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将军听完后,摩挲着下巴想了片刻:“不对,这事儿恐怕有诈。故意引导我们的视线。”
属下问道:“将军有何高见?”
“你想,温校尉被他们劫持,若是人不见了,他们自然知道是看守不严把人给跑了,怎么会浪费时间去跟一个客栈老板问罪,肯定是秘密找人才对。”
“可是他们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呢?”
李将军觉得叶沾衣恐怕在温校尉身上打的可不止一个主意呢。
“他们大张旗鼓在当街跟客栈老板吵得人尽皆知,就是做戏给我们看的,因为叶沾衣料到我们肯定要去寻温校尉的下落。”
“可是没人给我们透露温校尉逃往何处了啊?”
“能去哪儿?这个狗官明面上是朝廷命官,其实是武朝那个丞相的走狗,武朝军纪涣散将士懒战都是这几个人默许的,朔州城的官员早就跟他们势同水火,这狗官肯定不会去找当地的官员求助,他十有八九是自己乔装了抄小路赶往京城。”
属下默默盘桓了许久,看起来还是没听明白,也罢,这么复杂的事,让主帅们操心去吧,他只管听命行事就是了。
“再去派人打探清楚朔州有无同往京城的近路,然后再观察一下路上的车辆,注意:温校尉肯定要放弃排场低调赴京,千万别让他漏了。”
属下点头,当即就领命而去了。
帐内只剩下李将军一个人,看着案上的烛光发呆。
叶沾衣故意泄露出温校尉已经逃脱的消息,肯定还打着别的主意。
叶沾衣是新帅,换做别人早就一脑门子跟自己开战换点军绩给朝廷看了,他虽然看起来没那么好战,其实一直在暗地里归拢军心,激发斗志。
要不然的话,今天他直接开战就是了,为什么当着双方将士的面显摆了他的空明刀和他近乎变态的武艺呢?
希望叶沾衣没有再多的弯弯肠子了,再多的话,他也无能为力了。
……
“将军,不好了!不好了!”
盈利牛还没天亮就跑到叶沾衣帐内喊叫。
“怎么了?”
“尧干的人在小路上将温校尉劫持了!”
叶沾衣一惊:“好快的速度,这个尧干的主帅果然是个极有智谋的人。”
盈利牛却不太高兴,尤其是看到叶沾衣听到这个消息一点都不着急,更加不高兴。
这位该不会是也跟之前的主帅一样,根本就不想打仗吧?
白天在帐外发动情绪时说得可热闹呢。
现在尧干的人把温校尉找到了,到时人家把人交出来,还有什么理由再开战呢?
“将军,你急一急。”
你筹谋半天就是为了把温校尉放出去溜一圈吗?
叶沾衣挥手就叫他出去,盈利牛不服,还想多说几句,叶沾衣开口道:“你出去等着,尧干那边很快就会送来消息的。”
……
尧干的兵士把温校尉带回到主帅帐内,几名属下交口称赞李将军料事如神,竟然没费力气就从乡间小路上将温校尉截获了。
要是跟武朝打仗也这么顺利就好了。
李将军也觉得这事儿顺得有些离奇,但是温校尉就在眼前,他顾不上别的。
“温大人,我先说好,虽然咱们是敌对国,但是我挂帅以来从未用任何下三滥的手段偷袭武朝大营,前天不是我们的人掳的你。”
温校尉满脸的不相信,之前要不是你们偷袭大营,皇上怎么会大发雷霆,又把我派到这儿来巡什么军营吃了这么多长途跋涉的苦头呢。
再者说了,前天就是你们的人把我们掳走的啊。
多亏了我机警才得以逃脱的。
“温大人是不信任本将吗?”
温校尉虽然身处敌营,但是也不敢表现得太过怂包,作为一个司隶校尉,这要是传出去可就太丢人了。
恐怕升迁无望。
“哼!”
“呵呵,看起来温大人是不信了,既然如此,那本将就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跟温大人详述一遍,稍后温大人再做回应。”
在这事上李将军确实没有撒谎,他将叶沾衣的布局谋略全都告诉给了温校尉。
温校尉听完沉思良久:“既然如此,那你们只需将我交出去,便可免于一战?”
“对,本将也是这么想的,待午时一过,我就派人去给叶将军送信,说温校尉人已经找到,希望他信守承诺,暂缓开战。”
温校尉摇摇头:“如何可能?你们以为将我交出去,叶沾衣就会放过你们吗?他来军营就是为了建功立业的,老夫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
李将军微眯着眼:“那大人不妨说说看。”
“你们将我交出去,他还会说少一个都尉,阵前就会当场开战杀你们个措手不及。”
李将军笑笑:“措手不及倒是不会,此番我已经做好了战备。”
“那又如何?现在新帅颇得人心,他本人又武功非凡,做好战备也打不过。”
李将军没说话,朝他在帐内的一个下属点了点下巴。
那下属会意,马上厉喝:“你这老不死的怕是忘了自己什么身份,你现在是个俘虏懂吗?谁给你的胆子趾高气昂的。”
“老子告诉你,若是姓叶的言而无信,咱们就将你斩于阵前。反正怎么也要打,把你宰了,咱们将军还能换点军绩呢。到时候我们皇上怪罪下来,仗没打赢,但是好歹让你们折损了一名三品大员,还能功过相抵。”
温校尉听闻此言果然有些害怕,他确实是忘记了自己的处境险恶。
还一直简单地以为只要叶沾衣出手,他必定得救。
所以才早早地就以一副胜者之姿自居了。
李将军出来打圆场,像是安抚他:“我这属下说话虽然急躁,但道理想必温校尉也听懂了。若是叶沾衣执意开战,我只能将你先杀了,能挽回一点败局是一点。”
他顿了顿:“不过,想必叶将军不敢拿你温校尉的人头冒险吧?你官大几级,又是在你朝皇帝面前得脸的人,他怎么也不敢拿你的命来赌。”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温校尉更加发愁。
你们哪儿了解叶沾衣这个人呦!
他若真顾忌什么官大一级、皇上面前不好交代,他还敢用我做局引你们上钩?
这小子混起来连皇上都能气吐血,他怎么可能管我的死活?
再说了……
算了不说了,说出来也丢人。
“本将猜温校尉是担心叶将军来个将计就计,正好让我们把你杀了,除他一根心头刺。”
温校尉浑身一凛:这尧干的主帅竟然如此睿智,既然他能猜到叶沾衣打的什么主意,肯定也知道朝中一些事吧?
这件事到现在,温校尉通篇猜到了七七八八,只有一点没猜准,那就是他并非是叶沾衣的心头刺,而是因为他是王相一党,是皇上的一根心头刺。
这么想来,这是个死局,恐怕自己凶多吉少。
李将军此时刚好趁热打铁:“不然,本将这里还有一计,或许能救温校尉一命。”
温校尉急切问道:“速速说来。”
说完又觉得自己跟敌军主帅商讨这种事,实在是有些耻辱。
“你现在还是司隶校尉,可以亲手写一封议和书,若他执意开战,就是罔顾军纪,事后你抓住时机给皇帝奏他一本,不治他个死罪也差不多。”
这……
写议和书,这比刚才更加耻辱好嘛?
一个小小尧干,本来就是块弹丸之地,若不是这里的驻军惫懒,怎么可能跟你们对峙这么久?早就一气把你们撵到姥姥家了。
想到这儿他摇摇头道:“不行,议和书我绝对不能写,皇上若是知道了我跟你们议和,也是要掉脑袋的。”
李将军继续攻略:“那我们做个交易,只要你肯写议和书,我们自动后退二十里,这样的话你的命可以保住,叶沾衣见我们撤退,也不会再穷追,这样咱们都相宜。至于你担心议和书的后果,温校尉为官多年,还怕朝中没几个熟人替你说情吗?”
熟人并没有用,有用的是有话语权的人。
这点倒是提醒了温校尉,倘若他坚持不写议和信,今天午时过后可能就会没命。
若是写了,叶沾衣听不听暂且不论,皇上肯定要大发雷霆的,届时就让王相替自己说个人情,想必还可保命。
他咬咬牙道:“好!我写!”
……
盈利牛真心佩服叶沾衣料事如神,果然他在帐外等了不多久,便有线报送来,说尧干那边派人送来消息,说对方答应将温校尉归还给我们,午时二刻在边界交人。
他赶紧将消息报告给叶沾衣。
看了看时间还早,叶沾衣又去点了一次兵。
午时二刻准时到达边界。
秋阳正盛,朔南的天空高远深邃,那天秋风咋起,撕扯着双方的军旗烈烈作响。
叶沾衣轻声跟盈利牛说了一句:“这天气太适合作战了。”
盈利牛满心的欢喜最终化作了三个字:“是,将军。”
他等这天等得太久了。
……
李将军带着温校尉在阵前,他们稍早到地方,对面浩浩荡荡的大军赶来,李将军看着温校尉凄凄一笑:“果然不出本将所料,叶沾衣今天一定会开战。”
温校尉虽然身为俘虏,但此时就要面对自家将士,自然要端出一副宁死不屈的架势。
虽然他心里已经在拼命擂鼓了。
待叶沾衣走近,李将军笑问道:“说好了交人休战,可是我看叶将军将你方将士悉数带来,看来是想反悔了。”
叶沾衣也冲他笑笑:“李将军果然智勇双全,显然已经猜到了鄙人这点伎俩,所以也带了全部兵马前来应战。看来今日若不交战,倒是辜负李将军一番谋划了。”
他今天没有穿白衣,但是也没着戎装,而是换上了和昨天的中衣一样的颜色鲜红的外袍。
又骚回了以前的那个杏花公子。
“既然叶将军承认要反悔,那我觉得这老贼交不交也没必要了,来人!”
叶沾衣嘴角仍然挂着笑,直直看着他一言不发。
李将军手下马上有人应声:“末将在,将军请吩咐。”
李将军也看向叶沾衣,嘴里命道:“将这老贼宰了。”
“是!”
那人缓缓抽出了刀,又慢慢地举起……似乎在等什么。
叶沾衣还是端坐在马背上,别说出言阻止,从他来到阵前一直到现在,一个眼神也没放到温校尉身上过,仿佛眼里根本没这个人。
温校尉一直挺到最后关头,见叶沾衣还是无动于衷,自己出言喊了声:“大胆虎威将军!”
举刀的人赶紧将刀放下,这半天给他拿捏坏了。
叶沾衣这才轻飘飘地看了温校尉一眼:“温校尉请恕末将失礼了,年年征战不知道要死多少热血将士,他们也是血肉之躯,也有妻儿老小,可是为了家国平安,还是慷慨赴死。温校尉作为司隶校尉,深沐皇恩官居高位,此时也只能委屈校尉为国捐躯了。”
温校尉没想到叶沾衣给他扣了这么大帽子压他,气得嘴唇都开始哆嗦了:“你……你竟然……”
“怎么?难道温校尉是觉得自己的命比我朝千万将士的命更重要吗?若是你贪生怕死就直说。”
温校尉指责他也不是,顺应他也不是,又急又气,只能拼命抚着胸口。
议和书的事,他本来没打算那么早交代出来,毕竟不是什么光彩事。
没想到叶沾衣竟然毫不避讳地想让他丧命,连样子都懒得做,这人的胆子比他想象中还要大得多。
等他顺过气再抬眼看叶沾衣,他已经将手中的尖刀举起,马上就要发号施令。
“叶将军止步!”
温校尉抖抖索索地从怀里掏出那封议和书:“我已经跟尧干主帅商议过,此月议和,若要开战另择他日。”
他终于也做了一件让叶沾衣意料之外的事。
当他将议和书掏出来之后,叶沾衣的脸色马上就变了。
刚才还云淡风轻,似乎不是来打仗的,而是来喝茶的。
现在却怒目圆睁,满脸忿恨。
温校尉也知道自己做的这件事儿很跌份,很招恨,但是没办法,他得保命不是?
叶沾衣忍着怒意:“将议和书递上来,本将要辨明真伪。”
“没必要了吧?温校尉人都在这儿了,刚才说的什么你也亲耳听到了,议和书怎么可能是假的?”
李将军在旁插了一句。
叶沾衣还是那句话:“本将要亲见。”
李将军无法,只好命人将议和书递给叶沾衣。
叶沾衣逐字看完,顺手揣到怀里,大喊了一声:“将士们,司隶校尉已经叛变,此等奇耻大辱实属难忍!尔等随我同尧干决一死战!本将重重有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