说明,严嵩是个狠角色。
有关对对子的典故还有一则,说是分宜的地方官曾出一上联:关山万里,乡心一夜,雨丝丝。严嵩对的是“帝阙九重,圣寿万年,天****”——上联是官员缱绻思乡,属于朦胧派的;严嵩的下联变了味,改颂圣了,属于马屁派的宏大叙事,非常主旋律,比父母官的上联要政治正确得多。假如我要是那个官儿,恐怕要哆嗦了,朦胧派碰上主旋律,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万幸的是,小严同学还是个蒙童,离他掌权柄的日子尚远。
弘治十八年(1505年),二十六岁的严嵩二甲进士出身,被选为庶吉士,两年后进翰林院编修,绝对前程远大。不过一年后他爷爷和母亲相继去世,严嵩只得丁忧回家守孝。这一守整整守了八年,本来两年多就够了,不过那时正值大太监刘瑾擅权跋扈,回去当官的话假如不投靠阉党,很难生存。另一原因因为严嵩是江西人,有个叫彭华的江西官儿曾经得罪过权臣焦芳,后者衔恨,跟吏部的人都打了招呼,提拔谁也不能提拔江西人。严嵩比较知趣,既然改不了户口,冒险出山不如暂时蛰伏。这八年严嵩利用得很好,跟朋友喝喝酒,做几首田园诗,居然还得到了大儒李梦阳的表扬:“如今词章之学,翰林诸公,严惟中为最。”
正德七年(1512年),严嵩接了个私活,帮袁州地方官修了《府志》,在文本体例上有大胆创新,在当时文坛大获好评。行文至此想起白居易那首“试玉诗”:“试玉要烧三日满,辨才须待七年期。”——
是啊,严嵩要是这时候挂了,留下的就是名士的清名了。
“扫榻云林白昼眠,行藏于我固悠然。”这两句诗不错吧,严嵩写的。那时他正在钤山当他的名士,过着恬淡冲和的日子,我倒不信彼时的严嵩是为作恶积蓄力量,这种判断太诛心。
人心的变质需要制度的土壤,乡野不同于庙堂,诗中那种感觉是装不出来的。
《万历野获编》里,沈德符对严嵩的八年名士生涯评价非常之高,说他的《钤山堂集》“诗皆清利”,跟乐府诗有一拼。夸完严嵩的文学造诣之后,沈德符感叹了一番:故风流宰相,非伏猎弄獐之比,独晚徒狂谬取败耳——“伏猎弄獐”是唐朝故典,“弄獐”说的是李林甫,他有个亲戚生了个儿子,李大宰相送了份礼,并手书“弄獐之喜”,把璋写成了獐,亲戚心想闹半天我媳妇生了个畜生。想必不会太高兴。“伏猎”出自李林甫的手下侍郎萧炅,这位户部副部长把《礼记》里的“蒸尝伏腊”念成了“伏猎”。沈德符用典的意思就是,严嵩跟李林甫他们还是不一样的,肚子里真有货。不过大奸大恶之人,未必不是大才大智之士,秦桧和蔡京都是才子,智商都不低,搞文字狱也都是行家。
“青词宰相”是严嵩的另一个绰号,贬义的,因为严嵩最初得宠的原因之一就是擅写青词。不过青词宰相是一个群体,并不止严嵩一人。嘉靖十七年(1538年)后的内阁辅臣里,十四位里有九个是靠写青词入阁,那么你知道会这个调调对仕途有多么重要了吧。
嘉靖迷恋道教那一套大家都知道了,没事喜欢祭天祭地,而青词就是皇上跟天地沟通用的一种文学体裁,可能只有这种文体神仙才能看懂,所以算是一种密码。比如这句:“岐山丹凤双呈祥,雄鸣六,雌鸣六,六六三十六声,声闻于天,天生嘉靖皇帝,万寿无疆。”你看得懂啥意思吗?不明白就对了,青词就是这种不知所云的马屁玩意。
而严嵩非常清楚,越是让人看不懂,就越显出水平,如果连皇上都看不懂,那简直就是文中极品了。还有个夏言也是青词高手,后来严嵩把夏言整死之后,“醮祀青词,非嵩无当帝意者”,这活儿就彻底让严嵩垄断了。准确地说,是严嵩父子垄断,据说严世蕃比他爹还强,严嵩晚年撰写的青词,多是他那独眼龙儿子捉刀。而严世蕃母死丁忧后,严嵩总也完成不了任务,写得越来越差,他的最终倒台,跟这事儿或多或少有那么点关系。
易中天先生有篇文章写到严嵩,他的观点是:严嵩算不上奸臣。按照史书上给奸臣的定义,应具有如下特征:“窃弄威柄,构结祸乱,动摇宗祏,屠害忠良,心迹俱恶,终身阴贼。”纵观严嵩一生,屠害忠良是有的,构结祸乱没有;窃弄威柄是有的,动摇宗祏?真没有。
在皇权社会,大臣不过是帝王手里的行货,行货按照型号有大有小,按照使用期限有长有短,按照分泌物产量有多有少,无论大小长短多少,都不改奴才本质,也都免不了有朝一日被当作药渣扔进垃圾桶。粗俗浅显地说,严嵩王八蛋是因为嘉靖王八蛋,主子是奴才的培养基;嘉靖王八蛋是因为极权王八蛋,极权制度是混蛋帝王的培养基,这根藤上结出个好果子是偶然,长出累累恶果是必然。
嘉靖七年(1528年),礼部侍郎严嵩被派往湖北出差,回京后上了道奏疏,疏中详细叙述了河南旱灾灾情,灾区老百姓都吃麻叶和树皮果腹,灾民卖儿卖女所得也就是吃一顿饱饭。洛阳灵宝一带还出现易子而食的惨剧,饿殍把路都堵死了。嘉靖看了有所触动,下旨缓征河南一年赋税,等来年有了收成再说。这说明严嵩还不是全无人性,至少在这事上有一桩功德。不过严嵩为河南人民立功是耍滑头耍来的,如果没有第二道献祥瑞的奏疏,第一道也未必收效。对一个混蛋帝王,是需要哄的,拯民须走曲线,像后来的海瑞那样直接抬着棺材死谏,效果未必就佳。
彻底让严嵩由能臣变成“忠臣”的,是太庙事件。马屁大臣丰坊瞅准机会上疏,建议把嘉靖的老爹,兴献王朱祐杬尊为宗,请入太庙供奉,而这正是嘉靖一直想干却没干成的事。没想到嘉靖刚提出要请爹入庙,就遭到了大多数朝臣的反对,严嵩也是反对者之一。作为时任礼部尚书,议礼是他的专业,必须表态,但老严已非昔日小严,圆滑了许多,就上了份模棱两可不置可否的疏,妄图蒙混过关。嘉靖读完气得不行,想当骑墙派是吧,那我就杀个鸡让你看看,随后就把激烈反对者户部侍郎唐胄削职为民,当草根去了。严嵩立马就颓了,马上改了风向,说皇上的话一句顶一万句,您说咋办就咋办,还把嘉靖父子比作周文王周武王。活人瞧着恶心,可死人没办法表示反对。
搞定这个最有发言权的礼部尚书,障碍就没了,嘉靖老爹的身份问题也就搞定了。作为回报,严嵩得到的奖励是:白银百两,彩帛百幅,钞四千贯,加太子太保——站队这种事儿,是中国官僚遇到最多的问题,严嵩的经验是:跟老大站一块总是不会吃亏的。
正确站队之后的严嵩开始向其仕途顶峰攀爬,这中间遇到的阻力都得依次解决。第一个需要解决的就是夏言。严、夏之间的关系很复杂,早年夏言算是严嵩的门生,此后夏比严爬得快,跟老大关系近,反倒成了严嵩的恩主,后者的礼部尚书职位就是夏言推荐的。明人笔记中记载,严嵩某日请客,唯独夏言不至,老严就亲自到夏府跪请,夏言的面子捞足了,这才欣然赴宴。然而多年以后,夏言为当年的行为付出了惨痛代价。
史书中对夏言的评价是“正直敢言,豪迈强直”,最不喜为他人所左右,甚至连嘉靖都拿他没辙。比如嘉靖封了自己一个驴长驴长的道号后还嫌不过瘾,又赐了阁臣每人一顶道冠一袭法袍,其他人都老老实实地穿戴,只有夏言不肯,认为阁臣打扮成老道,不成体统。与之相左,严嵩不仅穿了,还扯了一块轻纱把脑袋上的道冠罩上,以免蒙尘,嘉靖看在眼里自然舒泰无比。
此外有宦官来叫诸位阁老开会,严嵩总是屈身远迎,宦官走的时候还偷偷塞点金条金块,搞得太监们恨不得皇上天天找严阁老开会。到了夏言家待遇骤减,夏阁老态度又恶劣又傲慢,缺心眼的太监以为夏阁老也跟严阁老一样给黄金,就暗示:下边呢?夏言说:下边没有了,滚!
总之夏言很拽严嵩很贱,内臣回到皇上跟前,说严嵩的就光剩下好话了,夸严阁老有一颗“金子般的心”。至于说夏言的是不是好话,你猜得到的。
嘉靖对夏言的态度比较暧昧,但还不算混蛋透顶,夏言是能臣,他心里清楚得紧,真正办事还得靠这种人。某日嘉靖写字,不由自主写出“公谨”二字,不是说他怀念三国周郎了,而是想夏言,“公谨”也是夏言的字。严嵩不傻,马上建议召夏言重新入阁,这叫以退为进。收拾人这种事,急不得。
嘉靖二十五年(1546年),三边总督曾铣上疏奏议收复河套,给严嵩送来了收拾夏言的机会。本来嘉靖是同意收复河套的,但他又怀疑师出无名,最怕的是耗费巨资后不能成功。严嵩见缝就钻,立刻密奏一本,“臣与夏言同典机务,事无巨细,理须商榷,而言骄横自恣,凡事专制……一切机务忌臣干预,每于夜分票本,间以一二送臣看而已”——这段话非常之狠,说夏言凡事专制,嘉靖就火了,心想我才是大明的专制头子啊,你也敢抢?于是就逼夏言致仕。严嵩可能觉得致仕还不把稳,说不定哪天就复起了,就纠结锦衣卫头子陆炳,以及总兵仇鸾,联合告发夏言、曾铣私通款曲纠结为奸。不久,曾铣处死,夏言弃市。
实话说,夏言之死不能都算在严嵩头上,真正致夏言于死地的还是嘉靖。《嘉靖奏对录》里记载,严嵩曾数次上疏劝嘉靖别杀夏言,然而毕竟死刑核准权属于皇帝,或许嘉靖是这么想的:告黑状的是你,喊刀下留人的也是你,How old are you?得了,杀人的黑锅咱俩一块背吧!
沈炼是另一个不买严嵩账的,此人是锦衣卫头子陆炳的手下,《明史》载其“为人刚直、嫉恶如仇,然颇疏狂”。其疏狂的具体表现很有意思,沈炼弹劾严阁老十大罪行后,被嘉靖揍了一顿贬到保安,他居然在家里戳了几个稻草人,草人身上分别写上“李林甫、秦桧、严嵩”,然后召集子侄练习射箭。
策划收拾沈炼的是严世蕃,《明史·沈炼传》记载,严世蕃对总督杨顺等人说:“若除吾疡,大者侯,小者卿。”当时正闹白莲教,杨顺灵机一动就在白莲教徒招供名单上填上了沈炼,顺理成章地就给杀了。这个理由很过硬,邪教教徒当然是诛之后快。
比起沈炼,兵部小官杨继盛更狠,直接归纳出严嵩的十罪五奸,譬如盗权窃柄卖官鬻爵贪污受贿排斥异己,这些脏事严嵩还都有,一查就有事,但杨继盛错就错在这句话——“群臣于嵩畏威怀恩,固不必问也。皇上或问二王,令其面陈嵩恶”,藩王不许干政,杨继盛想必是脑袋一热给忘了,他多半是觉得王爷毕竟是王,不怕严嵩,却没想到触了嘉靖的忌讳,结果被廷杖一百投入诏狱。入狱后,有好心人送来一副蛇胆,说可去血毒,杨继盛不吃,说“椒山自有胆,何必蚺蛇哉!”后来的事迹大家都知道了,杨继盛拿一瓦片,自剜腐肉三斤,关羽的刮骨疗毒跟杨公相比显得就小儿科了。想追怀一下这位大明硬汉的,可以去趟我老家保定,有杨公祠一座,不过如你所知,是后建的,原来的早没影了。
杨继盛死前给妻子留了一首诗:“浩气还太虚,丹心照千古;生前未了事,留与后人补。”得知噩耗,杨夫人自缢殉夫。北京百姓被这对硬邦邦的夫妻震撼了,尊杨继盛为城隍,所以那时北京城有两个城隍,前一个是状元公文天祥。
“明朝杀谏臣,自此而始;反激排**,致使言路趋于偏激,由意气而戾气,国亡始息。说严嵩是明朝第一罪臣,亦不为过。然而此养奸纯出于世宗的姑息,世有亡国之君,乃有亡国之臣,于此又得一明证。”这是“布衣史家”高阳先生的点评,一句话,最高领袖不是个东西,早晚亡国。彼时的统治者嘉靖没被民众关进笼子,他倒是把自己关在了炼丹房中,严嵩等人自然有了作恶的空间。
十二年后,隆庆即位,给杨继盛平反,追赠谥号“忠愍”。“愍”字,可以翻译成“疼”。杨继盛是直隶人,嘉靖二十六年(1547年)进士。这位直隶人同时也是直立人,在黑魆魆的中国历史中,在亿万跪姿的人群中,杨继盛是以站姿入史的。
越来越老的严嵩,越来越倚重自己的儿子严世蕃。严世蕃,号东楼,短硕肥体,还瞎了一只眼,远不如他爸年轻时有风度。但此人自视甚高,认为当世能称得上天才的,只有陆炳、杨博和他自己。倒也不算吹牛,暮年的严嵩凡接了青词的活,都由严世蕃代笔。有朝臣来找严嵩请示,老严就说“请质东楼”,去请示我儿子吧。
可着大明一朝,老爹称呼自己儿子“号”的,也只有严嵩,有事没事地喊“东楼”来帮老爸办事。可见严嵩对其子之器重。严世蕃替他老爹票拟,每每能把嘉靖的心思猜个精透,在阴揣帝私这一高端心理学上堪称强爷胜祖了。不过严世蕃最强的,是卖官能力,此人利用档案学天分,将大小官位分门别类明码标价,弄得好像中药铺的药格子,相当清晰,检索起来也方便。因此买卖非常红火。钱多了之后,就得消费,严世蕃不像他爹,《皇明大事记》中说,“嵩妻欧阳氏甚贤,治家有法,驭世蕃甚严,嵩亦相敬如宾,旁无姬侍”,可作为严嵩琴瑟和谐不好女色的证据。严嵩位高权重之后,欧阳氏还劝丈夫,曾记否,钤山堂那些年无边的寂寞?你现在得到的已经够多,莫贪心,伸手必被捉。然而“驭世蕃甚严”也只能是严世蕃成人之前的事,长大后老妈就说了不算了。据野史笔记记录,严世蕃藏金于地窖,某天让他老爸来参观,严嵩一见之下差点让金子晃得脑溢血。
严嵩的下坡路始于一次犯老糊涂,他指示吏部推选自己的亲戚欧阳必进,看姓氏应该是他那位贤良夫人的侄子什么的,没料想嘉靖很讨厌这个欧阳,见此人名大光其火,奏折掷于地。严嵩就密奏一疏,说“谓必进实臣至亲,欲见其柄国,以慰老境”,这话就太老年痴呆了,你老了就算了,你还弄个亲戚安插在朕身边,是想千秋万载一统江湖吗?事后有清醒人说:与人主争强,王安石也不灵啊,你以为你严嵩是个什么东西。
后果言中,才几个月的工夫,嘉靖就让欧阳必进致仕了。所以这位严家亲戚,叫“欧阳必退”更贴切些。严嵩不长记性,不久又提一个老糊涂建议,永寿宫失火,他居然劝嘉靖搬到南城离宫暂住,那可是明英宗朱祁镇被软禁的地方。从此嘉靖就更疏远他了,何况此时他已有了替代品——徐阶。
最终搞定严嵩的就是徐阶。那时嘉靖最宠信的道士蓝道行就是徐阶推荐的。某日严嵩有事要上奏,徐阶秘密透露给蓝道行。卜卦时,嘉靖问蓝道行今儿有啥大事发生,蓝说:今日有奸臣奏事。嘉靖心里一紧,问奸臣是谁呀?蓝老道拂尘一抖,说:各位观众,现在是见证奇迹的时刻——话音未落,严嵩挑帘进门。
嘉靖见证了“奇迹”之后,崩溃了,陷入沉思。用了几十年的严阁老怎么会是奸臣呢?可你要说不是吧,那蓝道长可是不知道严嵩要来啊,信谁呢?信神仙?还是信严嵩?于是当需要嘉靖站队的时候,他也最终选择站在了老大一边,神仙就是嘉靖皇帝的老大。
巧合无处不在,正当嘉靖对严嵩产生怀疑自言自语之时,御史邹应龙正在一太监房内避雨,恰好听了个满耳。邹御史欣喜万分,他知道,倒掉严嵩的时机到了,再不能有片刻拖延,这世上最善变的,不是变色龙不是孙悟空,而是皇帝老儿。
回府后邹应龙立刻起草奏疏,细细罗列了严嵩父子的诸般罪状,主要内容有:“嵩以臣而窃君之权,世蕃复以子而盗父之柄”,还顺便揭发了严世蕃在母丧期间“聚狎客,拥艳姬,恒舞酣歌,人纪灭绝……所至驿骚,要索百故,诸司承奉,郡邑为空。”嘉靖随即批复:勒嵩致仕,下世蕃诏狱。严嵩被抄家之后的清单,在《世宗实录》中有记:金三万二千九百六十两有奇,银二百二十万七千九十两有奇,玉杯盘等项八百五十七件,玉带二百余条,金厢玳瑁等带一百二十余条,金厢珠玉带绦环等项三十三条、件,金厢壶盘杯箸等项二千八十余件,龙卵壶五把,珍珠冠等项六十三顶、件,府第房屋六千六百余间、又五十七所,田地山塘二万七千三百余亩。据易中天先生推算,不算那些宝物字画,光金银就相当于大明一年的财政收入。万历宰辅张居正点评:这哪是阁臣辅国啊,分明是个做买卖的。
回到江西的严嵩,住在乡人挖好还没用的墓坑里,每天靠讨一些上坟用的祭品果腹,死之前连棺材也置不起,身后也没有凭吊他的人。不像今天,分宜的后世子孙们把他当个宝,不许旁人加之以半句恶言。当然这可以理解,严嵩故里的名头是能换钱的。
另据行家说严嵩的书法造诣相当高,多年之后的某天,乾隆发现大清顺天府贡院的“至公堂”三个字原来是严嵩写的,就想换掉,怎么能用明朝大奸臣的字呢?用也得用清朝大奸臣啊,于是自己也写让刘墉和珅们等群臣都写,写完一看,没一幅字比得上老严的,只好作罢。另有一说,菜市口鹤年堂老店的牌匾也出自严嵩手笔,有兴趣的人可以去鉴定考证一下。此外杨继盛弹劾严嵩的手稿还存世,我查了一下,估价是二百八十多万RMB。
与严嵩父子有关的戏剧很多,差不多各个剧种都有,《打严嵩》不赘了,戏迷票友都知道。《鸣凤记》据说出自明朝大文豪王世贞手笔,主题也是抗严的,同时弘扬杨继盛惊天地泣鬼神的硬骨头。参与“抹黑”严嵩行动的,还有冯梦龙,《喻世明言》里的“沈小霞相会出师表”,讲的就是沈炼后人的故事。
有个民间笑话也是埋汰严嵩的,说是严嵩纳了个妾,开派对庆祝,有马屁精送来新鲜河豚。众人正大快朵颐,突见一书生昏倒在地口吐白沫,就都慌了神,小妾变色道,说这是河豚中毒的症状,不救必死。严嵩忙问,可有解药?小妾说:屎汤。于是严嵩吩咐小厮去茅房取“药”,每人盛了一大碗咕嘟咕嘟地喝。正喝着书生醒了,眼望众人鼻嗅恶臭大惑不解。先服完“药”的就问:咦,你咋没事了?你没喝解药啊?书生说:我上了个茅房回来一看,见你们把河豚都吃完了我就急火攻心,小生我有个毛病,一急就抽羊角风……
除了几本戏剧疑似王世贞手笔,千古奇书、署名兰陵笑笑生的《金瓶梅》也有不少学界人士怀疑是王世贞写的。有关这本书还有个传说,王世贞的父亲王忬官居右都御史,总督蓟辽边关军务,家中秘藏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严世蕃得知后想掠美,就叫王忬拿来看。王忬深知送严府去就等于肉包子打狗,不送又开罪不起,就找高手临摹了一幅赝品,指望能蒙混过去。却未料严世蕃也是个中行家,发现是赝品后恼羞成怒,就联合他老爸找了个罪名把王忬杀了。怀揣一颗复仇心的王世贞知道严世蕃好色,就写了本黄色小说,在每张书页上涂上少许砒霜,呈送严世蕃。小严得奇书后手不释卷,食指蘸着唾液一个劲儿地翻,书读完了也就中毒死了。传说就是传说,当然不靠谱,这个故事的全部意义就是告诉我们:拿手指蘸着唾沫翻书是不卫生的。
王家父子得罪过严氏父子是肯定的,《明史·王世贞传》里有记录。第一次是因为陆炳,有个姓阎的作奸犯科,王世贞负责捉拿,听说此人被大明秘密警察头子陆炳藏了起来,就去陆宅缉拿,一搜果获。陆炳很没面子,就请出严嵩当个中间人斡旋,好让王世贞把姓阎的无罪释放,王世贞谁的面子也不给,把奸人按律办了,严嵩、陆炳都怀恨在心。第二次就是杨继盛之死,杨被下狱后,王世贞上疏抗议无效,就带着熬好的汤药去狱中探望。杨死后,朝中无人敢出面料理其丧事,还是王世贞,自掏腰包为好友置办棺椁,操办丧事,撰写祭文。严家恨王家,恨着恨着就成了阎王,仇恨的种子就是这么埋下的。
1559年,蒙古俺答部入侵,滦河失守,严嵩以王忬防守不力为由使其下狱。王世贞、王世懋昆仲闻此噩耗辞职跑到严家,每日跪在门口哭求严嵩放过老父一马,严阁老“阴持忬狱”,暗地里使坏,表面上却说案情有转机,你们老爸不会有事云云。王世贞冰雪聪明,明白严嵩只是搪塞,就转而和王世懋跪在官道旁,见到重臣的轿子经过,就磕头作揖,还不停地自扇耳光,兄弟俩面颊上血流如注。可是也没用,朝臣们或跟严氏一党,或畏惧严嵩势焰,总之没人出手相救。秋后,王忬被斩于西市。
王忬死后,王世贞兄弟扶灵柩回乡,茹素三年,也不回内室就寝,只在堂屋守灵。脱掉孝服后,两兄弟仍然不冠不带,也不出席任何酒局,静等复仇。隆庆元年(1567年),王世贞兄弟伏阙喊冤,徐阶出面上奏履新的皇帝,这才给王忬恢复了名誉。父仇如海,说实话王世贞恨上严嵩也是相当正常的。也因此,有人说《金瓶梅》就是王世贞所写,证据有如下几点:一、严世蕃小名叫“庆儿”,跟西门庆的庆同字;二、严世蕃号“东楼”,和“西门”相对,有可能就是王世贞玩的文字游戏;三、以《金瓶梅》的大手笔和万象包罗,也就文坛领袖王世贞能操控自如。其他的证据就是捕风捉影了,比如该书第五十七回,西门庆说:“咱只消尽这家私广为善事,就使强奸了嫦娥,和奸了织女,拐了许飞琼,盗了西王母的女儿,也不减我泼天富贵”——对照一下严家被抄家后的财产清单,严世蕃倒还真有资本夸这个海口,此外西门庆的性瘾症严重程度与严世蕃也相当。
还有个推理估计是医药学者干的,有人考证出李时珍写完《本草纲目》后找王世贞作序,王把这本书整整在家放了十年才写了篇序。而《金瓶梅》里西门庆是阳谷县第一开生药铺子的,书中有关药学医学知识很多,且很专业,据此推理,王世贞的医学知识八成是从《本草纲目》里看来的。这个以一本药书推理一本“黄书”作者的观点,很有点意思。
不管《金瓶梅》是否为王世贞所写,总之王大文豪是没省着严嵩父子,《嘉靖以来首辅传》就是他写的,但实际上王世贞对严嵩父子的记载与明史并无大的区别,严嵩办的好事,王世贞也没有因私仇隐去。其实为父仇计,换旁人把严嵩父子往恶棍里写是有可能的,不是所有的人都能搂得住私愤。这一点徐阶就比严嵩聪明,知道文人不能轻易得罪,沈德符的《万历野获编》里记录了一段话,有人问徐阶为什么要帮王世贞,徐阶说:“此君他日必操史权,能以毛锥杀人。”
毛锥就是毛笔,文人唯一的武器。
(附嘉靖道号:灵霄上清统雷元阳妙一飞玄真君、九天弘教普济生灵掌阴阳功过大道思仁紫极仙翁一阳真人元虚玄应开化伏魔忠孝帝君、天上大罗天仙紫极长生圣智昭灵统元证应玉虚总掌五雷大真人玄都境万寿帝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