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铁梅正在新组建的骑兵团检查工作,司令部有人骑马来报,说有个从北平(今北京)来的眼镜先生,已在司令部等待多时,指名要见邓司令。
邓铁梅细问了些情况,听说来人已去过其他几个地方,便骑了新任团长、义子李庆胜新送的一匹好马,说见完客人再赶回来继续议事。他回到司令部,直奔等在自己办公室的北平眼镜先生。原来北平来人是个年轻书生,不过二十五六岁的样子,正坐邓铁梅办公桌前爱不释手摆弄紫云松花砚台和毛笔。桌面废纸上似不经意写有一个“处”字,和一个“义”字。书生模样的年轻人见有人不告而进,断定是邓司令回来了,连忙起身行过礼说:“我和邓司令是本溪同乡,下马塘苗家堡子人,特从北平慕名而来!”
邓铁梅不禁发问:“本溪老乡怎么从北平来呢?”
眼镜青年所答非所问:“司令员这方砚台是宝啊,一看就是咱本溪磨石峪一带的紫云松花砚,这是清朝宫廷御用松花石所雕,宝砚!”
邓铁梅说:“是祖传的。”
眼镜青年:“我用邓司令的笔砚试写了两个字,真是好砚好笔,特别好使!”
邓铁梅看了看桌上似不经意写下的两个字:“为啥单写‘处’和‘义’俩字啊?”
眼镜青年:“读书人的毛病,见笔就想试试,随手试笔写了这俩字。”
邓铁梅:“有功夫!有功夫!一看就是手笔不凡的笔杆子,就手写几个大字给我新办公室增增辉吧!”
眼镜青年:“拿不出手,拿不出手!”
邓铁梅:“这是不给润笔费不写呀,一会儿我招待酒饭伺候行吧?”
眼镜青年:“写什么?”
邓铁梅:“你酌量着心情来吧,言简意赅,大字最好!”说着在办公桌下的抽屉拽出一张告示纸。
眼镜青年自己把砚台的旧墨又研了几下,要过一支粗笔,悬腕一挥而就,跃然纸上的是“还我河山”。这是抗金英雄岳飞最喜欢的四个字。
邓铁梅得寸进尺地说:“这四个字我最为喜欢,但是岳飞的,再写一幅你自己的更好!”
眼镜青年盛情难却,谦逊了几句后写下这样一段话:“我们如其贪生致死,不如死里求生,如其蒙羞而生,不如抗日至死。”邓铁梅看过连声击掌叫好:“知我者北平来老乡也!走,到寒舍酒饭伺候!”忽然想到这老乡还没回答他为啥从北平来。“老弟在北平念书?”
眼镜青年:“原在东北大学念书,事变后流亡北平,书也念不消停了,也在闹抗日!”说着掏出一封介绍信,递给邓铁梅。
邓铁梅一看,是著名抗日人士阎宝航领导的“东北民众抗日救国会”开具的,介绍本溪籍流亡北平的东北学生军大队长苗可秀作为“抗日救国会”代表,专程赴辽东与邓铁梅联系,了解抗日救国自卫军的情况。
邓铁梅见本溪老乡还有这样人物,不禁喜出望外,立即叫司令部安排酒饭,一会儿送到他家里,他要设家宴郑重招待。
司令部迁到尖山窑后,邓铁梅把妻子马氏也接到部队,意在稳定军心民心,让全体将士和老百姓相信,他是拿全家性命作抵押抗日的。这马氏比邓铁梅岁数大,人贤惠,不言不语一心操持家务事,尤其孝敬老人。邓铁梅之所以娶这样一方大妻,是为铁匠家庭出身不擅针线家务活儿的寡妇母亲着想。
到了邓铁梅家,苗可秀见到老乡嫂夫人心中暗想,这哪像司令夫人啊,比我母亲面相还老。听苗可秀是本溪下马塘苗家堡子人,马氏倍感他乡遇亲人般的亲切,但一句虚套寒暄的话也不会说,只惊叹了半句:“戴眼镜的从京城来?”然后就把旱烟笸箩推过去。
邓铁梅说:“人家是新式秀才,不会抽烟!”
苗可秀:“原来也曾鼓捣几口洋烟,后来闹抵制日货,戒了!”
马氏又问了半句:“媳妇戴眼镜不?”
苗可秀:“让大嫂见笑,妻子眼睛比我好,用不着眼镜!”邓铁梅:“人家四只眼睛是文武双全!”然后吩咐妻子,“烫酒去,一会儿我再叫个老乡来陪客!”
邓铁梅把最近新任的自卫军总参议也请到家里作陪。新任总参议叫黄拱宸,是在本溪老家拉起3000多人的抗日队伍后,经邓铁梅叔父邓吉道介绍,来投奔邓铁梅的。黄拱宸身材魁壮性情豪爽,一身武气,苗可秀中等干练身材,眼镜衬出一脸沉稳自信的文气。这俩老乡酒桌旁在邓铁梅左右一坐,让邓铁梅立时感到比以往高了许多,是水涨船高的高,是大帅有了高强的左膀右臂的高,是刘备身边有了张飞和诸葛亮这样高人的高。他总是对关羽不感兴趣,虽觉张飞过于鲁莽,但喜爱他忠心耿耿的性情。与黄、苗这样两位老乡同饮,邓铁梅心下生出一个十分快乐的念头,若能把苗可秀这样高瞻远瞩的老乡秀才请来做诸葛亮,岂不天助我也?
邓铁梅便问苗可秀父母妻儿等兄长般体己的话题,得知苗家离邓家也就几十里远,妻子是自由恋爱的同乡人等等。还得知苗可秀现在中国最高学府——北京大学国文系借读,东北流亡学生赴北平请愿,他是请愿团负责人之一,还当过东北流亡学生军大队长,这更使邓铁梅的爱才之心被凤城老白干酒烧得热烈起来,便同他进一步探讨建军问题。
因三位外貌很不相同,还我河山大志却极其相投的老乡谈得十分相投,苗可秀便毫不见外地指着墙上的司令部建制图说:“邓司令把司令部下歡个处脏规’但我觉得还应加设'处!,’邓铁梅:“苗老弟尽管直说,加什么处?”
苗可秀:“政训处。我在你办公室写的处字,想的就是政训处。”
邓铁梅心里波动了一下。不久前有个叫邹大鹏的安东市教师在他部队待过一阵儿,也曾有过类似的建议,那教师说的是叫政工部。因邹大鹏离开了,这个部并没建立。其实邓铁梅不知道,邹大鹏是中共党员。
邓铁梅:“什么叫政训处?”
苗可秀:“我是从那个义字想到政训处的政字的。我听有人说,你刚提拔的骑兵团长是你义子?”
邓铁梅:“我也是举贤不避亲了,救过我的命,认了个义子,这小子智勇过人,尤其智谋过人,很是个人才!”
苗可秀:“建一支真正有战斗力的军队,私人感情的义,是不可靠的。真正的大义,是爱国的政治觉悟!”他怕邓铁梅听下去不高兴,又敬一杯酒继续说:“其实我刚刚参加完赴南京请愿团回北平。蒋介石就不靠爱国大义行事,专靠个人感情恩怨决策。张学良少帅也是跟他感情用事,怕下令东北军抗日伤了他们的兄弟感情。他蒋介石就认为,我们东北学生赴南京抗议政府不抗日是感情用事。我亲耳听他说要靠‘国联’解决‘满洲国’问题,还亲耳听他训斥完东北学生请愿团,又训斥天津学生请愿团说,你们又不是东北人,也从天津跑南京来胡闹什么?看看,他把咱们东北人要求抗日看成个人感情了,我们是爱国抗日,我们要中国统一,不要当亡国奴!”
邓铁梅:“我的天,可秀老弟亲耳听过蒋总司令讲话?了不得啊老乡贤弟!”
苗可秀:“邓大哥听我说句实话,在抗日问题上,他蒋总司令绝不如你邓总司令!他管那么多军队,多少人敦促他抗日他不抗!你却是,他不让抗,自己现招兵买马抗!这叫天壤之别!这就叫政治觉悟!”他再次敬邓铁梅一杯酒,“邓大哥应把你的高度政治觉悟,通过设立政治培训处,灌输到所有官兵心里去,让每个人都能和你一样真心抗日,才能抗到底。其实你的队伍一万人里,有些人参军动机并不很纯,有的不发生九一八事变他也可能当土匪混饭吃。这种人,不加强政治训练,一遇困难就可能动摇坏事!”
不待邓铁梅表示什么,黄拱宸端起酒杯:“请大哥先让我敬可秀老弟一杯。听老弟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不怪是北平读过书的人。我招那3000多人就是这样,确有必要成立这么一个处,讲外面形势,隔三差五洗洗脑子什么的,就像一辆牛车,得常浇浇油才转得顺当!”
这些也是邓铁梅心里的话,他给三个酒盅都满上,先干了说:“就这么办,增设一个政训处。我想请可秀老弟当处长,再兼个右总参议!”然后分别向二位解释,“拱宸兄总参议头衔前面加个左字,左总参议!这是老天助我,赐邓铁梅左膀右臂!我也不用摇卦,就这么定了,不知可秀贤弟肯不肯屈就?”
苗可秀十分感激,干了酒说:“容可秀再说个建议后回答邓大哥怎样?”
邓铁梅:“尽管直说!”
苗可秀:“趁自卫军人马剧增,外界拥护之声甚高之时,应筹划成立一个抗日独立县,建立自己的政治、经济区,发行自己的钱币。这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他日本关东军,能在中国建立‘满洲国’,我们救国自卫军,在他‘满洲国’建个抗日独立县,难道不理所当然吗!”
这意思邓铁梅近日也朦朦胧胧想过,只是不强烈,也觉得不到时候,没想到这苗可秀一来就想到了,不禁心下惊叹,真是心有灵犀,英雄所见略同,当即表态说:“苗兄此说正合我意,我也琢磨过,想以龙王庙为县城建个龙源县,但没头绪,不知咋搞,这回好了!”他不觉间已把苗老弟叫成苗兄了,“但苗兄还没答应我方才的恳请呢?”
苗可秀:“我最近就回北平,向‘救国会’汇报自卫军情况,经阎宝航会长批准,我即可回来受命。不过,邓大哥最好派个代表跟我同去,一是和‘救国会’建立联系,求得多方支持,二是开开眼界培养对外联络人才,与各方联合作战!”
邓铁梅愈加感到与苗可秀相见恨晚,毫不犹豫地表示:“全依苗兄的!”并当即和黄拱宸总参议议定,由参谋长王兆麟担任自卫军驻北平“抗日救国会”代表,随苗可秀去北平。
邓铁梅不知苗可秀回来任职一说是否铁心,便试探道:“听说在北平读书的东北学生都在平津地面奔前途,可秀兄能回山沟受罪吗?”
苗可秀:“请邓大哥放心,目前,抗日救亡就是我苗可秀的前途,此外绝无他图!”苗可秀为让邓铁梅放心,乘酒兴还讲了自己在奉天上学时不买日本牙膏纸笔,放假回家宁可徒步也不坐日本火车的事。
邓铁梅大喜,再次将三个酒忠满上说:“我等本溪邓、黄、苗三兄弟,远在他乡,不图同年同月同日生,宁可抗日死,绝不当苟且偷生亡国奴。在上苍天可鉴,我等绝不食言!”
酒后已经夜深,邓铁梅再请苗可秀到办公室,将岳飞的“还我河山”给黄拱宸也写上一张。
不想新任骑兵团团长、邓铁梅义子李庆胜已在办公室等着,他听邓铁梅离开骑兵团时说北平有人来找,便等在这里看新鲜,他是个极善观察形势的人。
邓铁梅向苗可秀介绍:“这便是我义子,新任骑兵团团长李庆胜!”
李庆胜见苗可秀是个眼镜书生,只平淡地握了握手,并没太当回事。当见苗可秀写完“还我河山”时,李庆胜见义父竟十分激动地说:“这回我忍痛割爱了,请苗兄收下我这块家传紫砚,我这手太粗,使枪还行,使它还得总参议苗兄的手!”他心下琢磨,想必这其貌不扬的眼镜定是个北平来的要人,立刻便在心上增了分量。
苗可秀知道紫云砚台的贵重,又是邓铁梅的传家宝,不敢接受,便推托说:“流亡在外,放砚台的地方都没有,等我回来再说吧!”说罢爱不释手地放下,要走。
这时李庆胜灵机一动,顺手掏出胸兜一支钢笔递给苗可秀说:“这是义父送我的金尖钢笔,从日本鬼子手里缴的,送你正好有用,放我这儿可惜啦!”
邓铁梅再次感到义子的善解人意,执意叫苗可秀收下。
苗可秀盛情难却,又确实喜爱好笔,便收了说:“7月一毕业,我马上回来。这三四个月,肯定有仗要打。麻烦的是,鬼子野心太大,战线过长,兵力不足,开始用中国人打中国的损招了,总把伪军推到前面送死。伪军也是我们同胞,对他们,政训处最有战斗力。我写了一首歌,待政训处成立时,托邓大哥转赠给他们,早早唱出去,顶刀枪使用!”
他从随身小本子上撕下两页纸,交给邓铁梅,是《唤醒伪军歌》
想,
大家想,
伪军未必无心肠。
眼光短小,
勇气不足,
才到这下场。
几元薪饷,
背祖卖国,
丧天良。
快快唤醒,
快快联合,
共争荣光!
邓铁梅读了这歌词,心里一阵滚热。他就是警察出身,一些伪军就是他当年的警察弟兄,怎样分化伪军,孤立日军,的确是政治大事,让苗可秀几句歌词说得亮亮堂堂,邓某若得苗兄相助,如刘备得诸葛亮啊。他心存热烈盼求,让义子派马,趁夜色送走了苗可秀。义子意外结识了京城来的人,自然也十分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