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那一天天蓝如洗，金黄色的小雏菊开得漫山遍野。我采了一怀，仍贪心着往山深处赶。走累了，坐在半山腰弯弯曲曲的小路边休息。
倚着小路的一户农家小院里，面东有五六间砖木结构的房屋，小腿般粗的木椽子排队撑着屋檐，素瓦木门，小院整齐干净，一丛大丽花开得红艳。院子里拉着的长条铁丝上骑着几件洗好的衣服。满院子明媚阳光。
意欲凑近了去拍那丛红艳的花儿，正嚷嚷着，木门吱呀一声，掀帘走出来一位慈眉善目的老妈妈。我们跟她打招呼，问能否进去给花儿拍照，她欣然应允。问及年龄，说六十八岁了。老妈妈好客，端来小板凳让我们坐，又泡了茶水一一捧给我们。
院子里那丛大丽花有一人多高，碗口大的花朵展翅欲飞，旁边六行嫩韭菜，贴着韭菜一溜儿摆着几盆兰草，有两盆已经在抽蕾。喜欢不尽那些旺盛的兰草，夸赞她是个细致人。老妈妈说兰草苗是小孙孙几年前从山里挖来的，当时像韭菜苗一样弱，她养满一盆，又分一盆，不知不觉就养了一排。她说兰草年年秋天开好看的花儿，可香了。
攀谈中得知，老妈妈年轻时不生育，抱养了个男孩。农村人爱憎分明，对抱养的孩子有半分不周到都会遭人谴责。于她而言，抱疙瘩是金疙瘩，自是心肝肉肉般疼着护着。那孩子果然为她带来了福气，三十五岁上，她终于开怀生了小儿子。感念大儿子带给自己福气，疼爱更胜，新衣服给他穿，好吃的他先吃，供他上学给他娶媳妇，又一扑心带小孙子，还用娘家陪嫁的银镯偷偷给小孙子打了“富贵百岁”的长命锁。后来，大儿子去新疆务工，一年后带走了媳妇和小孙子，起先还零星有电话来，再后来就换了电话号码联系不上了。老两口挂念儿子，全村人托付遍，竟打听不到儿子的半点消息。思儿心切，老妈妈就年年给孙子做棉袄绣书包以寄托，老伴盼离世前能再见儿子一面，拖着病身子苦撑苦熬多活了两年，咽气前叮咛老伴：“若娃回来，一定到坟前给我烧张纸报个信儿。”娃终究没有回来，因为日子不宽裕，小儿子又去了城市务工，至今尚无力娶妻，只留她一人守着这小院子天天月月，月月年年。
老人空巢，是这个年代里无法言说的尴尬无奈。儿女离开家乡外出谋生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可儿子以选择自动消失来遗弃父母，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老妈妈说：“一个人守家，天长夜长，反过来倒过去想，二十多年来没亏着娃没伤过娃。天天盼月月等年年寻，眼睛哭坏，咋就不见娃的影呢？我都是黄土埋半截的人了，这辈子，怕是见不到我的娃了。”最后一句，说得哽哽咽咽，悲悲切切。
开解的话儿我们说了不少，越说心里越发虚，就又问些种菜种花的事岔开话题。
离开的时候，老妈妈拣开得最旺的花儿给我们一人摘了一枝，说带回家插水瓶里还能开一周。又拿来刀片，割下两行嫩韭菜执意让我们带上，她说嫩韭菜和炒鸡蛋包饺子可好吃，她一个人也吃不完，糟践了菜，觉得可惜。
那一晚，我辗转难眠。之后，逢年过节，老妈妈的身影总晃动在眼前。
不知道她闯江湖的大儿子回来看她了没？
父母心在儿女上，儿女心在石头上啊！
（二）
另一个故事是听亲戚讲的，地名人名皆有据可查。
故事的主角还是娘亲，乡村的娘亲，空巢的娘亲。我们且唤她王婶吧。
王婶算得上是个有福之人。王婶生了儿育了女，儿女个个聪颖，从小学到大学，成绩一直叫呱呱，为此王婶没少骄傲。儿女成才，对于父母而言是难得的花好月圆。王婶和所有供养儿女上学的父母一样，养得了牲口，务得了果园，种得了庄稼，冬天也不闲着还找零活干挣钱。只要儿女有出息，父母累点苦点算不了啥。
王婶的儿女的确争气，大学毕业后一个北京落户，一个上海立足。王婶素日里常跟邻居们学说大城市里的生活速度快得像高铁。她不知道高铁是啥玩意儿，只听一直坐高铁的儿女们形容过它的快——高铁嗖的一下，就从城市的这头蹿到那头了。村里人羡慕王婶要到大城市跟儿女们享清福去了，王婶就说孩子们在城市里混也不容易，工作不好干不说，房子还贵，孙儿们这个班那个班的补习费多得吓人。王婶心疼孩子们过得不易，七十多岁了还给东家包苹果、替西家掰玉米挣自己的柴米油盐酱醋钱。王婶不忍心给孩子们添乱。
村里人好长时间没看到王婶，寻过去看，家门锁得好好的，寻思她可能被孩子们接走了。王婶的儿女们有大出息，十里八村的人都知道。
村里的一块空田不知何时生了一丛草，那丛草旺相得怪异。村子里给牛割草的人在草丛旁看到了王婶素日里挎着的那只藤条大笼，笼里的镰刀长满铁锈。旁边躺着一具尸体，面目全非，肥硕的蛆虫在尸骨上蠕动。匆忙报案，警察聚了一堆，查验结果：死者确是王婶，非他杀，是血压高自己跌倒毙命的。
王婶长成一丛旺相的草得好几个月吧，这好几个月，王婶的尸骨遭烈阳暴晒，遭暴雨冲刷，遭蛆虫啃噬，咋就没个人找找她呢？
王婶有头有脸的儿女着急忙慌回老家，给王婶办了场面宏大的丧事，匍匐在地凄惨惨一声声哭：“娘亲啊，儿在江湖行走，实在身不由己啊！”他们给王婶立了墓碑，碑文文采出众，历数王婶教子有方，一生不易。他们为王婶修筑的坟墓阔大富贵，村里数第一。
埋葬完老母亲，王婶的儿女又回了他们如鱼得水的江湖。
他们的江湖在村庄之外遥远的繁华的城市里。那个江湖中，永远都不会有人知道，他们的娘亲曾经长成过村庄里最旺相的一丛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