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 一〇日你的,满铁!(1 / 1)

邓铁梅传奇 刘兆林 3282 字 4个月前

北满大铁路蟒蛇样蜿蜒在冰雪未尽的黑土大地上。

哐哐当当一列火车,疲惫的大甲虫般在癖蛇身上爬行,累得不时吐一阵白气,并扯嗓子嗷嗷叫上几声,从遥远的牡丹江开过哈尔滨,开过长春,终于开进了缺少春天气息的沈阳城。

从沈阳乘北满铁路火车离去才一年的邓铁梅,又疲惫地回到沈阳。

他乘南满铁路火车到沈阳工作不到半年,就乘北满铁路火车匆匆离去,现在,又乘北满铁路火车疲惫不堪地回到了沈阳。

南、北满铁路都连着沈阳,却都不是沈阳的。日本人拿钱修,日本人拿枪管,日本人想咋着就咋着。

你个沈阳,窝囊!

日你的,满铁!

没了警服,没了枪,尤其没了大盖帽,身材显矮了一截的邓铁梅,拎着简易行李,在沈阳怀远门里一家名叫鼎昌的小客桟住下。

这客栈住人不多也不少,因它条件不怎么好也不太差。这等客栈,太穷的人住不起,富人住来又不体面,所以被革了职,从牡丹江流落到哈尔滨,又从哈尔滨辗转到沈阳的邓铁梅,住这等客栈暂且栖身最为方便。他是穿着在黑龙江过冬的棉衣,自带行李住这等客栈的。

客栈老板和伙计没谁知他的身世,所以对他冷漠有余热情不足。见他每天上午出去,下午回来躺屋里看报纸读杂志,或头枕双手凝望棚顶出神。身边堆一些油印的铅印的报纸、传单、杂志等等,有的看过了还在上面写写毛笔字,既消磨了时间,又免得浪费了这些废纸。那些被他胡乱写过毛笔字的废纸上,印有各种各样消息、文章、资料、民间医方、江湖广告、政府通令、日本人的新闻等等。看得心烦意乱时,他便起身坐到小桌前抚弄几下一直随身带着的那方紫云砚台,研一研淡了的墨,再胡乱写上一气。他胡乱写的字里,一会儿“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一会儿“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不教胡马度阴山”等等,还有什么万宝山事件余波又起,满洲青年联盟成员集会游行,大雄峰会临时聚会,中村大佐被东北军杀害……他又涂写了一句“不识庐山真面目”,放下毛笔,躺回**重看报纸上那则日本政府币原外相发布的训电:“鉴于万宝山事件,列举近来之三星堡农场事件,沈阳城内对日本妇女行暴事件,哈尔滨日本司机受辱事件,大石桥对日警官暴行事件,近如吉林省政府公然声明禁止朝侨居住及其他违反治安维持及外人保护事实,殊难默忍,是此实难保不再发生昭和二年之不祥事件(济南惨案),至法权交涉亦有考虑之必要,事件之推移诚堪重视。倘若中国官宪漠视再三之警告,则日本政府由保护满洲日侨之见地不能不取正当处置,结果或酿成重大局面亦未可知。”

日本外相的这则训电,邓铁梅已看过几遍了,越看越如铅云罩心。这些事件,和以往发生在辽宁的拓地移电杆等事件,他都看得出,肯定是日本人又在说歪理,而且日本歪理文章的重要题目,都与铁路有关。他们特权出资修建,特权出兵掌控的满洲铁路,是一条侵华大纲,经济的,军事的,政治的所有目的,都依赖这条纲来张目。联想张大帅被炸死的皇姑屯事件,中国人心里明镜似的,知道是日本人蓄谋已久,日本强盗却硬说中国匪徒企图破坏铁路劫财所致。尤其想到自己亲历的安奉铁路一块小石头事件,日军小题大做,以及对他本人暗中使坏最终革职的事,使他百感交集。他愤恨日本人的骄横,更痛心中国官场的龌駆黑暗。日本人在你家里横行,你却不敢惹人家,更可恨还听人家的。他心堵得生疼,连一点儿发泄的办法都没有,不像先前,手中还有一支枪,手下还有一帮人,气急了还可以拍拍枪,甚至带队伍碰碰硬,现在连吃饭钱都没处领了,连个说说气话的人都找不到了。现在他想找人说的不是气话,而是更可怕的一种感觉,好像要出事,比张大帅被炸死还要大的事。他曾憋憋屈屈待过几个月的偌大沈阳城,真的连说说话的人都找不到了,还求谁找工作呀!

英雄没用武之地,男人没糊口安身之所,是最要命的窝囊,窝囊透啦!

这动**的多事之秋又要发生什么?该找谁谋个栖身糊口的差事?

邓铁梅从拿第一天薪水开始,干的就是拿枪维护治安的警察活计,现在警界是不会再有他的立锥之地了,但他能干的也只有拿枪这类活。

他便整天满脑子都是枪的影子。枪身长满了眼睛,生满了翅膀,日夜冲他眨眼,绕他飞转。有时,死于枪下的六叔也提着枪,在他眼前跑。甚至教书的父亲并不喜欢的爱抡锤弄枪的母亲也面对他絮叨枪。他甚至难于向别人启齿,曾在白日梦里,梦见自己纳了一个手使双枪的妾,那妾不仅俊美,而且双枪如神,妻子为之不高兴,母亲却眉开眼笑。

人在落水之时,一根稻草也会伸手去抓的,以图救命。邓铁梅忽然想到,在东北公安管理处当督察员那几个月,经在东北讲武堂当教育长那个老乡鲍文樾介绍,他曾认识一个讲武堂教官云海青。

云海青!当时邓铁梅一听这名字就眼前跳出亮光来。那云字,那海字,尤其那青字,此三字组合成的一个人,定是心境高洁,胸怀海量,清白不污的人。两人一见,果然如故,级别相仿,且邓铁梅长云海青两岁,两人称兄道弟极谈得来。

邓铁梅忽然想到了这根稻草,立马伸出手去。可一打听,云海青已调往东北军驻锦州部队去了。其实,东北军频频往关内调动的事,邓铁梅早有耳闻。这最让邓铁梅想不通,日本关东军越来越逞凶,中国的东北军却大批调往关内,张少帅抽大烟脑子抽出毛病了吗?虽不理解其中缘由,却不吃惊了,包括自己要找的云海青调到锦州也不吃惊了。锦州离山海关那么近,说不上哪天也会应调进关打内战去呢。

不管怎样,邓铁梅只好去锦州找能说到一块儿的朋友云海青了。

云海青乱世他乡忽遇意气相投的老朋友,置酒款待,不亦乐乎。两人相对一坐,像一幅互为背景的写意画,一枝铁梅与一枝青竹,坚强加高贵。他们俩,说一件往事干一杯酒,说一件近事也干一杯酒,说来说去,都是气不打一处来的国家大事。酒至大半酣,一说到个人找工作的事,都噎住了。

云海青只是个少校副营长,无权在自己属下再扩收一个军官,其他行当,他新来乍到,一时找不到能相托安排工作的人。他自己,也如邓铁梅,不爱钱财,嫉恨贿赂,因而也不是能有大笔钱拿出来帮朋友买职位的人,只好先给邓铁梅些生活用钱,安顿在客栈住下,答应全力替他想办法,有无结果都会每日来看他。

有朋友相伴的时光,再难也好过多了。邓铁梅仍如在沈阳客找时那样,上午出去四处转,买份报纸,拣份传单,到火车站听听南来北往的人又传来什么消息。

火车站北来的南去的人,一天比一天多,传来的新消息也耳不暇接。晚上一见面,邓铁梅便给云海青讲上一两条,什么日本又通过朝鲜派到东北一个师团啊,关东军在南满铁路各站都驻了兵啊,中村大佐事件在日本引起众怒啊,张学良少帅生重病想回东北回不了啊,沈阳、长春在乡农垦的日本兵都发了枪,参加演习啊,等等。可是,关于东北军加强防备的信息却没有,有的是,主持东北防务的张作相在为父亲筹办大寿,各路官员忙送礼,某省府大员祖父过世忙收白喜钱……

云海青见邓铁梅就是不忍心问自己工作的事,只好叹气说:“问了两个管事的人,都说这种时候谁还敢要人。有我在,你就安心在锦州等。老天有眼,总会给好人机会的!”

邓铁梅说:“海青兄,你也不用为此事着急,也不用安慰我了,我看要打仗了,和日本人不打一仗,他们不会老实!”云海青说:“不一定啊,我听我们旅一个要员说,蒋介石对东北军有令,说‘对于日人,无论其如何寻衅,我方须万万容忍,不可与之反抗,至酿事端’。还说南京政府对东北军也有电报照会说‘顷接日本公使馆照会,内开:陆军省奏明天皇,准予关东军在南满附属地内自动演习,届时望吾军切勿妄动,以免误会,切切此令’。有这些令谁还敢打?”

邓铁梅:“昏庸屁话!越容忍越出事端!他们是存心挑事,我们咋能忍住事端?忍住这个,人家再挑那个,我在凤城公安局就经着过,给他点厉害,反而好点!”

云海青:“我们官儿小,说了不算啊!”

邓铁梅:“我就弄不明白,怎么越大官越脑子注水呢?你的国土让人家驻兵,而且越驻越多,他屡屡挑事儿,你万万容忍。这简直就是脑子生虫啦!”

云海青:“是脑袋生虫啦!官儿越大脑袋越生大虫子!听说张少帅还抽大烟!”

邓铁梅:“他土匪出身的爹,一口一个妈了巴子。他脑袋生虫的少帅儿子没准敢逛窑子呢!”

云海青叹道:“自己连个差事都没有,别操这份闲心啦!”

邓铁梅:“中国要完他妈了巴子的!”

9月19日傍晚,邓铁梅手攥一张快报跑到云海青住处,进屋就惊呼:“海青,真出事啦!日军炮轰沈阳,北大营被占,沈阳全城被占领!东北军空军一天就黄摊子啦,45架飞机连张收条都不用打,就叫日军接手了,100多飞行员都没了影!”邓铁梅惊呼的是震惊世界的九一八事变发生了。

云海青已知道了这一消息,说:“果真出事了!”

“你们部队接到命令没有?”

“上边还是命令不抵抗!”

“省城都占领了还不抵抗?”

“说是由中央政府负责调停!”

“听说长春也被占了,中央政府怎么调停?”

“说蒋总司令在负责调停!”

“听说南满铁路沿线各个城镇都被占领了,啥司“说国联能派联合调查团,国联支持中国!”

“日本疯了,他能听国联那几个说嘴的?”

“咱们说了不算啊,你我说了算早打他狗日的啦!’‘张少帅有权啊,他为捨不下令打?”

‘蒋介石是总司令啊!”

“张少帅是东北人啊!东北军不抵抗丢谁的脸?蒋介石祖坟要是埋在沈阳,他不抵抗?张少帅他爹尸骨未寒,肯定要在坟里骂他妈了巴子的!”

邓铁梅:“他张学良怎么见人?”

云海青:“听说少帅病得很重!”

邓铁梅:“又不用他亲自放枪,他病重发个话还不能吗?月凶袋病?

云海青:“部队正紧急待命,准备打呢!”

邓铁梅:“张学良他爹是张作霖,他肯定会打的,赶紧准备吧!”

云海青:“兵荒马乱,大哥你也注意安全!”

邓铁梅:“军队不抵抗,老百姓什么安全不安全的!”

两人分手后,邓铁梅哪里还有谋职的心情。他心急如火,常常躺在**想:形势如此严峻,不信我就真成了没用的人。他又天天到火车站去转。

以往正常出版的报纸见不到了,火车站成了信息传播中心。

有一天邓铁梅听好几个人都在传说,吉林、黑龙江那边,铁路沿线的重要城镇也都被日本关东军占领了。东北军开始成批向关内溃逃。尤其让他痛心疾首的是,驻吉林的东北军参谋长熙洽叛国投日了,吉林还有驻山城镇的于芷山、驻洮南的张海鹏等将领也投降日本,有的还向中国军队掉转了枪口。

这些消息让满头长发满脸硬须的邓铁梅心痛无言了。

几天后又有关于安东、凤城的消息,说那里的中国军警也都被缴械,完全变成日军的天下。

当邓铁梅到云海青那里将这些消息得以核实,而且从云海青那里又得到更新的消息时,邓铁梅一时无言了。云海青告诉他,上边有新指示说,张学良已发出命令,将东北边防军司令长官公署和辽宁省政府迁到锦州,并委派张作相代理边防军司令官,米春林代理省政府主席。两位长官近日便率代秘书长黄横浩,代民政厅长祁彦树和代财政厅长张振鹭等官员,进驻锦州交通大学办公。

邓铁梅想,这架势并不是抵抗,还是要向关内溜啊!

果然,张作相、米春林带领的临时军、政衙门和不多的部队,十分神速但声势不大地进驻锦州交通大学。

邓铁梅每天都向云海青打听情况,得知这个临时军政机关,虽然每天开会,每天布防,但决心和动作都不鼓舞人心,甚至听说,有往关里撤的东北军路过,米代省长还到车站去慰问送行,甚至有的军事要员大烟照抽不误,这不就是个大撤退的临时看守所嘛!

锦州聚集的人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动**不安。被日军打散的东北军和警察部队纷纷集结锦州,还有一群一群难民露宿街头。

10月8日,未遇半架飞机阻拦的12架日军飞机,只一小时工夫就从沈阳飞到锦州上空,轻松投下70多枚炸弹,轻易炸死12人,炸伤者无数,炸毁多辆列车和多座建筑物,竟未遭到一枪一弹还击,就扬长再去周围逞凶了。

又待了些时日,邓铁梅预感再在锦州待下去已无什么指望,便什么差事也不想找了。他想,即使哪天找到了,怕也是为日本干事的角色了。他听说不少溃散的武装警察人员在各地组织抗日队伍,便也生出回自己熟悉的凤城一带组织抗日队伍的决心。他还想,眼下有没有差事都一样了,等于差事来找他了。

当时一部分溃散的东北军和辽宁有些县的警察大队陆续来到锦州,归由辽宁省警务处长兼沈阳公安局局长黄显声指挥。黄显声在东北讲武堂学习期间结识张学良,两人相处密切,后来张学良执政,东北易帜,任用黄显声为辽宁省警务处长兼沈阳公安局局长要职。他任职以来,一直主张抗战,因而周围凝聚了一大批主战的东北军和武警官兵,成了在锦州最有威望的抗战将领。他不仅调集了许多支警察大队,组织指挥一些民间武装团体,在铁路沿线反击进犯的日寇,还积极指挥锦州一部分守备兵力,在前沿构筑工事,设置防线,全力准备抗战,并对部下声称,谁当汉奸枪毙谁,连张学良的堂弟张学成投敌,都是他指挥歼灭的。因而积极抗战的志士有事都愿找他。

恰好黄显声又是辽宁凤城县人,出身农民家庭,对当过凤城县公安局局长的邓铁梅也有所耳闻,这些情况使邓铁梅鼓起勇气决定找黄显声将军谈谈想法。而云海青在东北讲武堂学习时也同黄显声有过一面之交,邓铁梅便约上老乡云海青,一同去向心仪的抗战将领讨教。

黄显声果然气度不凡,一个名声显赫的将领,竟没一点儿盛气凌人的官架子。他正在办公室伏案看地图,听警卫在门外通报有凤城老乡求见,忙起身请进。邓、云二人向他敬过军礼,稍一自我介绍,他便爽快地说:“想起来了,想起来了,都是凤城人,一个县公安局局长,一个讲武堂少尉。此刻老乡见老乡,真有点儿两眼泪汪汪啊!咱们没工夫抹眼泪了,有事请直说!”

硬汉子邓铁梅一时被一年多来积下的酸甜苦辣弄湿了眼,激愤地说:“政府无能当政,军队有土不守,奇耻大辱哇!我个遭革职的人求您批准抗日啊!”

邓铁梅满含泪水,照直说了要回凤城组织队伍誓死抗曰的决心,请求指点和帮助。

黄显声听罢毫不犹豫地说:“邓局长的想法我完全赞同!”邓铁梅慌忙更正说:“我早不是局长了!”

黄显声:“不抗日什么长都浑蛋一个!凤城军事位置十分重要,地理条件也很好,是该尽快组织一支抗日队伍。你在那里有些威名,定会有所作为。具体需我帮助什么?”

“我已遭革职,想必那里的人也都知道,又已身无分文,恐怕号召力不如从前,您如能写封亲笔信,定会起作用。”

黄显声:“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干脆,我给你写个委任状吧,起不起作用总比两手攥空拳强。”他叫秘书找来一张公文纸,亲笔委任邓铁梅为“东北民众抗日救国自卫军”总司令,签名之外又加盖了公章,当即交给邓铁梅,“有这张委任状做你护身符,但愿能如虎添翼!”

邓铁梅:“如果给我一支枪。”

黄显声:“这我已想到了!”回身要过警卫员的手枪给了他,“神枪手手中无枪,那不等于徒手操运动员了嘛!”

邓铁梅接枪在手,激动万分,转身要走,又被黄显声拉住:“身无分文的光杆司令怎么招兵买马啊!”他又亲笔写了1000块现大洋的支取条子,说:“一会儿跟秘书把这些活动费取出来。我再跟云海青他们旅长说说,你把他也带上,就不是光杆司令啦!”

邓铁梅喜出望外,云海青正中下怀。两人到小饭馆置酒庆贺。

云海青:“贺大哥找到了工作!”

邓铁梅:“谢贤弟相随,也贺你回老家见弟媳!”

云海青:“大哥想嫂子了吧?要不老弟陪你先回本溪老家看看嫂夫人?”

邓铁梅:“父母包办的糟糠,君子之交!”

云海青:“怎么讲?”

邓铁梅:“淡如水!”

云海青:“不看啦?”

邓铁梅:“不看了!”

云海青:“那就都不看了!”

两人只收拾准备了一天,就如两条逆水的游鱼,迎着从沈阳方向不断涌向关内的人流,秘密向沈阳潜游。他们走时,锦州已风雨飘摇。不久,军政机关和部队便相继撤退关内了。

邓铁梅扔了行李,和云海青便衣简装,乘火车经沈阳,再次登上南满铁路的列车。车上气氛与从黑龙江遭革职回来时比,更加令人窒息。车厢里贴着日本关东军司令本庄繁大将的戒严通令,日本宪兵在车里走来走去。出站时又是端着刺刀验票的日本兵。一批批来东北作恶的日本兵,都驻扎在满铁沿线。

邓铁梅迈出站口时,不由得又在心里狠骂,日你的,满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