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 明朝的政治(1 / 1)

中国通史简编 范文澜 4377 字 4个月前

朱元璋苦心编订各种制度,洪武二十八年,他把各种制度制成一部大典叫作《皇明祖训条章》,颁布全国,严重训谕:“后世谁敢创议变更祖训,按奸臣治罪。”可是他刚身死,夺嫡的惨祸就发生了。后世继续破坏祖训,只保存些不妨害作弊的规条。

朱允炆旧臣齐泰等数十人不肯降服。朱棣怒,灭方孝孺十族(朋友学生算一族),凡杀八百七十三人,油煎铁铉,活剥景清皮装草。其余如陈迪、齐泰、黄子澄等凌迟处死。朱棣指朱允炆忠臣为奸党,本人和同族男子一律惨杀,如邹瑾名下杀四百四十人,练子宁名下杀一百五十人,共灭族数十,杀人数万。妻女发浣(洗)衣局、教坊司(官妓),亲友发配到边地充军。罪人转相攀连,称为瓜蔓抄,无数人因此破家。至朱翊钧时已一百七八十年,建文奸党案才逐渐停止。

朱元璋屠杀功臣,罚功臣家妇女充乐户(官妓),当时儒臣解缙谏称这是坏人伦非人道的暴行,元璋认为迂话,不听。现在暴行加到自己留给孙儿的忠臣身上了。据南京法司偶存的记录,有下列几条:

永乐二年十二月十二日,教坊司题(奏),卓敬女杨奴、牛景先妻刘氏合无(应否)照依谢升妻韩氏例,送淇国公(邱福,做中军都督府左都督)处转营奸宿。

永乐十一年正月十一日,教坊司于右顺门口奏,齐泰姊及外甥媳妇又黄子澄妹四个妇人,每一日一夜二十余条汉子看守着,年少的都有身孕,除生子令做小龟子,又有三岁女子,奏请圣旨。奉钦依:由他,不的(等)到长大,便是个**贱材儿。

又奏,当初黄子澄妻生一个小厮,如今十岁也。奉钦依:都由他。

铁铉妻杨氏年三十五,茅大芳妻张氏年五十六,并送教坊司,张氏病故,教坊司于奉天门奏。奉圣旨,吩咐上元县抬出门去,着狗吃了。钦此。

这是何等残忍的圣旨。

朱棣起兵时,收买朱允炆左右阉官做间谍,认为他们对自己忠实。称帝后,大加信任。洪武二十六年已经禁止刑讯罪犯的锦衣卫,首先恢复并加重它的职权,任无赖纪纲为锦衣卫提督。又设立东厂,令亲信阉人管理。厂卫各蓄员役,专门缉访所谓谋逆妖言(诽谤)大奸恶等罪,陷害忠良,无恶不作。厂卫罪行,从朱棣起直到亡国,充分发挥了统治阶级的残酷性。

朱棣知道人心不服,厂卫只能镇压一时,不能维持久远,即位不久,就发动对外侵略,来提高自己的威望。永乐三年,派阉官郑和率舟师二万人出使西洋(南洋群岛)诸国,前后出使凡六次,用意在:(1)探寻朱允炆踪迹,(2)消灭华侨对他不义行为的反抗,(3)压迫和招诱番人来中国朝贡。四年,遣张辅率兵八十万,灭安南国,改置郡县(安南人民猛烈反抗,朱瞻基时明兵败退,安南得复国)。七年,发大军攻蒙古,前后亲征凡五次,军民死伤极众,所得只是几个蒙古王归降,受朱棣的封号(如封瓦剌为贤义王,太平为安东王,也先土干为忠勇王)。军事上胜利的结果,武人因军功受赏赐,文官因国土扩大,仕途宽广,对朱棣早已歌功不止,谁还替朱允炆抱不平?永乐元年,改北平为北京,十八年迁都北京,改原京师为南京,北京为京师,南京除了五都督府不设,其余衙门自六部至钦天监、太医院,与北京同样设置。这就是给官员们有加倍升迁的机会,文武众官哪得不加倍喜欢?这样,朱棣的统治,完全巩固了。

朱棣在位二十二年死,子高炽立,一年死,子瞻基立。瞻基以后凡传祁镇、祁钰、见深、祐樘、厚照、厚熜、载垕、翊钧、常洛、由校、由检十一个皇帝。从祁镇起,明朝的政治愈演愈腐败。这种腐败政治,造成了无数的内乱和外患。

皇帝不见朝臣——皇帝居深宫,往往一二十年不见朝臣。朱见深在位二十三年,仅成化七年召见大学士万安、彭时、商辂一次,说了几句话,万安就叩头呼万岁退朝。朱祐樘在位十八年,仅弘治十年召见大学士徐溥、刘健、谢迁,每人赏饮茶一杯,满朝认为盛事。弘治十五、十六两年间,召见刘健等数次,祐樘因此被称为勤政爱民唯一难得的皇帝。朱厚照在位十六年,游**南北各地,大概一辈子没有召见过大臣。朱厚熜在位四十五年,仅嘉靖二十九年因俺答(鞑靼酋长)逼近京城,朝臣固请面奏军情,厚熜不得已,出坐奉天殿,不发一言,令礼部尚书徐阶捧圣旨到午门,召集群臣责骂一顿。朱翊钧在位四十八年,仅见大臣数次。朱由校昏愚最甚,在位七年,未曾召见过大臣一次,从成化到天启(由校年号)凡一百六十七年,君臣见面次数,约略可算,皇帝独裁权,由阉官代理,内阁六部形同虚设。

阉官——阉官是皇帝的代理人,是实际掌握政权人,他们有庞大的组织,分十二监四司八局,称为二十四衙门。此外还有提督东厂、提督西厂等衙门,又镇守边地,统率京营,经理仓场。提督营造,采珠开矿,市舶织造,凡有权有利的职事,无不归阉官掌管。群阉中司礼监权最大,设提督太监一人,掌印太监一人,秉笔太监无定额。提督管理皇城内一切礼仪等事,掌印管理内外奏章,秉笔管理批朱(皇帝用朱笔批示臣下)。司礼监掌印,名义上地位等于内阁的元辅(首相),提督东厂等于都察院,秉笔等于内阁次相。在外各省设镇守太监,军队出征设监军太监,地位等于总督、巡抚、将军等官。实际权力却远在任何官员的上面。这就是说,司礼监掌印太监执行了皇帝的职权。

厂卫——阉官权力的表现,主要在掌握厂卫,用惨刑镇压异己的官民。朱元璋设锦衣卫(用武官主管)掌缉访叛逆。朱棣时又设东厂(用阉官主管),和锦衣卫同为特务机关。朱见深添设西厂,缇(音题)骑(特务人员)比东厂加倍。两厂员役布满全国,到处侦事,冤死官民无数。朱厚照时,阉官刘瑾总管东西两厂,作恶尤甚。南康(江西星子县)人吴登显等戏竞渡龙舟,被指为叛逆,斩首抄家。州县人民见有着美衣骑好马说官话人来到,如见猛虎,纷纷逃匿。官吏赶快献重赂,尽力招待,才免惨祸。刘瑾又创立办事厂及内办事厂,权力更大,连东西厂也被侦察。凡罪人入厂,不论罪名轻重,一概受杖戴枷,枷重一百五十斤,不几天就压死。判罪最轻是发边地永远充军,稍重是凌迟处死。

朱由校时,魏忠贤当权,厂卫罪恶,发展到顶点。刑具有大枷,又有械、镣、棍、拶(音侧(6))、夹棍五种,同时施用,称为受全刑。刑类有断脊、堕指、刺心、红绣鞋(著烧红的铁鞋)、铜喇叭(用滚油灌入肛门)、壁挺(杀死)等。朱祁镇时锦衣卫创脑箍、烙铁、灌鼻、钉指及一封书、鼠弹筝、拦马棍、燕儿飞等名目,后来被普通司法衙门(刑部下至州县)全部采用,厂卫不得不别标新异,表示自己的进步。

东厂组织,司礼监太监称宗主,掌厂太监称督主,下设掌刑千户、理刑百户各一人,番子(侦事人)无定额,挑选锦衣卫中最凶狡人充当。番子头领称档头,戴尖帽,着皮靴,专管侦察。番子称干事,每一档头领番子若干人,每一番子又各有地方痞棍若干人当爪牙,痞棍探得一事,番子密报档头,按事件大小先给赏钱,称事件为起数,赏钱为买起数。档头得报后,率番子至犯事家附近坐守,称为打桩。番子突入犯职家搜索,得贿满意,即退去,少不如意,用刑拷打,痛苦十倍官刑,称为干榨酒,又称搬罾(鱼网)儿。逼令犯事人诬攀有钱人家,有钱人赶快送厚赂,得免株连,否则奏请下镇抚司狱,一定惨死。番子到刑部都察院镇抚司监视审案,称为听记,到各官府各城门访缉,称为坐记,某官做某事,某城门获某奸,报告到厂,称为打事件。督主连夜转报皇帝,甚至民间夫妇口角也报进宫去,供皇帝太监们作笑谈资料。锦衣卫办案与东厂同,不过要缮写正式奏本,没有东厂报告那样迅速,所以卫不及厂得宠,成为厂的附属机关。京师曾有四人在密室中夜饮,一人酒醉大骂魏忠贤,三人恐惧不敢出声,忽有番子进来捉四人去见魏忠贤,忠贤碎割醉骂人,赏其余三人钱,三人几乎骇死。魏忠贤死后,朱由检依旧重用厂卫,侦察官民,到亡国才停止。

搜括钱财——阉官手握大权,自然要搜括钱财。偶被抄家,发现赃物多得骇人。朱祁钰抄王振家产,得金银六十余库、玉盘一百面、六七尺高珊瑚二十余株,其他珍玩无算。朱祐樘抄李广家产,得收贿簿,内载某某文武大官送黄白米几千几百石,祐樘惊问道:“李广多大食量,要这许多米?”左右人说,黄米是金,白米是银。朱厚照抄刘瑾家产,得大玉带八十束、金二十四万锭,又五万七千八百两,元宝五百万锭、银八百万两,又一百五十八万三千六百两,共金一千二百五万七千八百两,银二万五千九百五十八万三千六百两。厚照又抄钱宁(太监钱能家奴)家产,得玉带二千五百束、黄金十余万两、银三千箱、胡椒数千石。朱厚熜抄江彬(总督厂卫,但非阉人)家产,得黄金七十柜,每柜一千五百两,银二千二百柜,每柜二千两。魏忠贤家产,史书不载,他弄权远过任何阉官,他的财产可以想见。

阉官借收税名义,残害人民,朱翊钧时最甚。矿监(管开矿)、税监(管收税)布满全国,两淮又有盐监,广东又有珠监(采珠),大小阉官,极意敲剥,吸髓饮血,人民受害无穷。例如陈增开采山东矿产兼收东昌税,自称奉密旨搜金宝,募人告密,诬大商富家藏违禁物,杀人极多。马堂做天津税监,养无赖、小偷数百人,白昼夺人财物,远近罢市,民众万余,放火烧马堂税署,杀税役三十七人。朱翊钧怒,命捕民众重办,许多人被杀。陈奉收荆州税兼采兴国州矿砂,率恶党鞭笞官吏,抢劫商旅,**妇女,虏人勒赎,激起人民公愤,聚众万余人,愿与陈奉同死,幸地方大官力救得免。陈奉作恶更无忌惮,汉口、黄州、襄阳、宝庆、德安、湘潭等处民变凡十起,武昌民怨恨切齿,誓必杀奉,奉逃匿楚王府,众擒恶党十六人投长江,烧税署辕门,巡抚支可大尽力镇压民众,陈奉得不死。梁永监陕西税,发掘历朝帝王坟墓,率无赖横行,随意杀人抢掠。人民愤怒谋杀永,永逃走。杨荣监云南税,百姓恨荣入骨,焚税厂,荣怒,杖杀百姓数千人,抽樊高明筋示众。冤民万人烧荣住宅,杀荣投火中,并杀恶党二百余人。朱翊钧得报,哀悼杨荣,几天不吃饭。当时民不聊生,到处激起叛变,朝廷都用最残暴的屠杀镇压下去。

明朝北京正宫正殿被烧凡八次,每次火灾后,派阉官到湖广采运木材,全国加赋税,大兴土木工程;朱厚照时工部郎赵经督乾清宫(皇帝所居宫)工程,得赃数十万两。工部郎只是五品小官,其他大官获利可想。宫殿迭次火灾,也许是阉官们有意放火。

内阁——朱元璋废丞相制,别设殿阁大学士备顾问。朱高炽、朱瞻基两代,大学士杨士奇等权渐重。朱厚熜信任严嵩,大学士权同真宰相。因避宰相名号,改称内阁。皇帝口说政令,司礼监秉笔太监用朱笔记录,称为批红,交给内阁首辅(首相)依批红拟成诏谕,称为拟票或票拟,再经皇帝核准颁布。内阁首辅必须仰承阉官的意旨,否则定被斥逐。明朝著名阉官极多,有权的首辅仅严嵩、张居正二人。

严嵩相朱厚熜二十年,专贪贿赂,抄家时,原籍(江西分宜县)家产金银珠宝、书画、器物、田宅共估银二百三十万六两,在京家产不减原籍。南京、扬州等地,置良田美宅数十所,秘密寄存亲戚家约当总财产十分之三四。抄出的财物,只是一部分,估价又极低,例如皮衣共一万七千四十一件,估价六千二百五两,每件不到银四钱,帐幔、被褥二万二千四百二十七件,估价二千二百四十八两,每件约值银一钱。即此作例,赃款巨大约略可见。嵩子世蕃,得赃也不少,据说,世蕃夫妻窖藏金银每百万两为一窖,凡十数窖,连严嵩看了也害怕起来。

朱翊钧时宰相张居正,曾生病四个月,翊钧赏金帛作医药费。六部大臣九卿五府公侯,外省巡抚藩臬,纷纷给他设醮(请道士上天表)祝祷,各级官吏甚至杂职小官,无不重价请文士作天表,招集道士上表天庭,求玉皇上帝保佑。一次不够,接连几次,故意在猛烈日光下烧香长跪勿起。一姓朱御史头顶香炉从家里走到醮坛,表示至诚,果然,朱御史得放外任,同僚们照例送酒席,朱御史大怒骂道:“你们不知道我替相公吃斋(素食)么?这样糊涂,送我酒肉。”居正某次奉旨回原籍(湖北江陵县)葬亲,沿路地方长官跪接跪送,监察御史在轿前奔走开路,供给酒菜每次一百样,居正还说没有下箸(筷)处。真定知府钱普特造大轿,前轩(亭)后室(可坐卧)旁有两廊,各立一聪秀儿童听使唤,用三十二壮丁抬着张居正走。钱普能制苏州菜,居正喜欢道:“我到此地才得一饱。”别处官员听说,急募苏州厨子伺候。张居正是明朝唯一名相,也确有些识见和功业,但仍不免接受官员们的献媚,何况别人呢?

严嵩奸邪,张居正刚直,二人正邪不同,擅权独断,却略相似。只有继严嵩做首辅的徐阶,可称专制时代难得的政治家,他主张“以威福还主上,以政务还诸司(各该管衙门),以用舍(斥革)刑赏还公论”,又主张“事同众则公,公则百美基,专则私,私则百弊生”。因为有这些主张,所以在他当首辅时,朝士得谈论政事,严嵩的余毒,洗去了不少。

官僚——官吏贪污,并不因朱元璋的惨杀有所惩儆。朱棣时邹缉奏称“贪官污吏,遍布天下,朝廷每遣使人出去考察,此人就得发财机会。使官所到,地方官公行贿赂,唯恐不足”。梁廷栋也奏称“巡按御史号称盘查访缉,每到一处,官员赠送多至二三万两,国家增一巡按御史,人民负担加重百万”。朱棣时代已经如此,后世更无待说了。诗人王季重作一首《无不可买》童歌道:“上好(顶好)黄钱,童生买起到状元;绝大元宝,童生买起到阁老(宰相)。”买卖官职,是明朝普遍的惯例。

朱见深时万安做首相,与徽州无赖倪进贤研究**,令进贤应试,得中进士。安患**症,进贤自称善医,煎汤药亲手熏洗,得升御史,大家叫他为洗鸟御史。万安收集各种**,密封一小箱,进呈朱见深。见深遣太监往内阁问安道:“这是大臣该做的事么?”安惶恐伏地叩头不敢出声。革职后回到成都,专门请托狱讼。有人问安为什么不回原籍(眉山县)享老福。答道:“我在内阁只有银十八万两,等凑足二十万便回家了。”朱厚熜讲求**,无锡人顾可学炼秋石(用童便熬成药块)入京贡献,三四年间,骤升至工、礼两部尚书。可学不做别事,专和严嵩及道士顾仲文等论究房中秘诀。每出门,路人聚观。叫他顾尝屎(音近尚书)。略举这些例证,官僚丑恶无耻,几乎使人不敢相信。

乡绅——明朝不只是地方官私派横征,民不堪命,在乡绅士,倚势恃强,与官府狼狈作奸,上下相护,害民也极凶暴。例如大学士杨士奇子杨稷在家杀人夺产,横行不法,被人告发罪状凡数十款。梁储子梁次摅与富户杨端争民田,端杀田主,次摅灭端家二百余人,次摅最喜用绳紧缚人臂股或阴茎,使血液蓄积,铁针突然刺入,血射出高数尺,次摅大叫称痛快。焦芳造第宅,拘数郡人民充工役。大学士周延儒、翰林陈于泰都是宜兴人,两家子弟残暴作恶,宜兴冤民聚众掘延儒祖墓,又焚于泰、于鼎兄弟第宅。大学士王应态弟应照在乡横行,乡人到京控诉,列罪状凡四百八十余条,赃一百七十余万两。大学士温体仁、都御史唐世济都是乌程人,两家勾结太湖强盗,均分赃物。嘉定人周星卿性豪侠,邻间一寡妇抚养幼子,薄有田产,侄某私献寡妇田产给势家,势家坐大船奏着音乐来接收,星卿不平,纠合壮士突前殴击,势家逃走。任意夺产,受贫弱人献田并令充当佃户,受无赖所献别人的产,都是乡绅应有的权利。

科第——明朝用八股取士,进士称甲科,举人称乙科或乙榜。举人会试(考进士)三次不取,得赴吏部候选官职。凡好官要职非进士出身不能得,举人出身只能到广西、云、贵等地任职,升迁极难,革职极易。长官考察属员政绩,同一说宽,进士出身的算是爱民,举人出身的算是姑息;同一说严,进士出身的算是精明,举人出身的算是苛暴。中期以后,乙榜做到尚书仅二人,巡抚仅三人,仕途全被甲科把持了。后来李自成起义,用举人牛金星掌军师,凡举人都给官做,很得这些人的助力。

秀才一中乡举(举人),就有权包揽亲戚、门生、故旧、邻居的田亩,归入本人名下。如包揽田二千亩,收钱粮三百两,实际缴给官府八九成,凭空得一二成的利益。进士乡绅(退职官)权力更大,包揽田亩更多,本家子侄及内亲(妻族)也恃势包揽,通常乡绅一人每年有一二千两的收入。

封建——藩王遍布全国,夺民间田产、妇女,随意杀人,庇护盗贼,无恶不作,朝廷从不究问。防止藩王谋叛,却异常严密。如不得入京朝见;出城扫墓,必须奏请;二王不许相见;不许干预朝政等。一犯禁令,立即削爵贬为庶人,送凤阳府高墙(牢狱)永远禁锢。朱由检时满洲入寇,京师戒严,唐王聿(音曰(7))键倡议勤王,反被由检斥责,贬为庶人,送凤阳禁锢。朝廷对藩王猜忌极深,所以勤王救国也算大罪。

朱翊钧时有亲王四五十人(每人岁禄一万石),郡王二百五十一人(每人岁禄二千石),镇国(岁禄一千石)、辅国(岁禄八百石)、奉国(岁禄六百石)将军七千一百人,镇国(岁禄四百石)、辅国(岁禄三百石)、奉国(岁禄二百石)中尉八千九百五十一人,郡主(亲王女,岁禄八百石,婿称仪宾,岁禄数同)、县主(与仪宾岁禄各六百石)、郡君(与仪宾岁禄各四百石)、县君(与仪宾岁禄各三百石)七千七十三人。庶人(庶人及妻女每月各给米六石)六百二十人,共二万三千余人。朱厚熜时全国每年供京师米四百万石,宗藩岁禄多至八百五十三万石,山西、河南存留米二百三十六万石,两省支给宗室禄米五百四万石,政府及各省每岁收入粮米,不够宗室岁禄的半数。

亲王禄厚产大,袭爵子孙,世世骄**,不愁贫乏。郡王以下,不得分财产,生活全靠岁禄,又不许别营生计,大抵勾结盗贼无赖,当窝主分赃。宗室男女婚嫁,照例要奏请朝廷核准,生子也要朝廷赐名。自万历至崇祯,礼部积压不办,有的发白还是独身,有的人死还没有名字。何如宠做礼部尚书,特为奏请,男女六百余人得准许婚配。

腐朽的政治机构——明朝腐朽政治到朱翊钧末年已达顶点。例如朝廷大臣得任意弃官归家,皇帝既不挽留,也不罪责,让他们自来自去。官缺多不调补。照旧制给事中(谏官)五十余员、御史百余员,这时候给事中只剩四人,十三道监察御史只剩五人,六部堂官(尚书侍郎)只剩四五人,都御史八年不补人。外省总督、巡抚等大员,一样缺人不补。文武候选官数千人久困京城旅舍,因吏、兵两部无人用印画押,不能领凭赴任,往往攀宰相轿子哭泣哀求。囚犯无人审问,任令在狱中自生自死。内阁只方从哲一人,从哲请增阁员,朱翊钧认为天下太平,宰相一人够用,不必添设。南京九卿只剩二人,尚书只剩一人,都御史十年不补。本来政权全在阉官手中,朝官多少有无,皇帝并不看作重要事。当时京城人士谈话,有十分可笑的谑语:“光禄寺(办酒席)茶汤,太医院药方,神乐观(道士)祈禳(祝祷),武库司刀枪,营缮司(掌工程)作场,养济院(养老院)衣粮,教坊司婆娘,都察院宪纲(纠弹不法官吏),国子监学堂,翰林院文章。”这就是说,组成政府的各部分都已名存实亡了。

别一例证也说明政治的极度腐朽。司牲所(供祭祀用牲畜)养羊三百六十头,用牧羊人一百二十名、官吏二名,五年内支黑豆(喂羊用)二千八百余石,每石价四钱二分,该银一千二百余两,草二万四千余束,每束价二分,该银五百余两,米(牧人用)八千八百余石,布花银(衣料钱)七百余两。又如乾明门养猫十二只、猬五只、羊二百四十七只,西华门养狗五十三只。御马监养狗二百十二只、虎三只、狐狸三只、文豹一只、土豹七只,鸽子房养鸽子若干只,每年共支喂鸟兽用猪羊肉三万五千九百余斤,绿豆、谷、粟等四千四百八十余石。又西苑豹房养文豹一只,用饲养人二百四十名、地十顷,每年支食粮二千八百余石,地租七百两。这种巨大糜费,只供小阉官作弊侵蚀,大阉官及京内外文武官员的作弊侵蚀,可以类推。

几件著名的大事——朱元璋制定《皇明祖训》,后世君臣只要形式上遵行祖训就算尽职,无需谈什么兴革。那么,官员们做些什么事呢?朱见深时一御史奏请顺适物情道:“近来京城地方,车辆骡驴,街上杂走,骡性快力强,驴性缓力小,一处奔驰,物情不便,乞要分别改正。”朱祐樘时一给事中建议处置军国大事道:“京中士人喜着马尾衬裙,因此官马被人偷拔鬃尾,有误军国大计,乞要禁革。”朱厚熜时一员外郎奏请崇节俭以变风俗道:“各处茶食铺店所造看桌(陈列装样)糖饼,大件省工却费料,小件省料却费工,乞要制定式样,务省工料,使风俗归厚。”极小事体,生扭在极大题目上,固属可笑,就是朱厚照时代的谏南巡、朱厚熜时代的议大礼,在当时认为莫大事件,实际也只是一场空闹。

朱厚照要到南方去游玩,朝臣纷纷谏阻,厚照大怒,令夏良胜等一百七人罚跪午门外五天,又一批朝臣继起谏阻,厚照更怒,捕朝臣下诏狱,白天牵出跪午门,晚间牵入囚狱。罚跪期满,一百七人各杖三十,六人各杖五十,三十人各杖四十,一人杖八十,不少人因此丧命。厚照不久到南方去了。这就是著名的谏南巡事件。

朱厚照死,从弟朱厚熜继位。厚熜要尊本生父祐杭为皇考(父),朝官们主张尊祐杭为皇叔父,群跪左顺门外哭争。双方相持,大闹不休。厚熜怒,捕马理等一百三十四人入锦衣卫狱,令何孟春等二百二十人在家待罪,四品以上官罚夺俸,五品以下官罚杖,翰林王相等一百八十余人受杖,死十九人。这就是著名的议大礼事件。

上列两大事件以外,又有所谓三大案。

梃击案——朱翊钧生子常洛,又生子常洵(宠妾郑贵妃所生,封福王)。朝臣请立常洛为皇太子,促常洵出京就藩(封地在洛阳)。常洵出京后一年(万历四十三年),忽有人执枣木棍打伤慈庆宫(太子宫)守门人,直入至前殿,被阉官捕获。追究主使人,郑贵妃弟郑国泰似有嫌疑。翊钧杀阉官庞保、刘成二人了事。

红丸案——常洛刚登位几天,患痢疾,不能起床,鸿胪寺官李可灼自称有仙丹,常洛吃第一丸,觉得好些,连呼可灼为忠臣,吃第二丸身死。首辅方从哲拟票赏可灼银五十两,御史王安舜等劾从哲应坐弑逆罪。

移宫案——常洛死,子由校立,年十六岁,与常洛宠妾李选侍同居乾清宫,朝臣杨涟、左光斗等坚请李选侍移居他宫。

从由校时代起,这三大案成为朝臣阉官正人奸臣争斗互杀的工具,各聚徒党,血战不止。亡国后小朝廷中仍继续纷斗,到小朝廷被清朝消灭,才告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