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黄遵宪的《日本国志》(1 / 1)

黄遵宪(1848—1905),字公度,别号人境庐主人,广东嘉应州(今广东梅州市)人。黄遵宪在光绪二年(1876)乡试中举,此后的20年中,他的政治生涯可以说是同光绪朝的历史同起同落。光绪三年(1877),黄遵宪作为中国驻日本使馆参赞东渡日本,居留近5年。头两年中,所见所闻,寄以诗篇,名《日本杂事诗》。这两年中,他“稍稍习其文,读其书,与其士大夫交游”,开始了解了日本的历史、文化,尤为明治维新以来日本近十几年的巨大变化所吸引,约光绪五年(1879),乃发凡起例,着手撰写《日本国志》一书。经3年,书稿未就,于光绪八年(1882)调任驻美国旧金山总领事。他携稿赴任,但“无暇卒业”。光绪十一年(1885)由美回国,谢辞他任,闭门编纂,于光绪十三年(1887)卒成此书,首尾费时8年。

《日本国志》“为类十二,为卷四十”,“以其体近于史志”,故名。作者之所谓“类”,是以事类区分,采用纪传体史书中志的体例。12类是:《国统志》3卷、《邻交志》5卷、《天文志》1卷、《地理志》3卷、《职官志》2卷、《食货志》6卷、《兵志》6卷、《刑法志》5卷、《学术志》2卷、《礼俗志》4卷、《物产志》2卷、《工艺志》1卷,凡40卷。又卷首另作《中东年表》,系中日纪年对照表,“以便观者”。作者在本书《凡例》中说:“日本古无志书,近世源光国作《大日本史》,仅成兵、刑二志;蒲生秀实欲作氏族、食货诸志,有志而未就(原注:仅有职官一志,已刊行);新井君美集中有田制、货币考诸叙,亦有目而无书。此皆汉文之史而残阙不完,则考古难。”但自维新以来“礼仪典章颇彬彬矣”[33],故作者较易采辑。据薛福成《日本国志》序称,作者所采之书多至200余种。

黄遵宪在《日本国志》自叙中说到了他撰写此书的初衷,他写道:“昔契丹主有言:‘我于宋国之事,纤悉皆知;而宋人视我国事,如隔十重云雾。’以余观:日本士夫类能读中国之书,考中国之事;而中国士夫好谈古义,足已自封,于外事不屑措意,无论泰西,即日本与我仅隔一衣带水,击柝相闻,朝发可以夕至,亦视之若海外三神山,可望而不可即!”他援引《周官礼》所载“外史”之职,乃撰此书,并自比“外史氏”而发论议,只是为了说明:“今之士夫亦思古人学问,考古即所以通今,两不偏废。”[34]其良苦用心,可见一斑。从这些话中,反映出作者对于研究“外事”的强烈的自觉意识,对于中国当时的士大夫“好谈古义,足已自封”的狭隘眼光何等不满,何等忧虑!3年之后,即光绪十六年(1890),黄遵宪在改订《日本杂事诗》自序中,叙述了他对于明治维新以来日本形势的认识过程。当其“拟草”《日本国志》一书时,意在“网罗旧闻,参考新政”;而后,“及阅历日深,闻见日拓,颇悉穷变通久之理,乃信其政从西法,革故取新,卓然能自树立”[35]。作者这个认识,表明他是站在历史发展潮流前头来观察日本的历史和现状,同时也是以此为镜来观察中国的历史和现状的。所谓“信其政从西法,革故取新,卓然能自树立”,则概括了《日本国志》的主旨。它表现在以下几个方面:

肯定君主立宪的政治体制。《国统志》系志名而纪体,记载了自古代至明治十一年(1878)八月的历史。于明治时期,则逐年逐月详其维新改良措施。元年(1868),记明治“以二条城为太政官代裁决庶政”,并“亲临会公卿诸侯,设五誓:曰万机决于公论,曰上下一心,曰朝幕一途,曰洗旧习、从公道,曰求智识于寰宇”[36]。其后,种种“革故取新”之举,均由此开始。八年(1875),记明治废左右院,置元老院、大审院的诏敕说:“中兴日浅,未臻上理”,在“五事”之誓的基础上,“乃扩充誓文之意,更设元老院以定立法之源,置大审院以巩司法之权;又召集地方官,以通民情、图公益,渐建立宪政体”。又记次年明治命栖川亲王“斟酌海外各国成法”,起草立宪“条例”。作者论道:“立宪政体,盖谓仿泰西制,设立国法,使官民上下分权、立限,同受治于法律中也。”[37]作者在《国统志》卷末发表长篇评论,分析了当时各个阶层、各种政治势力围绕着政体所展开的激烈的争论,“喧哗嚣竞,哓哓未已”,但朝廷下诏“已以渐建立宪政体,许之民论”。当作者在驻英使馆改订《日本杂事诗》时,他在《自序》中写道:“今年日本已开议院矣,进步之速,为古今万国所未有。”“政从西法”,这是作者之撰写《日本国志》最关注的问题,故有此论。作者在《职官志》序中,考察了中国历史上围绕官制而展开对《周礼》的争论,认为这是很可悲的。他说:“古人有言:礼失而求诸野。则曷不举泰西之政体而一证其得失也?日本设官,初仿《唐六典》;维新之后,多仿泰西。今特详志之,以质论者。”作者首叙官制的一般原则,如等级、俸禄、勋位、章服、黜陟,而于黜陟一项尤详维新以来的重大变化;次叙设官分职,作者自注说:“维新以来,设官分置,废置纷纭”,“今专就明治十四年冬现有之官,分条胪举,其仿照西法、为旧制所无者,特加详焉”,故于元老院、大审院、文部省、府县等地方政权叙致尤详,反映了官制方面的变化。

注重富国强兵、科技实学。《食货志》序称:“日本维新以来,尤注意于求富。然闻其国用则岁出入不相抵,通商则输出入不相抵,而当路者竭蹶经营,力谋补救,其用心良苦,而法亦颇善。观于此者,可以知其得失之所在矣。”[38]在作者看来,求富之路,并非可以一蹴而就,维新带来的阵痛是难以避免的。《兵志》序又称:“今日之列国,弱肉强食,眈眈虎视者乎。欧洲各国数十年来,竞强角力,迭争雄霸,虽使车四出,槃敦雍容,而今日玉帛,明日兵戎,包藏祸心,均不可测。各国深识之士,虑长治久安之局不可终恃,皆谓非练兵无以弭兵,非备战无以止战。”结合自鸦片战争以来中国历史来看,作者对当时世界形势的估量可谓明澈而清醒。作者认为:“日本维新以来,颇汲汲于武事,而其兵制多取法于德,陆军则取法于佛(法),海军则取法于英。故详著之,观此亦可知欧洲用兵之大凡。”虽言日本,而意亦含欧洲。作者进而指出:“今天下万国,鹰瞵鹗视,率其兵甲,皆可横行。有国家者不于此时讲求兵制,筹一长久之策,其可乎哉!”[39]他在讲到英国海军之强以及日本欲效英国之法时,又强调指出了上述见解。[40]黄遵宪认为,富国强兵之道,固与“政从西法”密切相关,但绝离不开工艺实学的发展。他在《工艺志》序中论道:中国古代原有重视工艺实学的传统,可惜“后世士大夫喜言空理,视一切工艺为卑卑无足道”,以致“实学荒矣”。他慨然指出:“今欧美诸国,崇尚工艺,专门之学,布于寰区。余尝考求其术,如望气察色、结筋搦髓、破腹取病,极精至能,则其艺资于民生;穷察物性、考究土宜,滋荣敷华,收获十倍,则其艺资于物产;千钧之炮、连环之枪,以守则固,以战则克,则其艺资于兵事;火轮之舟、飞电之线,虽千万里顷刻即达,则其艺资于国用;伸缩长短,大小方圆,制器以机,穷极便利,则其艺资于日用。举一切光学、气学、化学、力学,咸以资工艺之用,富国也以此,强兵也以此:其重之也,夫实有其可重者在也。”[41]这一段议论,同前文所引王韬《漫游随录·制造精奇》中所描述的科学技术的广泛应用,可谓同曲同工,识见相谐。所不同的是,黄遵宪对“今万国工艺以互相师法,日新月异,变而愈上”的趋势,更有紧迫之感,而对中国士大夫“喜言空理,不求实事之过”,尤有切肤之痛。他后来成为改良主义的推行者,绝不是偶然的。

主张汉学、西学兼而用之。黄遵宪在《学术志》中提出了汉学、西学兼而用之的主张,这是从观念形态上提出了更深层的认识。黄遵宪首先叙述了汉学在日本传播和发展的历史,认为它在日本有久远的渊源和深厚的基础,人们“耳濡目染,得知大义”。他举例说:“尊王攘夷之论起,天下之士一倡百和,卒以成明治中兴之功,则已明明收汉学之效矣。”他希望“日本之治汉学者,益骛其远大者以待时用可也!”[42]同时他又指出,明治维新之前,西学也在日本传播,“今之当路诸公,大率从外国学校归来者也”,他们成了推行维新政治的得力人才。而“维新以后,壹意外外,既遣大使巡览欧洲诸大国,目睹其事物之美、学术之精,益以崇尚西学为意”。明治四年(1871),设文部省,“寻颁学制于各大学区”,全面推行西方教育制度和教学内容,一方面“争延西人为教师”,一方面有大批公费、私费学生“留学外国”,同时兴建其他各种文化设施,等等。“由是西学有蒸蒸日上之势”,虽然也存着“异论蜂起,倡一和百”的情况,但“国家政体,多采西法”,已成大势所趋。作者进而著论批评在中国存在着对于西学的保守、狭隘看法,“恶其异类而并弃之,反以通其艺为辱,效其法为耻,何其隘也!”他进而分析说:“彼西人以器用之巧,艺术之精,资以务财训农,资以通商惠工,资以练兵,遂得纵横倔强于四海之中,天下势所不敌者,往往理反为之屈。我不能与之争雄,彼挟其所长,日以欺侮我、凌逼我,我终不能有簪笔雍容坐而论道之日,则思所以捍卫吾道者。正不得不藉资于彼法,以为之辅。以中土之才智,迟之数年,即当远驾其上,内则追三代之隆,外则居万国之上:吾一为之,而收效无穷矣。”这些话,显然是针对当时中国士大夫说的,颇有循循善诱之意,故在论西学之长时,口气多有缓和,不似他处激昂,足见作者良苦用心。当然,黄遵宪并不主张“尽弃所学而学他人”,但他毕竟是了解世界、面对现实的,他提醒人们要关注这样的道理和事实:“器用之物,原不必自为而后用之。泰西诸国,以互相师法而臻于日盛,固无论矣。日本,蕞尔国耳,年来发愤自强,观其学校,分门别类,亦骎骎乎有富强之势。”[43]他以此反复说明,不可盲目排斥西学,以免陷于“不达事变”之境。

总的来看,黄遵宪以日本明治维新的历史证明汉学、西学兼用的必要性,这也是言为日本而意在中国。而他所说的“西学”,非仅指器用而言,而是同他说的“政从西体”的主张相表里的。他虽然还没有完全跳出中国士大夫传统的窠臼,但他毕竟已经清醒地认识到效法西学实为历史发展的趋势。尤为可贵的是,他在推重西学的同时,已朦胧地觉察到西方国家所潜伏的弊病:“尚同而不能强同,兼爱而无所用爱,必推而至于极分裂、极残暴而后已。执尚同、兼爱以责人,必有欲行均贫富、均贵贱、均劳逸之说者。吾观欧罗巴诸国,不百年必大乱。”[44]19世纪末至20世纪的欧洲史和世界史证明,黄遵宪的预见并不是毫无根据的。

自魏源、王韬到黄遵宪的外国史地研究,从一个重要方面反映出19世纪后半叶中国史家爱国图强的时代精神,以及他们开阔视野、研究外国历史的自觉意识。《海国图志》作为当时的世界史著作,《法国志略》和《日本国志》作为当时的国别史著作,都达到了较高的水平,是近代史学萌生过程中的代表性著作。它们在体裁、体例和详近略远的撰述思想上,继承了中国古代史学的优良传统,对今天的世界史研究和撰述,仍有借鉴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