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穆的《蒙古游牧记》
清代前期的史家,在历史地理之学的撰述方面有很大的成就,《天下郡国利病书》、《肇域志》、《读史方舆纪要》等是最有代表性的几部。它们反映了当时史学之经世致用的学风。鸦片战争前后,史学的经世致用之风再次炽热起来,而且带有民族危机的时代紧迫感。清代后期的边疆史地研究的兴起,是一个突出的反映。早在鸦片战争爆发之前,龚自珍已着手对西北史地的研究,并把这种研究同时务密切联系起来。他以两年的时间,撰成《西域置行省议》一文(见《定庵文集》),率先提出在新疆设置行省的必要性,筹划、建议极为详尽、具体。他最后写道:他的各项建议,“现在所费极厚,所建极繁,所更张极大,所收之效在二十年以后,利且万倍。夫二十年,非朝廷必不肯待之事,又非四海臣民望治者不及待之事,然则一损一益之道,一出一入之政,国运盛益盛,国基固益固,民生风俗厚益厚,官事办益办,必由是也,无其次也”。这些话,反映了他对于边疆事务的重视和远见。鸦片战争之后,研究边疆史地者多了起来,其中以张穆、何秋涛、姚莹最为知名。
《蒙古游牧记》是张穆的代表性著作。他撰写此书的动因,是考虑到清朝建立以来,“内地各行省府厅州县皆有志乘,所以辨方纪事,考古镜今”,而蒙古地区则无志乘专书;官修《大清一统志》、《清会典》虽有所涉及,“而卷帙重大,流传匪易,学古之士尚多懵其方隅,疲于考索。此穆《蒙古游牧记》所为作也”[6]。为了“辨方纪事,考古镜今”,他决意填补这一清代志乘撰述上的空白。张穆撰《蒙古游牧记》还有一个直接的诱因,即他应祁寯藻的邀请,校核其父祁韵士遗著《藩部要略》一书。《藩部要略》是记载蒙古王公贵族世系、事迹的编年体史书。张穆认为:“其书详于事实,而略于方域。”[7]他曾对祁寯藻明确表示:“今《要略》编年书也,穆请为地志以错综而发明之。”张穆的计划,得到了祁寯藻的支持,卒能“俾就其事”[8]。张穆的初衷,是使这两部书“相辅而行”,但他的成就却超出了他的预想。
张穆从道光十七年(1837)前后开始撰写此书,至道光二十六年(1846),他“致力十年,稿草屡易”,写出了《蒙古游牧记》16卷。其中前12卷已经定稿,“末四卷尚未排比”,而他在3年后不幸病逝。后经何秋涛以10年之功,补辑了后4卷,校阅了全书,于咸丰九年(1859)由祁寯藻资助刊刻行世。
《蒙古游牧记》以方域为骨骼,以史事为血肉,记述了内外蒙古自古代迄于清代道光年间的地理沿革和重大史事。作者自序主要内容和编次说:“今之所述,因其部落而分纪之。首叙封爵、功勋,尊宠命也;继陈山川、城堡,志形胜也;终言会盟、贡道,贵朝宗也。详于四至、八到以及前代建置,所以缀古通今,稽史籍,明边防,成一家之言也。”所谓“因其部落而分纪之”,是记蒙古各部所属之盟的游牧所在;所谓“封爵、功勋”,是简述各部的历史,而尤着意其与清廷的关系;所谓“山川、城堡”,是讲地理特点和军事形势;“会盟”是讲蒙古地区的政治活动,“贡道”是讲蒙古各部与清廷联系的通途;所谓“详于四至、八到以及前代建置”,是说明对各部方域及地理沿革的考察是本书的重要内容;“稽史籍,明边防,成一家之言”,反映了作者的撰述要求和经世目的。据此,《蒙古游牧记》卷一至卷六记内蒙古哲里木盟、卓索图盟、昭乌达盟、锡林郭勒盟、乌兰察布盟、伊克昭盟;卷七至卷十记外蒙古汗阿林盟、齐齐尔里克盟、喀鲁伦巴尔和屯盟、札克必拉(赖)色钦毕都哩雅诺尔盟;卷十一至卷十六记阿拉善额(厄)鲁特蒙古、青海额(厄)鲁特蒙古、杜尔伯特蒙古、旧土尔扈特蒙古和新土尔扈特蒙古。标目都赘以“游牧所在”字样,以明其详于“方域”之旨。卷七之首有《外蒙古喀尔喀四部总叙》,卷十一之首有《额(厄)鲁特蒙古总叙》,卷十四有《额(厄)鲁特蒙古新旧土尔扈特部总叙》,反映了全书在结构上的严谨。
《蒙古游牧记》是以清朝时期蒙古各部及其所属之盟、旗为基础,写出了蒙古从古代至当世的历史演变、地域沿革,写出了它与历代统一皇朝的密切关系,而尤详于它与清皇朝的密切关系。它在表述方法上是由今溯古、由地理而兼及相关史事,反映出作者在撰述思想上具有时代感和历史感相结合的特点。作者撰此书,意在填补清朝统一国家的地方史乘;由于蒙古分布地域的辽阔和它与清皇朝的兴起、发展有特别重要的历史联系,故在史乘中具有特殊的位置。这在书中都有强烈的反映。如卷一首叙科尔沁部,科尔沁部又先叙右翼中旗,这是突出了科尔沁部在清朝初年历史上的非同寻常的作用。其文载:右翼中旗,“本靺鞨地,辽为黄龙府北境,金属上京路,元废。札萨克和硕土谢图亲王游牧”。又载土谢图(一译为图什业图)亲王之由来说:“奎蒙克塔斯哈喇曾孙翁果岱,翁果岱子奥巴,世为察哈尔诺颜。天命十一年,以奥巴先诸蒙古来降,妻以庄亲王舒尔哈齐女孙,授和硕额驸,封土谢图汗。子巴达礼,崇德元年叙功,封札萨克和硕土谢图亲王,去汗号,诏世袭罔替(按原注:“巴达礼长子巴雅斯呼朗,顺治二年尚固伦崇康公主”),掌右翼五旗事。”这一段记载,说明了清廷入关前后同科尔沁部的特殊关系,其中包括互通婚姻的关系。至于奎蒙克塔斯哈喇,前文交待说,他是“元太祖弟哈布图哈萨尔十四世孙”。张穆于注文中屡引康熙、乾隆的诗作及御赐墓志、碑文等,以证这种历史的联系。如引乾隆入科尔沁境诗,首二句便是:“塞牧虽称远,姻盟向最亲。”又引乾隆赐科尔沁左翼中旗达尔汉亲王后人色布腾班珠尔诗,也有“世笃姻盟拟晋秦”、“此日真堪呼半子”等句。由此,也可以看出作者撰述的深意。又如卷十四,详载土尔扈特部之一部分因准噶尔部“恃其强,侮诸卫拉特”的缘故,在和鄂尔勒克带领下“走俄罗斯,屯牧额济勒河”,“厥后稍就弱,俄罗斯因称为己属”,但因“土尔扈特习蒙古俗,务畜牧,逐水草徙,与俄罗斯城郭处异;衣冠用缯罽,复与诸卫拉特绝异”,于顺治十二至十四年(1655—1657),和鄂尔勒克后人“相继遣使奉表贡”,“康熙中,表贡不绝”。至乾隆三十六年(1771)在渥巴锡时,终于“挈全部三万余户内附”。于是作者写道:“自国初绥服蒙古以来,至是乃尽族而臣之。”作者在注文中征引了乾隆御制《土尔扈特全部归顺记》,以丰其记,其中有几句话是:“始逆命而终徕服,谓之归降;弗加征而自臣属,谓之归顺。若今之土尔扈特,携全部,舍异域,投诚向化,跋涉万里而来,是归顺,非归降也。”作者详记此事,自然是对土尔扈特部的爱国之举的肯定,同时也反映出作者本人的爱国情怀。但是,百余年中,土尔扈特部走而复归,这件事却具有更深远的历史意义。此书在鸦片战争之后咸丰九年(1859)刊行,对时人有重要的启示。祁寯藻在此书序中论蒙古所处地理位置的重要和本书的价值时写道:“如科尔沁、土默特之拱卫边门;翁牛特、乌珠穆沁之密迩禁地;四子部落,环绕云中;鄂尔多斯,奄有河套。至于喀尔喀、杜尔伯特、土尔扈特诸部,或跨大漠,杭海诸山,或据金山南北,或外接俄罗斯、哈萨克诸国,所居皆天下精兵处,与我西北科布多塔尔、巴哈台诸镇重兵相为首尾,是皆讲经制者所当尽心也。承学之士,得此书而研究之,其于中枢典属之政务,思过半矣。”《蒙古游牧记》所叙“方域”,包括现今中国境内的内蒙古、新疆、宁夏等少数民族自治区和青海、东北三省蒙古族活动区域,以及今蒙古国。从历史的观点来看,祁寯藻的这些话,写在咸丰九年,尤能反映出这书的时代意义和历史价值。
《蒙古游牧记》吸取了《清会典》和《大清一统志》中关于蒙古的资料,而其征引则上自历代正史中关于北方和东北少数民族的史传、地记,下至道光年间的诏敕、文书,搜罗广博,而尤注意吸收前人和时贤在蒙古史、元史撰述上的成果。作为地理书来看,作者借鉴了《洛阳伽蓝记》的写法;作为记事之书来看,作者借鉴了《通典》自注和《资治通鉴考异》的方法。全书的注文要多出正文的分量,显示了作者丰富的学识和考证的精良。祁寯藻称赞此书说:“海内博学异才之士尝不乏矣,然其著述卓然不朽者厥有二端:陈古义之书,则贵乎实事求是;论今事之书,则贵乎经世致用。二者不可得兼,而张子石州《蒙古游牧记》独能兼之。”又说:“然则是书之成,读史者得实事求是之资;临政者收经世致用之益,岂非不朽之盛业哉!”[9]这里,除“二者不可得兼”的说法未必妥帖,而对《蒙古游牧记》的评论应当说是中肯的。
何秋涛为此书末4卷所做的补辑工作,竭尽心力而又不掩原作之美,凡补辑之文皆标出“补”字,凡补之注皆标明“补注”,以与原文、原注相区别。其治学的严谨之风、诚实之心,可见一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