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东嘴对着手呵着热气,眼睛却在售票大厅的各个角落搜寻,远处有一个座位进入他的视线,他快步走过去,一屁股坐在上面。
临近春节的客运站,人山人海,除了人流,就是人群。潘东已经连续3天在这里了,每天踏着第一缕晨光来,晚上在城市路灯次第亮起来后离开,他不知道为何来这里,是啊,他来这里干什么呢?
潘东是S市一家房地产开发公司的总经理,房地产势头强劲那一年春,妻子慧芳把他送到镇上的客车站,一路上缠缠绵绵的。到了S市,潘东从房地产小股东做起,几年光景成了公司最大的股东,端端正正地坐在公司总经理位子上,省优秀民营企业家,市政协委员,市纳税大户,一个个光环罩住了他,他陶醉,兴奋,踌躇满志。
从第三年开始,潘东就很少回家了,近两年连春节也不回家了,慧芳说,男子汉事业为主,我们不拖腿。所以,公司上上下下的人连潘总的老婆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倒是女秘书莉莉时常出入于潘总的别墅区内,这个长腿大奶子翘臀部的大学生,用**四射的青春活力滋润着潘东,潘东愉悦又亢奋。
一个**雨霏霏的黑夜,慧芳突然出现在潘东的房门前,使劲地捶门,捶了半个多小时,前后楼的灯都被捶亮了,潘东这才把门打开,惊魂失措的莉莉穿着睡衣破门而逃,丢下若无其事的潘东。
类似家庭剧演绎了好多次,两人都觉得累了,一天,慧芳说,既然你喜欢她我不挡道,咱们离婚吧,不过儿子不能跟你,我逃荒要饭也要把他带大!潘东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说,行,下周办手续吧。慧芳说,不,明天就办!潘东从公文包掏出几张银行卡往慧芳手上塞,慧芳一甩手,卡掉在地上。
次日上午,两人来到了县民政局。十年前也是在这里,潘东和慧芳手挽手满脸幸福地走进走出,领那张通红通红的婚姻证书,如今,高高的办公楼还在,明亮的大厅还在,却物是人非了!拿到离婚证书,潘东夹着包逃也似往外走,室外,他的宝马轿车内,坐着娇滴滴的莉莉;慧芳面色苍白,缓缓地挪步,十几米的大厅,她仿佛走了一个世纪,突然,她眼睛一黑,一头倒在地上……时光太瘦,指缝太宽,不经意间两年过去了。这两年,慧芳苍老了,儿子长大了,潘东的公司也有了重大变化。
因为房地产生意不景气,闲置楼盘多,烂尾楼多,几家银行走马灯似的找潘东催款,一拨又一拨;农民工举着横幅围在公司大门口,一个个铁青着脸。潘东见人就作揖,好话讲了一箩筐,但不管用,不给钱,就吃住在公司,有个愣头青居然对着潘东的老板桌撒了一泡尿!潘东被缠急了,就冲着办公室大喊“莉莉,莉莉!”,没人应答,他这才想起,莉莉不辞而别快一周了,连电话都打不通了。
人不顺,事情就赶着趟儿来,法院的传票此时也像雪花般飘来,潘东扯着几根稀疏的头发,真想跳下楼去。他要感谢人民警察,若不是“110”和特警,愤怒的人们不是把他打成肉饼,就是把他带走;他对人民法院颇有意见,认为法院是狗拿耗子,像他这样的公司一抓一大把,凭什么就非要让他破产?辛辛苦苦十几年,一夜间回到了解放前,弄得连高铁票都不准买。
客运站的人越来越少,潘东的心越来越乱。他茫然无措的目光盯着窗外,但见纷纷扬扬的大雪不知疲倦地下着。这个春节在哪儿过啊?
4天前,他想了一夜,鼓足勇气给妻子发了一条信息:“慧芳,春节到了,我孑身一人,居无定所,想你,想孩子了,你能给我一个机会吗?”他眼巴巴地盯着手机,像15年前盼着买的彩票中大奖,可是一直没有回音。
零零落落的烟花爆竹声从远处传来,潘东知道,还有四个小时除夕的夜幕就会降临,客车仅剩最后一班了,怎么办?他跑到卫生间点燃了一支烟,急得在原地打转转。
终于,他下定决心似地摁下烟屁股,拎起背包,快步走出售票厅。
室外,雪下得更大了,北风携带哨音呼啸着,不知怎地,他突然想哭,痛痛快快地对着皑皑白雪大哭一场。这时,手机响了,话筒传来一个中年女人轻柔的声音,小男孩的声音夹杂其后,潘东不住地点着头,转过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