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在回家的路上。这是四十几年前的一天。它和饭票有关系。我知道你们可能不知道什么是饭票。不知道没有关系，多听听不知道的事情很有趣。小说有的时候是告诉你知道的事情，有的时候是告诉你不知道的事情。既有你知道的事情，又有你不知道的事情，小说可能就格外像小说了。

我不知道晚上应该怎么办。我是说我走在回家的路上，一直在想晚上应该怎么办呢。什么晚上应该怎么办？我的饭票全部吃完了，所以我不知道晚上应该怎么办。什么叫饭票全部吃完了，所以不知道晚上应该怎么办？我在里弄公共食堂吃午饭的饭票应该是吃一个月的，可是现在刚刚只有半个多月就已经全部吃完了，所以我不知道晚上应该怎么办。我不知道晚上怎么对妈妈说。那时候，一个人一个月可以吃多少粮食是规定的。一个大人可以吃多少！一个小孩可以吃多少！每一天可以吃多少！每一顿可以吃多少！

我不能不对妈妈说。如果我不对妈妈说，那么明天没有饭票，怎么吃午饭呢？如果不吃午饭，我的肚子会饿。如果我对妈妈说，那么我又怎样说，刚刚只有半个多月，已经把饭票全部吃完了？

我难道说，我吃不饱，所以吃完了三两饭以后又买了一个馒头；我没有吃饱，所以吃完了饭以后又买了一点儿锅巴。就这样，所以，一个月的饭票半个多月就吃完了。

我的确每天中午都是这样。吃完了规定的三两饭，不由自主地又走到窗口去买了一个馒头。打饭的时候，我看着那放在篾筐里的锅巴，就会想，等会儿，我还要来买一点儿锅巴吃。

我怎么管不住自己的脚，别往窗口走去？怎么管不住自己的手，已经吃过三两饭了，还会把手伸进口袋掏出饭票来买？

四十几年前的那一个个中午，我不是一个懂事的小孩。

那时候，是不是有很多不懂事的小孩呢？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自己不懂事。

晚上怎么办呢？

我一边慢慢地走，一边看着地上。

你可以这样想，他看着地上是想突然捡到一张饭票，最好是捡到一沓饭票，那么“晚上怎么办呢”就根本不存在了！明天不但可以到食堂吃中饭了，而且只要愿意，那么不是吃三两饭，而是吃四两饭！四两饭知道吗？比三两多一两！然后再买一个馒头。而且还要再买一些锅巴。那会是怎样的情景？那简直就是神气活现、大摇大摆！

你如果这样想，就没有水平了。因为虽然他的确很想捡到饭票，但是，不管他捡到一张饭票还是一沓饭票，他都会想到雷锋叔叔，都会拾金不昧，交给警察叔叔、交给老师，不会去神气活现、大摇大摆的。因为那时，大家都知道雷锋叔叔，大家的脑海里一跳就跳出了拾金不昧，学习雷锋好榜样。

你可以这样想，他看着地上，是在想今天晚上会受到的责骂，可能还有打。你这样想特别合乎千家万户的规律，但是会不会特别符合他家的情景呢？他的妈妈、他的爸爸，还有他的外祖母，都是从来不责骂他的，更没有打过他。妈妈说的一句话总是：“你自己想一想吧。”然后，过了一会儿，或者过了不止一会儿，他就会说：“妈妈，我错了，我改正。”

这是他们家的情景。

但是这会不会是他们家今天晚上的情景？

他也不知道。“喂，你知道吗？”“我不知道。”因为那是一个吃饭规定的年月。可是他却把一个月的饭票半个多月吃完了。他的妈妈会不会还是只说“你自己想一想吧”？如果他的妈妈还是只说这一句话，那么他的妈妈太特别了。

他没有捡到饭票，但是他捡到了一元钱！他不想学习雷锋叔叔了，他要用这钱去买饭票。一斤饭票是一角六分，你算算一元钱可以买几斤饭票？可是却不能买，因为只有钱是不可以买饭票的，买饭票首先要有粮票，没有粮票只有钱不可以买！

你也没有听说过粮票。你应该渐渐地听说一些。还有油票、饼票、布票、糖票、肉票、香烟票、豆制品票……那都是故事。

那些故事里除了艰困，还有许多感情；它们除了描述了那些年月的贫穷，还让人想到，我们的国家，我们的前辈，他们在艰困的日子里，总有智慧，总有方法，把生活的秩序维持得没有纷乱。他们制造出了各种的票。各种的票让人拮据，也让人安定。

他没有捡到一元钱。哪里那么容易捡到！那是艰困和贫穷的年月。吃晚饭前，我没有对妈妈说。吃完饭，还是没说。我做完了很少的一点儿功课，马上就要睡觉了，我不可以不说了。我对妈妈说：“妈妈，我的饭票丢了。”我本来不是准备这样说的，可是我开口的时候，竟然这样说了。我小时候还撒过什么谎我不记得。我小时候好像根本就没有撒过别的谎。但是我小时候撒过这个饭票的谎。而且这是一个多么大的谎！妈妈有些吃惊地看着我。妈妈很少很少吃惊。我的妈妈今年快八十岁了，我很少能想起她吃惊的神色。但是我记得那一次的吃惊。她问我：“你记得大概丢在哪儿了？”“大概……我回家的路上。”

妈妈拉起我的手，“我们去找！”她拉起我的手时有些用力。

我们住的那个院子很大。从家门到院门有一段路。那时候的路灯都是暗暗的。妈妈一边走一边往地上看。我也很仔细地看。我还偷偷看妈妈。我不知道妈妈拉着我的手会一直走到哪里。是不是会一直走到我的学校去？我很想对妈妈承认，饭票没有丢，是我吃完了。可是我没有说。因为我知道这不是做错了一件很小的事，这是一件很大的事。做错了一件很大的事，承认就很困难。

妈妈没有拉着我走很远。走到大院的门口，就回头了。妈妈拉住我的手，没有甩开。

我洗洗脸，洗洗脚，就睡觉了。

我睡在三楼。妹妹和我睡一头，外祖母睡另一头。我很快就睡着了，没有做什么噩梦。因为我还没有睡着的时候，妹妹的小手已经拉住了我的耳朵。妹妹睡觉的时候经常拉住我的耳朵。

那是三楼的一个大房间。一张大**睡着外祖母，睡着一个八岁的哥哥，一个三岁的妹妹。

是啊，总有人不习惯遇到这么大的事情就心甘情愿不让这个孩子做个噩梦。

那么就让他做一个吧。

他仍旧走在回家的路上。不知道晚上应该怎么办。回家的路不长的，可是回家的路变得很长。他走着走着却走到了公共食堂。食堂大门关了。大门上贴了一张红纸头，上面写着：热烈欢呼饭票吃完了，食堂不开了！他十分喜悦，这样就可以不要吃饭了，没有饭票没关系了！他赶紧掉头回家报告这喜讯。他开始蹦蹦跳跳。他没有再想晚上怎么办呢。他开心地一脚把一块小砖头踢得飞起来。他吓了一跳，因为妈妈正迎面走来，妈妈低着头在路上找饭票。“当心！”他想喊。结果醒了。

是真的醒了。刚才的那个梦不是他做的。他没有做梦。妹妹每天都醒得比他早。妹妹在玩一小沓饭票。妹妹把饭票递给他：“哥哥，妈妈给。”妹妹还把一张叠好的纸头给他看：“哥哥，妈妈给。”

纸头上是妈妈的字：明儿，你丢了的饭票妈妈找到了。中午吃饱，不够就多买一个馒头。你是要长身体的。妈妈字。

“明儿”是他的小名。妈妈的字漂亮、端端正正。他是清晨天亮的时候出生的，爸爸妈妈叫他明儿。

对妈妈举动的冷静描摹，其实包含了叙述自我视角的介入，其中所蕴含的极大的情感张力，正是来自于作者自身当下的阅历。在找饭票、回头、找到饭票一系列过程中，可以从近乎沉默的妈妈身上读到丰富的情感波澜。

——齐童巍

梅子涵用他的诗意笔触，充分营造了这种温馨感，比如，睡觉时，年幼的妹妹小手拉着哥哥的耳朵，醒来时，妈妈的一小沓饭票在妹妹手中当玩具样玩，类似的一沓饭票在前一天晚上是多么像石头压在哥哥的心头，此刻妹妹正用充满稚气的声音来传递这玩具样的饭票“哥哥，妈妈给。”小说交代了母亲留下的纸条上内容后，对纸条加了一句说明就收尾了“明儿”是他的小名，妈妈的字漂亮、端端正正。他是清晨天亮的时候出生的，爸爸妈妈叫他明儿。于是，在妹妹说出的省略了“给”的一个宾语句子中，由父母产生的、代表着天亮的“明儿”，一个具有主体价值的成长中的儿童，才是这篇故事最具意味的收尾。妹妹幼稚的声音，妈妈美丽的字体，让一个沉重的话题变得轻盈、美丽而动人。这是谎言与重话的艺术对话，也是沉重与轻盈的生命对话。

——黄清 詹丹

游泳裤小孩

这是我小时候的事。不过我现在不说这是我小时候的事。我把它说成是别人的。我现在开始说了。

你们看见那个拿着游泳裤的小孩了吗？

他拿着一条游泳裤。

所以他现在是去游泳。

夏天每个下午，他都游泳。有的时候游三点的那场，有的时候游四点的那场，游完了回家，晚上不洗澡了。

当然啦，他最好三点的那场也游，四点的那场也游，游到游不动了才不游。可是每天只能游一场，游一场八分钱，妈妈只给他八分钱。妈妈另外还给他四分钱，那四分钱是吃冰棍的。不过他们不说冰棍，是说棒冰，因为他是上海人。

他今天准备游四点钟的那场。

现在才三点多一点。

游泳池就在马路对面，走过去两三分钟就到了。

可是他现在就去了。这么早去干吗呢？他要站在游泳池外面看游泳池里的人游泳。

明明再过一会儿自己就可以游了，可是现在还是要看。

你知道兴致勃勃这个词吗？他看的时候就是兴致勃勃的！

就好像等一会儿你自己也可以吃一根冰棍了，可是现在看着别人吃，不是也兴致勃勃吗？等一会儿你就要放鞭炮了，别人现在在放，你也兴致勃勃地看。别人今天去春游了，你明天春游，你会兴致勃勃地觉得，别人今天春游太开心了。这没有什么别的道理，就是这个道理。

他是站在一家人家后门台阶的水泥扶手上看。看得清清楚楚。

游泳池里面是什么样子你难道会不知道吗？所以我就不描写它是什么样子了。

游泳池里肯定是有小孩喊叫的声音的。游泳池里肯定是有水的声音的。游泳池里救生员肯定会吹哨子的。游泳池里是什么样子你难道会不知道吗？所以我就不具体描写了。游泳池里小孩喊叫的声音、水的声音、救生员吹哨子的声音有的时候一起响起来，这就更像游泳池的声音了。

他立刻就看见了梁宁在跳水。梁宁是他的同学。梁宁不是“插蜡烛”，而是头朝下地跳，就是像正式比赛那样。

梁宁就是那个个子高高的男孩。

梁宁跳下去，游几下，爬上来，又跳下去，没一会儿又跳下去……

梁宁好像是在表演跳水姿势。

梁宁打乒乓球的时候也喜欢表演姿势。

他听见过班里有个小姑娘说，梁宁是美男子。

老师没有听见。如果老师听见了，会批评她：“这么小就说美男子，你脑子里在想什么？”

梁宁总是在深水区跳。

他怎么不到浅水区来跳跳？

浅水区的水只到胸口，规定不可以跳水，谁跳，救生员的哨子就会响。因为在浅水区跳很容易撞到池底，头破血流。可是如果他来跳，这个“他”不是梁宁，而是他，根本就不会撞到池底。还没有等头撞到池底，他已经贴着池底往前游了。他可以在池底游很长一段距离，他会潜泳。潜泳是不可以换气的。潜泳的时候他的眼睛是睁开的。水里的东西看得清清楚楚。如果把一样东西扔到池里，他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捡起来。会潜泳还可以拖人家腿。一拖，让人家喝水，然后赶快逃掉。

既然他根本不会头破血流，那么救生员还吹哨子干吗？救生员就不会吹了。救生员会朝他跷起大拇指。他爬上来，又跳，救生员又踐起大拇指。

这是他想的。其实他不会跳水，只会“插蜡烛”。他虽然会潜泳，但是不会跳水。他很想会跳水，但是他一直不敢真的跳。

“插蜡烛”是什么意思啊？就是像蜡烛一样笔直地往水里一跳，头朝上，脚朝下。“插蜡烛”不是跳水。跳水应该是指像正式比赛那样地跳。

他“插蜡烛”时都是用力地一跳。跳得远远地插。所以他“蜡烛”插得很远。

现在三点半了。游泳池的墙上有个电子钟。这一场还有半个小时。

有一个大人坐在游泳池边上。还有一个大人手叉着腰站在那儿。他们都不游干吗？

叉着腰站在那儿的大人胸肌很发达。

把时间都浪费了。总共只有一个小时。现在还有半个小时。半个小时也没有了，因为电子钟已经三点三十五了。就像他不明白，大人吃冰棍，吃雪糕，怎么一口就咬掉了小半根，多浪费啊！小孩都是慢慢嗍的。一口一口嗍，嗍很长时间。他游泳的时候一直要看那个钟。看看几点了，离开结束还有多少时间。

一个小时很短，一会儿就过去了。没一会儿，就已经只剩下几分钟。一会儿结束哨就响了。结束哨一响，广播里就会喊，请大家赶快从水里上来！各位救生员同志注意了，请大家检查一下，游泳池里还有没有人！

每次，只剩下几分钟了，他就赶紧地游。游啊游啊。

其实他本来就是赶紧游的，只是现在更加赶紧了。赶紧得像拼命。

他每次进游泳池的时候都是奔跑的。奔跑着进更衣室。赶紧地把衣服裤子脱光，赶紧穿好游泳裤，赶紧淋浴，赶紧奔到消毒池把脚浸一浸，赶紧奔到泳池边，赶紧往水里一跳，“插蜡烛”，赶紧就游。

就好像来不及一样。

现在他看见了一个小姑娘。他不是故意要看小姑娘的。因为小姑娘不是在水里，而是坐在池边上。他才不喜欢你说他看一个小姑娘。其实这个小姑娘他刚才就看见了。她刚才在游的时候像一条蛙泳的红鱼划一次水抬一下头。小姑娘穿红的游泳衣。划一下抬一抬头，划一下抬一抬头。她是在不深不浅的地方横渡。他是划几下才抬一下头的！他之所以看见她在游也是因为她穿的游泳衣是红的。他不是故意要看的。

你想不想知道这个小姑娘的名字？他知道这个小姑娘的名字的。她叫余晓兰。他还知道小姑娘的姐姐叫余晓晶。不过余晓兰不是他的同学。也不是和他住在一个院子里的，而是住在马路对面的院子里。他还经常在她家门口玩呢。不过他不和她说话。她也不和他说话。他一次也没有叫过她的名字。她也一次没有叫过他的名字。这是不是很奇怪啊？这一点儿也不奇怪。你想不想知道余晓兰长得好看不好看呢？

这个最好你自己去想。他才不想告诉你人家小姑娘长得好看不好看。好看怎么了，不好看又怎么了，这和他有什么关系！他只知道她的眼睛很大，穿着红的游泳衣，别的都不知道。

他看得兴致勃勃。

当然他还看见了很多别的情景。别的情景我就不说了。因为老师布置你们写作文都是只写二三事的，所以我也不违反。虽然我现在已经不是小学生，而是作家，我也不违反。因为如果我违反了，很可能被水平很高的语文老师批评，说我很啰唆。我要听水平很高的语文老师的话。小的时候听，现在继续听。这样他们就会说，这个作家很听话，写的故事符合作文的要求，大家都去读一读吧！哈。

不过现在我还要写一个他心里的想法。因为心里的想法不是“情景”也不是“事情”，语文老师会原谅的。什么想法呢？这个想法你肯定猜不到。这个想法就是，他想啊，如果一场游泳结束了，救生员的哨子吹响了，所有的人都从游泳池里爬出来了，但是他没有爬出来，而是潜在水里，一直到下一场开始，这样就可以再游一场了！再游一个小时！救生员下水检查有没有人还在水里，可是却没有发现他。一个救生员从他身边走过，也没看见！你说这个救生员是什么眼力？

结果还没有等到第二场开始，他已经淹死了。被人家从水里打捞起来，躺在池子边上。有人要为他做人工呼吸，别的人说，早就死了，还做人工呼吸！

其实他根本没有死，是假装的。

他很后悔，如果没有被打捞起来多好。但是被打捞起来了，下面一场不能游了。

他只好站起来，到更衣室去换衣服。

结果大家都吓一跳：“啊呀，他没有死！”

你说他傻不傻，这么傻的想法也想得出来！如果他真的这样做，那么根本还没有等到淹死，就已经“哗”地从水里冒出来了，拼命呼吸！呼啊，呼啊，像狗一样。还潜在水里呢？怎么可能啊？又不是潜水员。

我再补充一点好不好？他为了节省时间，不到厕所去，还在游泳池里小过便呢！大概小过两次。你说下流不下流？

这个拿着游泳裤的小孩还在继续兴致勃勃地看。

我不写了。

不过我要告诉你，他站着看的这个地方，就是余晓兰家的后面。

哈哈，站在人家小姑娘家的后门台阶上。

这是我小时候的事。不过我现在不说这是我小时候的事。我是把它说成是别人的。所以如果你说这是我小时候的事，我小时候怎么这么傻，那么我就坚决不承认！

《游泳裤小孩》呈现了另一种“奇幻”。一个小孩去游泳，时间没到就站在外面看人家游，边看边遐想。这时候，他看见了一个小姑娘。小姑娘的名字以及好不好看的问题，作家绕了四百多字——就像反复踩着一级台阶，叙述却依然在行进。通过重复不断地解释和修正，真相逐渐清晰：小姑娘叫余晚兰，大眼睛，很好看。如果一开始就写清楚，小孩在余晓兰家的后门，没有看似繁复的絮叨，缺少了“行进”中的盘绕，故事就一点也不好玩，也不奇幻了。

——冯与蓝

乡下路

一个人，是会重新走到以前的路上去的，你相信的是吗？

你现在就是重新走在去乡下的路上。外婆走在前面，你拉着妹妹的手走在后面，那是好长的路哦！

那时你是几岁啊？九岁，十岁，十一岁……所以，那时，妹妹应该是五岁，六岁，七岁……每次去乡下玩，外婆都是带着你们走啊走啊，路好长。

那时候这条路上没有长途汽车，就算有可能也没有用，因为外婆晕车，所以总是要领着你们走，走啊，走啊，走，路好长。昨天晚上，你们住在码头边的人民饭店。人民饭店不大，但是很干净，外婆喜欢干净。吃了晚饭，外婆带你们去看黄梅戏，外婆很会买戏票，因为她买的座位总是在楼上。在楼上看戏，那多像是看戏，而且还有花生米吃，不过妹妹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今天很早起床，太阳没出来就开始走，外婆说，太阳升起来就热了。因为这是夏天。夏天，太阳升起来以后是很热的。

你叫晓明，妹妹叫晓萍。外婆走在前面，晓明和晓萍走在后面。外婆的肩上手上全是行李，可是她还是走得很快。

晓明和晓萍跟着外婆要走多少路呢？十五里路！是不是很长的？

晓明晓萍，你们吃过早饭了吗？

吃过了，大饼油条和豆浆。

晓明喜欢吃大饼油条，晓萍不懂喜欢不喜欢，她看见哥哥喜欢，她也喜欢。如果哥哥说，我不要吃，那么她也说，我不要吃！妹妹是哥哥的跟屁虫。

中山桥很热闹，过了中山桥，还是很热闹。但是再往前走就不热闹了，因为没有卖菜卖西瓜的了，路上没什么人了。

妹妹扭头往回看，她是在看西瓜。妹妹，你想吃西瓜是不是？其实你也想吃西瓜，不过你们都没有对外婆说。你们都是懂事的小孩，不说。你们走很长的路，也不对外婆说：“腿酸，走不动了。”你们只是跟着走，不停下，后来就到乡下了。乡下叫小洲，在长江边上。

“西瓜，甜得很！”卖瓜的人在喊。

路的右面是长江。江水涨到路堤下的滩地上，树都淹在江水里。那是很大的一片树林子，树淹在水里会淹死吗？后来你知道了，它们不会淹死的。

夏天的太阳很快就升高了。

长江里有那么多水，可为什么路上一点儿不凉快呢？妹妹的汗流到脖子里，头发湿哒哒，她突然喊：“卖棒冰哦！”她假装卖棒冰。

“卖棒冰哦！”你也喊。

“光明牌棒冰！”

“光明牌老牌棒冰！”

外婆在前面停下来，擦着汗等你们。

“光明牌棒冰。”妹妹喊。

“光明牌老牌棒冰！”你拍着屁股喊，好像卖棒冰的人敲着木箱子。

妹妹也拍着屁股：“光明牌老牌棒冰！”

你们像两个卖棒冰的人，箱子里有很多棒冰，你们把箱子都拍疼了。

外婆帮你们擦汗：“热死了吧，毛毛？”

“光明牌老牌棒冰！”妹妹拿出一根棒冰给外婆，“外婆，

你假装买一根棒冰!

“买一根棒冰。”外婆说。

“你要说，老伯伯，买一根棒冰。”妹妹教外婆。

“老伯伯，买一根棒冰。”

“叫叔叔也可以。”你说。

外婆接过棒冰很大地咬了一口。“毛毛的棒冰冰凉的。”“外婆，你还没有给我四分钱！”妹妹说。

外婆假装给了妹妹四分钱。

“光明牌奶油雪糕！”“光明牌奶油雪糕八分钱一根。”你想让外婆再买一根雪糕。

可是外婆已经走了，外婆说：“毛毛，快了，还有五里路。”外婆叫你大毛毛，叫妹妹小毛毛。如果对你们俩一起叫，那就叫毛毛。

妹妹说：“老伯伯，我要买一根奶油雪糕。”

你递了一根雪糕给妹妹。

妹妹给你八分钱。其实妹妹只有四分钱，是刚才外婆假装给她的，她现在假装给你。

你也从妹妹那里买了一根棒冰。

你们嗍着往前走，外婆已经远远走在前面了。外婆说还有五里路。

妹妹不懂什么是十五里路，什么是五里路，但是你懂。你相信外婆说的到乡下有十五里路，可是你渐渐地不相信外婆说的五里路。因为外婆老是说还有五里路，可是走了好半天，她还是说，毛毛，快到了，还有五里路。刚才，明明没有走很多路，肯定连五里路也没有走到，但是她已经说，快了，毛毛，还有五里路，这就是说，刚才已经走了十里路了。外婆说“还有五里路”，是瞎说的，不量的。不过，你还是很高兴，只有五里路，总比听上去还有十里路让人高兴。如果外婆说，还有十里路，那会多没劲！

又走了一段路，妹妹走不动了，头发湿哒哒的，嘴里哼啊哼啊。不过她没有说走不动，哼啊哼啊也不说。妹妹是个儿童小英雄，哈。

不过，这时，尤仁元舅舅来了！

最奇怪了，每次跟外婆到乡下去，都会在路上遇到尤仁元舅舅。

他是不是专门来接的？他肯定不会总是在路上遇见的吧？你没有问过外婆，所以你不知道。你们喊他舅舅，其实他并不是真的舅舅，他是住在国宝舅舅旁边的，他常常会端着饭碗到国宝舅舅家来玩，坐在门檻上吃饭。吃完了一碗，国宝舅舅说，锅里有，他就不回家去盛饭了，到锅里去盛。尤仁元舅舅一碗一碗，吃好多饭哦。

尤仁元舅舅蹲在妹妹跟前，“尤仁元舅舅来背你啰！”

头发湿哒哒的儿童小英雄趴在尤仁元舅舅的背上，尤仁元舅舅讲故事给她听，你跟在后面。你问尤仁元舅舅，还有几里啊？尤仁元舅舅想也不想，说：“快了，还有五里路。”

你非常想问他，外婆刚才说五里，走了这么多路，怎么还是五里，刚才走的路都不算吗？讲话都不算数的！

可是你没有问，因为你知道，如果问，那么回答肯定还是五里。外婆五里，尤仁元舅舅五里，别的大人一定也五里，五里就是五里，哈，大人只会说五里。

总算到鲁港了。鲁港是一个小码头，停着很多船。小拖轮，大木船，小木船。你知道，到了鲁港，就真的快要到小洲了。

鲁港有一座铁桥，过了铁桥，有好几个路边小饭店。饭店门口的玻璃橱里放着一碗碗煮熟的小鱼，一碗碗的米饭。哎呀，你每一次都特别想吃那玻璃橱里的小鱼和米饭，可是每一次外婆的脚步从不停下。外婆看也不看玻璃橱里的小鱼和米饭！外婆，你为什么看也不看？你是不饿呢，还是嫌它不干净？过了鲁港就是爬蟹矶。爬蟹矶有很多螃蟹，可是你一只也没有看见过。

走过一段芦苇路，就看见小洲了。

“到了哦！”你叫起来。

“到了哦！”妹妹也跟着叫起来。

还没有走到国宝舅舅家门口呢，黄狗就朝着你们奔过来了。它是外婆养的小狗，外婆去上海了，它留在小洲。它认识你和妹妹呢，它围着外婆转啊转啊，嘴蹭着外婆的裤腿。外婆如果把它带到上海去，那么黄狗就属于你和妹妹了！

外婆啊，晓明一直没有问过你，为什么不把黄狗带到上海去呢？

黄狗朝着江滩叫起来，蹦蹦跳跳地叫。国宝舅舅赤着脚，拎着鱼篓走来了。他在江上打鱼，你们每次来，他都去打鱼。有一次，他一网打到两条15斤的大鱼，他说它们是夫妻俩，所以，今天，你们肯定又能吃到新鲜鱼了！

国宝舅舅是真的舅舅，他是妈妈的哥哥。你和外婆、妹妹住在他家。

乍一读，故事好平淡啊，就是兄妹俩跟着外婆从上海走到乡下的事儿，路很长，走来走去总是还有五里，兄妹俩走得很累，可是他们很懂事，累了不说，想吃西瓜也不说；天很热他们假装自己卖棒冰，他们路过饭店看到橱窗里的小鱼和米饭……然而作者叙述的高明和巧妙就藏在这些细细碎碎和絮絮叨叨里，祖孙情、兄妹情，还有清苦、简朴生活里的乐趣和童真，用第二人称的叙述和回忆的语气媒媒道出，弥漫着一种特别又绵长的滋味。去往乡下的路上没有什么故事，却是人生中那么平常又珍贵的一段路，祖孙三个在路上走啊走的画面长久地停留在读者的心中。梅老师写得很松弛，这松弛不是每个作家都有的文学功力。

——汤汤

一条乡下土路，景色应该是很单调的；外婆带着两个小孩子走在这样一条土路上，情节应该也是很单调的。可是，我们却从中读到了非常丰富的内容，有那个物质贫乏但精神富足、心灵自由飞扬的小孩子特有的情状，他们飞扬的想象力和细微善良的小心思；有那个时候的大人面对粗粝艰辛的生活坚初怯淡乐观的样子；有人与人之间无须言语表达的自然淳朴亲切的关系。是一篇以纯粹的孩童视角展现大散文情怀的作品。

——谢倩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