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王敦沿江而下,驻军江州。
群臣哗然。
司马睿急忙召同宗弟谯王司马丞来建康。
兄弟二人默然相对。
司马睿曰:“皇弟有何良策,可除王敦?”
司马丞十分生气司马睿平时有事都不与他商量,当下有些冷冷地说:“皇上何不问丞相去?”
司马睿笑执司马丞之手,诚恳地说:“丞相虽好,终是王家的人。我司马氏之江山,岂容外姓染指。弟在外郡,朕无时不挂念……”
司马丞大为感动,乃献策曰:“欲除王敦,先剪其羽翼。”
司马睿着难道:“王含生性豪强,王彬曾有军功,沈充钱凤皆狡猾之徒……”
“王彬不足为道,王含不除,王敦将会更加霸道。至于沈充钱凤之流,小智耳!”
司马睿精神一振:“然也。刘隗曾上疏弹劾王含,朕当时顾及丞相颜面放了他一马,谁知酿成大患。计将安出?”
“革王含之职,削王敦兵权。”
司马睿大喜,又忧心忡忡道:“若他们反抗呢?”
司马丞实在是好笑:“皇上须抢先下手,不可再迟疑。他们已经在反抗了。”
司马睿点了点头,终于下定决心。
当日,司马睿即下令革除“巨贪”王含之职,又令刘隗为镇北将军、都督四州诸军事、青州刺史,镇守泗口。戴渊为征西将军、都督六州诸军事、司州刺史,镇守合肥。
一个都督四州,一个都督六州,一下子就把王敦所治州郡全都管辖了,名义上王敦只剩下个“天下兵马大都督”的空头。刘隗、戴渊二人各领雄兵把守关口,只等厮杀。
太尉桓彝两头不得罪,乐得坐收渔翁之利,观望观望。王敦撤出建康时桓彝已令桓温回府,如今看来可谓有先见之明矣。
王敦见司马睿抢先下了手,怒不可遏,立刻点兵聚集,磨刀霍霍,誓杀“死马”。
王含接旨大笑:“司马睿比我还贪,我为太守时只刮一郡之财,司马睿却刮尽了南方之财!我为‘巨贪’,他为何物?”
竟一剑把传旨太监给斩了。
王敦大笑:“斩得好,斩得好!”
乃授意沈充连夜起草奏疏,要求司马睿杀刘隗。疏中罗列了刘隗的十大罪状,结尾道:
“不杀此巨奸,不足以泄民愤。陛下聪明睿智,当知轻重。刘隗于晨,吾令大军黄昏即退。不然则顺江而下,为陛下守卫京岂不宜乎!”
王含微微奇怪:“何不直接讨司马睿?”
王敦瞟了他一眼笑道:“慢慢玩嘛。”
王含笑了。
王敦奏疏飞马传至建康,司马睿大为震惊。群臣无主。
王导此时唯有装不懂,万事不发言,明哲保身方为上策。
至于庾亮、温峤、谢鲲、卞壶、陆玩、顾荣诸大臣,平时皆刘隗、刁协的严刑峻法屡损家族利益,此时见王敦要杀刘隗,皆旁观。
刘隗假装委屈,跪于大殿之中磕头不已,请司马睿杀了他以平王敦之乱。
司马睿怒曰:“朕之忠臣,谁敢杀之!刘大人!我命你为前锋大将,力攻王敦!”
刘隗大喜,领旨奋然。
王导谏曰:“禀皇上,如今不可使势态激化,待为臣从容化解……”
刘隗冷笑:“现在没人要杀你,你自然会说风凉话。嘿嘿,王丞相、王大将军,好厉害的人。”
王导听刘隗把自己和王敦相提并论,不敢再言。
司马睿狠狠地瞪了王导一眼:“哼!退朝。”
百官交头接耳地走散了,王导还呆立殿中良久。
七月底,王敦挥师南下,顺利抵达芜湖。又传檄天下,声讨刁协之罪,罪状比刘隗还多十条。
刁协唯恐天下不乱,亦大发檄文声讨王敦,罪状共有一百多条。
王敦接过手下传来的刁协檄文一看,哈哈大笑:“刁、刘二老贼知我甚矣!这一百多条难得他想得如此周到。”
钱凤恭维道:“大将军兴仁义之师,除奸臣,抗昏君,真豪杰也。”
王敦仰天大笑,浓髯四开。
过了两天谢鲲忽至。王敦二话不说,陪谢鲲参观军营,笑问:“吾之兵马如何?”
谢鲲实说道:“大将军兵马甚精……”
“吾练兵如驯兽,所向披靡。”
谢鲲诚恳道:“大将军若欲杀刘隗、刁协,不兴兵亦可做到,我亦厌此二人久矣。可诱杀之、捕杀之、毒杀之,何必兴兵猎杀?”
王敦暴笑:“我就是喜欢猎杀!”
谢鲲还喋喋不休:“两军作战,必伤及无辜,还望大将军三思……”
“庸才,滚!”
谢鲲呆了呆,苦笑了一声:“告辞。”
沈充向王敦连连递眼神。
王敦会意,忽又拦住了谢鲲。
谢鲲一惊:“大将军这是为何?”
“放心放心,我不会杀你。难得大名鼎鼎的谢侯自动相投,我军人气更旺。哈哈留下吧你!”
谢鲲暗暗叫苦,求之无用,只好留下。
王敦于是软禁了谢鲲,令之随行。
消息传到建康,朝野一片混乱,王导、谢尚、谢裒等人日夜不安。
谢安独曰:“叔父与大将军并无仇恨,事情一过自然会回来,大家不必担心。”
谢裒见儿子小小年纪镇定功夫居然这么好,不禁微微惊讶。见谢尚欲投军救父,急忙止之。
谢尚跺脚道:“不然我们同投大将军去……”
谢裒喝道:“胡说!食君之禄,岂可有非臣之想!”
谢尚不敢再言。
见父亲满脸正气,谢安心中深深折服。
桓彝闻知此事,对夫人赞曰:“此子与吾儿正堪匹敌也!”
夫人含笑点头:“谢家儿郎确有过人之处。”
桓彝慨然叹息:“吾生不幸,虽居太尉之职,总被王导、刘隗、庾亮等人压制。愿吾儿将来执掌生杀大权,为我出尽恶气!”
夫人却道:“贱妾不愿孩儿作王大将军,但愿他作王丞相。”
桓彝听夫人居然欣赏自己的政敌,不禁勃然大怒:“妇道人家有何见识?退下!”
呵叱不已。
院中桓温正练剑,势如风雷,已隐隐有高手风范。
桓彝视之良久,拈须微笑。
王敦探知刘隗兵马十万驻于泗口,心甚藐之。决定趁司马壑来不及调来其他兵马之前先将刘隗做了,然后再杀驻守在合肥的戴渊。
芜湖、泗口、合肥三地相隔不过数百里,半个月即可往来冲杀。
王敦遥想大江东流……
吾挥雄师浩浩南下……
逢兵杀兵,逢将杀将,管他活人“死马”,一个个杀,杀人如麻,真是快哉。
不觉心情好极,笑对左右曰:“自从平定了杜之乱,我好像很久没杀人了。偶尔杀一下规模都不大,已经记不起杀人是什么滋味了。”
大将王武子曰:“大将军什么人没杀过?已得其真髓,技进乎道矣。偶尔忘怀,是因为仁义之心弥漫心宇,醇醇如醉,而不知所杀何人也。”
王敦点头:“我杀人时常有仁义之心。”
沈充恭维道:“大将军杀人之境界已是超凡人圣,无人可及。”
王敦来了劲,大笑道:
“杀人真是快事!杀猪杀牛不过一嚎,何及杀人有诸多快感!杀武士时双方激烈对抗,全身充满**,剑锋一吻,斯人颈下飞血如红雨,甚有诗意;杀文人可欣赏其跪地哀求之表情,真他妈的舒服;杀美女可化其**,使之永远不再作乱人间;杀老弱病残则有净化人种之不朽功德。吾杀人久矣,衷心赞美暴力之怡情。”
众人寒噤。
良久,钱凤奉承道:“大将军深知雅趣,真乃名士也,可称‘名士将军’。”
王敦大喜,重赏钱凤。然后大宴三军。
参军熊甫天性耿直,素与钱凤不和,借酒谏曰:“大将军若欲兴大事,勿信小人。”
王敦似漫不经心:“谁是小人?”
钱凤怒视熊甫,暗握匕首。
张苍海等人腰刀隐隐铮鸣。
熊甫叹息,知再谏无用,长歌曰:
“徂风飙起盖山陵,氛雾蔽日玉石焚。往事既去可长叹,念别惆怅复会难!”
歌声悠长,经久不散。
王敦曾与熊甫交好,见他去意已露,当下也不追责,只是轻轻呵叱道:“尔何敢乱我军心耶?可速返原乡。”
熊甫不再多言,略一行礼即告辞而去。
见熊甫说走就走,席上顿时空出一角来,诸人皆微微惊讶。
那空出的座位上,酒还剩下半杯。
王敦走过去,凝视酒杯叹息道:“何不喝完再走?”
仰望夜空,沉默不语。
夜空一片乌黑。
夜空一片死灰。
夜空一片深蓝。
夜空转碧。
夜空忽化为红色。
王敦仰望良久,得一佳句,乃回首长吟道:“天为帷幕兮,地为砧板。”
众皆不解,独沈充道:“大将军此句气势恢宏,远过于项羽之‘力拔山兮气盖世’与刘邦之‘大风起兮云飞扬’,豪迈之情令人遐想。”
王敦眯目道:“讲来!”
沈充微笑,向众人释曰:“天为帷幕,可暗中杀戮;地为砧板,可尽情开刀。大将军以天地为杀场,可见抱负之大已不容于乾坤。”
王敦暴笑:“昔日佛图澄以石勒为‘杀王’,今日沈大人何以称我哉?”
沈充熟思良久,肃然曰:“大将军可称‘杀帝’也。”
“杀帝?杀帝!杀帝……哈哈哈,吾为杀帝,专杀一切帝王!”
众皆震惊,伏地拜倒:“大将军真乃‘杀帝’也!”
王敦大笑如太阳风暴,强光烈火交错而射。高空低空,无不一片大气沸腾。
郭璞万里归来,孤舟一叶飘过芜湖,潜入王敦军中见故人陈述。
陈述这时已重病在床,口不能语,手指其心,向郭璞潸然泪下。
郭璞知其意,安慰道:“我知兄长不愿附逆,忠心可鉴于日月。王敦此次反叛,必不能成。”
陈述用指尖醮着茶水在桌上写道:“何人可敌王……?”
郭璞伸手将字迹拂去:“天机不可泄也。兄长的家人我自会照顾,你放心吧。”
陈述点了点头,凝视郭璞。
郭璞把其脉门,观其印堂,知已无救,心中深深叹息,心想要是葛洪在此那就好了。
上月,他与葛洪横渡东海时忽被烟云吹散。隐约中他看见葛洪踏波而去,渐随巨浪消失,只得踟蹰南下,觅旧日道侣。
第二日陈述一病而亡,郭璞葬之于水边。土人怪之,郭璞曰:“沧海桑田,顷臾转换。我今日葬嗣祖于水边,焉知他日此坟不在高陵之上?”
即下葬,郭璞哭之甚哀。歌曰:
“长江巨浪,狂流不复。嗣祖嗣祖,焉知非福!”
哭罢,依然乘一叶扁舟,将陈述留下的一对儿女接走,不知所终。
八月金秋,天气晴朗。
“杀帝”王敦挥师东进,与刘隗会战于泗口。
刘隗亦有雄兵十万,手下有上将三名:“射日”金开天、“一匹练”程焕、“断尾虎”孙欢。
金开天臂力无双,为军中第一神箭手,又善使长刀如雪,寒气逼人。
程焕使剑,马术奇精。
孙欢使蛇矛,豹眼燕颔,恍如张飞重生。
两军各自摆开阵势,逶迤百里。
刘隗在众将的掩护下拍马驰于阵前大叫:“反贼王敦何在?”
“王敦何在何在……”
刘隗的声音回**于两军之间,却良久不见王敦出阵。
刘隗大笑:“原来王敦是缩头大将军……”
话刚落脚,忽见对面阵中锦旗挥展,数千金甲武士一溜儿排开,中有一人浓髯如墨,金甲红袍,骑银白宝马,身如巨灵,手提大刀飘然逸出。
势如巨蟒出岫。
正是王敦!
刘隗军大骇,倒退不已。
刘隗喝住手下,令孙欢出阵。
孙欢奋然,挥矛直刺王敦。
王敦右手轻轻一指:“你去!”
大将王武子应声而出。
王武子座下也是一匹宝马,全身通红如红炭,名日“枫叶骏”,王武子甚好之,恐其足污,以锦布护其蹄。
当下一提缰绳,枫叶骏便飞泻而出,轻轻飓飚,似涛声远去,落地已是五丈之远。见前面有个小水坑,王武子轻拍宝马,绕径而过。
孙欢之矛如暗夜惊雷,忽忽已至王武子眼前。
王武子骤然提马,人在空际,长枪挥舞如柳枝纷飞……
如柳叶纷飞……
如柳絮纷飞。
枪影漾漾扑面,根本无法看清。
孙欢暴躁,挺矛狂刺:“呼!呼!”兵器生风。
见孙欢浑人,不解枪法妙道,王武子一哂:“死吧你!”
风忽止。
柳絮变成了红色。
孙欢顿时额头中枪,翻身倒栽在小坑中,那坑中之水高高溅起,飞洒在王武子的马头上。
王武子叹息:“可惜宝马被污!”
刘隗见输了头阵,大怒,退入阵中,令前锋万人疾冲。
王敦正要他如此,当下不退反进,振臂高呼:“杀!”
三军狂热前冲,势如群蜂出巢!
嗡嗡嗡,手没了。
嗡嗡嗡,头没了。
在巨大的“嗡嗡”声中,两军混战,战况惨烈。
因是开局第一仗,王敦势在必得,乃亲领一万锐士,直取刘隗中军。
势如快舰,分浪而至。
刘隗急忙分兵阻杀。
一时但闻战马咴咴,刀砍盔甲之声“哨哨哨哨”传来,间杂着不断的惨叫,听去恍如地狱。
王敦心中痛快,浓眉倒立:“杀!杀!”
嗒嗒!嗒嗒!快马如飞。
诸将皆疯狂。
忽然,一支银箭呼啸而至……
王敦甚是警觉,偏头躲过。那箭继续往前飞飞飞飞飞……
王敦身后即是“骊山剑父”秦子羽。见飞箭已至,乃挥剑挡之……
刚出剑,忽觉对方劲道刚猛,那箭……那箭太快,恐不易击落。正后悔运力不足,“哨”的一声,那箭竟然轻吐箭尖,把他手中那柄千锤百炼的钢剑穿刃而过!
秦子羽大惊,急退如猿猴。
然而迟矣!
箭鸣声中,那箭一箭贯脑把秦子羽紧紧地钉在了地上。
“骊山剑父”根本来不及出剑还手……
他死鱼般的眼睛死死盯着那箭的箭尾。只见那上面刻着一个龙飞凤舞的小楷字:“金”!
张苍海反应奇快,见状急忙离鞍飞身,激冲而上。
蹬蹬蹬!千人万人,张苍海踏肩而过。士兵们愕然回头,只见那人背影如风……
“呼!”
沧海横流。
浪花四溅,如万千血滴子交错狂飞!
张苍海刀锋甚锐,直逼金开天。
金开天又是一箭……
一声难听的脆响,那箭钉在了张苍海刀上,张苍海手腕一麻,心中暗惊:好浑厚的臂力!
当下也不敢多想,鼓气挥刀,掀起轰天巨浪,带出连环漩涡,将金开天弥天罩住。
金开天挂弓鞍上,拍马挥刀来迎张苍海。
“轰!”
金开天刀势如塔崩,将张苍海招式撞歪。再一绞,长刀翻飞如银镜,斜劈下来。
张苍海人已离马,不便作战,急忙飞腾而上,欲从高处俯冲。
金开天马腿奇快,竞转眼冲至张苍海面门前。张苍海神魂飘**,急忙使出全身真力,刀光纵起,如浪花三叠。
金开天闷声不响,举刀就劈。
那刀光如日照云中,辉映万里……
电光闪烁。
乌云密布。
惊风急雨一时大作,天地惨白。
隐又见不知何处一线乌光飞来,天地为暗……
“嗒嗒!嗒嗒!”
金开天座下之马飞驰而过,冲入乱军之中。
马上无人。
地上有人。
两个人。
两个拿刀的人。
张沧海死于金开天刀下。
金开天死于王敦箭下。
其箭无异,其弓名为“燕山脊”,获之于鲜卑名将慕容焕。王敦曾以此弓射鳄于长江,今日复将神箭手金开天一箭射死。
王敦飞军直入刘隗中军,手下金甲战士皆锐不可挡,刘隗军大坏。冲杀了一阵见明显不敌,只好退入泗口城。
王敦最恨逃兵,令手下大开杀戒。真真是见人杀人,见马杀马,刘隗留在战场上的的数万兵马转眼已化为一堆堆肉块。
肉泥。
肉酱……
王敦笑曰:“血不可弃,速饮之!”
于是手下士卒皆牵马吮死尸之血,汩汩而饮。故老相传,战马饮血,即为“血马”,极善奔驰。
当晚歇下。刘隗也不敢派人来偷营。
王敦旗开得胜,大赏群僚。问:“如何拿下泗口?”
有偏将曰:“可学祖逖攻城之法。”
王敦叱曰:“此地非是北方,岂可照搬。我欲火攻,二十万人一人投一根火把,还愁不把它烧成火堆?”
诸将面面相觑,心想这办法虽简单,但应该能行。
沈充道:“大将军此计大妙,不过有两处难点:一是火把用材须树枝树干,急切之间很难凑齐二十万把。当年诸葛孔明草船借箭还比较容易,如今最近的森林也有千里之远;二是即使采来木材,油膏亦不足,军中用于照明的油膏虽有数千斤,但以后还要大量使用,不大容易补充……”
王敦烦道:“那你说怎么办?”
沈充诡秘地笑道:“水攻。”
“愿闻其详?”
“泗水近在咫尺,挖暗河引水入城,即可把泗口拿下。”
王敦舒眉一笑:“最快几天能挖通?”
“一万士卒轮换着挖,三天即可挖通。”
有偏将问:“何不直接挖地道入城?”
王敦大骂蠢才:“泗口就那么巴掌大的一座小城,你的头刚冒出来就被砍掉了!”
骂得那偏将傻笑不已。
王敦乐了:“动手吧!”
于是沈充连夜点兵一万,赶去泗水边。
谁知刘隗早有伏兵,沈充带兵刚转过山头,暗中忽然杀出千军万马,沈充军措手不及,死的死,伤的伤,沈充狼狈逃回,箭穿左耳,鲜血淋漓。
王敦大怒,亲领两万精兵前往泗水河。
刘隗军正在整队休息,没料到王敦又杀回,仓促应战。王敦铁骑横冲……
长矛贯脑。
利箭穿胸。
大刀卸下胳膊腿儿。
刘隗军惊恐逃窜,伤亡过半。
王敦与王武子比赛杀人,连砍边数:“一、二、三……”
手起刀落如象鼻戏水,四处血如泉涌。
数到五十人时,刘隗军差不多快散尽了。王敦甚感遗憾:“咦,怎么就没了?”
王武子忽见对方将旗就在不远,急忙拍动枫叶骏直追过去。
那将纵马回首,擎枪就刺。
王武子闪身躲过,大喝道:“撒手!”
竞把那主将活生生地擒了过来,得得得得快马跑回王敦面前:“禀大将军……”
王敦挥挥手道:“你且擒着。”飞马而去。
那主将被王武子抱婴儿似的擒在了怀中,又见王敦连看都不看他一眼,显然是不把他这个主将当成回事,心中怒极,欲运力挣脱,却难奈王武子神力惊人,动弹不得。
王武子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嘿嘿冷笑。
喝过庆功酒,王敦命曰:“提那人上堂!”
似判官断狱,声如炸雷。
王武子如提小鸡把那主将倒提而至,“崩”地一声摔在厅堂上。
那主将被摔得发昏章第十一,半天才勉强站起。
王敦大笑:“你们看,此人就是为刘隗守泗水的主将。威风不威风?”
“威风!”诸将哄笑。
王敦“忽”的一声离座腾起,铁塔般落于那主将之前。双目如电,森然逼视……
“小子报上名来!”
那主将骨头倒硬得很:“袁正!”
王敦眯目良久,顾诸将曰:“此人前挺后厥,堪称美男。”
诸将哄堂大笑。
袁正怒曰:“要杀便杀,要剐就剐,大丈夫不可辱也!”
王敦愈笑:“我怎么舍得杀你呢,美男。”
又前前后后把袁正观察良久,叹息曰:“美男应该是龙凤眼,双眼皮,可惜你是单眼皮。这样吧,我帮你再雕一道眼皮出来好不好呀?”
声音温柔,如哄幼孩。
袁正骇道:“你……你想怎样?”
王敦“啷”的一脚将袁正踢飞,大喝道:“刚才又说不怕死,现在又怕成这样,我废了你!”
乃命武士将袁正绑在高椅上坐好,拔出小刀走了过去……
诸将深深呼吸。
王敦扭头问高柔:“你来?”
高柔笑道:“属下刀法不准,恐怕雕不出双眼皮来。”
王敦叹息:“可惜张苍海已死,不然……”
忽然出刀。
刺于袁正左目之上,刀入三分。
袁正咬牙,不敢乱动。
“咦,你居然不叫?叫呀叫呀,你不叫我怎么好为你雕出一双美目来?”
手一抖,刀又入一分。
袁正惨叫。
王敦狂笑:“好动听的惨叫!美男你这样就受不了?乖乖地坐着吧。”
于是在袁正的惨叫声中,王敦按住对方脑袋雕了左眼雕右眼,不多久竟然真的在袁正的眼睛上雕出一对肉线来,“双眼皮成矣!”
诸将见袁正满脸是血,浑身摇摆喊哑了声,都甚是不忍。
管平谏曰:“大将军杀了他吧!”
王敦一瞪眼:“说什么你?”
管平见王敦满脸凶光,不敢再言。
王敦把袁正欣赏良久,点了点头,笑对诸将曰:“你们看他如何?”
诸将皆道美男风度逼人,大将军妙手雕琢,创意无限。
王敦却又皱眉了:“我总觉得他还不够完美似的。”
钱凤道:“或是太胖。”
王敦恍然大悟:“正是!世上哪有这么胖的美男,美男的脸应该瘦一点才够酷,换刀!待我为袁主将削去多余肥肉,俊脸配美目,那才完美。”
袁正尖叫了一声,晕死过去。
王敦哈哈大笑:“好脓胞的主将,刘老贼的虾兵虾将快玩儿完了!拖下去扔了。”
“是!”
武士们把袁正松了绑,抬死狗似地抬了出去。
这时手下来报:“沈大人督师掘河,已引水至城外三里!”
王敦大笑。
诸将亦相视奋然。
钱凤正想说话,王敦忽又似乎觉察到了什么,一拍大腿道:“不好!”
诸将忙问其故。
“刘老贼,牛也。水人城中,那他不是游走了吗?”
王武子忙道:“大将军过虑了。我军铁桶围城,再大的牛也游不走。”
王敦放心下来,呵呵大笑:“那就好那就好。牛头肉好吃还是牛排好吃?”
诸将忙说味道都不错。
王敦转眼又是满脸凶光:“哼,刘老贼自恃是司马睿身边红人,欺我久矣,泗口打下来,本将军要亲杀此人!”
乃目射夜空,如一道血光彩虹。
到了第三天,沈充领着士兵终于挖通了暗河,引水入城。不到半天泗口就变成了一片汪洋泽国,水深过膝,危房大片倒塌。
城内百姓忍不住了,杀了守城士兵大开城门,把王敦军放了进来。
王武子一马当先,飞入城中……
就在这时,城中也飞出一马。那马上之人手挥长剑,向王武子迎面劈来。
马如龙腾,剑如银练。
带起一阵强风,把身下叛军吹倒一大片。
见强敌骤出,王武子猛地一提缰绳,枫叶骏咴咴长嘶,在空中转了一个半圆,四蹄朝天,飞旋而回。
那将说到就到,王武子挺枪挡剑。
“哨!”
双马交错而过,那将人影闪动如风帆狂舞……
“此人是‘一匹练’程焕!”手下大噪。
王武子欲邀头功,飞马逐之。
程焕座下宝马名日“飞天”,灵动之极,雄健之极,一跃十丈远。见王武子追来,程焕哈哈大笑,一个劈叉连人带马“轰”地一声落人叛军中。
这时王敦前部已冲进城,数万大军如惊风赶浪……
程焕落入叛军队中,扬起马蹄肆意践踏,稍有近者,杀!
叛军大乱,攻势为之一阻。
王武子怒极,飙马追程焕。
见已近前,王武子再挺神枪!
程焕忽一拍马,飞天冉冉离地,高高腾空,竟从王武子头上一跃而过。
王武子收枪愕然,仰望程焕稳坐于马上巍巍如天神,心生怯意。
那程焕不走反回,又纵马杀进城中。
城中正巷战,两军厮杀不已。
此时水已至胸,百姓纷纷拆房为舟,顺水漂走,被士兵误伤者甚众。
望去只见水面漂满了尸体与杂物,整个泗口城转眼变成了垃圾场。
程焕狂杀叛军,虽无回天之术,倒也杀得痛快。
王武子拍马又前。
“哗嗒哗嗒!”
两马飞逐,溅起一片水花。哪管马蹄下有人没人,只管往前飞奔。
士卒们水中作战,又要躲避奔马,苦不堪言。
程焕熟悉地形,将王武子引到一处拐角。
藏身。
静立。
观水中日影。
静听马蹄之声。
王武子跑得太快,刚转过拐角,忽然瞟见程焕就在身旁,骇得魂{飞魄散,举枪就刺。程焕大喝:“纳命来!”低头躲过枪尖,顺势出剑……
王武子死。
王武子座下的枫叶骏也立刻被程焕的飞天前蹄扬起,踢得马头稀烂。
枫叶骏哀鸣不已,驮着王武子的尸体颤抖着跑远了。
程焕大笑,复向叛军冲去……
“咚咚、咚咚!”
那马蹄急响如鼓点声声,叛军皆胆寒。
但就在这时,水中忽然飞出一人……
一个拿剑的人。
那人从下而上飞出,水花四溅中立斩马腿。
飞天顿时巨痛长嘶,猛地跪了下去,把程焕甩出三丈远。
程焕急忙堕下,回头一看,只见这人年纪甚轻,瘦削身材,手中之剑隐隐有青光。
那剑似乎极轻,如木剑。
轻飘飘的人,轻飘飘的剑。
那人意甚悠闲。
程焕瞳孔急剧放大……
程焕瞳孔急剧收缩……
程焕闭上了眼睛,深深呼吸。
“你是‘飘柔一剑’?”
“正是高某!程焕!你已无马,可敢与我比剑?”
程焕怒目圆睁,傲然道:“有何不敢!”
出剑甚猛。
剑气弥漫如森林密布。
高柔轻声一笑,放剑而出,如溪流细细,游过森林……
游过山坡……
滑落于深潭之中。
程焕中剑。
那剑正刺入他心口。血流汩汩,确如深潭。
程焕弃剑狂哭,显然是那剑刺得极深,其痛不可名状。
高柔甚是不解:“到处都在杀人,你哭什么呢?要是遇上了大将军,恐怕你连哭的机会都没有。”
手一挺,剑尖再进,穿过程焕胸口……
“杀帝”王敦以水攻城,大获全胜,杀入泗口城后大搜刘隗所在。
刘隗已遁走。
王敦大怒,屠城三日,军民一焚。又将城墙四面推倒,砖石堆积如高陵,把好好一座泗口城给废了。
消息传至建康,司马睿君臣大为震惊。
王敦乘势而下,攻戴渊。
戴渊自恃带兵日久,又曾为刘琨上司,心想大名鼎鼎的振威将军都俯首于我,何惧你王敦。
司马睿一边抚慰刘隗,一边传旨戴渊,令之速往破敌。
戴渊本是名士,谈起兵法来纵横捭阖,当下欣然领旨,率十五万大军迎战王敦。
王敦令大将管平为先锋,领一万铁骑,奇兵突击。
管平遂引军伏于林莽。士卒衔枚,战马摘铃。
林中烟尘不动。
山外秋阳如染,照得远近一片风景绝美。
戴渊前锋为大将杨千秋,舟山人,原为海岛渔民,年少时曾猎鲨于海,随鲨翻滚海中,汹涌百里,海水尽染,其勇如杀蛟之周处。跟随戴渊后,屡有升迁。
戴渊手下又有匈奴降将洪赤乌,善使牧鞭,马上杀人如杀牛羊,十分善战。
杨千秋领一万晋兵为戴渊打头阵,奔波百里,转过一座山头,忽见前方树林茂盛,丹叶黄花,景色迷人。
晋兵们松懈下来,只顾呆看。
杨千秋深知兵法,急忙传令下去,妄自休息解散者斩。晋兵无法,只好又警惕起来。
杨千秋纵马驰上高岩往前方眺望良久,不见有什么动静,又耐心地等了等,还是没动静。为安全起见,杨千秋故意问部将道:
“前方树林中似有人影晃动,你们看见没有?”
部将皆道没有。
杨千秋一笑:“就算有伏兵,我又何惧哉!”乃拍马下山,引队伍入林中。
晋兵一路喊着给自己壮胆,“啊啊啊啊”声如洪水。
林中一片寂静,连蝉鸣之声都听不见。
林荫大道十分宽敞,道旁花草茂盛,空气清爽,走起来让人轻松极了。
杨千秋丝毫不敢大意,边走边竖起耳朵听。
林中一片寂静……
林中一片沉静……
林中一片死静……
一万晋军穿林而过,密密麻麻似蚂蚁搬家。
快到树林尽头了,杨千秋不经意间抬起头来忽然听到有什么东西轻轻堕下……
沙沙!沙沙!沙沙!
杨千秋大为震惊,弯弓搭箭,抬臂一射……
那箭直射而上,正中那“沙沙”轻响之物。
原来是一片树叶。
那箭穿叶而过,“啷”地一声钉在了大树上。
杨千秋这一射顿时震落了无数秋叶坠下。
沙沙!沙沙!沙沙!
似万千蝶影。
魔舞空中。
杨千秋暗骂自己太紧张,抹去了额头上的汗珠,挥挥手部队又开动了。
这时中军的一名伍长忽然来报:“禀杨将军,树林南面我们发现有人。”
“有多少?”
“阳光太强烈,远处花花点点的,我们看不清楚。望去都是衣服,不知有多少。”
杨千秋暗道不好,急忙传令:“火速出林。”
于是万军飞跑,震得枝头落叶更猛了。
似尘土纷飞。
“轰!”
前方炮响。
叛军大规模出现。
皆铁骑铁甲,手执长矛,猛冲过来。
杨千秋急忙引前军三千迎战,无奈晋兵虽英勇,终因地势处下风,转眼即被杀戮殆尽。
长矛,长矛,长矛……
尖锐的矛尖冷冷生光,飘散的矛缨丝丝如血。
沙沙!沙沙!沙沙!
头上落叶正繁。
溅满血珠的落叶。滴血的落叶。鲜红的落叶。
杨千秋急退,引军入林中。
林中伏军又出。
叛军两头夹攻晋军,晋军大坏。
乱冲乱杀了一阵,叛军忽又全部撤出树林。
杨千秋定住神将晋军聚集为一队,沉声喝道:“随我冲出!”
晋军这时还剩四五千,也尽都杀红了眼,急切问都想一下子冲出这恐怖密林。然而迟矣!“唿!”
“唿!”一支支火箭飞人林中,林中草木皆干燥,一点就燃,转眼之间烟火大起!
杨千秋领队冒死突围,一直杀到天黑才带领一千余人原路折回。回看那片密林已成火狱!
熊熊火声中,树林里尚未逃出的晋兵惨叫之声隐隐传来,让人不忍卒听。
再看那些叛军都耀武扬威地站在山前搜寻晋兵散勇,一个个高头大马,铁甲闪闪生光,面目狰狞。
杨千秋长叹了一声,拍马而回。
戴渊见杨千秋狼狈归来,怒问:“杨先锋为何如此?”
杨千秋跪地道:“叛军伏兵于林,前后夹攻我军,又放火烧林……”
戴渊大喝:“孙子兵法有云:‘不知诸侯之谋者不能豫交,不知山林、险阻、沮泽之形者不能行军,不用向导者不能得地利’。我且问你,你用向导没有?”
杨千秋脑袋低垂:“没有。过林前我曾派兵采路……”
戴渊怒极:“采你的头!他人失手尚可恕也,先锋失手不可恕也。来人哪,斩!”
诸将皆求情。
杨千秋伏地不起。
戴渊重重地哼了一声:“看在诸将的份上我且饶了你!明日之战你若不能将功补过,定斩不饶。平时我是怎样给你们讲的?”
杨千秋知道戴渊又想大谈兵法了,趁机请教以转移其注意力。戴渊乃侃侃而谈:
“孙子兵法有云:‘战势不过奇、正。奇正之变,不可胜穷也。奇正相生,如循环之无端,孰能穷之?激水之疾至于漂石者,势也;鸷鸟之疾至于毁折者,节也。是故善战者其势险,其节短。势如扩弩,节如发机。纷纷纭纭,斗乱而不可乱也;浑浑沌沌,形圆而不可败也。’你们明白了没有?”
诸将皆道:“大人训示,末将不敢忘。大人兵法出众,王敦必死无葬身之地。”
戴渊心中得意,仰头作大笑状:“王敦久欲反叛,目中无人,唯惧本大人与太尉耳!诸君何惧一贼?看我三日之后手刃此人,为国除害!”诸将拜服。
因前锋受挫,戴渊不敢再轻举妄动,乃扎营于旷野,百里相连,十四万人马漫山遍野,严阵以待。
王敦分兵四路,分别从长江水道、淮水水道和庐江陆道、宣城陆道东进。共有大军三十万,迎战戴渊军的只是宣城道军,与此同时,其他三路正日夜东进。
可以说,与戴渊之战无论胜负,王敦东进建康的步伐都不会被打乱,若无意外,已是胜券在握。
得知管平大破杨千秋,王敦大喜,增援三万人马火速进攻戴渊主力,大军随后赶到。
叛军皆奋然前往。
管平善使长刀,自称“关平再世”,得关公刀法之真传。一上战场便挥刀直冲对方头颅,气势吓人,罕遇敌手。
江南之地多丘陵,两军相会于山下。
管平见对方军队漫天遍野,旌旗蔽日,知是全部人马在此,当下也不敢冒然就犯,思量边打边等王敦主力来再决一死战不迟,当下稳住阵脚,拍马叫阵:
“败将杨千秋何在?”
杨千秋怒目提刀,来迎管平:“叛将休得嚣张,可速决战,拿……头……来!”
管平大笑:“败军之将安敢言战!”令部将何仲出阵。
何仲擎枪拍马,如出水之龙,直射杨千秋。
两军噪然。
杨千秋举刀如举鼎,硬生生接了何仲这一枪。“咚!”人无恙,马受伤。因冲力太大,杨千秋座下战马猛地跪了下去。
何仲甚喜,回枪再刺杨千秋咽喉。
枪影忽闪,如二龙戏珠……
此枪名为“虎头枪”,谚云:“虎头枪,枪中王,枪枪锁喉最难防”,即是言此。
杨千秋面门生寒,汗毛根根倒立,被逼不过干脆随马滑了下去……
“嗤!”
何仲之枪深深地刺中了杨千秋战马之臀。那马剧痛,猛地腾起如野兽……
杨千秋趁势一挥刀,如乌云蔽日,大地上一片阴影。
何仲手中的枪一时拔不出来,急忙拔剑……
剑在鞘中犹未出,颈上头颅已飞去。
此刀名为“旋风斩”,谚云:“旋风斩,斩旋风,一刀斩得泰山崩。”即是言此。
何仲之头飞走已久,何仲之手还在努力地拔剑……拔剑……
那血沿颈飞流而下,浸湿了那只拔剑的手。那手骤然惊觉,凝住了。
良久,何仲才从马上倒下。
杨千秋大喝了一声,飞奔上前把何仲的人头弯腰从地上捡起提在手中狂挥狂甩,向叛军示威。
叛军皆不敢言。
晋军大振,高呼不已。戴渊远远看见杨千秋果然是一员虎将,点头对众将道:“孺子可教也。”
众将皆恭维道:“若大人亲自出马……”
“若本大人亲自出马,一招足矣。”
众将皆拜服,心中却道:“说得轻巧!”
管平见何仲败于杨千秋之手,一言不发,挥刀而前。
刀影迭出如万千镜片,刀中有刀,镜中有镜,刀法端的是上乘。
杨千秋换过了战马,也是挥刀而去。
刀只一刀。
无万千之影。
杨千秋欲以一刀破万刀,气贯刀锋,目无旁鹜,直取管平头颅。
“哨!”
管平头颅竞作金钢之声。
杨千秋一愣,始知是砍在了管平的刀上。
管平哈哈大笑,刀背一翻,刀影冉冉而至,团团绞住杨千秋头颅。
杨千秋以快刀攻慢刀。
“哨!”
刀刃砍刀刃,刀锋对刀锋。
杨千秋刀势强,管平刀势弱,然而两刀相交,管平内力源源不断传至刀上,杨千秋刀势一过就已无力,当下不敢久耗,只得抽刀回防。
这样一来局势可就变了。
管平大喝:“看刀!”
刀落如城门。
“呜!”
城门呜啸而下。
杨千秋不敢硬拼,拍马就走。
管平一气呵成,弯弓放箭。那箭如云漏飞泻而出……
杨千秋反手挥刀,把箭打落。
管平拍马又至。二人鏖战百回,胜负不分。
杨千秋杀得暴躁起来,刀法一变,忽如海中巨浪阵阵轰起。
管平也加紧了进攻,刀势如暴雨狂冲。
暴雨冲巨浪……
巨浪卷暴雨……
“哗!哗!哗!哗!”
两军只闻水声,不见人影,相视茫然。
管平手下偏将周知礼一声吆喊,引军掩杀过去。叛军遂如潮水般卷上山头……
戴渊看出了神,一时竟忘了下令进攻。手下急忙提醒:“大人!大人!”
戴渊一惊,忽见叛军已攻来,骇得三魂飞天外,七魄人地中,女人似的尖叫起来:
“杀呀……”
于是晋军十四万,铺天盖地杀下山去。
两军激烈混战,百里之外犹闻闷雷轰轰。若稍近而观之,如蟹斗于盆,团团厮杀。
此役,叛军因兵力太少,又无法撤退,以至四万人马全军覆没,管平引小队残兵杀出了重围,全身血汗淋漓来见王敦。
王敦大喝:“我让你败没有?”
管平不敢反驳:“末将无能。”
王敦满脸铁锈:“那还有何话说,拉下去……斩!”
管平平静道:“禀大将军,我军虽殁,亦杀敌近五万。”
王敦笑了:“这么多?”
“当时苦战,末将不敢撤兵,令部下以一当十,以报大将军之恩。”
王敦大笑:“我有何恩?”
“大将军乃是反晋英雄,为天下人除暴政,威加宇内,有大恩于世人。是以我军奋力作战,晋军不能敌也。”
王敦暴笑:“这话中听!既然你部人马也杀敌甚众,可免罪责。哈哈,此役近十万人因我而死,快哉快哉!”
沈充伏地道:“杀帝执掌天下生杀予夺之大权,鬼神莫御,愿早日攻下建康,生擒刘、刁二老贼。”
钱凤作驴笑:“还有‘死马’!”
众人哄笑。
王敦笑得脸都变形了,眉毛胡子挤在一起就像一堆干草,只在上面露出两只铜铃大眼、下面露出一个血盆大口。
戴渊军全歼了管平军,自以为大获全胜,重赏手下将官,或金帛、或美酒,唯普通士兵一无所赐。
士兵们皆愤然:我们用人海战术打赢了仗,他却无丝毫赏赐,天:理何在?不反何为?皆一时骚然。
戴渊令洪赤乌巡军,闻得士兵怨言,怒不可遏,下密令捕杀之。
于是洪赤乌率“巨斧队”连夜捕杀有反叛倾向的士兵近百名,三:军始无乱象。
次日,王敦军开到。
若乌云卷地疾走,染得大地一片黧黑。
戴渊欲以逸待劳,稳住按兵不动。他自以为定力不凡,手下却以。为主帅心生怯意,不敢应战。又知戴渊是不听劝的人,无人敢上前请战,都呆呆地勒住马头望着前方。
王敦前军皆铜盔铁骑,挥戈噪进,万马奔腾起来,人身上、马身上铜铁“哗啦、哗啦”一阵乱响,好似天上在下铁钉雨。
晋军早知叛军厉害,沉不住气了,蠢蠢欲动,后军旗脚乱晃。
戴渊一声呼啸,引大将百员率先冲下山头。十万晋军于是跟着飞跑而下。势如泥石流,“轰隆隆,轰隆隆!”
王敦早有预防,令前军放箭。
晋军前锋纷纷中箭,倒了一大片,后面的跟着涌上来刹不住脚,把前面的士兵踏在了脚下,一时叫嚷声夹杂着厮杀声震耳欲聋。
王敦哈哈大笑,令前军继续放箭,势如急雨。
戴渊也下令放箭。
两军交叉而射,那箭如蝗虫飞来飞去,若天降蝗灾,所到之处一片狼籍。对射了半天,两军各自死伤近万,谁也占不了便宜,只好暂时分开,由战将来厮杀。
王敦杀得兴起,亲自下场向戴渊挑战。
戴渊见王敦几个月不见就长得胡子遮了脸,全身铠甲金光闪闪,披着一张血皮似的战袍,骑在马背上若一座铁塔耸立山头,手中大刀迎日生辉,狰狞而雄健,分明是一条恶龙,当下心生怯意,令杨千秋敌之。
杨千秋大喝了一声:“呔!反贼看刀。”
连人带马,斜冲而下。
卷起满地沙石乱飞。
“呼!”“呼!”刀背生风,直劈王敦面门。
王敦纹丝不动。
杨千秋说到就到,一刀砍下。
见杨千秋的刀刃上已映出自己的倒影了,王敦这才出刀。
不出则已,一出见血。
好快的刀!
好准的刀!
好猛的刀!
杨千秋先出刀,王敦后出刀。
二刀相向,骤然凝住了。
王敦双臂大开大落,竟一刀把杨千秋的刀劈为两半,沿刀刃中分而下:刀尖、刀身、刀柄一路劈下去,势如破竹。
一刀化为两刀。
杨千秋骇住了,怎么也不肯相信世上竞有如此的刀法!
王敦狞笑,注视杨千秋,继续往下运力。
“哗丝!”
刀已劈为两半……
握刀的手也劈为两半……
接着是头颅、胸部、下肢……
杨千秋的下肢紧连马身,王敦再运力,那马也“哗”地分成了两半……
人血红、马血碧,一时之间血如山洪狂泻!
刀两半、人两半、马两半。
刚才还好好的,转眼地上就只剩下一堆人肉夹马肉,那“刀”则已变成了两截挑肉的扁担。
这一切的一切的发生,只不过是一瞬间的事。
两军骇极,暗思王敦莫非是魔鬼?怎么一刀就把对方劈成了这样?
王敦悠然立于马上,用刀尖挑起半边杨千秋,回首笑问:
“我这一招如何?”
沈充率众拜于马上喝彩不已:“此刀堪称洪荒霹雳,震撼万古,逢日斩日,逢月斩月,刚猛无俦。大将军真不愧是‘杀帝’也,杀帝万岁!”
于是叛军皆高呼“杀帝万岁”,声震山谷。
晋军胆寒,悄悄退却。
戴渊嘶声狂吼:“杀!杀!”
洪赤乌一马当先,率兵来战王敦。
王敦甚藐之,挥刀一指,叛军鼓噪而进。
两军零距离接触,舍身血战。
山体为之变形,地貌为之改观。
战场上厮杀之声忽强忽弱,让人恍如梦幻,听不真切。秋风呜呜地吹过山岭,河中的鱼儿都藏进了水底。
渐渐地红日西沉,残阳如血……
远处的山峰巍峨屹立,好像就要从天边“蹬瞠蹬”踏过来,走一步便是一个天坑,地动山摇。
渐渐地群星又出,渐渐地秋风又起。
当天上流星纵横时……
当地上落叶纷飞时……
屠杀终于结束。
有的人却再也看不见流星了,落叶遮住了他的眼睛。
泗口,今江苏清江北。
陈述字嗣祖。
见《孙子兵法军争篇》。
云漏,云中漏下的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