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韬(1828—1897),原名畹,字利宾,号兰卿,后改名韬,字子潜(紫诠),号仲弢,晚年自号天南遁叟,江苏长洲(今苏州)人。道光二十五年(1845)成了秀才,次年应闱试,不中,遂绝科举之事。道光二十九年(1849),他在上海受英人麦都思之邀,至其所办墨海书馆参与编校工作,历时13年。同治元年(1862)因上书太平军而为官军所察,以“通贼”论,乃更名而逃亡香港,开始了漫游生涯,逐步接受西方资产阶级社会思想。同治十三年(1874),他在香港创办《循环日报》,发表政论、史论,宣传变法自强的主张,成为中国早期的改良主义者之一。他先后游历了英、法、俄、日等国。
王韬晚年回忆起他的“逍遥海外作鹏游,足遍东西历数洲”的情怀说:“于是登宗悫引风之筏,乘张骞贯月之槎。将东泛乎扶桑,西极乎阿兰。”“经历数十国,往来七万里,波涛助其壮志,风雨破其奇怀,亦足豪矣。而尤足以快意肆志者,余之至泰西也,不啻为先路之导,捷足之登。”[26]他在当时,确是罕有的“曾经沧海,遍览西学”的中国学人。这使他有可能写出《法国志略》、《普法战纪》、《扶桑游记》、《漫游随录》等书,从而在中国近代史学上成为研究外国史地的先驱之一。
《法国志略》初撰本,作者取资于日本冈千仞的《法兰西志》、冈本监辅的《万国史记》,参考《西国近事汇编》,“不足,则复取近时之日报,并采辑泰西述撰有关于法事者”。作者对于冈千仞所译法国人所著的3本法国史《法国史要》(1866)、《近古史略》(1869)、《法国史》(1870),亦曾披阅,认为其“尚属简略,摭拾他书以补之”(详凡例第1条、第3条),可见作者在法国史的研究上视野的开阔和采辑的丰富。作者撰述《法国志略》的目的,在《原叙》、《凡例》和《重订法国志略·序言》中都反复予以说明。在《原叙》中,他说:“两经法都,览其宫室之雄丽,廛市之殷阗,人民之富庶,兵甲之盛强,未尝不叹其外观之赫耀也;及徐而察其风俗之侈靡,习尚之夸诈,官吏之骄惰,上下之猜忌,亦未尝不虑其国不可以为国,而初不料一蹶不振如是之速也!”“吾愿欧洲诸国以法为鉴焉可也,特余志法之意。”可见他的撰述目的,是具有世界历史的眼光。他又指出:“更有进于此者,法通中国已三百余年,于泰西诸国为独先,名流硕彦接踵东来,无非借天算格致以阴行其主教,其势几至上动帝王,下交卿相,有明之季,靡然成风,实足为人心学术之隐忧,流弊至今,亦缓通商而急传教,中外龃龉,率由此起。”这些话,对于当时中国、法国的情况,都是切合实际的。20年后,作者在重订本《序言》中,除进一步从国际关系方面指出了法国历史的变迁外,还突出批判了路易十四的“据无上之尊,肆无限之权”,以致“国人愤郁,渐至放恣。此所谓川决而堤溃,其势使之然也”。这反映了作者对君主专制政治的批判态度。此外,作者尤其强调了这样的见解:“方今泰西诸国,智术日开,穷理尽性,务以富强其国;而我民人固陋自安,曾不知天壤间有瑰伟绝特之事,则人何以自奋,国何以自立哉!”又说:“欧罗巴列邦于明万历年间已来中国,立埠通商,聚居濠镜。逮《明史》作传,犹不能明法兰西之所在,几视与东南洋诸岛国等,是其于艾儒略所著之《职方外纪》尚未寓目,况其他哉?宜其为远人所致诮也。”作者从欧洲各国的历史和现状,提出了中国人了解世界、认识世界的紧迫性,“固陋自安”则人无以自奋、国无以自立。他联想到清修《明史》时,人们还说不清楚法兰西位于何处,不禁感慨万千。这是王韬撰写《法国志略》的更深层的原因。
《法国志略》突出地反映出作者对君主专制制度的批判态度。作者在卷五《波旁氏纪》文末以“逸史氏王韬”名义发表议论,指出法国国王之所以祸国、亡身者,“顾迹其祸之由来,不能和众而得民心,自恃居民之上,而好恶不与民同,怨之所及,足以亡身。故厉王监谤,卒流于彘。法之失政,履霜坚冰,非一朝夕矣,路易至是,遂受其殃。法人弑王,而叛党旋覆;英人弑王,而高门士亦随灭。不独天道好还,而亦可以观世变矣。然则为人君者,其可逞欲而妄为哉!”这些见解并不都是正确的,但他对君主专制是持否定态度。这从作者在本卷中对路易十四的专横、路易十五的奢**的记载中看得很清楚。作者对“路易十六新政”表示赞赏,说他“大矫旧政之弊”;而对路易十六之“从容就死”,深致同情。这又表明作者是称道君主立宪而不赞成法国大革命的暴力行动。作者向往君主立宪制度,还表现在他对拿破仑第一和拿破仑第三的评价上。他引用日人野口之布的话说:“古今英雄规模宏远者,往往不留心于细务,独仑帝攻略之暇,用心吏治,定五法、创诸学,精到周详,各国奉为模范。仑帝洵高出他英雄上哉。千百世下,犹令人闻风兴起焉。”[27]作者以极大的兴致记述了拿破仑第三之被“公举为总统”和“终升帝位”,记述了他的种种作为,对他在“普法交兵”中遭致失败颇致惋惜之情,并历数他的许多“政绩”,说是“其所措施,裨益于人世者,不暇枚举”(均见卷七)。作者在《凡例》第9条中指出:“法兰西素以文明称,制度文物之备,宫室衣食之美,诸国莫能及焉。拿破仑出,更定法律,其精审为欧洲冠。”可以说,向往、宣扬君主立宪的资产阶级政治制度,是《法国志略》的主要历史观点。
本书卷十六至卷十七《广志》上下篇,比较全面地反映了近代法国的政治制度和社会面貌,反映资本主义制度下科学技术和生产力的进步以及人类文明的发展。作者赞美法国的国会制度说:“国会之设,惟其有公而无私,故民无不服也。欧洲诸国,类无不如是。即有雄才大略之主崛起于其间,亦不能少有所更易新制、变乱旧章也。”他还称道上下两院议员的“公举”之法,认为“其进身之始,非出乎公正则不能得”[28]。作者在《志车路(附电线)》中,叙述了欧洲各国铁路交通和电报通信的情况,惊叹于科学技术的发展促进了社会的迅速变化,他写道:“车路之建不过五十年,电线之行亦不过三四十年,而甚已如此,飚发风驰,遍于各国,抑何速也!”他认为这两项技术的发展,“必相辅而行,互为表里”,“而藉以觇国势之盛强焉”(卷十七)。作者还记述了1878年5月法国巴黎博览会的盛况(卷十),记述了1253年路易第九派人“始通中国”的情形(卷十八)等。《法国志略》以不少篇幅叙述了法国的外交、贸易、通商、殖民等活动。
《法国志略》不同于《海国图志》,它详细记述了一个西方国家的历史、地理、现状,反映了资本主义世界在当时取得的进步,也反映了作者进步的历史观点和社会理想。
王韬在完成《法国志略》初撰本的同年,还编撰了《普法战纪》一书。1870年至1871年的普法战争刚刚结束,王韬随即“摭拾其前后战事,汇为一书,凡十有四卷”[29],刊行于世。他如此关注这次战争的记载,无疑是他有志于法国史研究的继续。他指出:“观夫普法战争之际,而求其盛衰升降之故,成败胜负之端。”[30]自鸦片战争以后,中国在对外关系上,已陷于多事之秋,民族危机日甚一日。所谓“盛衰升降之故,成败胜负之端”,他想到的自然不只是“欧洲列帮”,还有“中原天地”[31]。这跟他在《法国志略》中反复强调“君民共主”,以国宪定君民之分,是同一个道理。光绪十二年(1886),王韬根据继续搜集到的有关文献,重订《普法战纪》,增为20卷。《普法战纪》初撰本在19世纪70年代传入日本,受到日本学人的重视,这是他后来应邀东游扶桑的一个原因。[32]
《扶桑游记》和《漫游随录》二书,是游记性质的著作。前者是关于日本的游记;后者所记不限于外国,但主要是记作者游历欧洲的见闻。这两部书,在反映外国历史和现状方面,也有一定的价值。
《扶桑游记》3卷,作者记其光绪五年(1879)的日本之游,日记体,起三月初七,迄七月十五,有七月初八撰于日本的自序。当年(即明治十二年),日本报知社印行上卷,翌年出版中卷、下卷。书首有重野安绎序和中村正直序,书末有龟谷行跋、平安西尾跋和冈千仞跋,语多论及王韬《普法战纪》在日本的流传和影响。作者《自序》说,此行是应日本友人“以为千日之醉,百牢之享”之邀,“敢不惟命是听”。故在日期间,“壶觞文会,文字之饮,殆无虚日”,“日所游历,悉纪于篇,并汇录所作诗文附焉”。与王韬所交游者,多是拥护明治维新的一派人物。他们所讨论的,除诗文、撰述外,就是时势、西法。四月初二记冈鹿门(千仞)的话说:“方今宇内形势,以俄为急。时人比俄于战国之虎狼秦,而实为今日亚细亚洲之大患。”四月十九记与西尾鹿峰论及中西诸法,王韬认为:“法苟择其善者而去其所不可者,则合之道矣。”五月初二记其评论冈本监辅所著《万国史略》,认为“有志于泰西掌故者,不可不观。”又不无所指地发表议论说:“余谓仿效西法,至今日可谓极盛;然究其实,尚属皮毛。并有不必学而学之者,亦有断不可学而学之者。”时值中国洋务派活跃时期,此言当有所指。这从四月初二记与重野、鹿门笔谈看得十分清楚:“重野谓予曰:‘或序先生之文,谓为今时之魏默深。’”“余曰:‘当默深先生之时,与洋人交际未深,未能洞见其肺腑;然“师长”一说,实倡先声。惜昔日言之而不为,今日为之而犹徒袭皮毛也。’鹿门曰:‘魏默深血性人耳,得先生继起,而后此说为不孤矣。’”所谓“壶觞之会,文字之饮”,实关乎兴衰、改良之旨。在日本友人中,冈千仞可称得上是王韬的知心之交,他跋《扶桑游记》说:“盖先生慨欧人眈眈虎视,亲航欧洲,熟彼情形,将出其所得以施之当世,而未有所遇。”“以有为之才,处多故之世,一朝风云,去泥土,冲云霄,霈然膏雨,使万生仰苏息之恩,先生盖其人也。”这话,道出了王韬的漫游与撰述之旨。
《漫游随录》3卷,凡记51事,每事以4字为目。诠次、编订于光绪十三年(1887),原有图80幅。所记,由故里而他乡,由中国而欧洲,约起于道光二十四年(1844),止于同治九年十二月(1871年1月),自苏格兰回至香港,首尾20余年。其中,三分之二是游历英、法两国的见闻。此书所记,虽有不少琐闻细事,然于英、法两国文物制度、科学技术、社会风貌多有实录,并往往联系到中西比较,发其感慨。卷二《制造精奇》记:“英国以天文、地理、电学、火学、气学、光学、化学、重学为实学,弗尚诗赋词章。其用可由小而至大。如由天文知日月五星距地之远近、行动之迟速,日月合璧,日月交食,彗星、行星何时伏见,以及风云雷雨何所由来。由地理知万物之所由生,山水起伏,邦国大小。由电学知天地间何物生电,何物可以防电。由火学知金木之类何以生火,何以无火,何以防火。由气学知各气之轻重,因而制气球,造气钟,上可凌空,下可入海,以之察物、救人、观山、探海。由光学知日月五星本有光耀,及他杂光之力,因而创灯戏,变光彩,辨何物之光最明。由化学、重学辨五金之气,识珍宝之苗,分析各物体质。又知水火之力,因而创火机,制轮船火车,以省人力,日行千里,工比万人。穿山、航海、掘地、浚河、陶冶、制造以及耕织,无往而非火机,诚利器也。”作者仅以数百字,几将西方近代科学技术及其功效概括无遗,其观察思考之深,可以想见。当然,这些都是“诗赋词章”所不能达到的。卷三《游博物院》记英国所铸大炮性能之佳后,作者写道:“倘我国仿此铸造,以固边防而御外侮,岂不甚美?惜不遣人来英学习新法也。”又同卷《苏京琐记》记参观一印书馆,“浇字、铸板、印刷、装订,无不纯以机器行事”,“苟中国能仿而为之,则书籍之富可甲天下”。王韬在英国曾多次发表讲演,“宣讲孔孟之道”,吟诵唐人诗文,听众为之倾倒,使其颇有“吾道其西”之慨(《英土归帆》),反映出中西文化交会、互补的意识。
《扶桑游记》多论及形势、时政,《漫游随录》多谈到科学技术,它们是对《法国志略》和《普法战纪》之撰述宗旨的饶有兴味的补充。这四部书,集中反映了王韬在19世纪七八十年代考察和研究外国历史、地理、现状及科学技术之应用的成果。在当时,能够取得这些成果的人,在近代史学上确乎是凤毛麟角。
王韬东游日本时,曾会见了当时正在日本的黄遵宪,多次“剧谈”,志为同道。恰在王韬《漫游随录》诠次成书之年,黄遵宪写出了《日本国志》一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