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历史笔记的勃兴(1 / 1)

刘知幾《史通·杂述》篇说:“偏记小说,自成一家。而能与正史参行,其所由来尚矣。”他说的“偏记小说”,包含10项,其中“小录”、“逸事”、“琐言”、“别传”、“杂记”等,近于历史笔记一类的作品。这类作品,近于《汉书·艺文志》所谓“小说家者流”,而在魏晋南北朝时期又有了新的发展,故刘知幾说是“其所由来尚矣”。至于说它们“能与正史参行”,应包含两层意思,一是从内容上看可以补充正史,二是从形式上看可以丰富史书的体裁。刘知幾的高明之处,是他已经认识到这类作品在史学发展上的价值。

可以认为,唐代历史笔记的发展跟唐代小说笔记的发展在进程上颇相近,即它们各按照自己的特点发展而达到较成熟的阶段。鲁迅认为唐代小说笔记作者“始有意为小说”,他引用胡应麟说的“作意”、“幻设”来证明这就是小说“意识之创造”[130]。从历史笔记来看,它们的作者也逐步形成了一种“以备史官之阙”的意识,即作史的意识,从而提高了它们在史学上的价值。有的研究者认为:

我们可以说唐代是笔记的成熟期,一方面使小说故事类的笔记增加了文学成分,一方面使历史琐闻类的笔记增加了事实成分,另一方面又使考据辨证类的笔记走上了独立发展的路途。这三种笔记的类型,从此就大致稳定下来了。[131]

从史学的观点来看,上述概括是符合历史笔记或历史琐闻笔记的发展趋势的,而对有的作品来说,还要做具体分析。

有一点是应当注意到的,即在唐代的笔记发展中,晚唐实为重要的阶段,可以认为是笔记勃兴的时期。鲁迅在《中国小说史略》第10篇《唐之传奇集及杂俎》中列举的十余种书,基本上是晚唐人作品。刘叶秋《历代笔记概述》论唐代的笔记,所举“小说故事类”诸例和“历史琐闻类”诸例,半数以上亦出于晚唐人之手。晚唐笔记的勃兴,对于五代以至于两宋以后的笔记发展,有直接的影响。

这些历史笔记,除少数外,大多是唐人或唐末、五代人记唐事,比较真切。如《隋唐嘉话》记南北朝至开元间事;《朝野佥载》主要记唐初至开元时事,而以记武则天时事最多;《国史补》记开元至长庆年间事;《因话录》记玄宗至宣宗朝事;《幽闲鼓吹》、《云溪友议》、《唐阙史》、《北梦琐言》记唐末事。如上文所说,这些书的作者不少都具有为正史拾遗补阙的意识,从而增强了记事的严肃性。李肇《国史补》序说:

这篇序文可以看作是历史琐闻笔记之走向成熟的标志。它如刘肃说的所记“事关政教,言涉文词,道可师模,志将存古”[133],李德裕强调所记“以备史官之阙”,“惧其失传”[134],郑綮说的“搜求遗逸,传于必信”[135];以及僖宗时进士林恩撰《补国史》10卷,意在“补”国史,赵璘以《因话录》名书是说明其所“录”皆有“因”,等等,都反映出了作者的自觉史学意识。这种意识对于指导他们的撰述方向,从而确定他们的撰述成果在史学发展中所处的位置,是很重要的。

这些历史笔记所记虽不及正史系统、全面,但在揭示时代特点和社会风貌方面,因少有拘谨、言简意赅而具有独特的价值。《隋唐嘉话》卷上记李守素“尤精谱学,人号为‘肉谱’”,虞世南又说可称他为“人物志”。卷中记薛元超说“平生有三恨”,即“始不以进士擢第,不得娶五姓女,不得修国史”;记高宗“以太原王,范阳卢,荥阳郑,清河、博陵二崔,陇西、赵郡二李等七姓,恃其族望,耻与他姓为婚,乃禁其自姻娶。于是不敢复行婚礼,密装饰其女以送夫家”。这些记载,对于反映盛唐时期的门阀风气,是很重要的材料。而晚唐时期的历史笔记有一个共同特点,它们在客观上不是在为唐皇朝唱赞歌,而是在为它的腐败、衰落唱挽歌。《国史补》中的“汴州佛流汗”、“韦太尉设教”、“王锷散财货”、“御史扰同州”等条,写出了中唐时期文武官吏的贪赃枉法、贿赂公行的丑恶行径;而“京师尚牡丹”、“叙风俗所侈”等条,则活画出德宗朝及其以后贵族生活的奢靡和腐败;此外,如关于藩镇跋扈、宦官专权、官僚队伍膨胀的记载,都从比较深刻的意义上揭露了这个时期的社会问题和历史特点。玄宗开元、天宝之际,实为唐代历史的重大转折,其中盛衰得失,引起后人的许多回味和反思。《次柳氏旧闻》、《明皇杂录》、《开天传信记》等书多触及这方面的内容。尤其是《开天传信记》虽只写了开元、天宝时期32件史事,但却把玄宗开元年间的励精图治、盛世景象,天宝年间的奢侈享乐、政事腐败,以及玄宗在安史之乱后做了“太上皇”的忧思惆怅和政治上的失落感,都反映出来了。

唐、五代的历史笔记的文献价值,后来在司马光撰《资治通鉴》时被广泛采用而得到相当的发挥。高似孙《史略》卷四梳理“通鉴参据书”,列举多种。胡三省说:“盖唐中世之后,家有私史。……《考异》30卷,辩订唐事者居太半焉,亦以唐私史之多也。”[136]中唐以后,唐代官修史书的效能大减,私家撰史得到新的发展机会。这里说的“私史”,多是指的私家所撰写的历史笔记。这些笔记,有的还没有完全摆脱神仙志怪的影响,但这毕竟不是它们的主要倾向。诚然,即使是小说、故事一类的笔记,也与史学有一定的关系。近人陈寅恪以韩愈主持修撰的《顺宗实录》同李复言的《续玄怪录·辛公平上仙》条“互相发明”,证明宦官“胁迫顺宗以拥立宪宗”及“宪宗又为内官所弑”的事实,从而说明:“李书此条实乃关于此事变幸存之史料,岂得以其为小说家言,而忽视之耶?”[137]又如段成式所著《酉阳杂俎》20卷、续集10卷,虽有不少神仙志怪的记载,但它却也包含了一些社会史、科技史和中外文化交流史的内容,历来受到中外学人的重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