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德洪录(1 / 1)

【原文】

何廷仁①、黄正之、李侯璧、汝中、德洪侍坐。先生顾而言曰:“汝辈学问不得长进,只是未立志。”

侯璧起而对曰:“珙亦愿立志。”

先生曰:“难说不立,未是必为圣人之志耳。”

对曰:“愿立必为圣人之志。”

先生曰:“你真有圣人之志,良知上更无不尽。良知上留得些子别念挂带,便非必为圣人之志矣。”

洪初闻时心若未服,听说到,不觉悚汗。

【注释】

①何廷仁,初名泰,以字行,改字性之,号善山,雩都人。初慕陈献章,后师王守仁。有《善山语录》。

【译文】

何廷仁、黄正之、李侯璧、汝中、德洪侍奉先生坐着。先生环顾大家,说道:“你们的学问没有长进,只是因为没有立志。”

李侯璧站起来说:“我愿意立志。”

先生说:“很难说你不立志,但这不一定是成为圣人的志向。”

李侯璧回答说:“愿意立一定成为圣人的志向。”

先生说:“你要是真的有成为圣人的志向,在良知上就不会不竭尽全力。良知上留得一些其他的私心杂念,就一定不是成为圣人的志向了。”

钱德洪刚听说的时候心中并不服气,听到这里,不觉惊出汗来。

【原文】

先生曰:“良知是造化的精灵,这些精灵,生天生地,成鬼成帝,皆从此出,真是与物无对。人若复得他完完全全,无少亏欠,自不觉手舞足蹈,不知天地间更有何乐可代。”

【译文】

先生说:“良知是造化的精灵,这些精灵,生出了天和地,化作鬼神和天帝,一切都是从它们当中出来的,真是没有任何事物能和它们相比。人如果能把它们完全恢复,一点欠缺都没有,自然不知不觉就手舞足蹈,不知道天地之间还有什么乐趣可以取代。”

【原文】

一友静坐有见,驰问先生。

答曰:“吾昔居滁时①,见诸生多务知解口耳异同,无益于得,姑教之静坐。一时窥见光景,颇收近效;久之渐有喜静厌动,流入枯槁之病,或务为玄解妙觉,动人听闻。故迩来只说‘致良知’。良知明白,随你去静处体悟也好,随你去事上磨练也好,良知本体原是无动无静的。此便是学问头脑。我这个话头,自滁州到今,亦较过几番,只是‘致良知’三字无病。医经折肱,方能察人病理。”

【注释】

①按年谱,正德八年,阳明至滁州督马政,地僻官闲,从游者始众。滁州今为安徽滁县。

【译文】

一位学友在静坐中有所见解感悟,就跑来请教先生。

先生回答说:“我从前住在滁州的时候,看到各位学生多注重知识见解、口说耳听中的异同,没有多大的收获,因此教他们静坐。他们很快就领悟到了一些东西,短时间内效果很好。久而久之逐渐有喜静厌动、流于枯槁的毛病,有的人只追求玄妙感觉的解读,借此耸人听闻。因此近来只说‘致良知’。良知清楚明白,那么随你去静处体会感悟也好,或者去事上磨炼行动也好,良知的本体原本是无动无静的,这就是学问的关键之处。我这个问题,从滁州到这里,也反复比较过几次,只是‘致良知’三个字没有任何弊病。这就好比医生要亲自经历骨折,才能了解骨折的病理一样。”

【原文】

一友问:“功夫欲得此知时时接续,一切应感处反觉照管不及。若去事上周旋,又觉不见了。如何则可?”

先生曰:“此只认良知未真,尚有内外之间。我这里功夫不由人急心,认得良知头脑是当,去朴实用功,自会透彻。到此便是内外两忘,又何心事不合一?”

【译文】

一位学友问:“下功夫想让良知不间断,但在应付事物时却又感到照顾不及、如果到事情上去周旋,又觉得良知不见了。应该怎么办呢?”

先生说:“这只是对良知的认知不真切,还有内外的区别。我这里功夫不能急于求成,看清良知的关键,踏实用功,自然能够体会透彻。到这种程度就是内外两忘,又怎么会心与事不合一呢?”

【原文】

又曰:“功夫不是透得这个真机,如何得他充实光辉?若能透得时,不由你聪明知解接得来。须胸中渣滓浑化,不使有毫发沾滞始得。”

【译文】

先生又说:“功夫不能透悟良知的真谛,如何能让它充实光明呢?如果想要透悟,不是靠着你的聪明才智去掌握许多知识。一定要融化心中的渣滓,不让它们有一点的玷污阻碍才行。”

【原文】

先生曰:“‘天命之谓性’,命即是性。‘率性之谓道’,性即是道;‘修道之谓教’,道即是教。”

问:“如何道即是教?”

曰:“道即是良知。良知原是完完全全,是的还他是,非的还他非,是非只依着他,更无有不是处,这良知还是你的明师。”

【译文】

先生说:“‘天命之谓性’,天命就是本性。‘率性之谓道’,本性就是天道。‘修道之谓教’,天道就是教化。”

有人问:“为什么天道就是教化?”

先生说:“道就是良知。良知原本是完完全全,是就是是,非就是非,是非只根据良知而来,也就没有其他不对的地方了,这良知也是你的明师。”

【原文】

问:“‘不睹不闻’是说本体,‘戒慎恐惧’是说功夫否?”

先生曰:“此处须信得本体原是不睹不闻的,亦原是戒慎恐惧的,戒慎恐惧不曾在不睹不闻上加得些子。见得真时,便谓戒慎恐惧是本体,不睹不闻是功夫亦得。”

【译文】

有人问:“‘不睹不闻’是说本体,‘戒慎恐惧’是说功夫吗?”

先生说:“这里必须坚信本体原来是不睹不闻的,也原本是戒慎恐惧的,戒慎恐惧不曾在不睹不闻上增加一点东西。如果认知得真切了,就算说戒慎恐惧是本体,不睹不闻是功夫,也是对的。”

【原文】

问:“通乎昼夜之道而知。”①

先生曰:“良知原是知昼知夜的。”

又问:“人睡熟时,良知亦不知了。”

曰:“不知何以一叫便应?”

曰:“良知常知,如何有睡熟时?”

曰:“向晦宴息,此亦造化常理。夜来天地混沌,形色俱泯,人亦耳目无所睹闻,众窍俱翕,此即良知收敛凝一时。天地既开、庶物露生,人亦耳目有所睹闻,众窍俱辟,此即良知妙用发生时。可见人心与天地一体。故上下与天地同流。今人不会宴息,夜来不是昏睡,是妄思魇寐。”

曰:“睡时功夫如何用?”

先生曰:“知昼即知夜矣。日间良知是顺应无滞的,夜间良知即是收敛凝一的,有梦即先兆。”

【注释】

①《易·系辞传》语。

【译文】

有人请教“通乎昼夜之道而知”这句话。

先生说:“良知本来是知道昼夜的。”

那人又说:“人睡熟时,良知也就不知道了。”

先生说:“不知道的话,怎么会一叫就有反应呢?”

那人说:“良知既然常常知道,怎么会有睡熟的时候?”

先生说:“夜晚休息也是自然常理。夜晚天地一片朦胧,事物的形状颜色都消失了,人的眼睛耳朵也没什么可看可听的了,器官都停止了运作,这就是良知收敛凝聚时的情形。白天到来,万物复苏,眼睛耳朵也有可看可听的了,所有的器官都开始工作,这就是良知发挥奇妙作用的时刻。由此可见,人心与天地是一个整体,所以孟子说‘上下与天地同流’。现在的人不会休息,到了晚上不是昏睡就是胡思乱想做噩梦。”

那人问:“睡觉时怎么用功呢?”

先生说:“知道白天怎么用功,也就知道晚上怎么用功了。白天良知是畅通无阻的,夜晚良知是收敛凝聚的,有梦就是先兆。”

【原文】

又曰:“良知在夜气发的方是本体,以其无物欲之杂也。学者要使事物纷扰之时,常如夜气一般,就是‘通乎昼夜之道而知’。”

【译文】

先生又说:“良知在夜气中生发的是本体,因为它没有掺杂物欲。学者要在事物纷扰纠缠的时候,常常像夜气生发时一样持守,就是‘通乎昼夜之道而知’。”

【原文】

先生曰:“仙家说到虚,圣人岂能虚上加得一毫实?佛氏说到无,圣人岂能无上加得一毫有?但仙家说虚从养生上来,佛氏说无从出离生死苦海上来,却于本体上加却这些子意思在,便不是他虚无的本色了,便于本体有障碍。圣人只是还他良知的本色,更不着些子意在。良知之虚便是天之太虚,良知之无便是太虚之无形。日、月、风、雷、山、川、民、物,凡有貌象形色,皆在太虚无形中发用流行。未尝作得天的障碍。圣人只是顺其良知之发用,天地万物俱在我良知的发用流行中,何尝又有一物超于良知之外能作得障碍?”

【译文】

先生说:“道家讲究虚,圣人怎能在虚上增加一点实?佛教说到无,圣人怎能在无上增加一点有?但道家说虚是从养生上来的,佛教说无是从脱离生死苦海上来的,在本体上添加这些意思,就不是虚、无的本色了,就妨碍了本体。圣人只是还给良知本色,而不添加其他意思。良知的虚就是天的太虚,良知的无就是太虚的无形,日月风雷、山川民物,凡是有相貌形状颜色的东西,都是在太虚无形之中生发流行的,从未成为天的障碍。圣人只是顺应良知的生发作用,天地万物都在良知的生发作用与流行当中,何曾又有事物在良知之外兴起,成为障碍呢?”

【原文】

或问:“释氏亦务养心,然要之不可以治天下,何也?”

先生曰:“吾儒养心,未尝离却事物,只顺其天,则自然就是功夫。释氏却要尽绝事物,把心看作幻相,渐入虚寂去了,与世间若无些子交涉,所以不可治天下。”

【译文】

有人问:“佛教也追求养心,然而不能用来治理天下,为什么呢?”

先生说:“我们儒家养心没有离开事物,只顺应天理法则自然,就是功夫。佛教却要绝灭抛弃事物,将心看成幻象,渐渐进入虚妄寂静,与世间似乎没有一点关系,所以不能治理天下。”

【原文】

或问:“异端。”

先生曰:“与愚夫愚妇同的,是谓同德;与愚夫愚妇异的,是谓异端。”

【译文】

有人向先生请教关于异端的问题。

先生说:“与愚夫愚妇相同的,这就叫作同德;与愚夫愚妇不同的,这就叫作异端。”

【原文】

先生曰:“孟子不动心与告子不动心,所异只在毫厘间。告子只在不动心上着功,孟子便直从此心原不动处分晓。心之本体原是不动的,只为所行有不合义便动了。孟子不论心之动与不动,只是‘集义’,所行无不是义,此心自然无可动处。若告子只要此心不动,便是把捉此心,将他生生不息之根反阻挠了,此非徒无益,而又害之。孟子‘集义’工夫,自是养得充满,并无馁歉,自是纵横自在,活泼泼地,此便是浩然之气。”

【译文】

先生说:“孟子的不动心和告子的不动心,区别只在毫厘之间。告子只在不动心上用功,孟子就直接从心的原本不动处用功。心的本体原本是不动的,只因为行为不符合义就动了。孟子不论心的动与不动,只说‘集义’,所行没有不符合义的,这心自然就不会动了。如果告子只要这心不动,就是抓住这心,反而把它生生不息的根源阻挠了,这不但徒劳没有益处,反而又损害了它。孟子‘集义’的功夫,自然将心存养得充盈饱满,没有一点缺憾,自由自在,生机勃勃,这就是浩然正气。”

【原文】

又曰:“告子病源,从性无善无不善上见来。性无善无不善,虽如此说,亦无大差。但告子执定看了,便有个无善无不善的性在内。有善有恶又在物感上看,便有个物在外,却做两边看了,便会差。无善无不善,性原是如此。悟得及时,只此一句便尽了,更无有内外之间。告子见一个性在内,见一个物在外,便见他于性有未透彻处。”

【译文】

先生又说:“告子的根本弊病,是从性无善无不善上来的。性无善无不善,虽然这样说,也没有什么大的差错。但告子固执地认知,就有个无善无不善的性在心中,有善有恶又在事物感觉上认知,就有个事物在心外,就把它们分成两边看了,就会有问题。无善无不善,性原本是这样,领悟到境界时,只要这一句话就说尽了,没有内外之分。告子看见一个性在心中,看见一个物在心外,就能看出他对性还没有透彻领悟。”

【原文】

朱本思①问:“人有虚灵,方有良知。若草木瓦石之类,亦有良知否?”

先生曰:“人的良知,就是草木瓦石的良知。若草木瓦石无人的良知,不可以为草木瓦石矣。岂惟草木瓦石为然?天地无人的良知,亦不可为天地矣。盖天地万物与人原是一体,其发窍之最精处,是人心一点灵明,风雨露雷,日月星辰,禽兽草木,山川土石,与人原只一体。故五谷、禽兽之类皆可以养人,药石之类皆可以疗疾,只为同此一气,故能相通耳。”

【注释】

①朱本思,名得之,靖江人,一作乌程人。其学近于老氏。有《参玄三语》《庄子通义》《宵练匣》。

【译文】

朱本思问:“人有灵性才有良知。像草木瓦石这些,也有良知吗?”

先生说:“人的良知就是草木瓦石的良知,如果草木瓦石没有人的良知,就不能称之为草木瓦石了。难道只有草木瓦石是这样吗?天地没有人的良知,也就不是天地了。天地万物与人原本是一体,它最精妙的开窍处是人心的一点灵觉清明,风雨露雷,日月星辰,禽兽草木,山川土石,与人原本都是一体的。因此五谷禽兽之类都可以养人,药石之类都可以治疗疾病,只因为它们的气是相同的,因此能够相通。”

【原文】

先生游南镇。一友指岩中花树问曰:“天下无心外之物,如此花树,在深山中自开自落,于我心亦何相关?”

先生曰:“你未看此花时,此花与汝心同归于寂;你来看此花时,则此花颜色一时明白起来,便知此花不在你的心外。”

【译文】

先生游览南镇。一位学友指着岩石中的花树问道:“天下没有心外的事物,像这棵花树,在深山中自开自落,与我的心又有什么关系呢?”

先生说:“你没看到这花时,这花与你的心同归于寂静;你看到这花时,这花的颜色一下子就显现出来,就知道这花不在你的心外了。”

【原文】

问:“大人与物同体,如何《大学》又说个厚薄?”①

先生曰:“惟是道理自有厚薄。比如身是一体,把手足捍头目,岂是偏要薄手足?其道理合如此。禽兽与草木同是爱的,把草木去养禽兽,心又忍得?人与禽兽同是爱的,宰禽兽以养亲与供祭祀,燕宾客,心又忍得?至亲与路人同是爱的,如箪食豆羹,得则生,不得则死,不能两全,宁救至亲,不救路人,心又忍得?这是道理合该如此。及至吾身与至亲,更不得分别彼此厚薄。盖以仁民爱物皆从此出,此处可忍,更无所不忍矣。《大学》所谓厚薄,是良知上自然的条理,不可逾越,此便谓之义;顺这个条理,便谓之礼;知此条理,便谓之智;终始是这个条理,便谓之信。”

【注释】

①《大学》云:“自天子以至于庶人,壹是皆以修身为本。其本乱而未治者否矣。其所厚者薄,而其所薄者厚,未之有也。”

【译文】

有人问:“大人与事物同是一个整体,为什么《大学》却要分个厚薄来说呢?”

先生说:“只是因为道理本来就有厚薄之分。比如人身是一个整体,用手脚保护头和眼睛,难道是要故意轻视手脚吗?这是理当如此。我们对禽兽与草木都是爱的,用草木去存养禽兽,又怎么忍心呢?我们对人与禽兽都是爱的,宰杀禽兽来奉养亲人,供于祭祀,宴请宾客,又怎么忍心呢?我们对至亲之人与路人都是爱的,如果只有一篮饭一碗汤,得到就生,得不到就死,不能两全,宁愿去救至亲之人而不去救路人,又怎么忍心呢?这是道理本该如此。至于对自己和亲人,更不会分个厚此薄彼。因为仁民爱物都是从这里生发出来的,这里能够忍,也就能无所不忍了。《大学》所谓的厚薄,是良知上自然而然的条理,不能逾越,这就称之为义。遵循这个条理,就称之为礼。明白了这个条理,就称之为智。始终坚持这个条理,就称之为信。”

【原文】

又曰:“目无体,以万物之色为体;耳无体,以万物之声为体;鼻无体,以万物之臭为体;口无体,以万物之味为体;心无体,以天地万物感应之是非为体。”

【译文】

先生又说:“眼睛没有本体,以万物的颜色为本体;耳朵没有本体,以万物的声音为本体;鼻子没有本体,以万物的气息为本体;嘴巴没有本体,以万物的味道为本体;心没有本体,以天地万物感到的是非为本体。”

【原文】

问:“夭寿不贰。”

先生曰:“学问功夫,于一切声利嗜好,俱能脱落殆尽,尚有一种生死念头毫发挂带,便于全体有未融释处。人于生死念头,本从生身命根上带来,故不易去。若于此处见得破,透得过,此心全体方是流行无碍,方是尽性至命之学。”

【译文】

有人向先生请教“夭寿不贰”。

先生说:“学问功夫,在一切名利嗜好上,都能完全摆脱,仍旧有一种生死念头牵挂着分毫,就不能与整个本体全部融合开释。人的生死念头,原本是从生命根源上带来的,因此不容易驱除。如果在这里能看破识透,这心的全体才是畅通无碍,才是尽性知命的学问。”

【原文】

一友问:“欲于静坐时,将好名、好色、好货等根,逐一搜寻,扫除廓清,恐是剜肉做疮否?”

先生正色曰:“这是我医人的方子,真是去得人病根,更有大本事人,过了十数年亦还用得着。你如不用,且放起,不要作坏我的方子!”

是友愧谢。

少闲曰:“此量非你事,必吾门稍知意思者为此说以误汝。”

在坐者皆悚然。

【译文】

一位学友问:“想在静坐时,把好名、好色、好财等病根,逐一找出来,清除干净,恐怕这是割肉补疮吧?”

先生正色道:“这是我治病救人的药方,真的能驱除人的病根,有再大本事的人十几年之后,也还用得着。你要是不用,就放起来,不要糟蹋了我的药方!”

这位学友十分惭愧地道歉。

过了一会儿,先生说:“我想这也不是你的问题,一定是我这些稍懂意思的学生这样说来误导你。”

在座的人都十分惊恐。

【原文】

一友问功夫不切。

先生曰:“学问功夫,我已曾一句道尽,如何今日转说转远,都不着根!”

对曰:“致良知盖闻教矣,然亦须讲明。”

先生曰:“既知致良知,又何可讲明?良知本是明白,实落用功便是。不肯用功,只在语言上转说转糊涂。”

曰:“正求讲明致之之功。”

先生曰:“此亦须你自家求,我亦无别法可道。昔有禅师,人来问法,只把塵尾提起。一日,其徒将其塵尾藏过,试他如何设法。禅师寻塵尾不见,又只空手提起。我这个良知就是设法的塵尾,舍了这个,有何可提得?”

少间,又一友请问功夫切要。

先生旁顾曰:“我塵尾安在?”

一时在坐者皆跃然。

【译文】

一位学友向先生请教功夫不真切的问题。

先生说:“学问功夫,我已经用一句话说完了,怎么现在还是越说越远,抓不住根源呢!”

学友回答说:“致良知的教诲听过了,然而还需要讲解明白。”

先生说:“既然知道致良知,又有什么可以讲解明白的呢?良知本来明明白白、踏实用功就行了。不肯用功,只在语言文字上说,就会越发糊涂。”

学友说:“正是要请您讲明致良知的功夫。”

先生说:“这也必须由你自己去寻求,我也没有别的方法可以讲解。从前有位禅师,有人来问法,他只把拂尘提起来。一天,他的徒弟把他的拂尘藏起来,试试他怎样讲法。禅师找不到拂尘,就只空手做个提拂尘的姿势。我这个良知就是讲解佛法的拂尘,除了这个,还有什么可提的呢?”

过了一会儿,又有一位朋友请教做功夫的要领。

先生向旁边看了看说:“我的拂尘在哪里?”

一时在座的人都笑了起来。

【原文】

或问“至诚”“前知”①。

先生曰:“诚是实理,只是一个良知。实理之妙用流行就是神,其萌动处就是几。诚神几曰圣人。圣人不贵前知,祸福之来,虽圣人有所不免,圣人只是知几,遇变而通耳。良知无前后,只知得见在的几,便是一了百了。若有个前知的心,就是私心,就有趋避利害的意。邵子②必于前知,终是利害心未尽处。”

【注释】

①《中庸》云:“至诚之道,可以前知。”

②邵子,名雍,字尧夫,宋人。研图书先天象数之学,以为能前知。

【译文】

有人请教“至诚”“前知”。

先生说:“诚是实在的道理,只是一个良知。实在的道理的奇妙作用流行起来就是神,它的萌动处就是几。具备诚、神、几的就是圣人。圣人的所贵之处不在于能够先知,祸福的发生,即使是圣人也无法免除。圣人只是明白事物发展的规律,遇到变化能够随机应变而已。良知不分前后,只要明白规律,就能一了百了。如果有先知的心,就是有私心,就有趋利避害的心意。邵子一定要追求先知,终究是趋利避害的私心没有完全驱除。”

【原文】

先生曰:“无知无不知,本体原是如此。譬如日未尝有心照物,而自无物不照。无照无不照,原是日的本体。良知本无知,今却要有知;本无不知,今却疑有不知,只是信不及耳。”

【译文】

先生说:“无知无不知,本体原来就是这样的。譬如太阳从未有心去照耀万物,而万物无不在它的照耀之下,无照无不照,原本就是太阳的本体。良知本来无知,现在却要有知,本来无不知,现在却怀疑有不知,这只是不够相信罢了。”

【原文】

先生曰:“‘惟天下之圣,为能聪明睿知’①,旧看何等玄妙,今看来原是人人自有的。耳原是聪,目原是明,心思原是睿知,圣人只是一能之尔,能处正是良知。众人不能,只是个不致知。何等明白简易!”

【注释】

①《中庸》语。

【译文】

先生说:“‘惟天下之圣,为能聪明睿知’,从前看这句话多么玄妙,现在看来,原本是人人都有的。耳朵原本就聪闻,眼睛原本就明视,心思原本就睿智,圣人只是具备了一种才能而已,有才能的地方就是良知。众人没有这种才能,只是因为不能致良知。多么明白简易!”

【原文】

问:“孔子所谓远虑①,周公夜以继日,与将迎不同何如?”

先生曰:“远虑不是茫茫****去思虑,只是要存这天理。天理在人心,亘古亘今,无有终始。天理即是良知,千思万虑,只是要致良知。良知愈思愈精明,若不精思,漫然随事应去,良知便粗了。若只着在事上茫茫****去思,教做远虑,便不免有毁誉、得丧、人欲搀入其中,就是将迎了。周公终夜以思,只是‘戒慎不睹,恐惧不闻’的功夫。见得时,其气象与将迎自别。”

【注释】

①《论语·卫灵公》篇云:“子曰:‘人无远虑,必有近忧。’”

【译文】

有人问:“孔子所谓的远虑,周公的夜以继日,与将迎有什么不同?”

先生说:“远虑不是空空****去思考,只是要存养天理。天理在人心,从古至今,没有始终。天理是良知,思考万千,只是要致良知。良知越思考越精明,如果不精心思考,随便依事应付,良知就粗糙了。如果只在具体事物上空空****去思考,教人远虑,就不免会有毁誉、得失、私欲掺杂进去,就是将迎了。周公整夜思考,只是‘戒嗔不睹,恐惧不闻’的功夫,明白了这一点,他的气象就与将迎自然区别开了。”

【原文】

问:“‘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①,朱子作效验说,如何?”

先生曰:“圣贤只是为己之学,重功夫不重效验。仁者以万物为体,不能一体,只是己私未忘。全得仁体,则天下皆归于吾仁,就是八荒皆在我闼意。天下皆与,其仁亦在其中。如‘在邦无怨,在家无怨’,亦只是自家不怨,如‘不怨天,不尤人’之意。然家邦无怨,于我亦在其中,但所重不在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