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学诚论“史德”,是对刘知幾关于才、学、识“史才三长”论的新发展。《文史通义》中的《文德》、《质性》、《史德》、《妇学》、《与邵二云论修宋史书》等篇,都论到过才、学、识问题,足见他对“史才三长”论的重视。他重复刘知幾的论点说:“夫史有三长,才、学、识也。”[17]他不像刘知幾用比喻的方法来说明才、学、识之间的关系,而是采用思辨的方法来阐述它们相互间的关系,指出:“夫才须学也,学贵识也。才而不学,是为小慧;小慧无识,是为不才;不才小慧之人,无所不至。”[18]学是基础,识是水平,真正的才是学与识的表现形式。他举例说,司马迁《史记》“所创纪传之法,本自圆神,后世袭用纪传成法不知变通,而史才、史识、史学,转为史例拘牵,愈袭愈舛,以致圆不可神,方不可智”[19]。史例的运用,其实也是史才的一种反映;史家为史例所拘牵,从根本上说还是史识的不足。章学诚的这些见解,并不是简单地重复刘知幾的论点,而是把它们之间的关系阐述得更全面、更透彻了。
章学诚对“史才三长”论的发展,更突出地表现在他明确地提出了“史德”这一理论范畴,以及与此相关的“心术”论。他写道:“非识无以断其义,非才无以善其文,非学无以练其事,三者固各有所近也,其中固有似之而非者也。记诵以为学也,辞采以为才也,击断以为识也,非良史之才、学、识也。虽刘氏之所谓才、学、识,犹未足以尽其理也。夫刘氏以谓有学无识,如愚估(贾)操金,不解贸化,推此说以证刘氏之指,不过欲于记诵之间,知所抉择以成文理耳。”[20]章学诚认为:“能具史识者,必知史德。德者何?谓著书者之心术也。”由“史德”而论及“心术”,这是章学诚在史学理论上的重要贡献。
史家慎于心术,才谈得上史德。这是章学诚“史德”论的核心。他说:
所患夫心术者,谓其有君子之心而所养未底于粹也;夫有君子之心而所养未粹,大贤以下,所不能免也,此而犹患于心术,自非夫子之《春秋》,不足以当也。以此责人,不亦难乎?是亦不然也。盖欲为良史者,当慎辨于天人之际,尽其天而不益以人也。尽其天而不益以人,虽未能至,苟允知之,亦足以称著书者之心术矣。
这一段话,在史学理论上比较深入地讲到了历史撰述中主体与客体的关系。章学诚首先肯定地认为,心术之所以特别值得重视,是因为即便有“君子之心”而其自身修养却很难达到纯粹的境界,这是“大贤以下,所不能免”的,既然如此,用重视心术来要求史家不是太困难了吗?章学诚很客观地回答了这个问题,这就是大凡作为“良史”,“当慎辨于天人之际,尽其天而不益以人”。他讲的“天”,就是客观历史;他讲的“人”,就是史家。所谓“尽其天而不益以人”,就是说要充分尊重客观历史,而不要以史家的主观好恶去影响对客观历史的反映。章学诚的高明之处,是他并不认为在历史撰述中可以完全排除史家主体意识的作用,即所谓“尽其天而不益以人,虽未能至”,但只要史家有这种自觉的认识并努力去做,那就也称得上具有良好的“著书者之心术”了。
章学诚认为,史家在“心术”方面的修养有两个标准,即“气平”、“情正”。他分析到,“史之文不能不藉人力以成之”,而“文非气不立,而气贵于平”,“文非情不深,而情贵于正”。因此,史家应当尽量避免“因事生感”以至于“气失则宕,气失则激,气失则骄”或“情失则流,情失则溺,情失则偏”,不至于“发为文辞,至于害义而违道,其人犹不自知”。他的结论是:“心术不可不慎也。”[21]
刘知幾曾说:“犹须好是正直,善恶必书,使骄主贼臣所以知惧,此则为虎傅翼,善无可加,所向无敌者矣。”[22]他在《史通》的《直书》、《曲笔》等篇中的一些阐述,实则都包含有“史德”的思想。钱大昕等考史学者强调“实事求是”,也包含了史家在“心术”上的要求。章学诚的贡献,是明确地把“史德”、“心术”作为理论问题提出来分析,使之具有理论的形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