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十四年,冬,十二月。陆口与江陵的长江交界之处。
每到冬季十一、十二月份,这里十有八九都是大雾蒙蒙的天气。
驻守在这两岸的将士都很讨厌这个季节,在寒风刺骨的最冷的时候却不能有一丝懈怠,每天都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四处巡查江防。生怕敌人趁着大雾天气前来偷袭,就算孙刘联盟已经十几年了,两边还是一如既往地提防着对方。
不过,自从几个月前江东轮防到这里的军队换成了潘璋的人之后,一切就有点不一样了。两岸的巡防将士都轻松了不少,就算到了往常最紧张的时节,就算是大雾天气,巡防将士的态度也是一样的。他们似乎都不担心对方会来攻打自己,这里反倒成了孙刘联盟关系最和谐的地区了。
如果究其原因的话,还要从潘璋身上说起。
甘宁嗜杀、潘璋贪财,这都是出了名的。潘璋来到这里之后,他就在孙刘两家交界处的长江关口做起了买卖。往来两地的商贾经过这里时,除了要交关税之外,还要另外再交一些过路费给潘璋。潘璋在此可是发了一笔不小的财。
可潘璋这样的做法却并没有引得太多商贾不满,因为潘璋来到这里之后,这些商贾又有了另一条发财之道——以前不能通过关口检查往来两地的商品,现在只要给潘璋足够的过路费,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来回贩卖了。而凡是官家禁止的买卖都是暴利。比如说在乱世最重要的战略资源,粮食。
这样的关口是两岸相对应的,江东的陆口这边有自己的关口,而另一边属于刘备的江陵自然也有他们的关口。
按理说,那些商贾就算是买通了陆口这边的潘璋却没搞定对岸江陵刘备的人也是毫无作用的。
可是自从关羽开始攻打襄樊,荆州的粮饷就不够关羽大军的用度了,而蜀中的粮食,这两年支援刘备大军在汉中作战,也早已自顾不暇,更没办法帮到关羽了。
在南郡主持后勤的糜芳、傅士仁不得不想办法从外买粮。如今江东的商贾为了赚钱竟收买潘璋,打通了陆口那边的关口通道,开始不顾孙权的禁令私自往荆州这边贩卖粮食了,糜芳、傅士仁对此更是求之不得,又哪里还会在关口处故意拦截为难他们呢?
今天又是一场大雾,在大雾的掩饰下一行三十多只船的贩粮队伍,轻松地度过了陆口的关口,大摇大摆地来到了荆州这边的江陵关口处。
这时从领头的大船上走下了一名穿着一身华丽锦服的商贾,他操着一口流利的长沙话,找到了在此处主事的江陵关口处的荆州官员。
“大人辛苦,小人是来贩粮的。”
“你这人好面生啊。”荆州官员上下打量着这个商贾问道:“是谁介绍你过来贩卖粮食的?”
长沙商人悄悄递给这名官员一块不小的银锭,见那官员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这才说道:“不瞒大人,小人以前是给刘老大供应粮食的。我见刘老大最近发了财便问他,他哪里会告诉我呀。我就悄悄地派人暗中跟着他,这才打探清楚。随后我就买通了陆口那边的潘璋,接着断了刘老大的粮。嘿嘿,这么挣钱的买卖怎么能便宜了别人?”
商人贪婪的本性**裸地全都写在了脸上,荆州官员露出满脸的不屑道:“怨不得最近几天,都看不见刘老大的人来贩粮了,原来是被你给撬了墙角,你心眼可真多。”
商人赶忙又递给荆州官员一块银子,笑道;“唉,如今这世道太乱了,没点心眼怎么四处行走做买卖呢,大人您说是吗?”
荆州官员掂了掂手中分量不轻的银锭,嘴角不自觉地咧开了花:“你这人不错,还真懂事上道。不过一次就运了三十船粮食,你这手笔可真不小,想来这点小钱对你来说也不算什么。”
“混口饭吃而已,日后还要官爷您多多帮衬才是。”
“日后?呵呵,你可真贪心。不过看在你这人如此懂事的份上,本官爷就告诉你一个秘密,省得你不知道再赔了钱。”荆州官员把他拉到一处偏僻的角落中,小声说道:“实话告诉你吧,我们关将军在襄樊马上就要凯旋了,日后恐怕不需要你们的粮食了。”
商人露出一副仿佛赔了钱的心疼样子,问道:“官爷说的可是真的?”
“那还有假!关将军刚刚才派关平小爷回荆州调走了三万兵马,以我们将军的本事,有了这三万援军,樊城岂不就是手到擒来的事情吗?”荆州官员刚刚说完就有些后悔了,连忙交代他不要把这个消息泄露出去。
商人连连应承下来:“当然,当然,不必大人吩咐,小人也不敢去到处乱说呀。”
“想你也没有这个胆子!”看着他一脸唯唯诺诺的样子,荆州官员这才放下心来。
江陵这边的关口与陆口隔江相望,虽说凡是能来到这里贩卖粮食的商贾也早就打通了陆口的潘璋,但是潘璋毕竟不是陆口最大的官,为了不引起江东其他将领,尤其是吕蒙手下那些人的注意。荆州这边的官员,一般都只是简单检查一番,就把那些私自贩粮过来的船只匆匆放行了。
而这些从江东私自贩粮过来的船只都会在荆州官员的引导下来到南郡,南郡的主事糜芳和傅士仁再派人过来仔细清点粮食数量,给这些商贾结账。然后糜芳和傅士仁会根据军需调度,派人前往襄樊给关羽大军押送粮饷。
收了银子的荆州官员装模作样地到贩粮的船上走了一圈,然后便摆了摆手让手下人赶快放行。
也不光是因为收了钱,主要还是因为最近上边催粮催得太紧,而且关羽早就放下了狠话,若是后方的军需粮草误了他攻打襄樊的大事,南郡太守、主事,糜芳和傅士仁都逃不了干系,必会狠狠惩治。他这个小小的渡口主事实在是不敢耽搁片刻。
“先等等。”眼看着三十几条船都被放行后,商人刚要走上最后一条船离去,却又被叫住了,荆州官员说道:“我刚才扫了一眼,发现你船上的船工、苦力可真不少啊。而且个顶个的都是精壮的成年汉子。啧啧,这可真是少见呐。”
商人猛然一怔,随后赶紧解释道:“大人有所不知,这世道太乱了,我就这点家底全都压在了这批粮食上,可容不得有半点闪失。于是我就花大价钱请来了这么多精壮的成年汉子,若是路上遇到了贼人劫匪也能抵挡抵挡。”
荆州官员点头道:“说得也是,不过你们江东竟然还能找出这么多精壮的汉子来给你做船工、苦力,也是不容易。你看看我们荆州,凡是壮年的男子全都上了战场。”
“我们主公可跟刘皇叔没法比呀,刘皇叔刚刚打败了曹操拿下了汉中,关将军随后就开始攻打襄樊水淹于禁七军,可真是威风不尽啊!如此大动干戈自然是要耗费不少人力的。”
“嗬,看不出来你这个商贾知道得还真不少。”
“做的就是走南闯北的买卖,自然要耳听八方。”
荆州官员本来还要再跟商人闲聊几句,但这时对岸又过来了几条贩粮的船只,他不敢耽误正事,摆了摆手就让商人赶紧离开了。
待到三十几条船全部离开江陵关口处后,同样身着商贾便服的吕蒙和陆逊同时从船舱底部走上了甲板。
吕蒙指着那个长沙商人对陆逊赞道:
“伯言,你的这个手下卫一可真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