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正德乙亥,九川初见先生于龙江①。先生与甘泉先生论“格物”之说。甘泉持旧说。先生曰:“是求之于外了。”甘泉曰:“若以格物理为外,是自小其心也。”九川甚喜旧说之是。先生又论《尽心》一章,九川一闻却遂无疑。
后家居,复以“格物”遗质。先生答云:“但能实地用功,久当自释。”山闲乃自录《大学》旧本读之,觉朱子“格物”之说非是,然亦疑先生以意之所在为物,物字未明。
己卯,归自京师,再见先生于洪都②。先生兵务倥偬,乘隙讲授,首问:“近年用功何如?”
九川曰:“近年体验得‘明明德’功夫只是‘诚意’。自‘明明德于天下’,步步推入根源,到‘诚意’上再去不得,如何以前又有‘格致’工夫?后又体验,觉得意之诚伪必先知觉乃可,以颜子‘有不善未尝不知,知之未尝复行’③为证,豁然若无疑,却又多了‘格物’功夫。又思来吾心之灵何有不知意之善恶?只是物欲蔽了,须格去物欲,始能如颜子未尝不知耳。又自疑功夫颠倒,与‘诚意’不成片段。后问希颜④。希颜曰:‘先生谓格物致知是诚意功夫,极好。’九川曰:‘如何是诚意功夫?’希颜令再思体看。九川终不悟,请问。”
先生曰:“惜哉!此可一言而悟,惟溶所举颜子事便是了。只要知身、心、意、知、物是一件。”
九川疑曰:“物在外,如何与身、心、意、知是一件?”
先生曰:“耳、目、口、鼻、四肢,身也,非心安能视、听、言、动?心欲视、听、言、动,无耳、目、口、鼻、四肢亦不能。故无心则无身,无身则无心。但指其充塞处言之谓之身,指其主宰处言之谓之心,指心之发动处谓之意,指意之灵明处谓之知,指意之涉着处谓之物,只是一件。意未有悬空的,必着事物,故欲诚意,则随意所在某事而格之,去其人欲而归于理,则良知之在此事者,无蔽而得致矣。此便是诚意的功夫。”
九川乃释然破数年之疑。又问:“甘泉近亦信用《大学》古本,谓‘格物’犹言‘造道’,又谓穷理如穷其巢穴之穷,以身至之也,故格物亦只是随处体认天理。似与先生之说渐同。”
先生曰:“甘泉用功,所以转得来。当时与说‘亲民’字不须改,他亦不信。今论‘格物’亦近,但不须换物字作理字,只还他一物字便是。”
后有人问九川曰:“今何不疑物字?”
曰:“《中庸》曰‘不诚无物’。程子曰‘物来顺应’。又如‘物各付物’‘胸中无物’之类,皆古人常用字也。”他日先生亦云然。
【注释】
①龙江,地在江苏江宁县。
②洪都,今江西南昌县。
③见《易·系辞》。
④希颜,即蔡宗兖。
【译文】
正德十年(1515),九川在龙江第一次见到先生。当时先生正和甘泉先生讨论“格物”的学说,甘泉先生坚持旧说。先生说:“这是在心外探求了。”甘泉先生说:“如果认为探求事物的理是外求,那是把心看小了。”九川十分赞同旧说。先生又谈到“尽心”的章节,九川听后,对先生的“格物”学说就没有怀疑了。
后来在家闲居,九川又向先生请教“格物”的学说。先生说:“只要你能踏实用功,时间久了自然就明白了。”在山中居住期间自己抄录了《大学》的旧本阅读,觉得朱子“格物”的学说并不正确,但也怀疑先生把意的所在之处当作物的观点,对于“物”这个字还不明白。
正德十四年(1519),九川从京师回来,在江西南昌再次见到先生。当时先生军务繁忙,只能抽空给我讲课。首先问我:“近年来用功如何?”
九川说:“近年来,我体会到‘明明德’的功夫只是‘诚意’。从‘明明德于天下’一步步追根溯源,到‘诚意’上就推不下去了。‘诚意’之前怎么会有‘格致’的功夫呢?经过体验,觉得意是否真诚必须先有知觉才行,颜回的‘有不善未尝知之,知之未尝复行’可以为证。于是我豁然开朗,确信无疑,但又多了一个‘格物’的功夫。又想凭着我心的灵明,怎么会不知道意的善恶呢?是因为受到物欲的蒙蔽,必须格除物欲,才能像颜回那样善恶尽知。我又怀疑是功夫用反了,导致‘格物’和‘诚意’联系不起来。后来问希颜,希颜说:‘先生认为格物致知是诚意的功夫,说得好极了。’我又问:‘为什么是诚意的功夫?’希颜让我再仔细考虑体察。但是我始终没有体会出来,特此向先生请教。”
先生说:“可惜啊!这本来是一句话就可以说清楚的,惟溶你所举颜回的事例就是了。只要知道身、心、意、知、物是一件事就行了。”
九川疑惑:“物在心外,怎么能和身、心、意、知是一件事呢?”
先生说:“耳、目、口、鼻、四肢都是身体的一部分,没有心怎么能视、听、言、动呢?心要视、听、言、动,没有耳、目、口、鼻、四肢也不行。所以没有心就没有身体,没有身体也就没有心。但就充塞空间而言称为身,就主宰作用而言称为心,心的发动就是意,意的灵明就是知,意所涉及的就是物,都只是一件事。意不能凭空存在,必须附着事物,所以要想‘诚意’,就要随着意所涉及的事物去格,摒除人欲而恢复天理。那么,良知在这件事上就不会受到蒙蔽,就可以‘致知’了。这就是‘诚意’的功夫。”
九川于是解开了数年的疑问。
九川又问:“甘泉先生近年来也相信《大学》旧版本,认为‘格物’如同‘造道’,认为穷就是穷其巢穴的穷,要亲自到巢穴里去。所以,‘格物’也就是随处体察天理,这似乎同先生的学说渐渐一致了。”
先生说:“甘泉肯用功,所以他能转变过来。当时我对他说‘亲民’不用改,他也不相信。现在他所讲的‘格物’与我的观点也接近了,只是不用把‘物’字改成‘理’字,仍然用‘物’字就行了。”
后来有人问九川:“现在为什么不怀疑‘物’字?”
九川说:“《中庸》说‘不诚无物’,程颢先生说‘物来顺应’,又比如‘物各付物’及‘胸中无物’等古人常用的字。”后来先生也说是这样。
【原文】
九川问:“近年因厌泛滥之学,每要静坐,求屏息念虑,非惟不能,愈觉扰扰。如何?”
先生曰:“念如何可息?只是要正。”
曰:“当自有无念时否?”
先生曰:“实无无念时。”
曰:“如此却如何言静?”
曰:“静未尝不动,动未尝不静。戒谨恐惧即是念,何分动静?”
曰:“周子何以言‘定之以中正仁义而主静?’”
曰:“无欲故静,是‘静亦定,动亦定’的定字,主其本体也。戒惧之念,是活泼泼地,此是天机不息处,所谓‘维天之命,于穆不已’①。一息便是死,非本体之念是私念。”
【注释】
①《诗·周颂·维天之命》篇语。于,叹词。穆,深远也。不已,犹不息也。
【译文】
九川问:“近几年因为讨厌流行的学说,每每要静坐,探求摒弃杂念的时候,不但做不到,反而更感到烦扰,为什么呢?”
先生说:“念头怎么能打消?只是应该让它纯正。”
九川说:“是否也存在没有念头的时候呢?”
先生说:“确实不存在没有念头的时候。”
九川说:“如果这样,怎么能说是静呢?”
先生说:“静未尝不动,动未尝不静。戒谨恐惧就是念头,怎么分动静呢?”
九川说:“周敦颐先生为什么说‘定之以中正仁义而主静’?”
先生说:“没有私欲所以静,这是‘静亦定,动亦定’的‘定’字,主是指主体。戒慎恐惧的念头,是活泼的,这是天机永不停息的地方,所谓‘天道是深远永恒的’,一停止就是死,不是本体的念头就是私念。”
【原文】
又问:“用功收心时,有声、色在前,如常闻见,恐不是专一?”
曰:“如何欲不闻见?除是槁木死灰,耳聋目盲则可。只是虽闻见而不流去便是。”
曰:“昔有人静坐,其子隔壁读书,不知其勤惰。程子称其甚敬。何如?”
曰:“伊川恐亦是讥他。”
【译文】
九川又问:“用功收心时,有声色在面前,还像平常那样去看、去听,恐怕就不是专一了。”
先生说:“怎么能不闻、不见?除非槁木死灰、耳聋目盲的人才可以。只是虽然去闻、去见而不随着一同去就可以了。”
九川说:“从前有人静坐,他的儿子在隔壁读书,不知道儿子是勤劳还是懒惰。程颐先生称赞他持敬,为什么呢?”
先生说:“程颐先生恐怕也是在讥笑他。”
【原文】
又问:“静坐用功,颇觉此心收敛;遇事又断了,旋起个念头去事上省察;事过又寻旧功,还觉有内外,打不作一片。”
先生曰:“此‘格物’之说来透。心何尝有内外?即如惟浚今在此讲论,又岂有一心在内照管?这听讲说时专敬,即是那静坐时心。功夫一贯,何须更起念头?人须在事上磨练,做功夫乃有益。若只好静,遇事便乱,终无长进。那静时功夫亦差似收敛,而实放溺也。”
后在洪都,复与于中、国裳论内外之说,①渠皆云物自有内外,但要内外并着功夫,不可有间耳。以质先生。
曰:“功夫不离本体,本体原无内外;只为后来做功夫的分了内外,失其本体了。如今正要讲明功夫不要有内外,乃是本体功夫。”
是日俱有省。
【注释】
①于中,王氏,名未详。国裳,舒芬字,进贤人。正德进士第一。居官屡以极谏受罚。于学以昌明绝学为己任。贯穿诸经,尤精于《周礼》。学者称梓溪先生。有《易间笺》《周礼定本》《东观录》《太极绎义》《成仁遗稿》。
【译文】
九川又问:“静坐用功,觉得心神颇有收敛,遇事时又被打断了,马上起一个念头到事情上省察,事情过后又去寻找以前的功夫,仍然觉得有内外之别,无法打成一片。”
先生说:“这是对‘格物’的学说还没有透彻理解。心怎能分成内外呢?就像惟溶你现在在这里讲论,又哪里有一个心在里面照管?在这里听讲时的专敬,就是静坐时的心。功夫是一以贯之的,何必再起一个念头?人一定要在具体事情上磨炼,做功夫才是有益的,如果只是好静,遇到事情就慌乱,终究还是没有长进。那静时的功夫看似是在收敛,实际上是放纵沉溺。”
后来在江西南昌,又和于中、国裳讨论内外的学说,两个人都说事物原本就有内外之分,但要内外一起用功夫,不能有间隔。九川就这件事向先生请教。
先生说:“功夫不能离开本体,本体原本不分内外,只因为后来做功夫的人分了内外,也就失去了本体。现在正要讲明白功夫不要分内外,才是本体的功夫。”
这一天大家都有所省悟。
【原文】
又问:“陆子之学何如?”
先生曰:“濂溪、明道之后,还是象山,只是粗些。”
九川曰:“看他论学,篇篇说出骨髓,句句似针膏肓,却不见他粗。”
先生曰:“然。他心上用过功夫,与揣摹依仿、求之文义自不同,但细看有粗处。用功久,当见之。”
【译文】
九川又问:“陆九渊先生的学说怎么样?”
先生说:“周敦颐先生、程颢先生之后,就数陆九渊先生的学问最得圣道,只是粗糙一些。”
九川说:“看他探讨学问,篇篇都能讲出精华,句句都是针砭膏肓,却看不出他粗糙的地方。”
先生说:“是的。在心上下过功夫,与揣摩模仿、追求字义自然不同,但细看就能发现有粗糙的地方。用功久了,应当就能发现。”
【原文】
庚辰往虔州①再见先生,问:“近来功夫虽若稍知头脑,然难寻个稳当快乐处。”
先生曰:“尔却去心上寻个天理,此正所谓理障。此间有个诀窍。”
曰:“请问如何?”
曰:“只是致知。”
曰:“如何致?”
曰:“尔那一点良知,是尔自家底准则。尔意念着处,他是便知是,非便知非,更瞒他一些不得。尔只不要欺他,实实落落依着他做去,善便存,恶便去,他这里何等稳当快乐。此便是‘格物’的真诀,‘致知’的实功。若不靠着这些真机,如何去格物?我亦近年体贴出来如此分明,初犹疑只依他恐有不足,精细看,无些小欠阙。”
【注释】
①虔州,今江西虔南县。
【译文】
正德十五年(1520),九川到虔州再次拜见先生,问道:“近来我下功夫虽然稍微能知道些关键,但很难找到一个稳当快乐的境界。”
先生说:“你却到心上寻求天理,这就是所谓的理障。这之间有个诀窍。”
九川说:“请问是什么?”
先生说:“只是致知。”
九川说:“怎样致知?”
先生说:“你那一点良知,是你自己的准则。你的意念到的地方,对的就知道是对的,错的就知道是错的,无法隐瞒一点。你只要不欺骗自己的良知,切实按照它去做,善就可以存养,恶就可以除去,是多么稳当快乐。这就是‘格物’的真诀窍,‘致知’的实功夫。如果不靠着这些真正的关键,怎么去格物?我也是近年来才体会得这样详细分明,刚开始还怀疑只依靠良知恐怕还不够,仔细体察后,发现没有一点欠缺。”
【原文】
在虔与于中、谦之同侍。先生曰:“人胸中各有个圣人,只自信不及,都自埋倒了。”因顾于中曰:“尔胸中原是圣人。”
于中起不敢当。
先生曰:“此是尔自家有的,如何要推?”
于中又曰:“不敢。”
先生曰:“众人皆有之,况在于中,却何故谦起来?谦亦不得。”
于中乃笑受。
又论:“良知在人,随你如何不能泯灭,虽盗贼亦自知不当为盗,唤他作贼,他还忸怩。”
于中曰:“只是物欲遮蔽,良心在内,自不会失,如云自蔽日,日何尝失了。”
先生曰:“于中如此聪明,他人见不及此。”
【译文】
在虔州时,九川与于中、谦之一同陪着先生。先生说:“每人心中都有个圣人,只因自信心不够,自己把圣人埋没了。”先生于是看着于中说:“你胸中原本有圣人。”
于中站起身说不敢当。
先生说:“这是你自己有的,怎么还推辞呢?”
于中又说:“不敢。”
先生说:“大家都有,何况于中,却为何谦让起来?这也是谦让不得的。”
于中于是笑着接受了。
先生接着说:“良知在人心中,不管怎样也泯灭不了,即使是盗贼也知道自己不应该去偷盗,喊他是贼,他也会不好意思。”
于中说:“这只是被物欲蒙蔽了,良心在内心中,自然不会丧失。就像乌云自然遮蔽太阳,太阳又何曾消失了呢?”
先生说:“于中这样聪明,别人的见识达不到这样的境界。”
【原文】
先生曰:“这些子看得透彻,随他千言万语,是非诚伪,到前便明。合得的便是,合不得的便非,如佛家说‘心印’①相似,真是个试金石、指南针。”
【注释】
①心印,言印证以心,不待言说。
【译文】
先生说:“把良知看得透彻,不管千言万语,是非真假,一看就明白。符合的就对,不符合的就不对,这就如同佛教所说的‘心印’一样,真的是试金石、指南针。”
【原文】
先生曰:“人若知这良知诀窍,随他多少邪思枉念,这里一觉,都自消融。真个是灵丹一粒,点铁成金。”
【译文】
先生说:“人如果知道这良知的诀窍,不管有多少邪念私心,这里一旦觉察,都自然会消除。真像一粒灵丹,可以点铁成金。”
【原文】
崇一曰:“先生‘致知’之旨发尽精蕴,看来这里再去不得。”
先生曰:“何言之易也!再用功半年看如何,又用功一年看如何。功夫愈久,愈觉不同,此难口说。”
【译文】
崇一说:“先生把‘致良知’的宗旨阐述得淋漓尽致,看来在这个问题上想再进一步是不可能了。”
先生说:“怎么能轻易这样说!再用功半年看看会怎样,又用功一年看看会怎样。下功夫的时间越长,越能觉得不同。这很难用语言表达出来。”
【原文】
先生问:“九川于‘致知’之说体验如何?”
九川曰:“自觉不同。往时操持常不得个恰好处,此乃是恰好处。”
先生曰:“可知是体来与听讲不同。我初与讲时,知尔只是忽易,未有滋味。只这个要妙再体到深处,日见不同,是无穷尽的。”又曰:“此‘致知’二字,真是个千古圣传之秘,见到这里,‘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
【译文】
先生问:“九川对于‘致知’学说,有什么体验?”
九川说:“感觉和以前不一样了。从前操持时常常不能恰到好处,现在可以恰到好处。”
先生说:“由此可知是体会到的与听讲到的不一样。我当初给你讲的时候,知道你只是糊里糊涂,没有体会到滋味。只是这个要义奥妙,再体会到深处,每天都有不同的见识,是没有穷尽的。”先生又说:“这‘致知’二字,真的是千古圣人传承的秘诀,能够懂得这个道理,就能‘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
【原文】
九川问曰:“伊川说到体用一原、显微无间处,门人已说是泄天机。先生‘致知’之说,莫亦泄天机太甚否?”
先生曰:“圣人已指以示人,只为后人掩匿,我发明耳,何故说泄?此是人人自有的,觉来甚不打紧一般。然与不用实功人说,亦甚轻忽,可惜彼此无益;无实用功而不得其要者提撕之,甚沛然得力。”
【译文】
九川问:“伊川先生说到体用一源,显微无间的时候,门人已经说他是泄露天机。先生的‘致知’学说,不也是泄露了太多天机吗?”
先生说:“圣人早已经将致知学说指示给了后人,只是被后人掩盖了,我不过将它重新指明,怎么能说是泄露呢?这是人人本来就有的,感觉似乎并不紧要。然而与不用实在功夫的人说,他们也十分轻视,可惜对彼此都没有益处。对实在用功但不得要领的人讲解,他们会感到大有益处。”
【原文】
又曰:“知来本无知,觉来本无觉,然不知则遂沦埋。”
【译文】
先生又说:“认知了才发现本来没有认知,明觉了才发现本来没有明觉,然而如果不能认知,良知就埋没了。”
【原文】
先生曰:“大凡朋友须箴规指摘处少,诱掖奖劝意多,方是。”
后又戒九川云:“与朋友论学,须委曲谦下,宽以居之。”
【译文】
先生说:“大凡朋友之间,应该少一些指摘批评抨击,多一些开导鼓励劝勉,才是对的。”
后来又告诫九川说:“与朋友谈论学问,应该委婉谦虚,宽容待人。”
【原文】
九川卧病虔州。
先生云:“病物亦难格,觉得如何?”
对曰:“功夫甚难。”
先生曰:“常快活便是功夫。”
【译文】
九川在虔州生病了。
先生说:“病很难格正,你觉得怎么样?”
九川回答说:“这功夫的确很难。”
先生说:“常常保持快活,就是功夫。”
【原文】
九川问:“自省念虑,或涉邪妄,或预料理天下事,思到极处,井井有味,便缱绻难屏,觉得早则易,觉迟则难,用力克治,愈觉扞格,惟稍迁念他事,则随两忘。如此廓清,亦似无害。”
先生曰:“何须如此,只要在良知上着功夫。”
九川曰:“正谓那一时不知。”
先生曰:“我这里自有功夫,何缘得他来?只为尔功夫断了,便蔽其知。既断了,则继续旧功便是,何必如此?”
九川曰:“直是难鏖,虽知丢他不去。”
先生曰:“须是勇。用功久,自有勇。故曰‘是集义所生者’。胜得容易,便是大贤。”
【译文】
九川问:“自我反省思虑,有时涉及邪恶妄念,有时又去思考治理天下的事,想到极致处,也觉得津津有味,难以舍弃,发觉得早还容易克服纠正,发觉得晚就很难克服纠正,用力去克服纠正,越发觉得矛盾,只有稍微去想些别的事情,才能忘掉。这样清除思虑,好像也没有什么害处。”
先生说:“何必如此,只要在良知上下功夫就可以了。”
九川说:“我说的正是良知不在的时候。”
先生说:“我这里自然是有功夫的,为何会有那种情况?只因为你的功夫断了,就掩蔽了良知。既然已经中断了,那么延续旧的功夫就可以了,何必如此?”
九川说:“真是艰难的战役,虽然知道了,就是驱除不掉。”
先生说:“这必须靠勇气。用功久了,自然就有勇气。因此说‘是集义所生者’。如果能轻易战胜,就是大贤人了。”
【原文】
九川问:“此功夫却于心上体验明白,只解书不通。”
先生曰:“只要解心。心明白,书自然融会。若心上不通,只要书上文义通,却自生意见。”
【译文】
九川问:“这种功夫在心中能体验明白,只是解释书义时无法解释清楚。”
先生说:“只要在心中清楚。内心明白了,书义自然能够融会贯通。如果心中不清楚,只追求书上文义的清楚,就会自行产生意见。”
【原文】
有一属官,因久听讲先生之学,曰:“此学甚好,只是簿书讼狱繁难,不得为学。”
先生闻之,曰:“我何尝教尔离了簿书讼狱悬空去讲学?尔既有官司之事,便从官司的事上为学,才是真格物。如问一词讼,不可因其应对无状,起个怒心;不可因他言语圆转,生个喜心;不可恶其嘱托,加意治之;不可因其请求,屈意从之;不可因自己事务烦冗,随意苟且断之;不可因旁人谮毁罗织,随人意思处之。这许多意思皆私,只尔自知,须精细省察克治,惟恐此心有一毫偏倚,杜人是非。这便是格物致知。簿书讼狱之间,无非实学。若离了事物为学,却是着空。”
【译文】
有一位下属官员长期听先生讲学,说:“这学说非常好,只是平日薄书讼狱事务繁杂困难,没有办法学习。”
先生听说了,说:“我何曾教你离开簿书讼狱凭空去讲求学习?你既然有官司事务,就从官司事务上学习,这才是真正的格物。例如审理一案件,不能因人应对无理,起了怒心;不能因人言辞圆滑,起了喜心;不能厌恶他的嘱托,加倍惩罚;不能因人请求,就勉强答应他;不能因自己事务繁杂冗多,就随意断案;不能因旁人诋毁罗织罪名,就随着他们的意思断案。这些情况都是私欲的表现,只有你自己知道,必须精细地体察纠正,唯恐心中有一点偏倚,错判是非,这就是格物致知。簿书讼狱的事务之间,都是实在学问。如果离开了具体事物去学习,反而会落空。”
【原文】
虔州将归,有诗别先生云:“良知何事系多闻,妙合当时已种根,好恶从之为圣学,将迎无处是乾元。”
先生曰:“若未来讲此学,不知说好恶从之从个甚么?”
敷英在座,曰:“诚然。尝读先生《大学古本序》,不知所说何事。及来听讲许时,乃稍知大意。”
【译文】
九川将要从虔州回去的时候,写诗向先生告别道:“良知何事系多闻,妙合当时已种根,好恶从之为圣学,将迎无处是乾元。”
先生说:“你如果没有来这里学习,就不知道说好恶从之是从的什么?”
敷英当时在座,说道:“没错。我曾经读先生的《大学古本序》,不知道所讲的是什么事。等到来听讲了一段时间之后,才稍微知道了大概意思。”
【原文】
于中、国裳辈同侍食。先生曰:“凡饮食只是要养我身,食了要消化,若徒蓄积在肚里,便成痞了,如何长得肌肤?后世学者博闻多识,留滞胸中,皆伤食之病也。”
【译文】
于中、国裳等人陪同先生吃饭。先生说:“凡是饮食,只是要存养我们的身体,吃了就要消化,如果仅仅是积蓄在肚子里,就成了肿块,如何能存养肌体呢?后世的学者博闻多识,却把知识都滞留在胸中,就都是消化不良的毛病。”
【原文】
先生曰:“圣人亦是‘学知’,众人亦是‘生知’。”
问曰:“何如?”
曰:“这良知人人皆有,圣人只是保全无些障蔽,兢兢业业,叠叠翼翼,自然不息,便也是学。只是生的分数多,所以谓之‘生知安行’。众人自孩提之童,莫不完具此知,只是障蔽多,然本体之知自难泯息,虽问学克治,也只凭他。只是学的分数多,所以谓之‘学知、利行’。”
【译文】
先生说:“圣人也是‘学而知之’,普通人也是‘生而知之’。”
九川问道:“为什么呢?”
先生说:“良知是人人都有的,圣人只是保全良知而不蒙蔽它,兢兢业业,勤勤恳恳,自然不会停息,这也是学习,只是生的成分多,所以说是‘生知安行’。普通人从小时候开始,也都完整地具有良知,只是遮蔽很多,然而本体的良知却难以自行泯灭,虽然问学克治,也只是依靠良知,只是学的成分多,所以说是‘学知、利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