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探讨的个案是八岁多的男孩。病历记录第一段写道:
“卡尔·T.(Carl T.),八岁两个月大,就读于二年级B班,智商九十八,目前的问题是会对家人、老师和其他男孩说谎。他偷过东西,五岁大之后就开始说谎、偷窃。这些问题以前没发生过。”
既然卡尔的智商是九十八,我们就能确定他没有智力发展不全。说谎显示他是个软弱、没安全感的孩子。听到孩子说谎时,我们最好能在第一时间分辨他是属于自夸型的说谎,还是因为周遭有他害怕的人才说谎。或许孩子是希望能逃避处罚、责骂或羞辱才说谎的。
陈述指出卡尔在五岁后开始说谎跟偷窃,但先前并不是问题儿童。假如这项观察是正确的,我们能推断孩子的人生在五岁时出现危机。他或许开始出现自卑情结,比起关心别人,他还比较在意自己。偷东西的行为,代表他感到被羞辱了,试图以无畏的方式来提升自尊。
“母亲私下跟孩子的老师说,她跟孩子的生父从来就没有婚姻关系。她的母亲在她年纪很小时就过世了,十六岁时她被父亲的朋友诱奸,之后就再也没见过对方,对方也不晓得她生了一个小孩。”
非婚生的子女通常难以培养社会情怀。对于主流文化来说,未婚生子被视为耻辱,而在这种背景之下成长的孩童,必须不断抵挡他人的攻击与批评。卡尔是在这种艰难的情况下长大的。有很大一部分的非婚生子女长大后会成为罪犯、酒鬼、性变态等,因为他们过去遭受许多阻碍,受到不正当的行为模式吸引,这些不正当的行为模式似乎能让他们更快感到快乐。此个案没有父亲,少了另一个正常发展社会意识感的机会。
“孩子五岁大时,母亲结了婚。继父自己也有一个女儿,她比卡尔大两岁。”
卡尔的问题在他五岁时出现,也就是他母亲结婚的时候。他或许觉得母亲结婚之后,唯一与自己进行适当社会接触的人被抢走了,夺走他母亲的人就是继父。我们能推断卡尔得到这番结论:“没有人关心、在意我。”家中多了个姐姐,也让整个情况更棘手,因为他母亲可能也得照顾这个继女。女孩或许发展健全,深受父亲疼爱,也是个表现良好的孩子,这一切都让卡尔的情况更糟糕。毕竟他才五岁大,而且早年经历也使他无法培养充分的勇气与力量,来面对新的家庭状况,因此他成了问题儿童。
“后来家中又多了两个孩子,妹妹两岁半,弟弟一岁半。”
这两个小孩使卡尔在家中的空间更狭窄。他很有可能已经发展出一种行为模式,在这套模式中,他相信父母比较偏爱其他小孩。
“两岁前他都跟母亲住。后来母亲到托儿所上班,他就到康涅狄格州(Connecticut)的一所托儿农场住了三个月。他在那里并不快乐,回家的时候整个人饱受惊吓,看到人就跑开躲起来。”
跟母亲待在一起的那两年,他大概只对母亲感兴趣。他在农场生活的那段经验,显然无益于发展他那微不足道的社会意识感。
“他跟母亲一起住了六个月,后来她又去帮一位医生带孩子。卡尔寄宿在附近的一户人家中,母亲每天都会去看他。他在那里很开心,一直待到五岁时母亲结婚为止。父母两人都是救世军(Salvation Army)的成员,父亲在里头的乐团担任乐手。”
只有在母亲身边卡尔才会快乐。从父母的职业来看,他们家应该很拮据。“第一次和老师面谈时,母亲哭了,她说:‘我不晓得该拿卡尔怎么办。’”我们都知道,父母对孩子失去信心,对孩子来说不是件好事。这么一来,小孩就有理由放弃所有对自己的希望。孩子彻底绝望时,仅存的社会情怀也会因而消失。
“他不乖的时候,父亲会拿磨刀皮带打他。他固定会在周日去主日学校,上礼拜到了另一所新的主日学校。爸妈给他十五美分,十美分是车资,五美分则是要捐给主日学校的。他出门后,母亲担心他搭错电车,就跑到街口转角找他。结果母亲看到他从糖果店走出来,已经花了十美分买糖果。”
这些信息非常重要。我们刚才假设他身边有位非常严厉、苛刻的人,而这些信息已经透露出这个人是谁。对一位认为自己遭到歧视的孩子来说,糖果店是简单的补偿。这种小孩没办法找出太多补偿方式,糖果店是最常见的选择。
“他最近到学校的时候,都会带一盒糖果给老师。”
从他试图收买老师、讨老师欢心的行为来看,我们能推断他曾经是个被宠坏的小孩,而且也记得被疼爱、被纵容时的欢愉。
“他手上有四点五美元,说这是妈妈的钱,是他从糖果店那边拿到的零钱。老师将钱放进信封,替他保管到放学才还给他。把信封交给卡尔时,老师一再强调务必将钱还给妈妈。卡尔在下午一点回到学校时,老师问他有没有把钱还给妈妈,他回答说‘还了’。”
没有任何一个小孩会在这种状况下说没有还。我们不能期望小孩会承认自己偷窃。
“不久之后,老师发现班上很多同学都从卡尔那边拿到了新玩具,有些人还拿到了钱。”
他试图收买老师和同学的行为,让我们不得不下此结论:他觉得自己缺乏关爱和赏识。他行为不端,是个问题儿童,而且被当成遭到抛弃与排挤的人对待,这些都不令人意外,但我们必须体认到,对卡尔来说这都印证了他人生的核心命题:“其他人得到比较多疼爱。”
“老师说他的母亲被请到学校。针对钱的来历撒了许多谎之后,卡尔最后坦承自己是在一位阿姨到家里拜访时偷拿的。”
碰到这种状况,老师在调查时必须很有技巧。先找母亲来谈一谈,不让其他小孩知道卡尔行窃的事实,这个策略很有智慧。
“两岁以前,卡尔是个正常、健康的小孩。两岁过后他就显得有些脆弱。他每天会要求离开教室好几次。母亲带他去找医师检查,但目前为止都没有肾脏方面的问题。他经常在学校**。”
这些事实再次显示卡尔希望能在班上得到老师的注意。收买老师和同学不管用,他就开始**。
“出生之后,他每天晚上都尿床。”
假如这个信息属实,我们就能确定母亲并未善尽职责,没有好好教卡尔保持干净整洁。
“尿床的处罚是不准吃甜点,但这个策略一点用也没有。他有六个月都没吃甜点。爸妈答应他,如果他连续一个礼拜不尿床,就能拿到二十五美分,但他还是每晚尿床。”
假如他的行为模式是为了获得母亲的注意,那这些办法都不可能让他停止尿床,毕竟尿床是对抗母亲的重要利器。他怎么能不尿床?卡尔的目的是获得无谓的优越感:成为注意力的焦点。他必须遵照这项模式,假如某个方法行不通,他会更努力靠其他方式来博取注意力。不让卡尔吃甜点,只会加强他对糖果的渴望。母亲用强迫的方式来阻止卡尔尿床,其实只会让他觉得更丢脸、更羞辱。卡尔已经不抱希望,不觉得自己能从家人身上获得正当的赏识,但他还是知道如何成为大家关注的对象。
“他曾经得过流行性腮腺炎(mumps),先前百日咳的情况也很严重。两年前他的胃出问题,严格控管饮食长达一年,此后就再也没有其他困扰。”
小孩的胃病严重到要节食一年,这种情况并不寻常。禁食甜点使控制饮食的状况雪上加霜,他的境况实在非常值得观察。
“他最早的记忆,是两岁时将母亲的成套梳妆用具丢到窗外。街上的男孩把东西捡回家。‘因为年纪太小,所以我没被处罚。’”
管教不当的小孩,在觉得大人不够纵容自己的时候,将物品往窗外丢,这种现象并不少见。在另一个我所知的案例中,男孩有个小他几岁的妹妹,他也会把家中所有触手可及的物品都丢出窗外。他因为这种不当行为遭到处罚,最后发展出焦虑精神官能症(Anxiety neurosis)。这种焦虑精神官能症的核心是他害怕自己会把东西扔出窗外,因此整天哭个不停。男孩找到另一种方法,利用这种夸大的恐惧来吸引注意力,再次成为调皮、撒野的孩子。
处罚这种孩童,只会让他的状况越来越严重,因为他并未真正了解自己的处境。假如问他在家中是不是被忽视或歧视,他通常会说:“没有。”但观察之下,就会发现他的举动和行为仿佛是在诉说:“注意看我,看得更仔细一点。”说谎、**、偷窃和尿床,这都是孩童在潜意识中使用的手段,因为他想获得大家的关注,害怕被忽略。
卡尔最早的记忆与处罚相关,这点也非常值得留意。他似乎是想说自己曾经能免于受罚,但现在如果有相同的行为就会被责罚。我们也知道有些孩子真的不反对被打。殴打他们的时候,他们只对自己说:“下次一定要更精明狡猾,不被别人发现。”这简直是让孩子未来成为罪犯的最佳训练。我们担心这种现象正发生在眼前的个案身上。
“他的抱负是当医生。他的大姐之后会成为护理师,他想跟她在同一家医院上班。”
他真正的野心是付出最少的努力,赢过所有人。而当医生的梦想,则是他让抱负具体化的方式。由于他之前体弱多病,吃了不少苦,加上他母亲之前也曾在医院工作,我们能想象对他来说,医生简直就是神一般的存在。不仅如此,他希望自己至少能跟大姐平起平坐,而且他也早就知道在医院中,医生的地位比护理师还高。这就是次子努力奋斗想超越长女的典型案例。这是个非常简单且再寻常不过的个案,但卡尔一路以来所做的准备工作特别差。卡尔目前显然处于守备状态,我们必须通过辅导治疗,来让他觉得自己和兄弟姐妹是平等的,觉得自己未被家人贬低。为了达成此目标,我们要告诉他其实好好表现、守规矩比胡闹捣蛋更能提升他在家中的重要性与意义。
父亲必须学习与孩子培养良善、友好的关系,而不是用磨刀皮带来责罚他。我相信在救世军工作的父亲听得进这番忠告,也认为母亲能被引导到对的方向。当然,辅导与治疗的难度相当高,如果尝试过后发现无法让卡尔的家庭气氛比现在更愉快,母亲灰心丧气,父亲严厉苛刻,爸妈也比较偏爱大姐跟弟弟妹妹,那卡尔或许得被转送到比较适宜的环境中。
我们必须向母亲解释,在哪些情况下卡尔可能会觉得自己被忽视。孩子通常是因为不了解自己的处境而犯错。母亲是具有重要影响力的家庭成员,因为她比较能轻易让卡尔觉得自己受到重视。我们必须指导卡尔结交朋友,告诉他如果能对别人真心感兴趣、忠诚对待他人,其实是不需要靠收买来赢得别人的心的。通过这个案例,我们能清楚掌握罪犯是在哪一种家庭环境下养成的。直到犯了抢劫案才将男孩视为罪犯,这种做法一点意义也没有,现在就该介入辅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