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国维思想学行传论
一
王国维,字静安,又字伯隅,号观堂,浙江海宁人。1877年农历十月二十九(公历12月3日)出生于海宁州城之双仁巷自宅。先生先世籍河南开封,远祖王光祖《宋史》有传,因征御北方边族有功,被封为泾原河东定州路副总管。光祖子王禀,忠义勇武,战功卓著。《三朝北盟会编》记载:“王禀性质沈雄,智谋深静,便弓剑之习,负劲气于山西,贯韬钤之奇,走雄名于塞北,久率戎伍,夙著战功。”而靖康元年九月初三日,已被金兵围困二百多天的太原眼看就要陷落之时,王禀率部巷战,身被数十创,还到城里庙中背负太宗的塑像,与其子之全家跳汾河自尽。后高宗南渡,追封禀为安化郡王,赐谥“忠壮”[1]。这是王氏家族史上最辉煌的一幕。
明代中期以后,王氏家族开始中落。而此前在元代,已经成为“世为农商”的家庭。王禀之后凡三十四传,至先生父王乃誉。乃誉出生于道光二十七年(1847),以商贾为事,而喜书画篆刻,书学米芾,画学董其昌,书画自成格调,为识者所重;乃誉淡名利,富收藏,以种竹养鱼为常课。先此,曾一度充任江苏溧阳县(今溧阳市)的幕僚,但四十岁以后便家居不再复出。[2]尝作《游目录》十卷,诗集二卷,藏未行世。静安出生时,恰值其父的而立之年,自身之兴趣爱好深受其父影响,如同异母弟王国华所说:“先兄一生淡名利,寡言笑,笃志坟典,一本天性,而弱冠内外,其有承于先君子者尤众。”[3]先生母凌氏,当其四岁尚不能完整记忆时亡故,后由祖姑母和叔祖母抚养;越五年,王乃誉续娶,则与继母生活在一起。先生对继母叶氏甚敬畏,即使与少年友人冶游聚会,也总是守时归家,不敢延宕致使继母失欢。先生之寡言忧郁之性格,实童年生活境遇所使然。
先生七岁入私塾就读,颇习诗文时艺。王乃誉家居后,以“课子自娱”,要求尤其严格,几易塾师,犹不惬意。但先生雅好诗词,十五岁已代父作挽诗。[4]十六岁参加岁试,以第二十一名入州学。购“前四史”在是年,称为“平生读书之始”[5]。翌年,赴杭州应乡试,不终场而归。[6]1894年中日甲午战争爆发,清军惨败,北洋舰队全军覆没,朝野震惊,先生亦深为所动,遂开始向往新学。但由于家境贫寒,没有条件出国留学。其自述有云:“甲午之役,始知世尚有所谓新学者。家贫不能以资供游学,居恒怏怏。”[7]1896年夏天,先生开始担任城内一沈姓家之塾师。同年,与同邑出身商人家庭的莫氏女结婚。次年,再赴杭州应乡试,又不中。从此弃绝举业,绝意仕途。
当是时,汪康年等在上海创办《时务报》,汪康年为总理,梁启超任主笔,大力鼓吹变法,是为维新派的重要舆论园地,也成为静安先生当时最喜爱的读物。他也曾将借得的刊有梁任公宏文的第四十五、四十六册《时务报》,呈献给父尊王乃誉观览,乃誉亦为之震撼。只要检阅一下1896年岁尾和1897年的《王乃誉日记》,就会发现这位一心望子成就的乃誉先生发生了何等变化。1896年岁杪的除夕过后,他在日记中全文抄录了《时务报》刊登的盛宣怀《自强大计举要胪陈折》,共九个半页的篇幅,五千余言;以及梁任公的《论学校》(所抄之部分为任公《学校总论》之《论幼学》),以大一些的漂亮俊逸的行书抄写[8](乃誉先生的法书似非凡品),看后无法不令人动容。此时的王氏父子的思想应该已冥合在一处,则静安先生对维新变革的态度可以想知。与同乡张英甫等筹划创办海宁师范学堂之议也在是年,因款项无着未果,然先生之笃志于学及热心教育之抱负于此可见一斑。
二
1898年这一年是先生人生的转折点。新正伊始,就离别妻室,来到上海,到时务报馆担任书记及校对的职务。不过不是正式应聘,而是因供职于时务报馆的同乡举人许默斋返乡处理家中事务,暂作为代理,主要为校对、抄写之类,实际地位相当之低,收入亦至为菲薄。恰值罗振玉创办的日语专科学校东文学社于是年三月开学,王国维经报馆同意,每天下午前往学习三个小时,因得以结识罗振玉。从此先生一生之命运便与罗氏紧紧地联系在一起。
罗字叔蕴,号雪堂,浙江上虞人,1866年生,比王国维长十二岁。早年致力于欧西新学的介绍,并热心教育,曾创办《农学报》,组织农学会;与张之洞关系密切,担任过湖北农务局总理兼学堂总督。精于小学、金石、甲骨之学,是现代学术史上有影响的古文字、古器物学者。大内档案得以保存,罗氏与有功焉。[9]罗氏由于后来参与策划溥仪出京,任伪满洲国的“参议”和所谓“满日文化协会会长”,使得当时后世颇遭疵议,但对其治甲骨文字和古器物、研究敦煌遗书等所做出的成绩,文史学界鲜有异词。罗、王相知,起因是王国维在东文学社一个同学的扇面上题写的一首《咏史》诗:
西域纵横尽百城,张陈远略逊甘英。
千秋壮观君知否,黑海西头望大秦。[10]
罗氏看到大为激赏,叹为异才,于是着意扶植培养,虽考试成绩欠佳,也宁愿保留其学习机会,使之无后顾之忧。不久,《时务报》停办,先生则因治疗腿病返回海宁。
同年八月,戊戌政变发生,康有为、梁启超逃亡国外,谭嗣同、刘光第等六君子罹难。先生于此气愤之极,写信给许默斋说:“今日出,闻吾邑士人论时事者,蔽罪亡人不遗余力,实堪气杀。危亡在旦夕,尚不知病,并仇视医者,欲不死得乎?”[11]本年底病愈后又来到上海,重新进入东文学社补习日文,同时奋力研习英文,间做庶务,直至1900年学社解散。学社教师有日人藤田丰八、田冈佐代治二氏,对先生为学均有影响。这是先生打开视界、努力掌握治学工具时期,为日后的学业拓展铺设了必要条件。
罗振玉1900年下半年应鄂都张之洞之邀总理湖北农务局,先生亦应邀于次年年初赴湖北则参与罗氏策划的农书译事。所译之日人的《日本地理志》,当年由商务印书馆出版。1902年岁首,受罗之资助,先生东渡日本在东京物理学校学习数理。当时正值戊戌之后,维新党人云集东瀛,王国维以为并非吉兆。他在写给罗振玉的信里说:“诸生骛于血气,结党奔走,如燎方物,不可遏止。料其将来,贤者以殒其身,不肖者以便其私。万一果发难,国是不可问矣。”[12]其担心疑惧之情跃然纸上。后因脚气病发作,同年夏天回国,滞留上海,住罗振玉家中,并协助罗编辑《教育世界》杂志。从藤田丰八学习英文,应在此时。同年秋,应教育家张謇之聘任教于南通师范学校。这时罗振玉已开始注意甲骨文字的研究,刘鹗著录的《铁云藏龟》就是罗氏协助校印的,并为之撰写序言。王国维接触甲骨文,也是在这个时候。但他此时的主要兴趣在哲学、教育和诗词创作。
日人狩野直喜知中国学人中有先生者,即在此时。狩野后来回忆当时的情形时写道:“我初闻王君之名,时间甚早,大概是明治三十四年左右,我在中国上海留学的时候。当时我的友人之一藤田丰八博士,正在罗叔言君所主办的东文学社教授日文,博士告诉我,他所教的学生某君头脑极明晰,善读日文,英文亦巧,且对西洋哲学研究深感兴趣,其前途大可瞩望。当时中国青年有志于新学的,大都对政治学经济学有兴趣,而想尝试研究西洋哲学者却极罕见。藤田博士极赏识该生,说了许多夸奖他的话,但是我始终没有与之见面,此某君即后来鼎鼎大名的王静安先生。”[13]1904年,罗振玉在苏州创办江苏师范学校,也曾聘请先生任教职。
三
罗振玉于1901年在武昌创刊的《教育世界》,是专门译介世界各国教育规章制度及学说的刊物,其中介绍日本教育规制的文章最为集中,印行在上海,开始为旬刊,后改为半月刊。王国维为实际主编,对原来的宗旨也有所更易,增加了本社自撰部分,包括论说、学制、训练、传记、小说、国内外学界动态等,都予以刊载。托尔斯泰的小说《枕戈记》,即由王国维从日文移译发表在《教育世界》上。[14]他的许多重要的哲学和美学文字,如《哲学辨惑》《论教育之宗旨》《论叔本华之哲学及其教育学说》《论哲学家美术家之天职》《国朝汉学派戴阮二家之哲学说》《释理》《论性》《周秦诸子之名学》《红楼梦评论》《论近年之学术界》《论新学语之输入》等,都发表于此刊。这是王氏建构自己学术大厦的一块重要园地。《静安文集》也是由《教育世界》社刊行的。此一时期,先生一方面大面积地介绍西方的思想和著作,另一方面以西方哲学、美学思想来诠释中国的古典,包括阐释义理之学和解析古典文学名著,也做出了成功的实验。所以,这是王国维生平学术活动的一个非常重要的时期,也就是醉心于哲学、美学等欧西新学的时期。
先生自己称这一时期为“独学时代”。他说:“体素羸弱,性复忧郁,人生之问题,日往复于吾前。自是始决从事于哲学,而此时为余读书之指导者,亦即藤田君也。次岁春,始读翻尔彭之《社会学》,及文之《名学》、海甫定《心理学》之半。而所购哲学之书亦至,于是暂辍心理学而读巴尔善之《哲学概论》,文特尔彭之《哲学史》,当时之读此等书,固与前日之读英文读本之道无异。幸而已得读日文,则与日文之此类书参照而观之,遂得通其大略。既卒《哲学概论》《哲学史》,次年始读汗德之《纯理批评》。至《先天分析论》几全不可解,更辍不读,而读叔本华之《意志及表象之世界》一书。叔氏之书,思精而笔锐。是岁前后读二过,次及于其《充足理由之原则论》《自然中之意志论》,及其文集等。尤以其《意志及表象之世界》中《汗德哲学之批评》一篇,为通汗德哲学关键。至二十九岁,更返而读汗德之书,则非复前日之窒碍矣。嗣是于汗德之《纯理批评》外,兼及其伦理学及美学。至今年从事第四次之研究,则窒碍更少,而觉其窒碍之处,大抵其说之不可持处而已。此则当日志学之初所不及料,而在今日亦得以**藉者也。”[15]这是写于1907年的《静安文集》自序中的话,向读者交代他研究欧西学术思想的过程。
同时,他的学术性情的另一方面,即诗词创作,也得到了尽情地发挥。1903年至1905年三年间,所写之诗作就有近四十首,词作三十多阕。[16]1903年写的《书古书中故纸》:“昨夜书中得故纸,今朝随意写新诗。长捐箧底终无恙,比入怀中便足奇。黯淡谁能知汝恨,沾涂亦自笑余痴。书成付与炉中火,了却人间是与非。”同年的《六月二十七日宿硖石》:“新秋一夜蚊如市,唤起劳人使自思。试问何乡堪著我,欲求大道况多歧。人生过处惟存悔,知识增时只益疑。欲语此怀谁与共,鼾声四起斗离离。”都堪称随意挥洒,清新可诵而又意趣盎然之作。以及写于次年的颇受钱锺书先生称赏的《晓步》:“兴来随意步南阡,夹道垂杨相带妍。万木沉酣新雨后,百昌苏醒晓风前。四时可爱惟春日,一事能狂便少年。我与野鸥申后约,不辞旦旦冒寒烟。”[17]还有寄怀之作《欲觅》:“欲觅吾心已自难,更从何处把心安。诗缘病辍弥无赖,忧与生来讵有端。起看月中霜万瓦,卧闻风里竹千竿。沧浪亭北君迁树,何限栖鸦噪暮寒。”充满了哲理和忧思。至于此时所作之词,更是达到一个峰巅期。仅1905年一年,就创作22阕各类词作,而1906年一年之中,更有30阕之多。其中不乏“意境两忘,物我一体,高蹈乎八荒之表,而抗心乎千秋之间”[18]的绝妙好词。如写于1905年的《浣溪沙》:“山寺微茫背夕曛。鸟飞不到半山昏。上方孤磬定行云。试上高峰窥皓月,偶开天眼觑红尘。可怜身是眼中人。”明白如话而又格高意远。尤其“偶开天眼觑红尘,可怜身是眼中人”两句,不失为古今词人之独出的秀句,既含意象多重,又有哲理存焉。王著《人间词话》所称道的“有性情,有境界”“不失其赤子之心”之词人标格,我们从静安的词作中不难品味出来。
王国维自己对此一时期的词作也自视甚高。当一年后集所填词成《人间词甲稿》之时,托名樊志厚者为之序,称“读君自所为词,则诚往复幽咽,动摇人心。快而沉,直而能曲。不屑屑于言词之末,而名句间出,殆往往度越前人。至其言近而旨远,意决而词婉,自永叔以后殆未有工如君者也”[19]。翌年,成《人间词乙稿》,也是托名樊志厚撰写序言,认为静安之词做到了“意境两忘,物我一体,高蹈乎八荒之表,而抗心乎千秋之间”。这些自评是否确当自可仁智互见,但如果是真正的词的爱好者,能静下心来,结合王的身世阅历和他的美学思想,细读慢斟,反复味之,当不难体会王之自评虽不一定语语中的,然亦不远矣。《乙稿》序并标出“意境”这个概念,提出:“文学之事,其内足以摅己,而外足以感人者,意与境二者而已。上焉者意与境浑,其次或以境胜,或以意胜,苟缺其一,不足以言文学。”[20]“境界说”是先生美学上的一大发明,嗣后所撰之《人间词话》,对境界理论发挥更为详尽。
但人生之困扰也随之而生。王国维在《静庵文集》的自序二中写道:“余疲于哲学有日矣。哲学上之说,大都可爱者不可信,可信者不可爱。余知真理,而余又爱其谬误。伟大之形而上学,高严之伦理学,与纯粹之美学,此吾人所酷嗜也。然求其可信者,则宁在知识论上之实证论,伦理学上之快乐论,与美学上之经验论。知其可信而不能爱,觉其可爱而不能信,此近二三年中最大之烦闷,而近日之嗜好所以渐由哲学而移于文学,而欲于其中求直接之慰藉者也。要之,余之性质,欲为哲学家则感情苦多,而知力苦寡;欲为诗人,则又苦感情寡而理性多。诗歌乎?哲学乎?他日以何者终吾身,所不敢知。抑在二者之间乎?”[21]深入地涉猎、介绍、研究西方哲学所达到的进境,诗词创作所取得的意外成就,反而令他矛盾重重,增加精神苦痛。这在一般人是不可思的,然在先生却是顺理成章必然如此的精神历程。盖先生之学问,每一时期都是与自己的生命处境结合在一起的,与其说是学术思想的矛盾,不如说是生命存在形态的矛盾更为确当。作为诗人哲学家的个性特色,这一时期表现得异常突显。
四
1905年农历八月,清廷认可袁世凯和赵尔巽联衔奏请的废止科举议案,决定自第二年开始所有乡试一律停止,各省岁科考试也一并停止。同年12月,决定设立学部,统筹全国的学堂教育。此义1898年康有为在《请开学校折》中就提出来过,经过七年的曲折终于实现。废科举和设学部这两大晚清文教变革的大举措,都直接与王国维的人生际遇相关。
新设立的学部尚书为荣庆,其人与罗振玉有旧,很快就于1906年年初奏调罗入学部为参事,王国维与罗北上同行,并住在罗振玉家中。可是当年七月,先生父尊王乃誉病逝,于是又归里料理父丧,并作《先太学君行状》。丁忧守制期间,乡先生尝推举先生为本乡学务总董,谢不就,提出:“吾浙一省尚无完全之师范学校,其高等学堂附属之师范简易科卒业者,学术卤莽,教授拙劣,断不足以胜教员之任。”又说:“就地方教育情形,非学部统筹全局,立其根本,则虽圣贤豪杰亦无以善其后,况不才如某者乎。且某尚欲研究学问,又将有四方之役,未能以身委诸一邑之公益也。”[22]此可见先生对晚清教育现状的体认别具卓识。其中,刊载于1906年出版的《教育世界》第13期上的《去毒篇》一文,尤值得我们注意。当时社会有识之士对鸦片之为害无不深恶痛绝,但怎样才能彻底根除?先生提出了自己的看法,写道:
禁鸦片之根本之道,除修明政治,大兴教育,以养成国民之知识及道德外,尤不可不于国民之感情加之意焉。其道安在?即宗教与美术二者是。前者适于下流社会,后者适于上流社会;前者所以鼓国民之希望,后者所以供国民之慰藉。兹二者,尤我国今日所最缺乏,亦其所最需要者也。[23]
他甚至还说“感情上之疾病,非以感情治之不可”,把情感教育作为国民教育的内容之一,这是王氏的特见,应看到这是切合我国国情的非常重要的教育思想。
第二年,经罗振玉引见,得识学部尚书兼军机大臣荣庆,受到赏识,命在学部总务司行走,同时担任学部图书编译局编译之职。1907年9月,清廷谕令已经入职军机的张之洞管理学部。但南皮雅不情愿任该职,多次辞却,反复谕诏,才不得已北上京师。然未及一载,1908年11月14日、15日,光绪和慈禧先后辞世,清朝的命运已接近终局。而第二年即1909年的10月,张之洞就溘然而逝了,终年七十三岁。王国维写给张之洞的长信《奏定经学科大学文学科大学章程书后》,就在此前后。信中提出,经学科大学和文学科大学的课程设置有经学而没有哲学,是根本性的错误。盖先生在沉醉于欧西哲学、美学的同时,对东西教育思想也做了深入的研究,《教育世界》上曾发表多篇他探讨教育问题的文章可作为证明。
他的指陈辜鸿铭翻译错误的《书辜氏汤生英译中庸后》,也是这一年所写,发表在《教育世界》杂志。值得注意的是二十年后《学衡》重刊此文,他所做的一番说明:“此文作于光绪丙午,曾登载于上海《教育世界》杂志。此志当日不行于世,故鲜知之者。越二十年乙丑夏日,检理旧箧始得之。《学衡》杂志编者请转载,因复览一过。此文对辜君批评颇酷,少年习气,殊堪自哂。案辜君雄文卓识,世间久有定论,此文所指摘者,不过其一二小疵,读者若以此而抹杀辜君,则不独非鄙人今日之意,亦非二十年前作此文之旨也。”[24]从中可以看出先生学术思想的变迁,以及他的足以启导后世的自省精神。
静安先生任职学部的时间是在1907年春天。恰好同年5月法人伯希和氏运敦煌写本经卷过京师,他有机缘和罗振玉一起前往观看,并将其中一些作了过录,因而结识了伯氏这位日后对他的学术甚有影响的著名汉学家。7月,原配莫氏病故;阴历年底,继母叶老太太亦辞世。先生两返海宁,料理丧事。家庭屡遭不幸,对先生之精神打击也大矣。1908年3月,续娶莫氏之表甥女潘氏为继室。4月,携眷北上,仍任职学部,寓宣武门内新帘子胡同。1909年,兼任学部名词馆协修,严复为总纂。
这一时期,先生之学已由哲学和美学转向文学和戏曲研究。京师人文荟萃,图书条件便利,词曲等古籍善本年来先生多有所得,从而引发新的学术兴趣。《曲录》《优语录》《录曲余谈》《曲调源流表》《古剧脚色考》《录鬼簿校注》,以及《清真先生遗事》等词曲著作,均成于此一时期。这一时期的另一大著述是《人间词话》。在总结自己诗词创作经验基础上,以新观念接通古人,诠释境界说的多重意涵,成独家之诗学体系。“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众里寻他千百度,回头蓦见,那人正在灯火阑珊处。”静安先生说这是“古今成大事业者、大学问者,必经过三种之境界”[25]。则其论诗论词,学问之门径修养固未肯稍忘,实亦包含己身为学进路的深切体会。《人间词话》最初连载于《国粹学报》,是为上卷;下卷系门人赵万里整理,发表于十九卷三号之《小说月报》,已经是先生逝世之后了。
罗振玉1911年创办《国学丛刊》,先生为之序,写道:“学之义不明于天下久矣。今之言学者,有新旧之争,有中西之争,有有用之学与无用之学之争。余正告天下曰:学无新旧也,无中西也,无有用无用也。凡立此名者,均不学之徒,即学焉而未尝知学者也。”[26]罗振玉为《国学丛刊》所作之序,也是出自先生之手,叙古往今来学术衍变,言简意赅,独具手眼。
五
1911年辛亥革命发生之后,罗振玉避地东瀛,先生亦随之前往,同寓于日本京都附近的吉田山下之田中村。罗振玉的丰富的收藏也运往日本,寄存在日本京都大学。先生则每天协助罗氏整理藏书、编写书目,因而得以尽阅“大云书库”所藏之古籍、古彝器及各种古器物的拓本。
这时先生的学问兴趣,开始仍在中国戏曲的研究与考证,具有划时代意义的《宋元戏曲考》即撰成于此时。该书最后之完稿时间应在1913年的年初,其所撰自序写道:“凡一代有一代之文学,楚之骚,汉之赋,六代之骈语,唐之诗,宋之词,元之曲,皆所谓一代之文学,而后世莫能继焉者也。独元人之曲,为时既近,讬体稍卑,故两朝史志与四库集部均不著于录,后世儒硕,皆鄙弃不复道。而为此学者,大率不学之徒,即有一二学子以余力及此,亦未有能观其会通,窥其奥窔者,遂使一代文献,郁堙沈晦者且数百年,愚甚惑焉。往者读元人杂剧而善之,以为能道人情,状物态,词采俊拔,而出乎自然,盖古所未有,而后人所不能仿佛也。辄思究其渊源,明其变化之迹,以为非求诸唐宋辽金之文学弗能得也。乃成《曲录》六卷、《戏曲考原》一卷、《宋大曲考》一卷、《优语录》二卷、《古剧脚色考》一卷、《曲调源流表》一卷。从事既久,续有所得,颇觉昔人之说与自己之书罅漏日多,而手所疏记与心所领会者,亦日有增益。壬子岁暮,旅居多暇,乃以三月之力,写为此书,凡诸材料,皆余所搜集,其所说明,亦大抵余之所创获也。世之为此学者自余始,其所贡于此学者,亦以此书为多,非吾辈才力过于古人,实以古人未尝为此学故也。”[27]此书学术上之开辟意义静安先生本人阐述甚明。诚如梁启超所说:“曲学将来能成为专门之学,则静安当为不祧祖矣。”[28]
但到日本以后,没有多久,由于受罗振玉氏的影响和启发,先生之治学方向即转向经、史、小学的考证与研究,而对自己以往的哲学和美学研究,则弃之如敝屣。即戏曲与文学的研究也基本停顿下来。据罗振玉回忆,他劝王专门研究国学,并从小学和训诂方面培养根基,曾说过下面的话:“方今世论益歧,三千年之教泽不绝如线,非矫枉不能返经。士生今日,万事无可为,欲拯此横流,舍返经信古未由也。公年方壮,予亦未至衰暮,守先待后,期与子共勉之。公闻而悚然,自怼以前所学未醇,乃取行箧《静安文集》百余册,悉摧烧之,欲北面称弟子。予以东原(戴震)之于茂堂(段玉裁)者谢之。其迁善徙义之勇如此。”[29]罗氏的话,有人以为不尽确实,认为王未必烧书。其实以王国维的性情论,尽弃前学,完全可能。
日人狩野直喜在回忆王在日本的印象时也说过:“从来京都时开始,王君在学问上的倾向,似有所改变。这是说,王君似乎想更新中国经学的研究,有志于创立新见解。例如在谈话中,我提到西洋哲学,王君总是苦笑着说,他不懂西洋哲学。”[30]透露出决心改变学术路向的信息。而1913和1914这两年,先生全身心致力于古文字和古史研究的沉迷状况,我们从他写给缪荃孙的信里可以获知大体轮廓。一则曰:“今年发温经之兴,将《三礼注疏》圈点一过。阮校尚称详密,而误处尚属不少,有显然谬误而不赞一辞者,有引极平常之书而不一参校者,臧、洪诸君非不通礼学,而疏漏如是。此系私家著述,犹不免是病,无怪官书之不能善也。”[31]二则曰:“比年以来拟专治三代之学,因先治古文字,遂览宋人及国朝诸家之说。此事自宋迄近数十年无甚进步,《积古》于此事有筚路蓝缕之功,然甚疏陋,亦不能鉴别真伪。《筠清》出龚定庵手,尤为荒谬。许印林称切实,亦无甚发明。最后得吴清卿乃为独绝,惜为一官所累,未能竟其学。然此数十年来,学问家之聪明才气未有大于彼者,不当以学之成否、著书之多寡论也。”[32]
这两封信分别写于1913年11月和1914年7月,从而可见其沉潜古学的精神和钻研的深度。而其研治范则不止于古文字、古器物和古史研究,实已返归六经,亦即罗振玉所建言的,如接续“三千年之教泽”“舍返经信古未由”。可知此一时期静安先生所致力的乃是大范围的“三代之学”。其所著之《流沙坠简》及其《考释》(与罗氏合作)、《简牍检署考》、《明堂寝庙考》、《秦郡考》、《生霸死霸考》、《胡服考》、《宋代金文著录表》、《国朝金文著录表》等,是这一时期的代表作。此外还有《颐和园词》也作于此时。总之寓居日本四年多时间,先生之学问大变,而收获成果之丰硕则为已往未有。他自己后来也说,此一时期“成书之多,为一生冠”[33]。其《丙辰日记》(1916)亦云:“自辛亥十月寓居京都,至是已五度岁,实计在京都已四岁余。此四年中生活,在一生中最为简单,惟学问则变化滋甚。”[34]
1915年春天,先生曾归国扫墓,因得以在上海与沈曾植相识。沈字子培,号乙庵,晚号寐叟,浙江嘉兴人。光绪六年进士,钦用主事,观政学部,迁员外郎,并任总理各国事务衙门俄国股章京。曾参与康有为公车上书和张勋复辟。精通辽金元史及西北舆地之学,世有大儒之目。王的思想和学术旨趣与沈甚契合。沈欣赏王为罗振玉作的《殷虚书契考释后序》,以为可与言古音韵之学;并称赞王善于命题,趣说:“君为学,乃善自命题,何不多命数题,为我辈遣日之资乎?”[35]1919年沈七十寿诞,王为之序,极称乙庵之学的博大,写道:
世之言学者,辄伥伥无所归,顾莫不推嘉兴沈先生,以为亭林、东原、竹汀者俦也。先生少年固已尽通国初及乾嘉诸家之说,中年治辽金元三史,治四裔地理,又为道、咸以降之学,然一秉先正成法,无或逾越。其于人心世道之污隆,政事之利病,必穷其原委,似国初诸老。其视经史为独立之学,而益探其奥窖,拓其区宇,不让乾嘉诸先生。至于综览百家,旁及二氏,一以治经史之法治之,则又为自来学者所未及。若夫缅想在昔,达观时变,有先知之哲,有不可解之情,知天而不任天,遗世而不忘世,如古圣哲之所感者,则仅以其一二见于歌诗。发为口说,言之不能以详,世所得而窥见者,其为学之方法而已。
又说:
夫学问之品类不同,而其方法则一。国初诸老,用此以治经世之学,乾嘉诸老,用之以治经史之学,先生复广之,以治一切诸学。趣博而旨约,识高而议平,其忧世之深,有过于龚、魏,而择术之慎,不后于戴、钱。学者得其片言,具其一体,犹足以名一家,立一说。其所以继承前哲者以此,其所以开创来学者亦以此。使后之学术变而不失其正鹄者,其必由先生之道矣。[36]
可以说给予了至高而不能再高的评价,我们由此可知静安之学的格致与归宿。而当1922年沈氏在上海辞世,静安先生的挽联写的是:“是大诗人,是大学人,是更大哲人,四昭炯心光,岂谓微言绝今日;为家孝子,为国纯臣,为世界先觉,一哀感知己,要为天下哭先生。”更可见两人交谊之厚。
王国维回国扫墓停留上海期间,罗振玉也回国赴安阳考察,于是两人又会合于沪上,时间在1915年4月。罗振玉经王国维介绍结识沈曾植即在此时。第一次相见,罗向沈请教了古音韵问题,相谈甚得。加上对古籍图书版本和书画的共同爱好,他们应该有谈不完的话题。就一代通儒的学术气象而言,沈的标格,世罕其匹;就一个纯粹学人的为学精神而言,王恐怕应站在沈的右边。罗的所长在中西教育和甲骨金石器物,视野格局亦有可观。沈的所长在边疆史地和学养器识。而静安之学识固然,金石器物的过眼或逊于罗,但书画鉴赏的根底亦有可观。因其多了一层家学熏习,其父王乃誉的书画收藏及长期鉴赏经验,必然如同种子一般植入静安的文化血液之中。明了这一层,可以正解王、罗和王、沈之间的针芥之歧与针芥之合。
陈寅恪在《王静安先生挽词》中对先生此一时期的学术景观有极为准确的评价:“大云书库富收藏,古器奇文日品量。考释殷书开盛业,钩探商史发幽光。当世通人数旧游,外穷瀛渤内神州。伯沙博士同扬搉,海日尚书互倡酬。”[37]“伯沙博士”指的是法国的两位汉学家伯希和暨沙畹博士;“海日尚书”则是指沈曾植,意谓静安先生此时已成为与中外学界顶尖人物并驾齐驱的学者。
六
静安先生是在1915年4月,与罗振玉一起自沪返回日本的。但仅在八个月之后,即1916年丙辰正月初七,他便最终结束了浮海东瀛的五载光阴,回到他熟悉的上海,开始人生的新的旅程——当时恰值他的不惑之年。
静安在京都期间,长时间住在罗振玉家里,后罗氏虽为先生另租了房舍,但资用之大部分仍为罗氏接济。这种经济上长期依赖于他人的状况,必给静安带来精神上的不安。《丙辰日记》元旦条写道:“自去岁送家眷回国,即寓韫公家,至是已八越月。去冬十二月,同乡邹景叔大令移书谓,英人哈同君之夫人罗氏拟创学问杂志,属余往任其事。”[39]哈同和他的夫人突然在此时出现,对当时的静安而言,无异于天时、地利、人和骤然凑泊一处,他的立即应允并马上成行正不足怪也。
哈同是英籍犹太人,在上海做房地产生意,因而有机会踞有哈同花园。哈同夫人名罗诗,系混血,传说出身娼寮。其所办的“仓圣明智大学”,实相当于教人识字的小学或初中。哈同的主要管事者姬觉弥(号佛陀)也是颇遭疵议的人物,连沈曾植都说此人不足成事。但哈同主人和主事者对中国文化的兴趣是真实的。王国维知其利弊,虽出席了正月二十二日的开学典礼,但未就“大学教务长”之聘,而以专一主持编撰《学术丛编》为职司。此一期间王罗有频繁的书信往来,对应聘哈同的不尽如人意的情形,以及如不合意将辞却他图,也对罗有流露,因此罗振玉在正月十七日的信中,对相关事体详加剖解,勖勉殷殷,写道:
得十一日手书,知景叔尚未见面,观此次大札语气和平,不似前函之严重,当不至决裂,为之差慰。弟意公仍以守初志,专意办报(学报内容仍愿闻),能兼教科更佳。弟所以以此相劝者,办学报与公平日学术有益无损,学堂则是长局。我不与人以可侮,外侮无由而至,此即善为戒备之良法,若别有防御之策,即是过度,转启争招侮矣。不知尊意如何?方今谋食虽至艰,然以常理观之,断不致饿死。必欲舍此他图,以弟所知,若往昔杨子安之广学会,月谢百番,抗父诸君在商务,月薪亦百馀番,然每日必牺牲六七点钟,除去往复钟点,人已疲极,不复能修他业,若岁岁如此,学业终身无增长,况尚须我求童蒙,且(以下原件破损,少约二十字)者,而可决也。抑弟尚有厚望于先生者,则在国朝三百年之学术不绝如线,环顾海内外,能继往哲开来学者,舍公而谁?此不但弟以此望先生,亦先生所当以此自任者,若能如前此海外四年余,则再十年后,公之成就必逾于亭林、戴、段,此固非弟之私言也。若以天挺之质,而以生活二字了之,岂不可惜!弟非无前人之资禀,而少撄患难,根柢未深,中年又奔走四方,遂毫无成就,今且老矣,欲以炳烛之明,补东隅之补,所补能几何?顾影汲汲,绠短汲深,故期之先生者,不能不益殷。择业与修学,相关至切,至于此次馆事,再三相渎,想不憎其(下缺十三四字)进退之小艺,亦须积二三十年之功力,乃可望成就,学术之难如此。[40]
罗的意思,办学报于学术有益无害,只要能“守初志”,就不必有太多顾虑。信中说的“我不与人以可侮,外侮无由而至,此即善为戒备之良法,若别有防御之策,即是过度,转启争招侮矣”,不失为深识老到的经验之谈,此语不是谁都可以讲出的。尤可难能者是对王国维学问的期许,认为如果能继续保持京都时期那样的学问状态,期以十年,当会超过顾亭林、戴震、段玉裁等清代诸大儒的成就。“以天挺之质,而以生活二字了之,岂不可惜”一语,尤恳切感人,可知当时的罗王交谊,可谓正处于蜜月期,而绝非利交之可为比也。
当认定下来在哈同只负责编撰《学术丛编》,静安先生就安心以赴了,在大通路吴兴里租到了合适的房舍,书籍也上了架,到二月二十五日,不仅《学术丛编》的编辑条例、刊前序言,以及第一期的稿件,都一一准备就绪。《学术丛编》的宗旨是:“专在研究古代经籍奥义及礼制本末、文字源流,以期明上古之文化,解经典之奥义,发扬古学,沾溉艺林。”[41]内容则包括经学、史学、文字学方面的新著,以及未刊或流行甚少的旧籍。经学注重三礼,旁及诸经。每月出版一编,每册八十页。与《学术丛编》同时刊行的还有《艺术丛编》,由邹安主编。经王之手,《学术丛编》共出版24期,王的许多关于金石、考古、音韵、文字学方面的文章都刊载于此刊。罗振玉这一时间的文章也比较多,有的也在《学术丛编》刊登。他们有些文字也刊登在《艺术丛编》上。说来也是静安先生为学的幸运,早年致力于西方哲学和美学的时候,有《教育世界》供他不断发表新作,如今在三代经典和小学研究,以及古史、古器物研究阶段,又有《学术丛编》和《艺术丛编》为他提供驰骋的园地。这一时期繁杂事务虽然多了一些,但精研学问无一日或停。我们不妨摘录一些此一期间的《丙辰日记》,以见他为学的精勤和诸多学术新创获。
须知,1916年农历一月和二月两个月,是静安先生刚从东瀛归来,与哈同主人商酌承担范围及安家等诸事猥集一处之时,然而就是在此种交错忙乱中,学术研治仍然少有停顿,并不断结出新的果实。
至于1916年下半年到1921年的五年时间,更是他生平最集中的学术繁盛期。这一时期的主要论著包括《生霸死霸考》《周书顾命考》《周大武乐章考》《两周金石文韵读》《汉以后所传周乐考》《名堂庙寝通考》《汉魏博士考》《毛公鼎考释》《魏石经考》《唐诸家切韵考》《五声说》《鬼方昆夷猃狁考》《西胡考》《殷卜辞中所见先公先王考》《殷卜辞中所见先公先王续考》《殷周制度论》等,都是代表王氏毕生学术成就的重要著作。其中《先公先王考》和《续考》,开启了甲骨研究的断代之学。而《殷周制度论》之刊布,更是佳评如潮。赵万里写道:“此篇虽寥寥不过十数页,实为近世经史二学第一篇大文字。”[42]先生自己代罗振玉为此书所写的序言,也称:“《殷卜辞中所见先公先王考》及《殷周制度论》,义据精深,方法缜密,极考证家之能事,而于周代立制之源及成王周公所以治天下之意,言之尤为真切,自来说诸经大义,未有如此之贯串者。”又说自己之学“实由文字声韵以考古代之制度文物,并其立制之所以然。其术皆由博以反约,由疑而得信,务在不悖不惑,当于理而止。其于古人之学说亦然。”又说:“今之学者于古人之制度文物学说无不疑,独不肯自疑其立说之根据。”[43]在写给罗振玉的信里他也说:“《殷周制度论》于今日写定。其大意谓周改商制一出于尊尊之统者为嫡庶之制,其由是孳生有三:一、宗法,二、服术,三、为人后之制。与是相关者二:一、分封子弟之制,二、君天子臣诸侯之制。其出于亲亲之统者,曰庙制。其出于尊贤之统者,曰天子诸侯世,而天子诸侯之卿大夫皆不世之制(此殆与殷制同)。又同姓不通婚之制,自为一条,周世一切典礼皆由此制度出,而一切制度典礼皆所以纳天子诸侯卿大夫庶人于道德,而合之以成一道德之团体。政治上之理想,殆未有尚于此者。文凡十九页,此文于考据之中,寓经世之意,可几亭林先生。惟文字未能修饰尽善耳。”[44]可以看出先生对此篇著述何等重视。
我们不妨引录《殷周制度论》中的一段要括的论述,以见其学理精醇:
殷周间之大变革,自其表言之,不过一姓一家之兴亡与都邑之移转;自其里言之,则旧制度废而新制度兴,旧文化废而新文化兴。又自其表言之,则古圣人之所以取天下及所以守之者,若无以异于后世之帝王;而自其里言之,则其制度文物与其立制之本意,乃出于万事治安之大计,其心术与规摹,迥非后世帝王所能梦见也。[45]
如此清晰之理念、闪光之思想,很难想象是从静安先生那样羸弱的躯体中迸发出来的,而且是通过爬梳枯燥的甲骨文字得出来的不易之论。静安先生是纯粹的学者,固然;但他同时也是能够掘发潜德幽光的思想翘楚。
先生后来于1921年手自编定的《观堂集林》,集中汇辑了此一时期的研究成果。《集林》由乌程蒋氏出资以聚珍版印行,罗、蒋并有序言。蒋氏名孟苹,字汝藻,号乐庵居士,与先生同籍浙西,生年亦同。其“传书堂”是江南名藏,被称为海上三大藏书家之一。[46]此前蒋氏尝聘请吴县(1995年撤销)曹元忠编写藏书目录,但历时一年,未成一字。蒋早有聘王之意,因王与曹有旧,不忍遽夺;俟曹辞去,静安先生方应聘,但接事之后工作态度极为认真,为做好先期准备,用很多时间遍校各书,一一写出跋记,同时还为蒋氏撰写了绍其祖德的《传书堂记》。对王国维来说,这是继在日本得以尽窥“大云藏书”之后,再一次获得了遍览群籍的机会。先生为学的几个阶段,都有特藏之书供其饱览。尝说:“余毕生惟与书册为伴,故最爱而最难舍去者,亦惟此耳。”[47]而为学之精勤,又非常人所能及。对王先生生平志事颇为了解的赵万里对此曾有过下述说明:“盖先生之治一学,必先有一步预备工夫,如治甲骨文字,则先释《铁云藏龟》及《书契前后编》文字。治音韵学,则遍校《切韵》《广韵》。撰蒋氏《藏书志》,则遍校《周礼》《仪礼》《礼记》等书不下数十种。其他遇一佳椠,必移录其佳处或异同于先生自藏本上。间有心得,则必识于书之眉端。自宣统初元以迄于今,二十年间,无或间断。求之三百年间,实于高邮二王为近,然方面之多,又非怀祖、伯申两先生所可及也。”[48]这一时期,先生还曾参与《浙江通志》的续修工作。沈曾植为总纂,先生与张尔田一起担任寓贤、掌故、杂记、仙释、封爵五门的撰述。值得注意的是,沈向王说明“通志”编写体例的一封信写得甚具大儒风采。信中称王国维为“大哲学家”(王挽沈之联语称沈为“更大哲人”,不知是否从这里获得灵感),并提出了“显学钜儒,实有关于一代风气者”的论断。[49]
1918年起,王国维担任仓圣明智大学经学教授,于是他写了《经学概论讲义》一书,后由上海商务印书馆刊行。《经学概论》共十一章:第一章,总论;第二章,周易;第三章,尚书;第四章,诗;第五章,礼;第六章,春秋;第七章,论语;第八章,孝经;第九章,尔雅;第十章,孟子;第十一章,历代之经学。[50]虽然是一简要的纲要式读本,因深研三代之学有年,此时之静安已经有充分条件来涉足经学了。但此时他的重大收获为小学,尤其清儒诸大家在文字、音韵、训诂方面取得的成就,令他赞赏不已。他在《两周金石文韵读》自序中说:“自汉以后,学术之盛无过于近三百年。此三百年中,经学史学皆足以陵驾前代。然其尤卓绝者则曰小学。小学之中,如高邮王氏、栖霞郝氏之于训诂,歙县程氏之于名物,金坛段氏之于《说文》,皆足以上掩前哲。然其尤卓绝者,则为韵学。古韵之学,自昆山顾氏,而婺源江氏,而休宁戴氏,而金坛段氏,而曲阜孔氏,而高邮王氏,而歙县江氏,作者不过七人,然古音二十二部之目,遂令后世无可增损。故训诂、名物、文字之学,有待于后人者甚多;至古韵之学,则谓之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可也。原斯学所以能完密至此者,以其所治者不过《三百篇》及群经、诸子有韵之文;其治之法,不外因乎古人声音之自然,其道之简而其事有崖,故数传而遂臻其极也。余比年读《三百篇》,窃叹言韵至王、江二氏殆毫发无遗憾,惟音分阴阳二类,当从戴、孔,而阳类有平无上、去、入,当从戴氏。前哲所言,固已包举靡遗,因不复有所论述,惟前哲音韵皆以诗三百五篇为主,余更搜周世韵语,见于金石文字者,得数十篇,中有杞、鄫、许、邾、徐、楚诸国之文,出商鲁二《颂》及十五《国风》之外,其时亦上起宗周,下迄战国,亘五六百年,然其用韵,与《三百篇》无乎不合。故即王、江二家部目,谱而读之,虽金石文字用韵无多,不足以见古韵之全,然足证近世古韵学之精密,自其可征者言之,其符合固已如斯矣。”[51]此可见观堂于小学一门之所识、所得、所获,并自己在上古韵语和《诗三百》之比勘方面所做出的建树。
七
写到这里,不妨看看静安先生安居上海期间,当时中国的时局、政治等背景方面有过一些什么样的突发事件、人物浮沉和文化变迁及其对静安的影响。首先一个大事件,是1915年12月12日袁世凯称帝,宣布自己是中华帝国大皇帝。结果招致全国性的讨伐,致使许多省份宣布独立。最后这位“大皇帝”也在千夫所指的困境之下,于1916年6月6日病故。
但一年之后,即1917年7月1日,矢志忠于清室的“辫帅”张勋将复辟的理想变成了复辟的行动,在康有为等的支持下,率所统辖之兵力进京,拥戴宣统皇帝溥仪恢复旧制,改甲辰年五月十三日为宣统九年五月十三日。同时加封了一批内阁阁丞和各部尚书,康有为被任命为弼德院院长。重要的是,一向被静安先生尊为学术楷模的沈曾植也悄悄地北上任职,被补授为学部尚书。其离沪北上近乎秘密而行,与之交往频密的王国维完全被蒙在鼓里。待看到消息之后,罗、王二人的心理颇为复杂。设若此次复辟获得成功,而罗、王(主要是罗振玉)被排出局外,不免感到遗憾。故罗在致王的信里说:“弟初十致书乙老,言必趁正轨,斯言又幸中。惟此老持局外主义,弟始终不赞成。”[52]
随后又在7月4日致王的信中写道:
此次我邦成功,不借东力,彼邦人士凡所以诅咒谤诋,无所不至,然则借彼力而成功,为彼所至快,可知。易地以思,利害可想。乙老等以前执迷不悟,今柄政矣,恐方针益惑。弟初欲与面陈此利弊,又恐有猎官之嫌(在弟自问虽无嫌,此老终不知我,或以为借此求出,亦未可知),又不忍不言。兹将报章携沪,又信一封,请送渠宅,询明渠在京住址,双挂号寄去为要(寄学部恐遗失)。
又说:
乙老果长学部,不出预料。弟意中兴诸臣,当以让德先天下,乃竟不能。弟幸免为之佐,乃深得前日面争之力,不然殆矣(若发表而不就,其怨弟尤甚矣。此老狭隘,终可虞,深为忧之。各部尚侍,颇多不妥,此老赞画居多)。然弟独不敢入都者,因彼必以大学总长、或国子监丞、图书馆长诸职相牢范,则去留都难。素公在政府,不过伴食,然此老虚心毅力,必不肯自认伴食,或就弟咨询行政,若采择二三,乙等必以弟为素党,门户水火,将于此始,党祸必不免。弟即不往,亦必然。[53]
观此函之措辞,似事前亦曾有约罗参与其中之微意,并可能于事成之后委以“大学总长、或国子监丞、图书馆长”等职,因前此罗恰在沪,与寐老相晤应非止一次,故当面婉拒云云必有来历。可是又想对沈寐叟等“中兴诸臣”有所建言,希望“诸臣”们能够“以让德先天下”。那么请王代寄的致沈信件,应大体不出这些内容。但罗对沈的不满溢于言表。至信的开头“此次我邦成功,不借东力,彼邦人士凡所以诅咒谤诋,无所不至,然则借彼力而成功,为彼所至快可知”等语,则似暗藏玄机。盖罗氏并非不赞成复辟,他没有想到的是,没有借助东瀛的力量却获得了“成功”。后来溥仪住进日本大使馆,乃至最终沦为日人的傀儡“皇帝”等事件,罗氏的态度可通过此函关于东瀛一段语词中窥知一些信息。
实际上,静安先生素所尊敬的沈寐叟确实在事败后不久即回到了上海,时间在1917年9月8日左右。嗣后直到沈病故,静安与之来往更为频密,几乎是几天就能一见。罗振玉致沈的信笺也经常请静安面交。他们谈学问、谈图籍版本和书画的同时,也每每谈及时局和政治。谈得不洽的情况也发生过,如1918年12月3日,静安致罗振玉的信中写道:“昨往寐叟处,又以无意开罪。因渠前次将贵州汉刻交维,归后读之,乃全系赝刻,以示景叔,景叔即退回,不复付印。昨面交还,因言此刻人谓为赝,维以文章观之,亦有未妥之处,不料大触其怒。本知此语当忌,又思将来不印,又必不妥,故遂告之。当时虽无言,然谈次及日本那珂、白鸟旧事,渠谓日本人尚知敬重老辈,今中国北京已非昔比,上海人则更骄,即如汉刻一事,彼等竟敢断定为伪。余(叟自称)固知上海评骘书画皆由掮客把持,学问亦由一种人把持,凡学术上之物非由彼辈出者,皆斥为伪也云云。此语亦有因。因寐初问此刻曾著录否,维归检《汉石存目》无之,次日因报以书。维不与辨,又敷衍少时而去。此后威海卫路虽不能不往,将视为畏途矣。”[58]诚然,乙老生于道光三十年庚戌(公元1850年),比静安长三十七岁,则静安在沈的面前则为晚辈矣。但此次愠怒没过多久也就缓过去了,可知情绪是一时之事,惺惺相惜的学谊才是恒久之事。
1917年秋天国外发生的另一件大事,是俄国发生了“十月革命”,此事对中国的影响巨大,静安的反应也很敏感,只不过他的态度是站在了置疑和反对的一面。此一期间,静安与身处北京的元史专家柯劭忞联系也比较多。柯字凤荪,号蓼园,所著《新元史》,享誉士林。1917年俄国“十月革命”爆发,王尝致书凤老,认为北方邻国的这场革命之风会吹到中国来,并对时局做出预测:“观中国近状,恐以共和始而以共产终。”[59]如果撇开政治是非判断价值取向的一面,则静安先生的预测早已被后来的事实所验证。沈、柯两老当时有“南沈北柯”之称,政治上固是与时论不合的边缘人物。由此可知静安当时的心境和对时局所持之态度。先生给日人狩野直喜的信里曾说:“世界新潮澒洞澎湃,恐遂至天倾地坼。然西方数百年功利之弊,非是不足一扫**,东方道德政治或将大行于天下,此不足为浅见者道也。”[60]则先生关注时局,也包含有自身的文化理想能否得以实现的成分在内。
1919年农历四月,罗、王联姻,王之长子潜明娶罗的三女孝纯为妻[61],成为儿女亲家,两人之关系又进了一层(两人之失和亦由此埋下种子)。这一年,罗振玉也回到国内在天津赁房安居,本来准备住在上海,王国维已经在哈同花园附近看好了一处居所,后来罗氏选择天津应与升允有关。罗回天津后,王亦曾赴天津罗宅小住养病,据记载是1919年农历八月十八日赴天津,九月十一日左右返回到上海。
此时,先生尝多次接到北京大学欲聘请为导师的邀请,均婉拒。1918年6月26日,静安先生在致罗振玉的信里写道“京师大学昨有使者到此,仍申教授古物学及宋元以后文学之请。”又说:“闻尚有第二次人来,将来拟以哈园一信复之。”[62]1922年8月,北京大学又有专人以马衡的亲笔信面交,并送二百元作为两月之薪水,静安作书婉谢并退还修金,但同意保留北大研究所国学门通讯导师的名义。他在同月8日致罗的信中写道:“仍许留名去实,不与决绝,保持一线关系,或有益也。”[63]其致马衡的信里写道:“前者大学屡次相招,皆以事羁未能趋赴。今年又辱以研究科导师见委,自惟浅劣,本不敢应命。惟惧重拂诸公雅意,又私心以为此名誉职也,故敢函允。不谓大学雅意又予以束修。窃以导师本无常职,弟又在千里之外,丝毫不能有所贡献,无事而食,深所不安。况大学又在仰屋之际,任事诸公尚不能无所空匮,弟以何劳敢贪此赐,故已将修金讬交张君带还,伏祈代缴,并请以鄙意达当事诸公,实为至幸。”[64]后由于马衡又恳切致函,至8月底才决定收下修金[65]。但是年季秋,先生即致信给北大国学门主任沈兼士[66],拟出“研究发题”四项,作为北大国学门的参考选题。
静安先生所开出的“研究发题”,包括(一)《诗》《书》中成语之研究;(二)古字母之研究;(三)古文学中联绵字之研究;(四)共和以前年代之研究。并对各题之研究价值暨已有之研究现状逐一做了说明。
关于《诗》《书》中成语之研究发题,静安先生写道;“古今言语文章,无不根据于前世之言语。今之言语中,有元明之成语;元明言语中有唐宋之成语;唐宋言语中,有汉魏六朝之言语;汉魏言语中,有三代之成语。凡此成语,率为复语,与当时分别之单语,意义颇异,必于较古之言语中求之。今之成语,我辈得求之于元明以上之言语中;汉魏六朝之成语,我辈得求之于三代言语中。若夫诗、书为三代言语,其中必有三代以上之成语,然今日所存言语,无更古于三代者,其源既不可求,其语亦遂不可解,然犹可参互求之。”[67]并举《诗·鄘风》“子之不淑,云如之何”为例,说明此“淑”字不应以“善”训,而是与古“吊”字同。又“不淑”有“不幸”之意,是“古弔死唁生之通语”。又如另一古之成语“陟降”,可转为“陟各”,亦可转为“登假”或“登遐”等,静安因之得出了“古之成语不能以分别之单语解之”的结论[68]。静安先生可谓循循善诱,在发之以题的同时,又以具体案例加以解说,对初学者的启发可以想见。
其于古字母之研究,则写道:“一字之音,有母有韵。古韵之学,创于宋人,至近世而极盛。古字母之学,创于嘉定钱氏,同时休宁戴氏亦作《转语》二十章,而其书不传,其流亦微。惟番禺陈氏作《切韵考》,始据《广韵》中反切以求中古字母之系统,其所得与等韵家之三十六字母不同。至于古音中之字母,则尚未有论其全体者,此亦音韵学上一阙点也。此问题不待说明,所当说者,材料方法耳。今举其委,约有五端:一、经传异文。如《尚书》古今文、《春秋》三传,实同名异,往往遇之。汉儒注中,某读为某,亦其类也。二、汉人音读。古注中某读如某,某读若某是也。三、音训。如‘仁’‘人’,‘义’‘宜’之类。《释名》一书,所用以相释者,什八九皆同母字也。四、双声字。如‘玄黄’‘觱发’‘栗烈’之类,皆同母字也。五、反切。孙炎以下,至于徐邈、李轨之音,见古书注及《经典释文》者是也。苟以此数者参互相求,但顺材以求合,而不为合以验材,仿顾氏《唐韵正》之例,勒为一书,庶几古字母部目或睹其全,不让古韵之学专美欤!”[69]
其于古文学中联绵字之研究,又写道:“联绵字,合二字而成一语,其实犹一字也。前人骈雅、别雅诸书,颇以义类部居联绵字,然不以声为之纲领,其书盖去类书无几耳。此等复语,其变化不可胜穷,然皆有其公共之源。如风曰‘觱发’,泉曰‘觱沸’,跋扈曰‘畔援’,广大曰‘伴奂’,分散曰‘判奂’。字虽不同,其声与义各有其相通之处。又如雨之小者曰‘霢霂’,草之小者曰‘蘼芜’、曰‘緜马’,木之柔者曰‘木髦’,虫之小者曰‘蠛蠓’;状草木之细密曰‘覭髦’,状鸟之小者曰‘緜蛮’;殆皆与‘微’字之音义相关。辞赋既兴,造语尤伙,乃至重叠用之,如《离骚》‘须臾’‘相羊’,见于一简之中;《上林赋》‘湢测’‘泌瀄’,‘谽呀’‘豁閕’,叠于一句之内,其实为一语之变化也。若集此类之字,经之以声,而纬之以义,以穷其变化而观其会通,岂徒为文学之助,抑亦小学上未肋之事业欤。”[70]
关于共和以前年代之研究,也作了相应说明,写道:“史记年表起于共和,历王以前,年祀无考。《鲁世家》别据鲁历,上讫考公;而伯禽一代未著年数,则未能上关周初也。其诸公(羊){年}数,(亦){与}刘歆《三统历》所纪,互有异同。《汲冡纪年》虽有夏商年纪,此太史公所谓‘不同(乘){乖}异,不足取信者。今兹所传,又非原本,自皇甫谧以下向壁虚造者,更无论已。然《周书》‘武成’、‘召诰’、‘顾命’诸篇,颇具年月,如能以黄帝、顼颛、夏、殷、周、鲁六历,各上推四五百年,各著其分至,朔望之甲子,以与《尚书》及古器物之月日相参证,虽宗周诸王在位之年数无从臆说,然武王克殷之年、周公营洛之岁与成王在位年数,或可得定欤。”[71]
盖先生一经答允导师之任,便冀图有贡献于诸生,而不愿徒托空名。
八
1923年王国维到北京入值南书房,开始了他生命的一个特殊段落,也是造成他最后归宿的一次转折。
辛亥革命的第二年,也就是在溥仪当了三年皇帝之后,下诏逊位,但仍住在紫禁城,一应礼仪体制,继续保持皇家气派,所以才有“遴选海内硕学入值南书房”的举措。溥仪的谕旨是1923年农历三月初一发出的,同时选中的还有杨锺羲、景方昶、温肃。杨、景、温都是进士出身,只有王国维是举人身份。此事的关键人物是升允。升允是蒙古镶蓝旗人,当过山西按察使、布政使、江西巡抚等。他反对清帝退位,是个强硬的复辟派。1913年走东瀛,曾参加“宗社党”,谋求日人给予支持。1917年张勋复辟,他是积极参与者。罗振玉与升允交厚,升允从青岛移居天津,是罗的主意,而罗回国选载天津而不是上海,也与升允有直接关系。因此推荐人虽是升允,牵线人必为罗振玉无异。入值南书房的消息,也是罗写信到上海告诉王国维的。
王国维到北京的时间是1923年5月31日(四月十六),5月28日先到天津晤见罗振玉,6月1日觐见,算是报到。6月2日谢恩,溥仪告诉他:每日进来入值。只是随口说的而已,由于赶上建福宫失火,入值办法一直未能确定下来。直到7月14日(六月初一日)方发出“谕旨”:“加恩赏给五品衔,并赏食五品俸。”六月中旬决定每六日入内一次,对先生而言,是很闲暇的。他感受到了京城的寂寞。而笔墨应酬却不少,虽不善书,扇面写了二三十幅。接近年关的十二月初二(1924年1月7日)又奉“谕旨”:“着在紫禁城骑马。”虽时候早已是民国,王国维仍视为“异遇”。为尽职分他做的很郑重的一件事情是上了一道奏折,这就是一向为研究者所注意的《论政学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