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经邦致用的史学思想的成熟(1 / 1)

经邦、致用,是杜佑史学思想的核心。同以前的历史著作比起来,《通典》具有更明确的经世致用的目的。杜佑在《通典》自序中首先落笔说:“佑少尝读书,而性且蒙固,不达术数之艺,不好章句之学。所纂《通典》,实采群言,征诸人事,将施有政。”像他这样由史家本人明确地表示,把历史撰述同“将施有政”直接结合起来的,在以往的史家中同样是不曾有过的。从唐代史家对史学之社会功用的认识来说,这可以看作是对刘知幾的“史之为用,其利甚博,乃生人之急务,为国家之要道”的史学思想在历史撰述实践上的发展。

杜佑的经邦、致用的史学思想有三个鲜明的特点。第一个特点,是具有勇敢的批判精神。他在《献〈通典〉表》中写道:

夫《孝经》、《尚书》、《毛诗》、《周易》、《三传》,皆父子君臣之要道,十伦五教之宏纲,如日月之下临,天地之大德,百王是式,终古攸遵。然多记言,罕存法制,愚管窥测,莫达高深,辄肆荒虚,诚为亿度。每念懵学,莫探政经,略观历代众贤著论,多陈紊失之弊,或阙匡拯之方。[76]

在这里,杜佑以婉转的口气指出儒家经典中有许多空泛的言论而“罕存法制”;同时,又直接批评“历代众贤”,说他们大多局限于指陈“紊失之弊”,很少有“匡拯之方”。从他的这种批判精神中,更可以看清楚他为什么“不达术数之艺,不好章句之学”了。

第二个特点,是重实际,讲功效,把对历史的认识转化为现实的实践。杜佑撰《通典》是着眼于现实而关注于“理道”。他主张“理道不录空言”,必然认真探讨“礼法刑政”,进而研究“政理”的具体措施。贞元十九年(803),杜佑入朝为相的第一件事,就是辑录《通典》要点,另成《理道要诀》33篇,编为10卷,上奏德宗,重申“详古今之要,酌时宜可行”之旨。[77]《理道要诀》是《通典》的简本,从前者的书名可以看出《通典》的主旨实在于“理道”的“要诀”,在于历史认识之转化为现实的实践。为《通典》作序的李翰自谓“颇详旨趣”,他在序中强调指出:“今《通典》之作,昭昭乎其警学者之群迷欤!以为君子致用,在乎经邦,经邦在乎立事,立事在乎师古,师古在乎随时。必参古今之宜,穷始终之要,始可以度其古,终可以行于今,问而辨之,端如贯珠,举而行之,审如中鹄。夫然,故施于文学,可为通儒,施于政事,可建皇极。”这一段话,把《通典》意在“经邦”、“致用”的主旨阐述得十分透辟。“师古”的目的不是复古,而是“随时”;“随时”是为了“立事”,以达到“经邦”的最高目标。这就是《通典》“将施有政”的“致用”之旨。李翰认为,这是那些刻意于“文章之事,记问之学”的一般著作无法比拟的。

第三个特点,是把握了社会的症结、反映了时代的要求。杜佑“经邦”、“致用”史学思想是时代的产物,也是时代潮流的反映。杜佑青年时代经历的“安史之乱”所造成的唐皇朝政治力量的削弱和财政收入的困难,极深刻地影响着他的思想、学风和撰述旨趣。这在《通典》中有突出的反映。他在讲到“历代盛衰户口”时列举了一些统计数字,以衬托“盛衰”之变:天宝十四载(755),“管户总八百九十一万四千七百九,管口总五千二百九十一万九千三百九,此国家之极盛也”。杜佑在注文中补充说:“自天宝十四年至乾元三年(即755—760——引者),损户总五百九十八万二千五百八十四,不课户损二百三十九万一千九百九,课户损三百五十九万六百七十五;损口总三千五百九十二万八千七百二十三,不课口损三千七十一万三百一,课口损五百二十一万八千四百三十二。户至大历中(即杜佑撰写《通典》之初——引者),唯有百三十万户。建中初,命黜陟使往诸道按比户口,约都得土户百八十余万,客户百三十余万。”[78]杜佑列举这些数字,是以事实说明“安史之乱”后唐皇朝面临的财政危机。建中初年,杜佑上《省官议》,内中写道:“当开元、天宝中,四方无虞,编户九百余万,帑藏丰溢,虽有浮费,不足为忧。今黎苗青,天下户百三十万,陛下诏使者按比,才得三百万,比天宝三分之一,就中浮寄又五分之二,赋者已耗,而食之者如旧,安可不革?”[79]他在文中还批驳了一些阻碍“省官”的言论,这些都表明,“安史之乱”前后社会的变化,是杜佑经世致用史学思想的社会根源。他的许多见解,既是政治家对历史的卓识,也是史学家对现实的洞察。

中唐时期,国势衰弱,社会动**,这种客观情势把一批有识之士推到了历史潮流的前头。杰出的政治家、军事家、理财家、思想家、文学家和诗人,如陆贽、李吉甫、裴度、郭子仪、李晟、李愬、刘晏、杨炎、韩愈、柳宗元、刘禹锡、杜甫、白居易等,都是杜佑的同时代人。他们的言论、行事、著作和作品,大多反映了时代的特点和要求,在思想上有相通之处。史称:刘晏理财“富其国而不劳于民”[80]。陆贽“以天下事为己任”,而其“经国成务之要,激切仗义之心”[81],对当时和后世都有很大影响。柳宗元、刘禹锡是王叔文改革的参加者,他们的政论、史论贯串着“意欲施之事实,以辅时及物为道”[82]。韩愈主持修撰的《顺宗实录》,揭露了德宗朝时期的一些政治腐败现象。白居易则明确提出“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83]的主张。后人称赞李吉甫行事“皆切时政之本务”,其著作“悉经世之学”[84]。杜佑无愧于他的这些同时代的优秀人物,是站在历史潮流前头思考问题的杰出的政治家和史学家。他的“以富国安人之术为己任”的政治胸襟和《通典》的经世致用思想,证明他是这个历史潮流中的先驱之一。故“其书大传于时”,“大为士君子所称”[85],绝非偶然。

杜佑“将施有政”的撰述宗旨,《通典》“经邦”、“致用”的社会目的,充分证明:中国史学之具有自觉的和明确的经世致用意识,当自杜佑始,当以《通典》为里程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