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謇是有身份有影响的人物,作为知府的汪树堂自然不敢公然和张謇过不去,不管怎么,也要在面子上维护着张謇。虽然如此,但在暗中他还是该如何便如何,按照他的轨道做着他的事情,绝对不给张謇留一点面子。他在面子上把那群没地位没影响的泼皮秀才赶走之后,便去把这事汇报给了两江总督刘坤一,作出一副苦哈哈的样子对刘坤一说:“刘大人哪,季直开办的这个纱厂实在是不合民意呀,竟然会有那么多的秀才联名到知府衙门里告他的状,弄得卑职很是为难呀!这些秀才为什么非要告季直?难道是季直真的做得不对吗?”
刘坤一可不是傻瓜,他一眼便看穿了汪树堂的用心,但此时还不好说什么,就说:“那班不懂世事的秀才是被懂世事的聪明而不怀好意的人煽动的吧?应当查一下。”
汪树堂一听这话心里马上慌了,脸上冒汗,连说:“谁煽动了,谁煽动了,马上把这个人抓起来——不会吧?谁会煽动这事呢?”
刘坤一说:“着手查一下!”
汪树堂说:“喳、喳!不过谁会煽动呢?查也无用,不会有人的,都是这班秀才瞎闹腾,应当把这群秀才抓起来。”
刘坤一说:“这事就交给汪大人去办理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汪树堂说:“喳、喳!”
然后就赶紧退走了。
汪树堂回去之后,也是一头的汗,顶头上司他是不敢得罪的,在那个时代官大一级压死人!为了弥补,他不得不给张謇拿出了一万元钱来,但是还不甘心,又向张謇约定,一年为还款期限。
张謇见如此,气得直打哆嗦,厂里的属下和一些朋友们也都为此很是生气,大骂汪树堂,还说要找他理论,甚至是当面大骂他一顿,不要他的款子。但是为了大生纱厂,张謇还是忍气吞声阻止了他们,命厂里的办事人员沈燮钧前去办手续领取这笔款子。
办厂是艰难的,这个厂子虽然开始生产了,然而要办下去却还是极不容易的。他为了向大家说明做成什么事情都不容易,必须要艰苦奋斗,时时努力,后来就在他们的这个厂的办事楼大厅里悬挂了四副“厂做图”。当中还有一副是“水草藏毒”,是说事业的艰难和险阻,要厂里的人员时时存必成之心,时时作可败之计。
张謇依靠汪树堂给的这点钱,是远远不能渡过难关的,怎么办呢?厂内的人们都愁眉不展,总得找钱呀!
时光不待人,多耽误一天,厂里就多消耗一天,救国的大计也就更为艰难一天。此时的张謇真是为难呀!有一种上不挨天,下不着地的感觉。他到处奔波为大生纱厂筹措款项,可是筹款的事哪是那么容易的呢?他东挪一点,西讨一点,腿都跑断了,也还是……但是张謇不是轻易言败的人,如果那样,也就不是他张謇了!他还是不断地想着办法。
忽然有一天,沈燮钧以探询的口气说:“四先生,如今的盛宣怀财大气粗,是上海的一大财主,何不向他借点钱来办我们的厂子呢?”
沈燮钧嘴里所说的盛宣怀是个跟外国侵略势力相勾结的封建买办,张謇从来都没正眼看过他,更没有向他借钱的想法。如今在这艰难的时候突然提起他,张謇心中很是难受。盛怀宣,难道真要我去求他吗?张謇喘着粗气。
又有一些人劝他说:“无论如何,先渡过难关再说。”张謇是一个一切从大局出发的聪明人,不会不知道哪头轻哪头重,经过认真掂量,还是决定去找人家借钱,无论如何先渡过眼前困境再说,至于以后的事嘛,以后再说,一码归一码,他办实业就是为了救国,也绝对不会因为这个而丧失原则。
于是,他便放下身价去找盛怀宣借钱。
说起来这个盛宣怀,字杏荪、幼勖、杏生等,别署愚斋,号次沂、止叟等。他可以说是多重身份集于一身的大人物,他是政治家、企业家、官僚买办。出生于1844年11月4日的常州武进县的官僚家庭。22岁应童试,补县学生。他的父亲名叫盛康,和大名鼎鼎的李鸿章有朋友之谊,关系相当不错。因此,盛宣怀于同治九年(1870年)被李鸿章招入他的幕府。这个人不但长得又瘦又小,尖嘴猴腮像猴,心里也像猴,从来都是上窜下跳精灵得很,使李鸿章非常地喜欢他,一味地提拔于他,他的官一直坐到邮传尚书,朝廷封他为太子少保,所以,人们又把他称为“盛宫保”。
19世纪70年代,中国的洋务运动从军事工业转至民用工业上,对钢铁的需求量加大。聪明的人便把眼光投向了西方,提出采用人家的新技术来对国内的煤铁矿床进行开发,兴办钢铁工业。那时候,盛宣怀正当着淮军后路营务处会办、轮船招商局会办,已经是布政使的官衔,直隶候补道了。还因为他那时已经创办过不少实业,有办实业的经验,李鸿章就向朝廷奏请派他对国内地面煤铁矿藏进行密查,想要创建新式的钢铁工业。朝廷准其奏,就派他去了。盛宣怀领旨后便将英国的矿师郭师敦等一些人聘请来,对湖北境内的煤铁矿藏进行全面的勘查。
没过多长时间,郭师敦勘探后回报说:“大冶县属铁矿最多,各山矿脉之大,惟铁山及铁门槛二山最多。验诸四周,矿石显露,完全可以证明遍山都是铁。净铁质为60% — 66%,如果用两座熔炉将它们熔化,就是用一百年也用不完。”
喜讯传来,人们精神都很是振奋:如此多的矿藏呀!
作为汉阳铁厂的原料基地,建成后的大冶铁矿正式投入生产。在张之洞的授意之下,1896年盛宣怀接办大冶铁矿。也就在这一年,千里之外的日本不知出于什么目的却于日本境内没有铁矿资源的九州福冈也开办了一个八幡制铁所。三、四年后,中国政府派实业顾问在铁山的山岭之间进行勘查,这个实业顾问是个日本人,同时也是日本曾派驻宁波的领事,名叫西泽公雄。西泽公雄手里拿着铁锤这里敲敲,那里打打,还不时地跟矿工与技师们说说话,就是在这好像没有事情的闲聊敲打中,精通矿冶技术的西泽公雄以非常快的速度便把大冶铁矿的第一手资料掌握了。掌握之后,他不是马上上报给雇佣他的中国政府,而是立即将这一材料上报给了他的日本政府。他还在报告内极力建议日本政府: “我们国家若要创办钢铁工业,最佳的办法就是把中国大冶的铁矿山拿到手。”
当时的日本政府接到如此重要的情报,心情极为激动,1898年,前任首相伊藤博文亲自出马找到了中国的南洋大臣著名的实业家张之洞商量合作事宜。日本需要中国的铁矿石,而中国的汉阳铁厂也需要日本的煤来炼焦。第二年,张之洞派遣盛宣怀跟日本政府签订了《煤焦铁矿互售合同》。合同规定,日本的八幡铁所一年最少要以每吨3日元的价格从中国的大冶铁矿山运走5万吨矿石,还让中国一定要对日本的需求量予以保证。汉阳铁厂一年最少要购买到日本焦炭三至四万吨,价格随时议定,这个合同有效期是15年。签订合同之后,西泽公雄就被日本的八幡制铁所派到了中国的大冶铁山。此后中国的大冶铁矿石便开始源源不断地输送到了日本国。
日本是怀着目的野心而来,虽然此合同对于中国来说,有些苛刻之处,然而从表面上也看不出有什么不公平的地方。
没过多长时间,盛宣怀要对汉阳铁厂进行扩建和改造,然而手里没有那么多的钱可以支配。日本国获悉这一情况后,便觉得又有了控制大冶铁矿的好机会。于是主动去找盛宣怀,以低息贷给盛宣怀300万日元,但有个条件就是中国方面要用矿山来作为抵押,以大冶铁矿的矿石进行偿还,偿还期限是30年。日本内阁还为此专门形成了一项决议,把中国的大冶铁矿原材料当作发展日本钢铁工业的国策。
1904年,盛宣怀跟日本签订了《大冶购运矿石预借矿价合同》,借款正式成立。自此以后,日本人便把持了大冶铁矿,依靠着大冶铁矿的上好矿石,八幡制铁所迅速发展,年产量从原先的几万吨发展至50万吨……
盛怀宣,他自然是知道张謇的,也很知道张謇的为人,因为都是场面上的人,张謇体面名声又大,他自然也是不愿公然得罪张謇的。见了面很是热情,亲自为张謇端茶倒水,满面笑容,满口答应,说只要是张公说的,他一定会鼎力为之,把张謇说得心里也一时颇为舒服。然而,又说,这么多的钱,一时不凑手,改日一定送到府上。说到这里,张謇只有告辞了,等他把钱凑够,给自己送过去。
可是张謇等啊等,怎么也等不到盛怀宣凑够钱给自己送过来,一分钱也没有。对于此事,张謇也不好再去求他、催他,对于这样一个人,那样做真是降低了自己的人格。张謇下决心不再求他,另外想办法,无论如何也要渡过这个难关。其实,对于像盛宣怀这样的人,张謇也没有太指望他,一刻也没有停下自己努力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