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顾东桥①书(1 / 1)

【原文】

来书云:“近时学者务外遗内,博而寡要。故先生特倡‘诚意’一义,针砭膏肓,诚大惠也!”

吾子洞见时弊如此矣,亦将何以救之乎?然则鄙人之心,吾子固已一句道尽,复何言哉!复何言哉!若“诚意”之说,自是圣门教人用功第一义,但近世学者乃作第二义看,故稍与提掇紧要出来,非鄙人所能特倡也。

【注释】

①顾东桥,名璘,字华玉,上元人。弘治进士。

【译文】

来信写道:“如今的学者专门在外物上下功夫,而忽视内心,虽知识广博,却难得要领,因此先生特别倡议‘诚意’的说法,针砭已入膏肓的学者,实在是大有裨益。”

你洞察时事弊端已经到了这个程度,又打算怎样去救治呢?虽然这样,我的心思,你已经一句话说尽了,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呢!我还有什么对你说的呢!“诚意”的说法,固然是圣人教人用功时首要的事,但近世学者却把它当作次要的事来看,因此我略将其中的重要性提出来,并不是我自己独自提议的。

【原文】

来书云:“但恐立说太高,用功太捷,后生师传,影响谬误,未免坠于佛氏明心见性、定慧顿悟①之机,无怪闻者见疑。”

区区格、致、诚、正之说,是就学者本心日用事为间,体究践履,实地用功,是多少次第、多少积累在!正与空虚顿悟之说相反。闻者本无求为圣人之志,又未尝讲究其详,遂以见疑,亦无足怪。若吾子之高明,自当一语之下便了然矣,乃亦谓“立说太高,用功太捷”,何邪?

【注释】

①定慧,言坚定修持而发真智慧也。顿悟,言利根上智,顿时解悟,立地修证也。皆释家语。

【译文】

来信写道:“只担心先生的立论过高,践行求快,后生问学相传,产生错误,未免就成了佛教明心见性、定慧顿悟的机锋,难怪听闻您的学说的人会产生怀疑。”

我的格物致知诚意正身的观点,就体现在学者的本心和日常做事之中,体察研究实践履行,在切实上用功,其中有多少顺序、多少积累,正好与空虚顿悟的观点相反。听闻我的学说的人本来并没有追求成为圣人的志向,又没有仔细研究学说当中的细节,因此产生怀疑,也没什么可奇怪的。像你这样高明的人,自然应当一语之后就明白了解。你却也说“立论过高,践行求快”这样的话,为什么呢?

【原文】

来书云:“所喻知行并进,不宜分别前后,即《中庸》‘尊德性而道问学’之功,交养互发,内外本末一以贯之之道。然工夫次第,不能无先后之差;如知食乃食,知汤乃饮,知衣乃服,知路乃行,未有不见是物,先有是事。此亦毫厘倏忽之间,非谓有等,今日知之,而明日乃行也。”

既云“交养互发,内外本末,一以贯之”,则知行并进之说无复可疑矣。又云“工夫次第,不能无先后之差”,无乃自相矛盾已乎?“知食乃食”等说,此尤明白易见,但吾子为近闻障蔽,自不察耳。夫人必有欲食之心,然后知食,欲食之心即是意,即是行之始矣。食味之美恶,必待入口而后知,岂有不待入口而已先知食味之美恶者邪?必有欲行之心,然后知路,欲行之心即是意,即是行之始矣。路岐之险夷,必待身亲履历而后知,岂有不待身亲履历而已先知路岐之险夷者邪?“知汤乃饮,知衣乃服”,以此例之,皆无可疑。若如吾子之喻,是乃所谓不见是物而先有是事者矣。吾子又谓“此亦毫厘倏忽之间,非谓截然有等,今日知之而明日乃行也”,是亦察之尚有未精。然就如吾子之说,则知行之为合一并进,亦自断无可疑矣。

【译文】

来信写道:“所谓的知行并进,不应该区分先后,也就是《中庸》中推尊德行和以道贯穿问学的功夫,这是互相存养发生,内外本末一以贯之的道理。然而功夫的顺序,不能没有先后的差别。比如知道食物才去吃,知道汤水才去饮,知道衣服才去穿,见到路才去走,不存在没有见到这件东西,却先有行为的。这也是毫厘刹那的差别,并不是说要今天知道了,等到明天才去实行。”

既然说到“互相存养发生,内外本末,一以贯之之道”,那么知行并进的学说,再没有什么可以疑惑的了。又说“功夫的顺序不能没有先后的差别”,不就自相矛盾了吗?知道食物才去吃之类的说法,就尤其明白简单,只是你被近来的观点蒙蔽而无法察觉而已。人一定是先有想吃的心,然后知道食物。想吃的心就是意,就是实行的开始。食物的美味与否一定是在入口之后才能知道,哪里有还未入口就先知道了食物味道的人呢?一定先有想要行走的心,然后知道路,想要行走的心就是意,就是行走的开始。道路崎岖险阻,一定要等到亲自经历之后才能知道,哪里有还未亲自经历就先知道了道路崎岖险阻的人呢?知道汤水才去饮,知道衣服才去穿,以此类推,都没有疑惑的地方。如果像你所说的,这就正成了所谓的没有见到这件东西,先有这件事的情况了。你又说“这也是毫厘刹那的差别,并不是说要等到今天知道了,明天才去实行”,这也是省察得仍旧不够精确。不过,像你所说的那样,知行合一并进的主张,就自然断不可怀疑了。

【原文】

来书云:“真知即所以为行,不行不足谓之知,此为学者吃紧立教,俾务躬行则可。若真谓行即是知,恐其专求本心,遂遗物理,必有暗而不达之处,抑岂圣门知行并进之成法哉?”

知之真切笃实处即是行,行之明觉精察处即是知。知行工夫本不可离,只为后世学者分作两截用功,失却知行本体,故有合一并进之说。真知即所以为行,不行不足谓之知。即如来书所云“知食乃食”等说可见,前已略言之矣。此虽吃紧救弊而发,然知行之体本来如是,非以己意抑扬其间,姑为是说,以苟一时之效者也。“专求本心,遂遗物理”,此盖失其本心者也。夫物理不外于吾心,外吾心而求物理,无物理矣。遗物理而求吾心,吾心又何物邪?心之体,性也,性即理也。故有孝亲之心,即有孝之理,无孝亲之心,即无孝之理矣;有忠君之心,即有忠之理,无忠君之心,即无忠之理矣。理岂外于吾心邪?晦庵谓人之所以为学者,心与理而已。心虽主乎一身,而实管乎天下之理;理虽散在万事,而实不外乎一人之心。是其一分一合之间,而未免已启学者心、理为二之弊。此后世所以有“专求本心,遂遗物理”之患,正由不知心即理耳。夫外心以求物理,是以有暗而不达之处,此告子义外之说,孟子所以谓之不知义也。心一而已,以其全体恻怛而言谓之仁,以其得宜而言谓之义,以其条理而言谓之理。不可外心以求仁,不可外心以求义,独可外心以求理乎?外心以求理,此知行之所以二也。求理于吾心,此圣门知行合一之教,吾子又何疑乎!

【译文】

来信写道:“真知就是能够践行,不践行就不能称为知,这是学者紧要的立论方法,务必亲自实践才行。如果真认为践行就是真知,恐怕学者专心讲求本心,于是遗漏了对事物天理的追求,一定会有糊涂不达的地方,怎么是圣门知行并进的成功方法呢?”

知的真切切实之处,就是行;行的明晰精察之处,就是知;知与行的功夫,原本不可分离。只因为后世学者分成两部分下功夫,遗失了知行的本体,因此才有合一并进的说法。真知就是能够践行,不践行就不能称为知。这就像来信中所说的“知道食物才去吃”等说法中说明的,在上文已经简要地谈过了。这虽然是为了补救时弊而提出来的,然而知行的本体本来如此,并不是用自己的意念加以抑扬,姑且如此一说,以暂求一时的效果。“专心讲求本心,于是遗漏了对事物天理的追求”,这就是失去本心。事物天理不在我心之外,到心外去寻求事物天理,那么也就没有什么事物天理了。遗漏了事物天理而再去讲求本心,我的心又是什么呢?心的本体是性,性就是理。因此有孝顺亲人的心,就有孝顺的理;没有孝顺亲人的心,就没有孝顺的理。有忠诚于君主的心,就有忠诚的理,没有忠诚于君主的心,就没有忠诚的理。理怎能在我心之外?朱熹先生所说的“人之所以做学问,不外乎心与理而已。心虽然主宰人身,但实际却被天下之理所管。理虽然散落在万事之间,但实际不在人心之外”。这话中的一分一合,就未免让学者产生了心与理是两件事的弊念。因此,后世才有“专心讲求本心,于是遗漏了对事物天理的追求”的灾患,正是由于不明白心就是理。到心外寻求事物天理,这就会有糊涂不达的地方。这就是告子说义在心外,而孟子因此评论他不懂得义的来历。心只有一个,从总体上的恳切恻隐而言就称之为仁,从得宜合理处而言就称之为义,从条理有序处而言就称之为理。不可到心外去寻求仁,不可到心外去寻求义,难道唯独可以到心外去寻求理吗?到心外去寻求理,这就是将知与行分之为二了。在本心中寻求理,这才是圣门知行合一的教导,你又有什么可怀疑的呢!

【原文】

来书云:“所释《大学》古本谓‘致其本体之知’,此固孟子‘尽心’之旨。朱子亦以虚灵知觉为此心之量。然尽心由于知性,致知在于格物。”

“尽心由于知性,致知在于格物”,此语然矣。然而推本吾子之意,则其所以为是语者,尚有未明也。朱子以“尽心、知性、知天”为物格、知致,以“存心、养性、事天”为诚意、正心、修身,以“夭寿不贰、修身以俟”为知至、仁尽,圣人之事。若鄙人之见,则与朱子正相反矣。夫“尽心、知性、知天”者,生知安行,圣人之事也。“存心、养性、事天”者,学知利行,贤人之事也;“夭寿不贰、修身以俟”者,困知勉行,学者之事也。岂可专以“尽心知性”为知,“存心养性”为行乎?吾子骤闻此言,必又以为大骇矣。然其间实无可疑者,一为吾子言之。

夫心之体,性也。性之原,天也。能尽其心,是能尽其性矣。《中庸》云:“惟天下至诚为能尽其性。”又云:“知天地之化育,质诸鬼神而无疑,知天也。”此惟圣人而后能然。故曰:此“生知安行”,圣人之事也。存其心者,未能尽其心者也。故须加存之之功。必存之既久,不待于存而自无不存,然后可以进而言“尽”。盖“知天”之“知”,如知州知县之知,知州则一州之事皆己事也,知县则一县之事皆己事也,是与天为一者也。“事天”则如子之事父,巨之事君,犹与天为二也。天之所以命于我者,心也、性也,吾但存之而不敢失,养之而不敢害,如“父母全而生之,子全而归之”者也;故曰:此“学知利行”,贤人之事也。至于“夭寿不贰”,则与存其心者又有间矣。存其心者虽未能尽其心,固己一心于为善,时有不存则存之而已。今使之“夭寿不贰”,是犹以夭寿二其心者也。犹以夭寿二其心,是其为善之心犹未能一也。存之尚有所未可,而何“尽”之可云乎?今且使之不以夭寿二其为善之心。若曰死生夭寿皆有定命,吾但一心于为善,修吾之身以俟天命而已,是其平日尚未知有天命也。“事天”虽与天为二,然己真知天命之所在,但惟恭敬奉承之而已耳。若俟之云者,则尚未能真知天命之所在,犹有所俟者也。故曰:所以立命。立者,“创立”之“立”,如立德、立言、立功、立名之类。凡言“立”者,皆是昔未尝有,而今始建立之谓。孔子所谓“不知命,无以为君子”者也。故曰:此“困知勉行”,学者之事也。今以“尽心、知性、知天”为格物致知,使初学之士尚未能不二其心者,而遽责之以圣人生知安行之事,如捕风捉影,茫然莫知所措其心,几何而不至于“率天下而路”也!今世致知格物之弊,亦居然可见矣,吾子所谓“务外遗内,博而寡要”者,无乃亦是过欤?此学问最紧要处,于此而差,将无往而不差矣。此鄙人之所以冒天下之非笑,忘其身之陷于罪戮,呶呶其言,有不容己者也。

【译文】

来信写道:“您所释注的《大学》旧本中说‘实现本体的知’,这固然是孟子尽心的主旨,但朱子也用虚灵知觉作为人心的审度标准。然而,尽心是由于知性,致知则在于格物。”

“尽心由于知性,致知在于格物”,这句话是正确的。然而探究你的意思,你之所以赞同这些言论,是因为对我的讲学仍有不明白的地方。朱熹先生认为“尽心、知性、知天”是格物、致知,认为“存心、养性、事天”是诚意、正心、修身,认为“天寿不贰、修身以俟”是知至仁尽、圣人之事。但我的观点与朱熹先生的正相反。尽心、知性、知天,是生知安行,是圣人之事。存心、养性、事天,是学知利行,是贤人的事。“夭寿不贰、修身以俟”,是困知勉行,是学者之事。怎么能只将尽心知性认作知,将存心养性认作行呢?你初次听闻这句话,一定会大吃一惊。但这之中确实没有什么可怀疑的地方,待我一一为你讲明。

心的本体是性,性的本原是天。能够尽心,也就是能够尽性了。《中庸》说:“只有天下至诚才能尽性。”又说:“知道天地的长育,被用鬼神之事来质问而没有疑虑,就是知道天了。”这唯有圣人才能做到。因此说,生知安行,是圣人之事。需要存养内心的,是没有尽到他的内心的人,因此一定要尽到存养的功夫。一定要存养很长时间,直到不需要再存养,而自然无时不存养的时候,才可以进而说是尽心。“知天”的“知”,正如知州知县的“知”,“知州”,就是一州的事都是自己的事,“知县”,就是一县的事都是自己的事,就是与天合而为一。事天就如儿子侍奉父亲,臣下侍奉君主,仍旧把它与天分而为二了。天赋命于我的,是内心和本性,我只应存留而不敢失去,只应修养而不敢伤害,就如同“父母全而生之,子全而归之”一样。因此说,这是学知利行,是贤人的事。至于“夭寿不贰”,与存养内心的人又有差别。存养内心的人,虽然不能尽心,也已经一心为善,有时不能存养,那么只要存养就可以了。如今让人“夭寿不贰”,这还是用夭寿将内心分而为二了。仍旧用夭寿将心分而为二,这是因为为善的内心还不能专一。存养内心还有没做到的事,怎么能谈到尽心呢?如今让人们不要用夭寿扰乱为善之心的专一,就像是说死生夭寿都有命定在,我只要一心为善,修身等待天命就可以了,这是由于平日里并不知道有天命的存在。“事天”虽然与天分而为二,然而自己确实知道天命的存在,只要恭敬奉承天命即可。像等待天命之类的人,就是还没有真正知道天命的所在,却仍旧等待着。因此说“所以立命”。“立”是“创立”的“立”,就像“立德”“立言”“立功”“立名”之类。凡是说到立的,都是从未有过,而现在刚刚开始出现的说法。也就是孔子所说的“不知命,无以为君子”。因此说,这是困知勉行,是学者的事情。现在把尽心知性知天当作格物致知,使得初学的人,还没能专注他们的内心,就立刻命令他们去做圣人生知安行的事,就像捕风捉影一样,使初学者的心茫然不知所措,怎么能避免“率天下而路”的后果呢?当今世上致知格物的弊端,也可以清楚地看到了。你所谓的专务外物,忽视内修,虽知识广博,却难得要领,不也是错误的吗?这是求学最重要的地方,在这里出现差错,那么就会无处不错。这正是我甘冒天下的非难讥笑,不顾自身陷于罪戮,喋喋不休地宣传我的观点的原因。

【原文】

来书云:“闻语学者,乃谓‘即物穷理’之说,亦是玩物丧志。又取其‘厌繁就约’‘涵养本原’数说标示学者,指为晚年定论①,此亦恐非。”

朱子所谓格物云者,在即物而穷其理也。即物穷理是就事事物物上,求其所谓定理者也,是以吾心而求理于事事物物之中,析心与理为二矣。夫求理于事事物物者,如求孝之理于其亲之谓也。求孝之理于其亲,则孝之理,其果在于吾之心邪?抑果在于亲之身邪?假而果在于亲之身,则亲没之后,吾心遂无孝之理欤?见孺子之入井,必有恻隐之理,是恻隐之理果在于孺子之身欤,抑在于吾心之良知欤?其或不可以从之于井欤,其或可以手而援之欤?是皆所谓理也。是果在于孺子之身欤,抑果出于吾心之良知欤?以是例之,万事万物之理莫不皆然,是可以知析心与理为二之非矣。夫析心与理而为二,此告子义外之说,孟子之所深辟也。“务外遗内,博而寡要”,吾子既已知之矣,是果何谓而然哉?谓之玩物丧志,尚犹以为不可欤?若鄙人所谓致知格物者,致吾心之良知于事事物物也。吾心之良知,即所谓“天理”也。致吾心良知之“天理”于事事物物,则事事物物皆得其理矣。致吾心之良知者,致知也。事事物物皆得其理者,格物也。是合心与理而为一者也。合心与理而为一,则凡区区前之所云,与朱子晚年之论,皆可以不言而喻矣。

【注释】

①“厌繁就约”,朱熹与刘子澄书中意。“涵养本原”,朱熹《答吕子约》书中语。《朱子晚年定论》,守仁所辑朱熹之书信集也。守仁谓“世所传集注或问之类,乃其中年未定之说”。唯此所论,乃晚年之定论,而次定论与守仁之说无悖也。

【译文】

来信写道:“听闻您对学生讲过,朱熹先生‘即物穷理’的说法也是玩物丧志。又取‘厌繁就约’‘涵养本原’的几封信来给学生看,并认为是他晚年的定论,这恐怕并不正确。”

朱熹先生所谓的“格物”,就是在事物中穷究天理。即物穷理就是在万事万物上探究所谓的定理。这是用我的心到万事万物中去求理,将心与理一分为二了。到万事万物中求理,就如同到亲人身上去求孝的道理一样。到亲人身上去求孝的道理,那么这个孝道本身,到底是在我的心中,还是在亲人的身上呢?假如是在亲人的身上,那么他们去世之后,我心中难道就没有孝的道理存在了吗?看到孩童落井,一定会有恻隐的理,这种恻隐之理究竟是在孩童身上,还是在我心中的良知上呢?或许不可以跟着他跳入井中,或许可以伸手援救他,这些都是所谓的理。这理究竟是在孩童身上,还是在我心中的良知上呢?由此可知,万事万物的理没有不如此的。这就可以明白将心与理一分为二的错误所在了。将心与理一分为二,是告子义外的主张,孟子深刻反对过的。“专务外物,忽视内修,虽知识广博,却难得要领”,你既然已经明白了,又为什么这样说?我说“即物穷理”是玩物丧志,难道不对吗?我所说的致知格物,是将我心中的良知在万事万物之中实现。我心中的良知,也就是所说的“天理”。将我心中的良知、天理在万事万物当中实现,那么万事万物都可以得到理了。实现我心中的良知,就是致知。万事万物都得到理,就是格物。这是将心与理合而为一。将心与理合而为一,那么凡是我之前讲的内容,还有朱熹先生晚年的学说,都可以不言而喻了。

【原文】

来书云:“人之心体本无不明,而气拘物蔽鲜有不昏。非学问思辨以明天下之理,则善恶之机,真妄之辨,不能自觉,任情恣意,其害有不可胜言者矣。”

此段大略似是而非,盖承沿旧说之弊,不可以不辨也。夫学问思辨行皆所以为学,未有学而不行者也。如言学孝,则必服劳奉养,躬行孝道,而后谓之学。岂徒悬空口耳讲说,而遂可以谓之学孝乎?学射,则必张弓挟矢,引满中的;学书,则必伸纸执笔,操觚染翰①。尽天下之学,无有不行而可以言学者,则学之始固已即是行矣。笃者,敦实笃厚之意。已行矣,而敦笃其行,不息其功之谓尔。盖学之不能以无疑,则有问,问即学也,即行也;又不能无疑,则有思;思即学也,即行也;又不能无疑,则有辨,辨即学也,即行也。辨既明矣,思既慎矣,问既审矣,学既能矣,又从而不息其功焉,斯之谓笃行。非谓学问思辨之后而始措之于行也。是故以求能其事而言谓之学。以求解其惑而言谓之问,以求通其说而言谓之思,以求精其察而言谓之辨,以求履其实而言谓之行。盖析其功而言则有五,合其事而言则一而已。此区区心理合一之体,知行并进之功,所以异于后世之说者,正在于是。

今吾子特举学问思辨以穷天下之理,而不及笃行。是专以学问思辨为知,而谓穷理为无行也已。天下岂有不行而学者邪?岂有不行而遂可谓之穷理者邪?明道云:“只穷理便尽性至命。”故必仁极仁而后谓之能穷仁之理,义极义而后谓之能穷义之理。仁极仁则尽仁之性矣,义极义则尽义之性矣。学至于穷理至矣,而尚未措之于行,天下宁有是邪?是故知不行之不可以为学,则知不行之不可以为穷理矣。知不行之不可以为穷理,则知知行之合一并进,而不可以分为两节事矣。

夫万事万物之理不外于吾心,而必曰穷天下之理,是殆以吾心之良知为未足,而必外求于天下之广,以裨补增益之,是犹析心与理而为二也。夫学问思辨笃行之功,虽其困勉至于人一己百,而扩充之极,至于尽性知天,亦不过致吾心之良知而已。良知之外,岂复有加于毫末乎?今必曰穷天下之理,而不知反求诸其心,则凡所谓善恶之机,真妄之辨者,舍吾心之良知,亦将何所致其体察乎?吾子所谓“气拘物蔽”者,拘此蔽此而已。今欲去此之蔽,不知致力于此,而欲以外求,是犹目之不明者,不务服药调理以治其目,而徒伥伥然求明于其外,明岂可以自外而得哉?任情恣意之害,亦以不能精察天理于此心之良知而已。此诚毫厘千里之谬者,不容于不辨。吾子毋谓其论之太刻也。

【注释】

①操觚染翰,意为写作。觚,竹简;翰,笔。——编者注

【译文】

来信写道:“人的心体,原本没有不明的,但由于被气量物欲蒙蔽,很少有不晦暗的。如果不通过学、问、思、辨来明识天下之理,那么善恶的起因,真假的辨别,就无法做到了,就会任意妄为,这种危害无法用语言表达。”

这段话大体上似是而非,是沿袭了旧说的弊端,不能不加以辨识。学、问、思、辨、行,都是学习的方法,没有学而不去践行的。比如说学习孝道,就一定要服侍奉养,亲自躬行孝道,然后才是学。哪有只凭空听言,就可以称之为学孝的呢?学习射箭,就一定要张弓搭箭,满弦中靶。学习写字,就一定要铺纸握笔,排简执毫。天下所有的学,没有不去践行就能算是学的。从求学开始,就已经是在践行了。笃,就是敦实笃厚的意思。已经践行,就是要敦实笃厚地践行,就是持之以恒地下功夫的意思。学习不可能没有疑问,因此就有问题。问也就是学,就是践行。问题中不可能没有疑问,因此就有思考。思也就是学,就是践行。思考中不可能没有疑问,因此就有辨别。辨也就是学,就是践行。能够明辨,能够慎思,能够审问,能够做到学,仍然在持之以恒地下功夫,这就叫作笃行。不是说在对学问思辨之后才开始践行。因此就能够成就事情而言,称为学。就能够解答疑惑而言,称为问。就能够通晓言论而言,称为思。就能够精微考察而言,称为辨。就能够踏实做事而言,称为行。分析这些功用,有五个方面。合起来看,却只有一件。这就是我的心理合一的本体、知行并进的功夫的观点,与后世之说不同的地方,就在此处。

现在你把学、问、思、辨分开来,想穷尽天下的理,而没有说到笃行。这是只把学问思辨当作知,而穷理就没有行了。天下怎么能有不践行而学习的人呢?怎么能有不践行就可以称之为穷理的呢?程颢先生说:“只要穷理就是尽本性达到天命。”因此一定要仁爱到了极点,然后才称之为能穷尽仁的天理。义气到了极点,然后才称之为能穷尽义的天理。仁爱到了极点,就是穷尽了仁的本性。义气到了极点,就是穷尽了义的本性。学已经到了穷尽天理的地步,却还没有实际践行,天下有这样的事吗?因此知道了不去践行不能为学,知道了不去践行就不能穷尽天理了。知道了不去践行不能穷尽天理,就知道了知行的合一并进,不能分成两件事了。

万事万物中的天理,不在我心之外。而一定要说穷尽天下之理,是认为我心中良知还不足够,一定要向外寻求万物的道理,来弥补增益。这仍然是把心和理分析成两件事了。学问思辨笃行的功夫,虽然资质困勉的人需要花费他人百倍的功夫,但扩充到了极致,到了尽本性知天理的地步,也不过是实现我心中的良知而已。良知之外的,难道还要再添加分毫吗?如今一定要说穷尽天下之理,却不知道反过来向内心寻求,那么凡是所谓的善恶机关,真假辨别,舍弃了我心中的良知,又怎么能体会省察呢?你所说的被气拘物蔽,正是因为如此。如今想要去除这些掩蔽,不知道在这里用功,却想要向外寻求。这就像是眼睛看不清楚,不去服药调理来治疗他的双眼,而徒然盲目地向身外寻求光明。光明怎么能从外界寻得呢?放纵随意行事的危害,也是因为不能用此心中的良知来精微考察天理而已。这正是毫厘千里的谬误,不能不辨明。希望你不要认为我说得太过苛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