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南郡之后再往西三百里就到了夷陵,这一路上长江江面渐窄,却也丝毫不会影响到船只通行。
据陆逊观察,若是有熟悉本地水域状况的船工掌舵,只是顺流而下的话,就算是江东最大的五楼船也能勉强在这里航行。因为水势太快,在这里逆流而上,航行大船就不太容易了。
快到夷陵的时候,西部群山毕现,陆逊指着南郡与夷陵两个地区相接壤的第一座山口,同时对卫一道:“此乃兵家必争之地!”
见卫一对这种话题丝毫不感兴趣,陆逊也不以为意。他让船工停下,自己又亲自下船在山口两侧探查了一番。
这是他这几年带兵所养成的习惯,每到一处重要的军事战略要地必会亲自探查一番地形。
经过探查,陆逊对这处地方有了一个基本的了解。在这处山口,长江南岸是夷道、北岸是猇亭,夷道的山势较为高大陡峭,而猇亭则是一片小山丘。
耽搁了半天这才继续上路,长江自夷道、猇亭的山口再往西走,就算是真正进入到了群山环绕的夷陵地区了,而一进入夷陵地区,长江江面骤然变窄,由于落差大,水势也骤然变得湍急起来。
这时候三个船工驾着这艘轻舟就显得非常吃力了,有时候还需要卫一和陆逊帮忙,不过倒也能勉强前行。
但是越往西就越难走,走了一天多也就堪堪前进了百里路,比步行还要慢上不少。
“大人,歇息半日再赶路吧,实在是没力气了。”一个船工苦着脸向陆逊哀求道。
也不怪三个船工偷懒耍滑,除了水流湍急逆行难走外,此时正值七月底,天气本就异常炎热,再加上两岸的山上树木葱郁,将狭窄的水道谷底几乎给封了个严严实实、毫不透风,这一段路就更显得闷热了。
别说是还要出力划船的船工了,就连在船上什么也不干的陆逊,也被汗水浸湿了衣衫。
陆逊示意停船后,说道:“怪我迎接郡主心切,不知道体恤各位了。”
陆逊本来还打算停船后,趁着船工休息的时间,再到四处转转,探查探查周边地形,可他站在船头仰望着两岸陡峭的山壁,实在是提不起一点力气了。于是便感慨道:“自古都言蜀道难,非是猴猿、飞鸟难以通过,今日方知果不其然呐!”
卫一这几年经常会前往成都与孙尚香接头,对这条路还是比较熟悉的,他笑道:“这才哪到哪,再往西百余里就是三峡地界了,从那里开始才是真正的蜀道难呢!”
“这几年,我竟忘了身边还有你这么一个好帮手。”陆逊对卫一说道,“否则之前定会让你给我绘制一幅从这里到蜀中的详细地图出来。”
“幸亏大人你没有想起来,否则这可就有点难为我了。写写画画我可不在行。再说了,”卫一最近跟陆逊关系越发地亲近,口气中也带了几分揶揄道:“难道大人你还想着有朝一日带领江东大军顺着这里杀到蜀中去吗?”
“山河地势是死的,但世事无常,有这样的地图在手里总会有用得着的一天。”陆逊说着话拿起一块干粮放入了嘴里,皱着眉头咽下去之后又对卫一说道:“你身手了得,去打些野味回来给大家解解馋。”
卫一很快从周围的山林里带着两只野兔回来了,陆逊指着几个船工捡回来的一捆柴,道:“估计让你白忙了,这里湿潮寻不到什么干柴,怕是生不起火来。”
卫一早料到了会这样,他在那些柴火里翻翻拣拣,然后指着自己拣出来的那些柴对几个船工说道:“这些是巴山松和马尾松的枯枝,你们再去寻些回来,只要不是太湿潮这些就都能用来生火。”
陆逊看着卫一挑拣出来的那些柴也不算太干燥,于是怀疑道:“这些柴真能生起火来?”
“嘿嘿,陆大人,带兵打仗舞文弄墨我卫一甘拜下风,可要说野外生存的这些经验,你可就不如我了。”说话间,卫一用手中的匕首将那些柴劈成了碎木屑,又从腰间掏出一个小葫芦,从葫芦中倒出一些黑色的粉末,倒在了木屑之上。然后开始钻木取火。
等卫一顺利生起火后,陆逊称奇道:“想不到这些湿柴也能用来生火。”
卫一则解释道:“那些是巴山松和马尾松的枯枝,这两种是只在这一带生长的树木,油脂极高极易燃烧,即便是湿柴也很容易点燃。”
陆逊对卫一从小葫芦里倒出来的那些黑色粉末极为了解,那是炼丹的术士无意中从硝石里炼出来的,燃点很低极易燃烧,用来生火最合适不过了。
几人美餐一顿之后才又开始重新上路,又行了一天一夜来到了三峡边上,果然如卫一之前所说的那样,真正的蜀道难从这里才能算是开始。
现在别说是大船了,就算是陆逊他们这次乘坐的小船也走不动了。这船上的几个船工是没有丝毫办法了,好在每到最难行的地方时,岸边就有常年在此处讨生计的纤夫。
半天后陆逊就远远望见了那个自己心心念念的熟悉的身影。看着变得有些冷漠憔悴的孙尚香,陆逊强忍住想要将孙尚香拥入怀中安慰一番的冲动,只是有些心疼地说道:“你憔悴了。”
孙尚香冷冷地说道:“你倒是比以往更加精神了。”
“我来接你回家。”
“我还有家吗?”
陆逊看着孙尚香,而孙尚香也同样紧紧盯着陆逊,孙尚香以前从未用这样的口吻跟陆逊说过话——她变了!
回去的路程是一路顺流而下,这比他们来的时候可要顺利多了,也更快了。
一千多里的路程,只用了不到三天时间他们就返回了陆口驻地。
“你变了。”屏退了所有人后,陆逊终于说出了他这一路上最想对孙尚香说的一句话。
“谁能不变呢!”孙尚香依然还是一副冷冰冰的表情,道:“无论以前我怎么做,你就是不肯娶我。可是等我刚被我哥哥嫁给刘备,你转头就娶了我的侄女孙芷烟。”
“对不起。”陆逊不能解释什么,他只能用这三个字来回答。
“为什么?”孙尚香盯着陆逊问道,那简简单单的对不起三个字显然不能让她满意。
陆逊沉默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孙尚香,他不想骗一个深爱自己的女人,但又不能讲出实情,似乎也只能沉默了。
“又是这样!”孙尚香往前踏了一步,站在陆逊的面前问道:“为什么你总是不愿意回答我的问题?”
陆逊退后了一步道:“因为我不想骗你。”
“当年你放弃我,你可曾后悔?”孙尚香咄咄逼人地问道。
“一开始就有些后悔了,现在则更是愧疚。”陆逊很诚实地回答道,“因为我没想到嫁给刘备后你会变成这样。”
“如果你真的感到愧疚,那就帮我去做一件事去弥补你的愧疚吧。”
“什么事?”陆逊问道。
“帮我杀掉刘备!”孙尚香的眼神中泛着寒光说道。
“为什么?”陆逊又问道。
孙尚香忽然扑进了陆逊的怀中,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放声痛哭起来:“因为,因为他杀死了我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