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野的青纱帐变黄了,1932年的初秋到了,九一事变转眼已近一年。
8月初的一天,邓铁梅接到报告,说有位身背笙管笛箫的江湖艺人,指名要见邓总司令相商要事。邓铁梅见过来人,说是凤城县当任县长康选三派来的信使。信使鬼鬼祟祟从竹笛中掏出汉奸县长的亲笔信,呈交邓铁梅。
康选三曾在邓铁梅之前任过凤城县公安局局长,九一八事变后调任新宾县县长不久,因凤城县县长不愿当汉奸而自行离职,康选三被凤城的大汉奸、维持会会长曲明允举荐,又回凤城当的县长。8月中旬邓铁梅曾率部攻下蚰岩县城,城中日本人除指导官逃匿,躲过义勇军抓捕外,其他无一漏网。邓铁梅率部撤出蚰岩县城时,将捕获的公安局科长、职员等五个曰本人,和30多日本商人一起押解到自卫军驻地。其中一日商愿以两万双胶鞋为交换条件,请求释放被捕日本人。邓铁梅曾表示,如果能以20万发子弹为交换条件,便答应日商请求,并放回一名日商去与凤城日伪当局交涉此事。凤城当局一听邓铁梅想以军火为条件换人,断定是弹药奇缺了,便想乘机再做拉拢劝降文章。
邓铁梅读了信上一大段叙旧客套话后,忽见什么“识时达务,明哲保身,弃暗投明”等等,便明白又是劝降的把戏。年初时,日伪当局曾命汉奸维持会长曲明允出面转达,愿以20万元编遣费和安奉地区绥靖总队长的头衔为条件,企图招抚邓铁梅。曲明允深知邓铁梅不可能受招,但又不敢违命,只好采取保命投书的办法写道:“兄何竟执迷不悟,慕救国之虚名,蒙昭然之实祸。况守土者均逃走,有责者咸归命,而吾兄何人,独欲以乌合之众,图抗强国之锋,成败利钝,不卜可知。”当时邓铁梅一阵大笑,将信撕作雪片,连说:“无耻之徒!无耻之徒!就是请老子去当日本天皇,也得先问问我有无雅兴啊!”纸片落了送信者一脸。
此次邓铁梅看过信后,没有撕,也没有怒,而是不露声色,说:“请回报县长,容我们作些商量再行回答!”他此次做法是受了苗可秀影响。被他视为诸葛军师的右总参议苗可秀来后,凡事充分利用,举一反三,事半功倍,给他启发很大。他觉得此事大有可利用之处。
送走江湖艺人,邓铁梅找几位主要领导人专门商量此事。
当时,由于和敌人多次作战,部队伤亡较大,弹药奇缺,所以才想以扣押人质的办法换取弹药的,回信的意思却是以受招抚被收编为条件。有的便说这没什么商量余地,应立即明确拒绝招降。左总参议黄拱宸说:“现在投降还不如当初不抗日了,抗日大旗既已举起,岂能放下?痛快让他们死心,免得动摇我们的军心!”
苗可秀却认为,目前形式较为困难,如果马上拒绝招降,势必激怒敌人重兵围攻。他说:“此时我们弹药奇缺,部队急需休整,而敌人正急于通过谈判交换被俘人员,不如先用缓兵之计同敌人讨价还价,先不表示受招与否,只谈给了弹药就放人,意在拖延时间,休整部队。部队休整当中,我们一边对部队加强宣传教育,一边等待‘抗日救国会’运送的弹药,弹药一到,再刀兵相见于我有利!”
苗可秀的意见一说,赞同的人较多,因此邓铁梅最后决定说:“拱宸兄强调不能因此事动摇军心,很有道理,可秀兄的缓兵之计也很重要。综合二位意见,我决定,对内加紧休整教育,等待‘救国会’弹药,对外拖延时间主动谈判,给敌人造成错觉!”最后特别强调道:“我的意见最根本的就是一条,投降是不可能的,即使我们这些人的抗日不成功,也要成仁,绝不能当汉奸,给子孙后代留骂名。为此,我们先演缓兵之计,后唱《打渔杀家””然后他提议,由苗可秀和参谋处处长王者兴为谈判代表,具体实施。
邓铁梅的决定得到自卫军各位领导的一致赞同。
1932年8月17日,经过精心准备,苗可秀和王者兴二人在骑兵团长李庆胜及几名精干骑兵军官和战士护随下,来到凤城西南40里的红旗堡与日方举行谈判。邓铁梅之所以派李庆胜护随,考虑有急事联系便捷迅速,并且李庆胜头脑机敏、枪法过人,独立处理意外事件能力强。日方谈判代表是伪凤城县日本参事官友田俊章和秘书西辰喜。
苗可秀是见过世面的,曾作为东北流亡青年大学生请愿团负责人,赴南京敦促蒋介石抗日,一个小小凤城县日本参事,并不在他话下。双方在伪镇政府一见面,友田俊章起身相迎伸出双手时,苗可秀并没马上伸出手来,而是借回身将公文包交给王者兴时故意慢待了一下,才用一只手淡然一握。友田参事热情地说:“久闻苗君大名,今日一见果然不凡!”
苗可秀见友田俊章也戴一副眼镜,身材也和自己差不多高矮胖瘦,举止也不像作战部队军官武士道气十足,但也不敢小视他,故意摆出不是等闲之辈的姿态,先自坐下反问道:“我们不曾打过交道,何以闻我大名?”
友田俊章:“听说苗君曾赴南京,请愿蒋总统抗日,未获支持?”
苗可秀:“这等区区小事你们尚且知道,情报手段甚高哇!”不等接话又说,“你们天皇没同意公开侵华时,关东军不就早巳下手了吗?彼此彼此!”
友田俊章:“我在安东领事馆时见过你们邓司令一面,他和我们领事是朋友,说邓司令为人很通达!”
苗可秀:“我一向对私人小事不感兴趣,也没听邓司令说他有日本朋友!”
友田俊章:“听说苗君从满洲最高学府又入北平最高学府毕业,果然胸有大气,心志高远!”
苗可秀:“时势所迫啊,我们谈正事吧!”
友田俊章一连说了三个“好”,又说:“我本人十分理解你们的难处,具体有何想法,请苗君直言,我定当尽力成全!”苗可秀脸上堆起笑容:“谢谢友田君美意,我也就不客气了!”他要过王者兴手中公文包,照本宣科念道:“中国东北民众抗日救国自卫军提出的条件如下:一、邓部全体官兵共一万五千人,不得拆编缩减,部队可整编为三个旅,三个独立团;二、部队仍由邓铁梅统领驻防原地,不外调;三、按现有兵员补给新式步枪,每支枪带子弹200发,此外配备山炮六门,野炮四门,平射炮八门,每尊炮带弹300发,另配备手提式机关枪20挺,每挺带子弹一万发;四、拨给四个月军饷,现大洋80万元;五、拨给一万五千官兵全部冬装。如上述条件不能实现,邓部官兵将一如既往。”
友田俊章听后一时无语,显然他一是没料到谈判条件如此强硬,二是不知如何是好。他不可能不明白,自卫军提出的不是投降条件,而是加强自身装备的要求,实现这些要求,无疑是让邓铁梅这抗日老虎插上翅膀,若当场回绝这些条件,招降邓铁梅的图谋便立即破产,他是负不了这个重大责任的。
日方秘书西辰喜请求苗可秀再将所述条件慢慢念一遍,以便记全。苗可秀说:“你的记录我信不过,请把这份原文拿去,我们已留备份!”说罢将整页文件交了过去。
友田俊章只好说:“苗君不要心急,这些条件我个人无法马上作出回答,待回去呈报上司后,再约苗君到凤城继续相谈苗可秀:“我也需要回去向邓司令报告,一待参事先生有信儿,苗某即刻前往凤城再谈!”
苗可秀回部队后向邓铁梅建议,可利用敌人招抚心切,采取不即不离手段与其周旋,时间拖延越长越好,以利部队加紧休整。邓铁梅表示赞同,但提醒防止敌人借机作反面宣传。
半月后,苗可秀、王者兴二人又在李庆胜等人随护下去凤城,9月4日到达。第二次谈判,伪县长康选三亲自出面了,他比日本参事更加热情,谈判前还设宴招待了苗可秀一行。他对苗可秀的情况,尤其在东北大学读书时的事情特意多作了一番了解,所以席间溢美之词接连不断,而且每赞美一次都干一杯酒,他的言谈举止若不是发生在谈判背景下,而是邂逅旅途的意外闲聊中,苗可秀定会大受感动引为同好的。喝过客套酒后,康选三又满了一杯,端着说:“可秀先生文才真是了得,听东大老师讲过,你关于荀子的专论,洋洋十万多言,见地出众,文采超人,铁梅司令有你相助,真乃文武双璧,定成大事啊!”
苗可秀也端了酒杯,但并不喝,说:“不才苗某见过康县长写给邓司令的信,书法功夫相当了得,我和邓司令等皆自叹不如啊,只是文章立意尚待切磋,若能再高屋建瓴些,就好了!”
康选三听得出弦外之音,但摸不着头脑:“可秀先生眼光高远,英雄所见啊,干一杯!”
苗可秀:“苗某一介书生,且正患小疾不适,真的不胜酒力,请我的随行李庆胜先生代劳了,望县长见谅!”
李庆胜看过康县长写给邓铁梅的亲笔信时,心下就为义父自豪,觉得县长大人能亲笔写信求劝邓铁梅,身为义子的他也跟着面上有光。接受随行警卫任务时他并不十分情愿,觉得苗可秀文弱书生样不威风,若是跟随身为司令的义父那才风光。此时见县长如此敬重苗可秀,才感觉出苗右总参议的重要来,便心甘情愿代为干了县长的敬酒。一县之长和日本要员亲自陪酒的饭局,他是此生第一次,环境及酒食的讲究更让他感触颇多。美酒帮他浮想联翩,他竟要逞逞英雄海量之能,代苗可秀向县长敬酒,可是敬酒语中却露出代义父敬县长的话来,康选三忙又敬他:“原来李先生是邓司令义子,仪表堂堂,英雄海量,失敬!失敬!”
苗可秀见李庆胜轻易又干了,制止道:“自卫军里很多官兵感恩和敬仰邓司令,自认义父者很多,县长不必认真!”此话意在保护李庆胜,以免敌人知道这层特殊关系挖空心思打他主意,乱了计划。
曰本参事官见县长再劝不下酒,便用日本清酒敬说:“上次红旗堡相聚匆忙,没带日本酒,此次用日本清酒补敬三位,清酒与中国白酒不同,温和不烈,提神而不伤胃口,请受我一敬!”他——斟过,先自干了。李庆胜只当小菜一碟轻易干了,说清水一般,酒劲儿不足。王者兴只喝下三分之一,说味儿太怪,喝不惯。苗可秀只沾了沾唇,说自己不是英雄什么酒也无量。
曰伪头目极其热情的宴请,在苗可秀不卑不亢甚至有点刘备和曹操煮酒论英雄那种“大雄若鼠”般气氛中结束。但第二天谈判结果却毫无改变。康选三先说了十分客气的开场白:“经请示省府,同意在尽力而为,尽量满足邓司令要求的前提下,继续谈判,并预祝谈判圆满成功。想必经半月商量,邓司令定有新的方案。请苗总参议先讲!”
苗可秀:“想必经半月考虑,省府定有方案,请康县长先传达省府意见!”
康选三:“省府意见我已说了,在尽力而为的前提下,尽量满足邓司令的要求,还是请苗总参议先说邓司令考虑后的新想法吧!”
苗可秀:“经过半月慎重考虑,自卫军提出如下要求!”接下去郑重其事念道,“一、……”
伪县长和日本参事先还暗喜着往下听,可是越听越紧张,直到一字一句听完,几乎与第一次一字不差,日参事说:“这是第二次谈判,怎么苗君仍念第一次的文件?”
苗可秀:“这不是第一次的文件!”
日参事:“和第一次一字不差啊?”
苗可秀:“参事先生没注意听,差了三个字呢,上次落款时间是8月17日,与9月18日各少一个数。此次落款时间是9月3日,与9月18日少了15个数。”他隐含的潜台词是九一八事变这个政治含义。
康选三打圆场道:“落款时间不重要,关键是条款内容,一点儿没变啊!省府说在尽力而为的前提下尽量满足邓司令要求,现在省府的军队装备弹药也很不足啊!”
苗可秀:“日本部队的装备弹药很足,这要求是向日本军方提的!”
康县长:“日方对这些要求也力不从心啊!”
苗可秀:“我们是中国人,日本人的力和心咱们不知道,得他们说!”
实难达到,希望能设身处地考虑!”
苗可秀:“设身处地考虑我们才提出如此要求的,日军汽车、装甲车、重机枪都有,我们并没提,提那些都办不到,差距如此悬殊,与贵军为伍成何体统!”
日参事:“苗总参议所言不无道理,但如此大事定夺,县里实属无权,如你们执意坚持条件一步不让,我提议,我们各自向上峰请示,共同到省城继续会谈如何?”
苗可秀骑马回部队亲自向邓铁梅请示,邓担心远离部队到省城恐有不测,苗可秀说他在省城读完中学接着读大学,环境很熟悉,且此行观察日方招抚更加急切,如遇有不测,他会见机找老师同学行事的。邓铁梅还考虑去省城负面影响大,怕日本人不管谈判结果如何会借机宣传自卫军投诚等等。苗可秀认为副作用暂时肯定会有一点儿,但过后可用实际行动挽回。他特意提到东北最著名的抗日名将马占山,震惊中外的江桥抗战打死日军最多,最后弹药军饷补给断绝,只好采取谈判手段保存实力,为了应付日本人不得不表面答应在伪满洲国担个委员名,听说暗中仍受张学良领导。邓铁梅说自己也是亲受黄显声和阎宝航任命的司令官,没他们指示,日本人答应什么条件也不能表示受招安。千万不得让日伪当局造出邓铁梅要当宋江的舆论,以免动摇军心,污染名节。苗可秀这才返回凤城,表示同意去省城谈判。友田俊章又说邓铁梅的人马太多,招抚条件也过高,省里也难决断,需得去“满洲国”的“新京”(长春——去谈。苗坚持说一是军队的事溥仪根本一点儿用没有,二是日本关东军司令部在沈阳,三是到省外去谈遇有新问题不便请示邓司令。友田俊章只好再次请示上级,勉强同意仍到沈阳的关东军司谈。
9月6日,伪县长康选三和日领事友田俊章等一行多人随同苗可秀、王者兴及随行人员一同到达沈阳,在日本人办的太和旅馆下榻。晚上,苗可秀特意嘱咐随行人员一定格外谨言慎行,不得私自向外人发表任何意见,然后溜出旅馆到他在东大读书时的老师家串了个门,意在告知来谈判的事,说如有不测或听到什么不利传言,请相帮告知有关方面,然后又悄悄溜回太和旅馆。
谈判地点就安排在日本人办的太和旅馆。傲慢的日本关东军司令本庄繁不仅没接见一下,只在谈判前派一大佐见面寒暄一番,摸摸底牌走了。正式谈判时只派了个关东军警备司令部政务情报处叫王滋栋的处长出席,其他人员还是凤城那些。
王者兴在东北讲武堂毕业,又在东北军当过军官,知道王滋栋的底细。此人在张作霖部下当过团长,直奉战争中被直系军阀的坦克乳伤了腿,后被日本政治浪人收买投降日本,死心塌地当了汉奸。他就属于中国上千年的文化垃圾培养出的垃圾人物,不管什么朝代什么人当政,给官当的便是娘,不管什么官,能当上就是光宗耀祖,就敢衣锦还乡,既无正统观念,也无正义良心,一切以私自的物质利益为纲。王者兴还知道,邓铁梅当年被免去公安局局长职务,就是因为得罪了他,他又同日本驻安东领事做了手脚。所以苗可秀谈完所提条件原则不变后,他竟忍耐不住抢先说:“他邓铁梅愿意率军投降,我们非常欢迎,但必须无条件!投降哪有如此苛刻要条件的?简直是想和关东军平起平坐嘛!”日本人都不敢如此放肆,他却肆无忌惮地说这样无耻的话。
苗可秀立即拦住他的话:“关东军从来没说不和中国人平起平坐,他们一直都说建立‘大东亚共荣圈’,是来帮助中国人谋幸福来的,我们想让他们帮助改善改善装备,并且低于他们许多,有何不妥!”
这话让友田俊章和康选三都不好直接反驳,无耻的汉奸王滋栋却仍厚颜无耻地说:“邓铁梅本是连遭免职的公安局局长,扯旗造反自封司令,皇军同意接受他就不错了,还大言不惭提保留原建制,原地驻防!这不等于自封什么官就当什么官了吗?想好事嘛!当过局长的可以再当局长,当过兵的可以再当兵,当过军官的可以再当原级别军官,当过土匪的就讲不了啦,回家自谋活路好啦!”他明知这样根本不行,不过想通过流氓手段吓唬住他认为的白面书生赶快降低条件见好就收算了,他根本不理解世上还有讲信仰的人,尤其眼前这个文弱的眼镜秀才,定会被直奉战争中绝处逢生的大人物吓住的。他便进一步呈露凶相道:“谁委任你们的司令、参谋长?全是自起年号,自封草头王,祸国殃民嘛,纠集一帮乌合之众,就想编三个旅做辽东总司令,这不异想天开吗?”
苗可秀:“我们是黄显声将军任命的自卫军司令,黄显声是国家任命的辽宁公安武装总司令,我们自卫的是辽东安全,用的是中华年号,哪个自起年号,祸国殃民?”
一提辽宁的老警备司令黄显声,汉奸处长王滋栋不禁恼羞成怒,一拍桌子,顺手扔出一张名片吼说:“拿我名片回去,告诉邓铁梅,我王滋栋认识他,是我免的他公安局局长职务,如果他还想当个正规的一官半职,限令他9月14日到凤城缴械受命,其他人解散还乡,原来干什么吃的还干什么吃去!”说完起身离去。
友田俊章和康选三却并没附和王滋栋的话,仍好言相劝,说不要条件太过让日军为难。
苗可秀看出王滋栋是在配合日本人演戏吓唬他们,同时也在利用他们,便说容他们考虑考虑再谈。
晚上他从太和宾馆一个中国杂役口里探听到,日伪当局已开始利用报纸电台宣传邓铁梅派代表开始进行收招谈判的消息,他本想到老师家里进一步打听一下外界是否知道这消息,无奈王滋栋派翻译刘大为寸步不离,说是服务,实则严密监控,便感觉出再拖延时间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只能被利用产生更多负面作用了,所以决计尽快脱身。于是苗可秀单独到康选三住室说:“康县长是知道的,我们诚心谈判,但王处长这些话太不像话了,但我也觉得,必须降低条件,否则难有结果!”为让康选三相信,他故意说了降低后的具体条件,又说:“如果答应这样条件,必须是将武器弹药发送到部队,而不是让部队到奉天来领。这样变动较大,必须回去做邓司令工作,请求他批准!”
康选三虽将信将疑,但还是向日军作了汇报,并说即使达不到最终目的,能见到邓铁梅的面也大有益处。日军当局也想直接同邓铁梅见面,只要见面,即使招抚不了,也有利于做破坏他威信,动摇军心民心的工作,也可以摸到自卫军的虚实,所以答应派代表到邓铁梅驻地再行磋商。
苗可秀恐夜长梦多,一经答应便立即于9月9日离开沈阳返回凤城,10日便带日方代表一行六人前往自卫军占领的抗区。日方的六位代表是,团长友田俊章,团员有秘书西辰喜,安东警察署巡查藤井、贺门,日本关东军驻安东警务局指导官白井成明、翻译官刘大周。
让苗可秀没想到的是,出城的大路两旁列满夹道欢送的人群,民众们交头接耳惊奇地看着骑在高头大马上的苗可秀和曰本人,他甚至听到议论声里有“那是代表邓司令来投降的苗总参议,北平来的呢!”这场面和议论让苗可秀内心如焚,他想象得出,如果假谈判再继续拖延下去,军心和民心会受到怎样的破坏。但他又无法向群众解释什么,只好在马上呈现出雄赳赳,气昂昂,并没把日本人放在眼里的样子,同时坚定了尽快给曰本人严厉教训的决心。
一行人走到离凤城西边70多里的刁家窝棚村时,天色已暗,日方提出先在小村住下,明日再走,这正中苗可秀下怀,他本来就想先把日方六人安排在村里,然后回去向邓铁梅报告情况请求批准拟行对策的,便佯作想了一下才答应说:“那我先行一步,回去报告邓司令,然后来迎接你们!”
邓铁梅听了苗可秀的汇报,尤其汉奸王滋栋和凤城群众夹道相议情景,让他怒气难忍,但他强忍着特意召开了一次主要领导人员会议,让苗可秀通报谈判情况和拟想的对策。会上大多数人认为,既然敌人已开始利用谈判大造自卫军接受招抚的舆论,再拖延时间就不是上策了,部队已借机休整了一个多月,并且谈判代表没被扣留,可以终止谈判,向外界表明抗日到底的决心了。多数人的意见和邓、苗的想法基本一致,但如何终止谈判意见有较大分歧。有人主张将日方代表和上次打岫岩扣押的那批日本人一同扣作人质,用以交换武器弹药。有人主张羞辱一番拍照留作宣传用,然后放走算了。有的主张将他们的武器扣下立即放人,免得时间一长摸到抗区虚实。还有人说干脆统统枪决了事。也有极个别人主张两军交战不斩来使,别做得太绝,以免把日军对抗日队伍的仇恨全部引到自己这边来,反而容易把自己逼到死路上去,受过日本人款待的李庆胜就是这样说的。邓铁梅一时决心尚不十分明晰,他请苗可秀就大家意见再谈谈看法。
苗可秀说:“我认为以牙还牙最好!”
邓铁梅:“怎么个以牙还牙?”
苗可秀:“他日本鬼子对东北军不宣而战,一夜之间杀死众多官兵,占领沈阳城,不仅枪炮,四五十架飞机一遭拿去,谈什么了?如果我们下了他们六支小手枪就拉倒了,或想扣作人质,多换些枪炮,即使成功也不合算,何况很可能不成功,甚至招致更大损失。不如突然下手,就地处决,一个不留。六个日本军官一下同时毙命,我们只需六颗子弹,比首战凤城击毙的日本军官还要多,这是多么辉煌的战果!政治战果更大!他们所作的那些邓司令已受招抚的谣言立即土崩瓦解!尤其瘸狗汉奸王滋栋,说我们乌合之众,就地解散,原来干啥还干啥那些损话,不给他们点儿真颜色看看,他们不知邓司令队伍的厉害!”待李庆胜又把说过的话重复一遍后,苗可秀又补充道:“我们这样做是会激起日寇的加倍报复,但只有不抗日他们才不报复,那不就得老老实实当亡国奴吗?”
李庆胜:“我们不是要老老实实当亡国奴,是要用巧计多杀敌人,少死自己人!”
苗可秀:“我们能把六名要员弓I诱来不流一滴血而一网打尽,不正在于此吗?”
李庆胜:“我说的是后果,后果会流很多血!”
苗可秀:“那当然,不流血的抗日不可能成功,不就因为国家养的军队都不想流血跑关内去了,最后才弄出个‘满洲国’吗?我们不甘当亡国奴才不怕流血的吗!”
邓铁梅被苗可秀说得热血沸腾,决心突然下定,不由得拍案而起:“就按苗总参议的说法办!六个日军要员,不用牺牲一兵一卒,等于给牺牲的同胞报仇了!就是让日本鬼子知道,他们杀了中国人是要偿命的!他个狗汉奸王滋栋不说我们乌合之众吗?叫他看看乌合之众是怎样要他日本爹命的!不杀日本鬼子,算什么抗日!既然举旗抗日了,就不怕死路一条!”最后他又宣布,由苗可秀全权实施处决任务。为使处决秘密果断进行,他单独留下苗可秀又商议一番。
苗可秀说:“我马上给离刁家窝棚最近的三旅旅长张希藩写封火急鸡毛信,叫他亲率20人以上的精干队伍,务于明曰黄昏前赶到刁家窝棚听命,然后谎称邓司令到,引六个日本人一齐出来迎接,便可一网打尽!”
邓铁梅说:“为避免日方生疑,我一定亲临现场,你先到两个时辰,与张旅长布置好细节,我于黄昏时分准时赶到!”苗可秀:“司令亲临现场不妥,那样太危险,谎称你到了就行!”
邓铁梅:“当警察局局长时我去过安东日领馆,一旦六人里有见过我的,就麻烦了,我必须到场才万无一失,就这么定了!”于是命令苗可秀秘密照此执行。
9月13日黄昏,张旅长亲率20多精兵,分两伙悄悄到达指定地点,与苗可秀秘密接洽好,又等来邓铁梅后,才一同悄然赶到日本代表住处。
苗可秀让邓铁梅等在最后,自己先进了院子,高喊:“邓铁梅司令到!”喊声又洪亮又粗长,早等得急不可待的友田俊章立即率五人迎出屋来,在苗可秀面前站住。苗可秀向友田介绍他身后的张旅长说:“这是邓司令的张副官!”
友田俊章挺胸腆腹故意傲慢一下,才小幅度伸出手,张旅长却将手向后一指说:“那是我们邓总司令!”
友田俊章没着落的手尴尬地朝邓铁梅一招:“有失远迎!有失远迎!”脚步却原地不动。
邓铁梅站在大门处也原地不动。
苗可秀说:“既已有失远迎,团长先生就前迎两步吧!”
友田回身对一行人说:“既已有失远迎了,咱们就列队相迎吧!”说着叫其他五人在他身旁一字排开,迎接邓铁梅进院。
苗可秀迅速退到日方代表背后,举手示意邓铁梅可以进来了。
邓铁梅这才从容走向日方一字横队。他先朝身后站有苗可秀的友田走去,主动伸出被枪磨出硬茧的右手。友田见邓铁梅虽不魁梧,但英气逼人,镇定着自己将右手也递上去。邓铁梅并没搭话,只是用力一握,让友田分明感到一股强力传递过去。张旅长紧随其后,也跟着握手,当邓、苗、张三人同时狠力抓住三个日方代表的手不放时,门外20多战士一拥而上,飞快扭住六人双臂,将他们捆绑起来。此时日方代表们才如梦初醒,说不得无礼。话没说到第二句,战士们已用准备好的毛巾把他们嘴——堵上。堵翻译刘大周嘴时,他说我是中国人,不用堵我,苗可秀说中国人为啥不替中国人说话,光替日本人说话的狗嘴一块儿堵了随日本人去吧!
苗可秀吩咐将堵了嘴的六人——搜过身,然后五花大绑,又用根长绳拴成一串,在全村游走一圈,再押到村北山沟里。
邓铁梅想亲自动枪处决,以正视听,苗可秀说:“杀鸡何需牛刀,司令的花生米已让日本鬼子品尝多次了,让我一介书生尝尝抗日的真滋味!”
张旅长说:“这帮家伙是恶狼,让我用狼刀宰吧!”
邓铁梅:“难为咱们苗军师忍辱负重一个多月,还是让苗总参议出出气吧!”邓铁梅要过一支大枪给苗可秀。
苗可秀没接说:“杀鸡还是不用牛刀,就用我自己的手枪吧!”
邓铁梅:“手枪不好瞄准!”
苗可秀:“我就拿枪当刀直接捅了!”他把手枪压好子弹,直接站到友田俊章眼前,相距只一步。
张旅长大吼一声:“日本鬼子跪下!”
五个日本鬼子不知是没听懂还是执意不跪,仍都直挺挺站着,倒是那个中国翻译跪下了。
苗可秀见状十分恼怒,骂道:“丢人现眼的奴才,站起来,我不屑杀膝盖无骨的软蛋!”
那没出息的翻译自己竟站不起来了。苗可秀上前抓住衣领将他拽起又骂:“没活出个人样来,还死不出个人样来吗?别死得给中国人丢脸了!”见他脸色煞白又要瘫倒的样子,苗可秀恨铁不成钢地说:“给你娘长长脸吧,一定等我开枪后再倒下!”恐他真再挺不住倒下,快速当胸一枪先毙了他,提着他衣领的左手还没松开,大受感动的邓铁梅上前将他撑住,他更不忍心这具中国尸体在五具日本尸体之前倒下。
苗可秀也大为邓铁梅这一撑感动,头一次杀人的手,竟然一点儿也不颤抖了,几乎都是面对面当胸一枪一个,击毙了五个鬼子。
邓铁梅和苗可秀把翻译的尸体和日本人的尸体分开,叫战士们挖了一大一小两个深坑,分别埋了。
凉意浓重的月色下,一大一小两个坟包,黑糊糊像大地身上生出两个平庸的恶瘤。枯干了的庄稼和秋草发着莫名的沙沙的咽声,让苗可秀生出一腔苦涩的诗情,他既感到出了一口气,又为甘当奴才的同胞痛心,他建议邓铁梅说:“我们是不是和战士们一同宣个誓?表示一下心情!”
邓铁梅说:“好,总参议领誓吧!”
苗可秀没加推辞,举拳宣誓道:“我们如其贪生致死,不如死里求生!”这是第一次从北平来时用毛笔写给邓铁梅那两句话的前一句。
邓铁梅等20多只右拳举着,同时发出冷铁样凝重的声音:“我们如其贪生致死,不如死里求生!”
苗可秀:“如其蒙羞而生,不如抗日至死!”这是那两句话的后一'句。
誓毕,邓铁梅和苗可秀都觉得浮想联翩,言犹未尽,几乎同时说:“今晚就住刁家窝棚吧?找铺热炕好好儿烙烙!”潜台词是有些话想好好儿唠唠。
两人不约而同地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