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古至今,尽管很少有学者从思想层面认定方以智乃一僧侣,但他半生浸润在寺院中,难免会受到其师觉浪道盛和众多佛籍的影响。例如,方著中“尊火”、“冶炉”、“烹炮”、“死字是亘古亘今大恩人”、“托孤”等言迹,皆频繁地出现在道盛禅师的《天界觉浪禅师全录》中[1],可见方以智受道盛禅师的影响之深。目前,学术界虽然不乏关于佛学对方以智思想影响的研究,但一般都拘泥于方以智关于三教的评论,并且文献多限于其入佛早期著作《东西均》。所以,有些研究成果给人一种隔靴搔痒之感,不能达其学脉,很难触及关键点。刘宗周评王阳明“其于学者直下顶门处,可为深切著明”[2],套用刘宗周的话来说,这些研究成果未能说到方以智思想的“顶门处”。方以智反复申言“万世诚可愚,而不可直告”[3],“为此无端崖之词卮之、寓之”[4]。然而,遍布方以智各著中的“全树全仁”之喻,却无人理会;“一在二中”仅作辩证法解。甚至如“心即是天,天休歇耶?自强不歇,於穆不已”之类的直言、正说,亦视而不见。依笔者浅见,如果研究佛教对方以智思想的影响,必须从其思想的“立”处着眼,始有“影响”可言。如果不清楚方以智思想之创建,如何谈“影响”?谢仁真教授由于认为方以智的贡献在于“方法学上的重要建构”[5],所以,谢教授仅从方法学进路检视了方以智对于三教的会通。然而,杨儒宾教授却说:“儒学史上,论本体宇宙论而能论得如此精透四辟,其运无乎不在者,前有张载,后有熊十力,张载与熊十力之间,惟有方以智此人。”[6]如果真如谢仁真教授所言,方以智的贡献在“方法学上”,那么,方以智拿什么会通三教呢?他又凭何批驳阳明后学“悬道于器外”而荒废“研极实学”呢?“洋洋在上,敢自欺耶?”[7]如果方以智缺少“心即是天”的真切体悟,他如何理会得“见礼即是自己”的“率性”之境?
[1] 徐圣心:《火、炉、土、均——觉浪道盛与方以智统摄之学》,见邢益海编:《冬炼三时传旧火——港台学人论方以智》,北京,华夏出版社,2012,第309~342页。
[2] 刘宗周:《重刻王阳明先生〈传习录〉序》,见《刘宗周全集》第四册,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2007,第31页。
[3] 《惠子与庄子书》,见《浮山文集后编》,《清史资料》(第六辑),第16页。
[4] 《向子期与郭子玄书》,《浮山文集后编》,见《清史资料》(第六辑),第8页。
[5] 谢仁真:《方以智由儒入佛之检视》,见《第二次儒佛会通学术研讨会论文集》,华梵大学哲学系发行,1997,第156页。
[6] 杨儒宾:《儒门别传——明末清初〈庄〉〈易〉同流的思想史意义》,见邢益海编:《冬炼三时传旧火——港台学人论方以智》,第222页。
[7] 《一贯问答·慎独》,载《儒林》(第二辑),第301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