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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①孔子答颜渊问仁语,见《论语·颜渊》篇。

【译文】

有人问:“‘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朱子认为是从效验上说,如何理解?”

先生说:“圣贤只是为自己的学问,重视功夫而不是效验。仁以万物为本体,不能融为一体的,只是没有忘记自己的私欲。如果能恢复仁的本体,那么天下就都归顺于仁,就是‘八荒皆在我闼’的意思。天下都归于仁,他们的仁也在其中。就像‘在邦无怨,在家无怨’,也只是自己不怨,就像‘不怨天,不尤人’的意思。然而家邦都没有怨恨,我自然也在其中,但重点并不在这里。”

【原文】

问:“孟子‘巧力、圣智’①之说,朱子云:‘三子力有余而巧不足。’何如?”

先生曰:“三子固有力,亦有巧。巧、力实非两事,巧亦只在用力处,力而不巧,亦是徒力。三子譬如射:一能步箭,一能马箭,一能远箭。他射得到俱谓之力,中处俱可谓之巧。但步不能马,马不能远,各有所长,便是才力分限有不同处。孔子则三者皆长。然孔子之和只到得柳下惠而极,清只到得伯夷而极,任只到得伊尹而极,何曾加得些子?若谓‘三子力有余而巧不足’,则其力反过孔子了。‘巧、力’只是发明‘圣、知’之义,若识得‘圣、知’本体是何物,便自了然。”

【注释】

①《孟子·万章》篇云:“孟子曰:‘伯夷,圣之清者也。伊尹,圣之任者也。柳下惠,圣之和者也。孔子,圣之时者也。孔子之谓集大成也者,金声而玉振之也。金声也者,始条理也;玉振之也者,终条理也。始条理者,智之事也;终条理者,圣之事也。智,譬则巧也;圣,譬则力也。由射于百步之外也,其至,尔力也,其中,非尔力也。”

【译文】

有人问:“孟子‘巧力、圣智’的说法,朱子说‘三子力有余而巧不足’怎么样呢?”

先生说:“这三个人固然有力,也有巧。巧和力并不是两件事,巧也只在用力的地方,有力而没有巧,也只是徒费劳力。这三个人就好比射箭,一个能步射,一个能骑射,一个能远射,他们能射到靶子都称为力,能射中靶子都可以称为巧。但步射的不能骑射,骑射的不能远射,各有长处,这就是才力不同的地方。孔子就兼有他们三人的长处。然而孔子的和最多只能达到柳下惠的极致,清只能达到伯夷的极致,任只能达到伊尹的极致,不能再增添半分了。如果说‘三子力有余而巧不足’,那么他们的力反而超过孔子了。‘巧、力’只是用来说明‘圣、知’的含义,如果明白‘圣、知’的本体是什么,就自然了解。”

【原文】

先生曰:“‘先天而天弗违’,天即良知也。‘后天而奉天时’,良知即天也。”①

【注释】

①引语为《易·乾卦文言》。

【译文】

先生说:“‘先天而天弗违’,天就是良知。‘后天而奉天时’,良知就是天。”

【原文】

“良知只是个是非之心,是非只是个好恶,只好恶就尽了是非,只是非就尽了万事万变。”又曰:“是非两字是个大规矩,巧处则存乎其人。”

【译文】

先生说:“良知只是个辨别是非的心,是非只是喜欢厌恶,明白喜欢厌恶就能完全明白是非,只要明白是非就能明白所有万物的变化。”先生又说:“‘是非’二字是大规矩,具体细处则因人而异。”

【原文】

“圣人之知,如青天之日,贤人如浮云天日,愚人如阴霾天日,虽有昏明不同,其能辨黑白则一。虽昏黑夜里,亦影影见得黑白,就是日之余光未尽处。困学功夫,亦只从这点明处精察去耳。”

【译文】

先生说:“圣人的良知,就像天空晴朗无云时的太阳,贤人就像空中有浮云时的太阳,愚人就像阴霾天里的太阳,虽然有昏暗明亮的不同,它们能辨别黑白的地方是相同的。即使是昏暗的黑夜,也能隐约看到黑白,那就是太阳的余光没有完全消失的地方。在困境中学习的功夫,也只能从这点光明的地方去精确体察。”

【原文】

问:“知譬日,欲譬云。云虽能蔽日,亦是天之一气合有的,欲亦莫非人心合有否?”

先生曰:“喜、怒、哀、惧、爱、恶、欲,谓之七情,七者俱是人心合有的,但要认得良知明白。比如日光,亦不可指着方所,一隙通明,皆是日光所在。虽云雾四塞,太虚中色象可辨,亦是日光不灭处。不可以云能蔽日,教天不要生云。七情顺其自然之流行,皆是良知之用,不可分别善恶,但不可有所着。七情有着,俱谓之欲,俱为良知之蔽。然才有着时,良知亦自会觉,觉即蔽去,复其体矣。此处能勘得破,方是简易透彻功夫。”

【译文】

有人问:“良知可比为太阳,私欲可比为浮云,云虽然能遮蔽太阳,但也是天气中本来应有的,私欲也莫非是人心中本来应有的吗?”

先生说:“喜、怒、哀、惧、爱、恶、欲,叫作七情,七种都是人心中本来就有的,但要把良知认得清楚明白。比如日光,也不能只照一个地方,只要有一点明亮,都是日光所在。即使云雾四处阻塞,天空中只要还能辨认出颜色形象,也是日光没有消失的地方。不能因为浮云能够蔽日,就让天不要生出浮云来。七情顺其自然地生发流行,都是对良知的运用,不能分出善恶来,但也不能执着。七情执着了,就称为私欲,都是良知的蒙蔽。然而刚刚有所执着的时候,良知也会自己觉察,觉察就去掉这蒙蔽,恢复它的本体。这个地方如果能看破,才是简单透彻的功夫。”

【原文】

问:“圣人生知、安行是自然的,如何有甚功夫?”

先生曰:“知行二字,即是功夫,但有浅深难易之殊耳。良知原是精精明明的,如欲孝亲,生知安行的只是依此良知落买尽孝而已,学知、利行者只是时时省觉,务要依此良知尽孝已;至于困知勉行者,蔽锢已深,虽要依此良知去孝,又为私欲所阻,是以不能,必须加人一己百、人十己千之功,方能依此良知以尽其孝。圣人虽是生知安行,然其心不敢自是,肯做困知勉行的功夫。困知勉行的却要思量做生知、安行的事,怎生成得?”

【译文】

有人问:“圣人生知安行是自然而然的,怎么有功夫呢?”

先生说:“‘知行’二字,就是功夫,只是有深浅难易的区别而已。良知原本是精明的,如果要孝敬父母,生知安行的只是依照良知落实尽孝而已,学知利行的只是时刻醒觉按照良知尽孝而已,至于困知勉行的人,遮蔽禁锢已经很深,即使要依照良知去孝顺,又被私欲阻碍,所以才做不到,一定要付出比旁人多百倍的功夫,才能依照良知来尽孝。圣人虽然是生知安行,然而他们心里也不敢自以为是,愿意做困知勉行的功夫。困知勉行的人却想着做生知安行的事,怎么能行呢?”

【原文】

问:“乐是心之本体,不知遇大故,于哀哭时,此乐还在否?”

先生曰:“须是大哭一番了方乐,不哭便不乐矣。虽哭,此心安处即是乐也,本体未尝有动。”

【译文】

有人问:“乐是心的本体,不知道遇到大的变故,哀哭的时候,这个乐还在吗?”

先生说:“一定要大哭一场之后才能快乐,不哭就不快乐了。虽然哭,但心中得到安慰就是乐,本体未曾变动。”

【原文】

问:“良知一而已,文王作《彖》,周公系《爻》,孔子赞《易》,何以各自看理不同?”

先生曰:“圣人何能拘得死格?大要出于良知同,便各为说何害?且如一园竹,只要同此枝节,便是大同。若拘定枝枝节节,都要高下大小一样,便非造化妙手矣。汝辈只要去培养良知,良知同,更不妨有异处。汝辈若不肯用功,连笋也不曾抽得,何处去论枝节?”

【译文】

有人问:“良知只有一个,文王作《卦辞》,周公写《爻辞》,孔子赞扬《易经》,为什么他们各自的看法不同?”

先生说:“圣人怎能拘泥于死板的条文呢?只要大体上都出自同一个良知,即使各自为说又有什么妨害呢?就像一院竹子,只要枝节相同,就是大同了,如果拘泥于枝枝节节都要高低大小一模一样,那就不是自然造化的奇妙了。你们只要去培养良知,良知相同了,就不妨有其他区别。你们如果不肯用功,就像连笋都长不出来,到哪里去谈论枝节呢?”

【原文】

乡人有父子讼狱,请诉于先生。侍者欲阻之,先生听之,言不终辞,其父子相抱恸哭而去。

柴鸣治入问曰:“先生何言,致伊感悔之速?”

先生曰:“我言舜是世间大不孝的子,瞽是世间大慈的父。”

鸣治愕然请问。

先生曰:“舜常自以为大不孝,所以能孝;瞽叟常自以为大慈,所以不能慈。瞽叟只记得舜是我提孩长的,今何不曾豫悦我,不知自心已为后妻所移了,尚谓自家能慈,所以愈不能慈。舜只思父提孩我时如何爱我,今日不爱,只是我不能尽孝,日思所以不能尽孝处,所以愈能孝。及至瞽瞍底豫①时,又不过复得此心原慈的本体。所以后世称舜是个古今大孝的子,瞽叟亦做成个慈父。”

【注释】

①孟子曰:“舜尽事亲之道,而瞽瞍底豫。”见《孟子·离娄》篇。底,致也。豫,悦乐也。

【译文】

乡下有父子俩打官司,请先生裁断。先生的侍从想要阻拦他们,先生听了他们的诉说,劝解的话还没说完,这父子俩就相拥着痛哭而去。

柴鸣治进来问道:“先生说了什么,能让他们这么快就感悟后悔了?”

先生说:“我说舜是世间最不孝的儿子,瞽叟是世间最慈祥的父亲。”

柴鸣治很惊愕,向先生请教。

先生说:“舜常常认为自己大不孝,所以能做到孝顺;瞽叟常常认为自己最慈祥,因此不能做到慈祥。瞽叟只记得舜是自己从小养大的,现在为什么不让自己愉悦,不知道自己的心已经被后妻改变,还认为自己很慈祥,所以越发不能慈祥。舜只想着父亲在自己小时候怎样爱自己,现在不爱,只是因为自己不能尽孝,每天想着自己不能尽孝的地方,所以就更孝顺。等到瞽叟高兴的时候,只不过是恢复了他心中原本慈祥的本体。所以后世说舜是古往今来的大孝子,瞽叟也就成了慈父。”

【原文】

先生曰:“孔子有鄙夫来问,未尝先有知识以应之,其心只空空而已,但叩他自知的是非两端,与之一剖决,鄙夫之心便已了然。鄙夫自知的是非,便是他本来天则,虽圣人聪明,如何可与增减得一毫?他只不能自信,夫子与之一剖决,便已竭尽无余了。若夫子与鄙夫言时,留得些子知识在,便是不能竭他的良知,道体即有二了。”

【译文】

先生说:“有农夫来请教孔子,孔子并非预先有知识来应答他,心中只是空空如也,孔子只是从农夫自己知道的是非两边,为他分析,农夫心中就明白了。农夫自己知道的是非,就是他本来的天理规则,即使圣人再聪明,如何能为他增减一分一毫?他只是不自信,孔子给他一解释,就十分清楚了。如果孔子与农夫说话时,给他灌输一些知识,就不能开悟他的良知,反而将道和良知分成两个了。”

【原文】

先生曰:“‘烝烝乂,不格奸’①,本注说象已进进于义,不至大为奸恶。舜征庸②后,象犹日以杀舜为事,何大奸恶如之!舜只是自进于乂,以乂薰烝,不去正他奸恶。凡文过掩慝,此是恶人常态,若要指摘他是非,反去激他恶性。舜初时致得象要杀己,亦是要象好的心太急,此就是舜之过处。经过来,乃知功夫只在自己,不去责人,所以致得‘克谐’③。此是舜动心忍性、增益不能处。古人言语,俱是自家经历过来,所以说得亲切,遗之后世,曲当人情。若非自家经过,如何得他许多苦心处?”

【注释】

①见《书·尧典》,四岳答尧语,言舜能以至孝化父母及弟也。烝,进也。乂,治也。

②征庸,言见召而任用也。

③是语之上曰:“克谐以孝。”

【译文】

先生说:“‘烝烝乂,不格奸’,旧注中说象已经上进到义,不至于做大奸大恶的事。但舜被征召后,象仍旧每天想着要杀舜,还有什么大奸大恶的事与这一样呢?舜只是自己去安抚象,而不是直接纠正他的奸恶。凡事过分掩盖,这是恶人的常态,如果去指责他的对错,反而刺激他的恶性。舜开始时使得象要杀自己,也是希望象变好的心太急,这就是舜过错的地方。有了这件事,才知道功夫只在自己,不去责怪旁人,所以才能与象和平相处,这是舜动心忍性、补充自己的不足。古人的话,都是自己的经历,所以说得很亲切,流传到后世,经过变通还能适合。如果不是自己经历过,怎能明白这些苦心呢?”

【原文】

先生曰:“古乐不作久矣。今之戏子,尚与古乐意思相近。”

未达,请问。

先生曰:“‘韶’之九成,便是舜的一本戏子;‘武’之九变,便是武王的一本戏子。圣人一生实事,俱播在乐中,所以有德者闻之,便知他尽善尽美与尽美未尽善处。若后世作乐,只是做些词调,于民俗风化绝无关涉,何以化民善俗!今要民俗反朴还淳,取今之戏子,将妖**词调俱去了,只取忠巨孝子故事,使愚俗百姓人人易晓,无意中感激他良知起来,却于风化有益,然后古乐渐次可复矣。”

曰:“洪要求元声不可得,恐于古乐亦难复。”

先生曰:“你说元声在何处求?”

对曰:“古人制管候气,恐是求元声之法。”

先生曰:“若要去葭灰黍粒中求元声,却如水底捞月,如何可得?元声只在你心上求。”

曰:“心如何求?”

先生曰:“古人为治,先养得人心和平,然后作乐。比如在此歌诗,你的心气和平,听者自然悦怪兴起,只此便是元声之始。①《书》云:‘诗言志’,志便是乐的本;‘歌永言’,歌便是作乐的本;‘声依永,律和声’,律只要和声,和声便是制律的本。何尝求之于外?”

曰:“古人制候气法,是意何取?”

先生曰:“古人具中和之体以作乐。我的中和原与天地之气相应,候天地之气,协凤凰之音,不过去验我的气果和否。此是成律已后事,非必待此以成律也。今要候灰管,必须定至日,然至日子时恐又不准,又何处取得准来?”

【注释】

①《书·舜典》。

【译文】

先生说:“古乐已很长时间不流行了。今天的唱戏与古乐的韵味还比较相似。”

德洪不理解,于是就这句话请教于先生。

先生说:“韶乐的九章,是虞舜时的乐曲;武乐的九章,是武王时的乐曲。圣人平生的事迹,都蕴含在乐曲中。因此,有德之人听后,就能了解其中的尽善尽美和尽美不尽善之处。后世作乐,只是谱写一些词调,和民风教化毫无关系,岂能用来教民向善呢?如今要求民风返璞归真,把今天的戏曲拿来,删除乐曲中所有的妖**词调,只保留忠臣、孝子的故事,使愚昧的平民百姓都容易理解,在无知无觉中激发他们的良知,如此,对移风易俗会有所帮助,同时,古乐也就逐渐恢复本来面貌了。”

德洪说:“我连元声(基准音)都找不到,要恢复古乐,只怕十分困难。”

先生说:“你认为元声该到哪里去寻找?”

德洪答道:“古人制造律管来确定节气,这也许是寻求元声的办法。”

先生说:“若要从葭灰黏粒中寻找元声,犹如水底捞月,岂能找到?元声只能从心上找。”

德洪问:“在心上如何找呢?”

先生说:“古人管理天下,首先把人培养得心平气和,而后才作乐。例如在这里吟诗,你心平气和,听的人自然会感到愉悦满意,这就是元声的起始处。《尚书·尧典》中说:‘诗言志’,志就是乐之根本;‘歌永言’,歌就是作乐之根本;‘声依永,律和声’,音律只要与声音和谐一致,声音和谐就是制定音律之根本。所以,怎能到心外去寻找呢?”

又问:“古人以律管确定节气的办法,又是以什么为依据?”

先生说:“古人具备中和的心体后才作乐。我的中和本来与天地之气相应,测定天地之气,与凤凰的鸣叫相谐合,只不过是来验证我的气是否真的中正平和。这是制成音律之后的事。并不是非要以此为依据才能制成音律。如今通过律管来确定节气,必须确定在冬至这天,但是,当到了冬至子时,只怕又不准确,又到哪里去找标准呢?”

【原文】

先生曰:“学问也要点化,但不如自家解化者,自一了百当。不然,亦点化许多不得。”

【译文】

先生说:“学问也要经过别人的开导点化,然而,比不上自己所省悟理解的那样一通百通。否则,开导点化也没有多大的用处。”

【原文】

“孔子气魄极大,凡帝王事业无不一一理会,也只从那心上来。譬如大树有多少枝叶,也只是根本上用得培养功夫,故自然能如此,非是从枝叶上用功做得根本也。学者学孔子,不在心上用功,汲汲然去学那气魄,却倒做了。”

【译文】

先生说:“孔子的气魄宏伟,只要是帝王的事业,他都能从心上一一加以体会。好比一棵大树,无论有多少枝叶,也只是从根上下培养的功夫,因此枝繁叶茂,并不是从枝叶上用功去培养根。学者向孔子学习,若不在心上用功,只匆匆忙忙地学那气魄,如此,只是将功夫做颠倒了。”

【原文】

“人有过多于过上用功,就是补甑①,其流必归于文过。”

【注释】

①东汉孟敏荷甑坠地,不顾去曰:“已破矣,视之何益?”补甑本此。

【译文】

先生说:“当人犯了错误时,若多在错误上用功夫,就好像修补破旧的瓦罐,必定有文过饰非的毛病。”

【原文】

“今人于吃饭时,虽然无一事在前,其心常役役不宁,只缘此心忙惯了,所以收摄不住。”

【译文】

先生说:“现在,有些人在吃饭时,即使无事,他的心也经常不安定,只因此心忙惯了,所以收摄不住。”

【原文】

“琴瑟简编,学者不可无,盖有业以居之,心就不放。”

【译文】

先生说:“琴瑟与书籍,学者不能或缺,由于常有事可做,心就不会放纵。”

【原文】

先生叹曰:“世间知学的人,只有这些病痛打不破,就不是‘善与人同’。”

崇一曰:“这病痛只是个好高不能忘己尔。”

【译文】

先生感叹地说:“世间知学的人,只要这些毛病不能纠正,就称不上‘善与人同’了。”

崇一接着说:“所谓的毛病,也就是因为好高骛远而不能舍己从人。”

【原文】

问:“良知原是中和的,如何却有过、不及?”

先生曰:“知得过、不及处,就是中和。”

【译文】

有人问:“良知本来是中和的,如何会有过与不及呢?”

先生说:“清楚了过与不及,也就是中和。”

【原文】

“‘所恶于上’是良知,‘毋以使下’即是致知。”①

【注释】

①所引两语皆出自《大学》。

【译文】

先生说:“‘所恶于上’,就是良知;‘毋以使下’,就是致知。”

【原文】

先生曰:“苏秦、张仪之智,也是圣人之资。后世事业文章,许多豪杰名家,只是学得仪、秦故智。仪、秦学术善揣摸人情,无一些不中人肯綮,故其说不能穷。仪、秦亦是窥见得良知妙用处,但用之于不善尔。”

【译文】

先生说:“张仪、苏秦的谋略,也是圣人的资质。后代的诸多事业文章,诸多的豪杰名家,只是学到了张仪、苏秦使用过的方法。张仪、苏秦的学问很会揣摩人情,没有哪一点不是切中要害的,因此他们的学说不能穷尽。张仪、苏秦已窥到了良知的妙用处,但没有把它用在点子上。”

【原文】

或问未发、已发。

先生曰:“只缘后儒将未发、已发分说了,只得劈头说个无未发、已发,使人自思得之。若说有个已发、未发,听者依旧落在后儒见解。若真见得无未发、已发,说个有未发、已发,原不妨。原有个未发、已发在。”

问曰:“未发未尝不和。已发未尝不中。譬如钟声,未扣不可谓无,即扣不可谓有。毕竟有个扣与不扣,何如?”

先生曰:“未扣时原是惊天动地,即扣时也只是寂天寞地。”

【译文】

有人就未发、已发的问题请教于先生。

先生说:“只因后世孺者将未发、已发分开来讲了,所以我只有直接说一个没有未发、已发,让世人自己思考而有所得。若说有一个已发、未发,听讲的人依然回到后儒的见解上。若能真正认识到没有未发、已发,即使讲有未发、已发也无妨。本来就存在未发、已发。”

有人问:“未发并非不和,已发也并非不中。例如钟声,没敲不能说无,敲了也不能说有。但是,它到底有敲和不敲的分别,是这样的吗?”

先生说:“没敲时原本就是惊天动地的,敲了之后也只是寂静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