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断收拢被击溃起义军的彭越部队越发强大，每一个当初跟随着彭越从那片大湖中走出来的年轻人，都渐渐明白了当初为什么首领不轻易带着他们加入起义军的行列。原来敌人不再是他们打家劫舍时没有还手之力的平民百姓了。现在，他们将要面对的敌人，已经是有着足够战斗力的正规军队了。

这些被击溃收编的诸侯部队给这些满怀希望的年轻人上了最好的一课。因为能够逃得性命再次加入他们的这些家伙看起来都是勇武善战的。这样的军队都会被击败，而没逃出来的人，显然付出了自己的生命，化作了飘**在这片被硝烟熏黑的天空中，无奈的冤魂。

彭越的部队越来越壮大，渐渐成为了一支强大的力量。然而谨慎小心的他并没有因为实力的膨胀失去冷静，只是四处试探性地发起一些小规模的攻击。此时，秦国大势已去，彭越开始暗暗观察各路诸侯，因为此时的他明白，仅仅凭着自己手中的力量，并不足以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中站稳脚跟。

彭越站在了刘邦一边

通过不断地观察和比较，彭越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并没有选择如日中天的项羽。破釜沉舟、攻破函谷关的项羽固然战力强大，然而在获胜之后，选择斩杀已经投降的秦王子婴，火烧阿房宫，并且拒绝了留在战略位置更好的关中发展，反而出于“让家乡父老看看自己的成就”这个幼稚的理由，非要返回故乡，显然不是一个合格的君王。跟随这样一个做事喜怒无常、毫无规划的领袖，定然不牢靠。因为饱经风霜的彭越知道，若为天下之主，必是果决、谨慎、无情。

于是当刘邦砀北上攻击昌邑时，彭越主动率部支援，向刘邦示好，虽然并没有战胜，但是也就此和刘邦搭上了关系。

随后，项羽分封各路诸侯，出身贵族的西楚霸王并不是太看得起彭越这一支由各路溃兵盗匪组成的绿林军队。从这一点来看，一个不能够把一切可加利用的力量妥善分配的规则制定者，将来，也必定为这个草率的决定，付出惨重的代价。

沛公之从砀北击昌邑，越助之。昌邑未下，沛公引兵西。越亦将其众居巨野泽中，收魏败散卒。项籍入关，王诸侯，还归，越众万余人无所属。

——《史记》

显然彭越并不想替项羽的错误承担结果，他选中了看似无赖却又拥有对人才拥有着足够吸引力的刘邦。虽然刘邦眼下不够强大，但是刘邦却不断地在积蓄力量，整合人才。这样的首领，才是更好的选择。精于世故的彭越很清楚，既然自己并不足以独自支撑起一片天地，那么就选择跟随更强者。于是彭越集结了万余部队占领巨野，伺机而动。

公元前206年，果然如彭越预料一般，草率的分封引发了利益集团之间的冲突。不满项羽分封的田荣自立为齐王，起兵叛乱。于是，项羽派出萧公角率领楚军前往齐地，讨伐田荣。

田荣作为当初齐地军事素养最高的起义军将领，却因不得项羽认可而在战后没有得到任何分封。田荣起兵之后，立刻展现出了其出众的战略眼光，久经战阵的他清楚，能够从失败的战场中活下来的老兵，看似混乱，但是绝对具备出色的生存能力和战斗力，而这个乱世中，能够活下来的盗匪，也必定不是良善之辈。

于是田荣立刻派出使者拉拢彭越，封彭越为大将军，许以重利，请其助战。权衡利弊，评估实力之后，彭越决定率部攻打济阴楚军。一方面，这支部队需要战争的磨砺和洗礼，另一方面，彭越决定，向所有人展示一下，自己的实力。

率领精锐楚军的萧公角并不太看得起对面的盗匪头子彭越，这群草寇在他看来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一触即溃。于是萧公角并没有太过认真地做战前部署和计划，轻率出战，准备凭借麾下精锐的楚军，给这伙毫无军事素养可言的流匪以迎头痛击。

然而战场是最公平的，所有能够在血战中保全自己的老兵油子们绝对具有其独特的生存法则。土匪出身的彭越并没有看过什么兵书，也不喜欢讲究什么两军列阵，正面冲锋。他只是不断地骚扰偷袭，不断地歼灭楚军的小股有生力量，而当面对敌军主力缓慢而强劲的追击时，彭越毫不在意什么将领的尊严面子，掉头就跑。

就这样，彭越将这群来去如风的草寇指挥得如臂使指，强大而高贵的楚军就像挥舞着精致宝剑的名剑客，讲究章法和风度，而他们，却对这样一群似乎挥舞着锄头柴刀的亡命之徒没有什么太好的办法。

楚军在彭越的骚扰和抽冷子偷袭中不断失血，这支流寇毫无底线可言，谩骂挑衅，砍一刀就跑。大部追击，速度不及；小股部队，去而不返。

彭越似乎推开了一扇窗户，一种可能颠覆战争格局的战斗模式在他的头脑中有了模模糊糊的影子，虽然不够清晰，但是好像也有了些眉目。

从春秋战国时代起，两军列阵，擂鼓冲锋，大开大阖的战法就被视为正统。交战的双方就像是手持重锤、穿着高贵铠甲的贵族，厚重而缓慢。尊严和荣耀，是军队的信念，也是战争为之捍卫的目标之一。

而土匪逃兵们并不这么想，彭越也不在乎什么荣耀，因为活下来，杀死敌人，活得更好，才是这支部队的理想。

萧公角的楚军终于不堪骚扰，始终抓不到敌军主力决战的将领们也渐渐被各种毫无底线的阴损偷袭激起了怒火。而当敌人足够狡猾的时候，愤怒带来的士气无从发挥，而引发的烦躁，却会令指挥者失去冷静而清晰的判断。

萧公角率领的精锐楚军，就这样莫名其妙地败给了一群他们看不起的流寇。项羽没有想到，这场看似十拿九稳的小规模战争不但失利，而且还产生了如同雪崩一般的巨大影响。

齐王田荣畔项王，乃使人赐彭越将军印，使下济阴以击楚。楚命萧公角将兵击越，越大破楚军。

——《史记》

彭越再次出手被封国相

田荣作为公然站出来反对项羽分封的第一人，不但没有被歼灭，反而凭借自身的实力和地方武装的支持取得了击败楚军一部的辉煌战果。这一场战争，就像是一颗火星，引燃了所有不满分封的野心家们蠢蠢欲动的欲望之火。

一夜之间，西楚霸王糊里糊涂地成了各路诸侯的敌人，原来楚军并非不可战胜，连流寇彭越带着一群逃兵土匪，都可以击溃萧公角！

各路诸侯摩拳擦掌地准备大干一场，而此时的刘邦显然也并没有闲着，用韩信计策还定三秦，平定关中，不断积蓄着力量，当初被发配时仓皇烧毁的栈道，不再是象征失败的伤疤，反而成为“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一段传奇。

大家都认为是楚国破坏了规则。

项羽很生气，他并不觉得如此失控的局面是当初分封不均导致的。各路诸侯对楚国的诋毁和讨伐令项羽心烦意乱。他认为自己并没有做错什么，明明击败秦国，重定秩序的，是自己的楚军，那么，理所应当也就有资格来分配胜利的果实，给予自己亲近者肥沃土地，打压一下让自己讨厌的同伙。现在混乱的局面，就是义帝楚怀王处事不公，做事不利，又处处掣肘，妨碍了自己恢复贵族的荣耀。

公元前206年十一月，项羽密令九江王英布，遣将杀害义帝于郴县。

这次屠杀彻底点燃了各路诸侯的野心之焰。虽然大家并不尊重这位傀儡一样的楚怀王，但是毕竟是当初反秦时所有诸侯都认可的共主，项羽再强，名义上，也是怀王的臣子，弑君之罪，天下共击之！

公元前205年初，赵将陈余起兵造反，遣说客劝动田荣，与其直属三县之兵，击败常山王张耳。一时，大批的六国遗老贵族们觉得时机已经成熟，纷纷自立为王。

公元前205年春，魏国贵族后裔魏豹看到了复国的希望，也开始兴兵反楚，彭越部队所处区域，恰好在此，有心跟随刘邦的彭越果断出兵，在魏地连战连胜，攻陷城池十余座。此时，刘邦发现，这个草莽出身的彭越，机敏谨慎，处事圆滑，可堪大用。于是，封彭越为魏国国相，统领魏国军政大权。

汉王二年春，与魏王豹及诸侯东击楚，彭越将其兵三万余人归汉于外黄。汉王曰：“彭将军收魏地得十余城，欲急立魏後。今西魏王豹亦魏王咎从弟也，真魏後。”乃拜彭越为魏相国，擅将其兵，略定梁地。

——《史记》

此时，项羽因杀害义帝，天下声讨。刘邦认为，后院起火的项羽已经自顾不暇，正是东进扩张的好时机。于是，不甘寂寞的汉王摇旗呐喊，扯起了为义帝报仇的大旗，开始组建诸侯联军，讨伐项羽。

出身卑微的草寇彭越并没有被项羽放在眼里，齐地的失败，不过是自己不够重视罢了，若是当面对战，岂有堂堂霸王数合之敌！

汉王刘邦，市井无赖，趁火打劫的跳梁小丑罢了，不足为患。

至于各路诸侯联军，不过是一群贪婪胆怯的墙头草，只需要一场足够血腥的胜利，再许以些利益，不攻自破。

相比之下，北方齐地的叛乱更为危险，田荣可是正统齐国遗留下来的尊贵名门，在当地既有足够的出身和名望，又不似那些混吃等死的六国老贵族那般甘心沉沦。偏偏又为人机敏，英勇善战，野心勃勃。正是心腹大患。而且，齐地的位置非常重要，可谓是楚国控制北方地区的重要筹码，如若失控，后患无穷。

于是项羽亲率大军，北上攻齐。

齐王田荣虽然英勇善战，但仍旧不是项羽的对手。正在项羽专心剿灭田荣余孽、整肃齐地之时，刘邦的联军攻破了楚国首都彭城。

这样的正面攻坚之战，彭越深知自己的部队并不擅长。于是没有跟随联军一同东进，反而不断扫**黄河沿岸地区，补充军备，扩张实力，同时，也对刘邦联军的后勤和回师路线，进行了清理和巩固。

然而，没有任何人料到，主力部队被牵制在齐地的项羽，留下大军继续镇压田氏各族叛乱，自己反而亲率三万轻骑，日夜兼程，回军彭城，向五十余万联军，发起突袭！

项羽迅速击败了作为哨探部队的樊哙军。转而到达胡陵—肖县一带，连夜强攻肖县，击溃守军，完成了对联军的分割包围。拂晓，再次对联军侧翼，自西向东发起了攻击。

措手不及的联军，面对如狼似虎的项羽军精锐闻风丧胆，完全无法组织起有效的反击，勇猛的项羽就像一头雄狮率领着一群饿狼，不断冲击绞杀着失去了勇气、像绵羊一般的联军部队。自相践踏乱做一团的联军四散奔逃，战死者不计其数。

刘邦仓皇逃跑，试图收拢残兵败将抵挡攻势，然而凶悍的项羽和杀红了眼的楚军丝毫没有给予刘邦任何喘息的机会，一路衔尾追击，疯狂地屠杀着十余倍于己的逃兵。一时间，汉军哀鸿遍野，血流成河。而刘邦自己，慌不择路，乱军之中，丢下了老父亲和妻子吕雉，拼死突围，逃回了荥阳。

春，汉王部五诸侯兵，凡五十六万人，东伐楚。

项王闻之，即令诸将击齐，而自以精兵三万人南从鲁出胡陵。四月，汉皆已入彭城，收其货宝美人，日置酒高会。项王乃西从萧，晨击汉军而东，至彭城，日中，大破汉军。

汉军皆走，相随入穀、泗水，杀汉卒十余万人。汉卒皆南走山，楚又追击至灵壁东睢水上。汉军卻，为楚所挤，多杀，汉卒十余万人皆入睢水，睢水为之不流。

——《史记》

如果彭越不支持刘邦会怎样？

霸王项羽彭城一战之威，天下震惊，其以三万轻骑击溃五十六万联军的惊人战绩，令所有非议分封和义帝被杀的诸侯们闭紧了嘴巴。唯恐如此凶悍的虎狼之师，秋后算账。

一时间，原本吵吵嚷嚷要为义帝报仇雪恨的诸侯们换了嘴脸，刘邦的联军阵营迅速出现了裂痕，谁也不想真正去试试彭城一战沾满数十万人鲜血的屠刀是不是足够锋利。

大伙想：义帝之流，果然是分封不均的罪魁祸首，还是楚王项羽英明大义，忍痛为了天下太平诛杀了昏君。至于刘邦，一个无赖，骗了大家，真是极其可恶的！

联军分崩离析，各路诸侯们纷纷表示了对汉王欺骗行为的谴责，同时，为自己不够聪明，从而被刘邦煽动攻击楚国这件事表示诚挚的歉意。并且大家一致认为，对于刘邦，应予征讨，以示惩戒！

汉王之败彭城，诸侯皆复与楚而背汉。

——《史记》

当各路诸侯纷纷倒向楚国之时，彭越却敏锐地发现，项羽并没有挟大胜之威追歼刘邦，反而被刘邦逃到荥阳成皋一带止住了败势，凭借地利，将楚军拖入了旷日持久的阵地战之中。

锦上添花容易，雪中送炭却更容易获得信赖。于是，彭越力排众议，丢下已经占领控制的各处城池，领军控制了黄河北岸地区，策应和支援刘邦，协助汉军，稳定局势。

汉王之败彭城解而西也，彭越皆复亡其所下城，独将其兵北居河上。

——《史记》

其实，并非是彭越对刘邦忠心耿耿，而是出身草莽的彭越自有他独特的眼光和战争哲学。他对局势做出详细的分析和判断后明白，虽然楚军强大，刘邦弱势，但是项羽没能借此机会彻底消灭汉军，不得已进入了相持对峙阶段。从此看来，楚军已经失去了战略上的主动权。拥有关中丰富人口和战略资源的刘邦，在控制住颓势之后，必然不会再犯下如此错误。休整部队，补充实力之后，依旧有反败为胜、拖垮项羽的翻盘机会。

彭越反复权衡，麾下所部未参与彭城血战，实力保存完整，且处于并不会直面项羽攻击的良好地理位置，继续支持刘邦看似危险，然而却并不会在短期内遭到项羽的报复性攻击。若背叛刘邦投靠项羽，则过于接近汉王控制区域，汉军主力虽败未散，经过休整，汉军的支援力量反而极有可能迅速形成包围，依然具备剿灭自己的能力。而在大多数诸侯急不可耐地选择背汉投楚时，麾下所部本不雄厚的自己，也依旧不会得到项羽的另眼看待和垂青，更遑论军事力量上的实际支援。

对于各路诸侯来说，这是一场赌博，他们看到了先赢钱的赌徒项羽，于是急匆匆地选择跟着楚军下注。却没有发现，赢了钱的项羽并没能踢开组织了这场让各路诸侯选择下注参赌的庄家刘邦。

出身草莽的彭越并不在意从一而终的忠贞名节，更不会考虑背叛投降是不是会损了面子和尊严，因为这两样东西在彭越看来，和最终的胜利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于是敏锐的彭越毫不犹豫地把自己仅有的微小筹码丢上赌桌，想了想，觉得或许投资有些少了，将来赢的并不是太够的这位老大哥，又把自己也当做筹码丢了进去，等待着命运的开盅。

不背叛刘邦并非出于忠诚，而是利益本身。而彭越却没有看出，刘邦并不是一个讲道理的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