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若你以为只有东方国家才有仙女、女巫、魔法师这样的人,而且只有哈伦·赖世德哈里发那时代才有,那就大错特错了。仙女等属于每一个国家,每一个时代。毫无疑问,我们今天也应该遇到很多,只是我们不晓得怎么和她们相见。
几百年前,在德国一座大镇子里住着一个皮匠和妻子。他们很穷,也很勤劳。男人成天守着街角的小铺子,有什么鞋子修什么鞋。他的妻子则把自家园子里种的水果和蔬菜拿到菜场上去卖,由于她这个人一向清清爽爽的,蔬菜水果也诱人地摆开来,所以顾客很多。
夫妻俩只有一个男孩,叫杰姆。杰姆今年12岁,相貌英俊,讨人喜欢,个头比同龄的孩子要高。他常常到菜场去坐在妈妈身边,帮助顾客把向妈妈买的东西送回家,因此常常得到一朵漂亮的鲜花或是一块饼子,有时还会得到一小枚硬币。
有一天,杰姆和妈妈又像往往一样坐在菜场里,木板上摆放着漂亮的香草和蔬菜,几个小篮子里放着早熟的梨、苹果和杏子。杰姆大声吆喝着:
“先生,这边请!瞧一瞧啊,看看这些卷心菜,看看这些新鲜的香草。瞧瞧这些早熟的苹果啊,太太,还有这些梨,这些杏子,全都便宜卖啦。快来呀,快来买啊!”
他正吆喝着,一个老妇人走进了菜场。她看上去疲惫不堪,衣衫褴褛,一张瘦消的脸上布满皱纹,两眼红红的,瘦瘦的鹰钩鼻子几乎碰到了下巴。她住着一根长长的拐杖,颤颤巍巍,踉踉跄跄,慢慢向前踱着,就好似随时会倒下去似的。
就这样,她慢慢踱到了杰姆和妈妈的摊子前,停下脚步。
“你是卖香草的汉纳吗?”她的头一边前后摆动,一边用低沉沙哑的声音问。
“没错,我就是,”妈妈回答说。“你要点什么?”
“别急!别急!让我来瞧瞧这些香草。我不晓得你有没有我想要的,”老妇人一边把一双丑陋的黄褐色的手伸进香草篮子里,一边说。她开始用瘦骨伶仃的手指翻动着摆放得整整齐齐的香草,还时不时地拿起来,放到鼻子下面闻一闻。
皮匠的妻子看到自己的东西被这样糟塌着,非常厌恶,不过却什么也不敢说。老妇人把篮子里的东西都翻遍了,然后嘟囔着:“垃圾货,垃圾货;五十年前要好多了——这些全都是垃圾。”
这让杰姆很生气。
“你真是个很不讲道理的老太太,”他大声嚷嚷说。“你先是用你那可怕的黄手指把我们的香草翻得乱七八糟,还放在你那长鼻子下面闻,弄得谁都不敢再来买,然后你还说都是垃圾货。可是连公爵的厨师都到我们这里来买香草呢。”
老妇人狠狠地瞪着无礼的男孩,发出刺耳的笑声,然后说:
“这么说你不喜欢我的长鼻子,小家伙?好吧,你自己也会有一个的,会长到下巴。”
她一边说,一边朝着盛着卷心菜的大篮子踱过去,拿起一棵又一棵,使劲挤一挤,扔回去,又嘟囔说:“垃圾货,垃圾货。”
“别那么用力摇头,”杰姆焦急地哀求道。“你的脖子细得像卷心菜的根,很容易断的,你的脑袋会掉到篮子里去的,那样谁还会来买东西?”
“你不喜欢细脖子吗?”老妇人笑着问。“那你不会有的,你的头将紧挨着肩,这样就不用担心会掉下来。”
“别对这孩子胡说八道,”妈妈最后说道。
“你要是想买,就请快点。你把别人给挡住了。”
“好吧好吧,我就买,”老妇人说道,满脸怒气。“我买这六棵卷心菜,不过你瞧,我必须拄着拐杖才能走路,什么也拿不了。让你的孩子帮我送回家,我会给他报酬的。”
小家伙有些怕老太太,不肯去,于是哭了起来,不过妈妈却命令他去,因为她想要是不给这样一个衰弱的老年人帮个忙,那是不对的。于是,小家伙一边哭,一边把卷心菜放在篮子里,跟着老妇人穿过菜场。
花了半个多小时,她才来到镇子的一个偏远的角落,最后,她在一座破烂不堪的小房子前停了下来。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锈迹斑斑的旧钩子,塞进门上的小洞里,门于是一下子打开了。她们走进去后,杰姆是多么惊奇啊!屋子里装饰得富丽堂皇,大理石的墙壁和天花板,乌檀家具上镶嵌着黄金和宝石,平滑的玻璃地板让小家伙摔了好几跤。
老妇人掏出一把银哨子吹了起来,声音响遍了整个房子。许多豚鼠顿时从楼梯上跑下来,不过杰姆却觉得眼前的一幕很滑稽,因为豚鼠们全都用后腿走路,脚穿果壳鞋子,身穿男子衣服,头上还戴着最流行的帽子。
“我的拖鞋在哪里,懒鬼们?”老妇人一边敲着拐杖,一边叫嚷道。“我还要站在这儿等多久?”
它们冲上楼去,抬下一双皮里椰子拖鞋,老妇人把鞋穿上。如今她一点都不瘸,脚步一点都不拖沓。她扔掉拐杖,拉着小杰姆,快步走过玻璃地板,来到一个房间。这个房间看上去像是个厨房,里面堆满了锅碗瓢盆,有几张红木桌子,沙发和椅子上套着最华丽的套子。
“请坐,”老妇人和蔼地说。她让杰姆坐在沙发的一个角落里,在他面前放一张茶几。“请坐下,你走了很远,提着那么重的东西,我得送给你点东西。稍微等一等,我给你烧点汤,你喝了后,一辈子也忘不了。”
说完之后,她又吹起了哨子。穿着男人衣服的豚鼠首先走了进来。它们全都系着大围裙,腰带上挂着刀、汤勺之类的东西。在它们身后,一群松鼠一蹦一跳地走进来。松树也用两条后腿走路,穿着土耳其长裤,头上戴绿色天鹅绒小帽子。它们似乎是打下手的,因为它们爬上墙去,把锅碗瓢盆、鸡蛋、面粉、黄油、香草拿下来,抬到炉子旁边。然后老妇人开始忙活起来,杰姆看得出她正在给自己煮点特别的东西。终于,汤开始沸腾起来,她端开锅子,把里面的东西倒进一只银碗里,放到杰姆面前。
“来,我的孩子,”她说。“把这汤喝了,我这些让你喜欢的东西你就全都会有的。你将成为一个聪明的厨师,不过真正的香草——不,你永远也找不到真正的香草。你妈妈为啥不把它放到她的篮子里呢?”
孩子不明白她在说些什么,不过他却很了解那碗汤,非常非常鲜。妈妈常常弄些好吃的给他,不过似乎全都没有这碗汤好吃。香草和香料的香味从碗里飘出来,汤又甜又辣又浓。他喝完之后,豚鼠点起了阿拉伯香,渐渐地满屋子都是袅袅轻烟。轻烟越来越浓,气味几乎让男孩受不了。他提醒自己必须回到妈妈身边去,可以他刚站起来想走,又迷迷糊糊地坐了下去,最后他躺在沙发角落里睡着了。
他做起了怪梦,梦见老妇人把自己的衣服全都脱掉,用一张松鼠皮把自己裹上,然后自己就和其它松鼠和豚鼠走在了一起。这些松鼠和豚鼠个个态度友善,彬彬有礼,服侍老妇人。
他首先学会了用油清洗她的椰子鞋,再把它们擦干净。然后他学会了捕捉小小的太阳蛾,放在最细的筛子里搓,然后用搓好的细粉做成柔软的面包给没牙的老妇人吃。
就这样,他学会了一种又一种工作,每一种期限为一年。到了第四年,他被提升到厨房工作。在这里,他从打下手开始,一直做到点心师,手艺精湛无比。他几乎会做各种难做的菜,会做两百种不同的点心,会煮各种香草味的汤。他全都学会了,学得又快又好。
在他和老妇人一起生活了七年之后,有一天,老妇人临出门之前给他下了一道命令,要他宰杀一只鸡,去毛,在膛里塞上香草,然后在她回来之前烤好。他一丝不苟地照办。他扭断鸡脖子,放进沸水里,小心地把毛全都拔掉,然后把皮擦净擦光。在储藏室里,他注意到一只半开着的碗橱,记忆中从来没看见过。他偷偷往里一瞧,看见里面有不少篮子,篮子里散发出强烈而好闻的气味。他打开一只篮子,发现里面有一种罕见的香草。茎和叶绿中带蓝,上面开着一朵介于淡红与深红之间的黄边小花。他凝视着小花,嗅着花香,发现小花散发出的奇怪香味就是老妇人给他做的那种汤的香味。但是香味太浓,他开始一个接着一个打喷嚏,最后他醒了过来!
他躺在老妇人的沙发上,惊奇地望着四周。“呣,真是好奇怪的梦,”他自言自语道。“啊呀,我敢发誓我曾变成了松鼠,和豚鼠等等为伴,并且还成为一个大厨师。我要是告诉妈妈,她一定会笑掉了牙!我竟然在一个陌生的房子里睡了一觉,却不到菜场去帮她的忙,但愿她不会骂我!”
他跳起来,准备离开:因为睡得太久,他的身体仍然有些发僵,尤其是脖子,他的头很不容易动弹。他笑自己真蠢,到现在还打瞌睡,鼻子不是撞到墙上,就是撞到碗橱上。松鼠和豚鼠一边跟在他身后跑,一边抽泣,好像它们也想走似的。到了门口,他请求它们跟他一起走,但是它们全都调过头去,迅速跑回屋里去。
镇子的这一部分很偏僻,杰姆不认识这里的许多狭窄的街道,弯弯曲曲的让他困惑。还有那些人群,也让他困惑不解,因为这些人非常激动,好像看到什么西洋景似的。从他们的谈话中,他猜想人们正准备去看一个小矮子,因为他听见他们喊:“瞧那个丑小矮子!”“他的鼻子真长,瞧他的头挤在两只肩膀中央的样子!啊,再看看他那丑陋的黄爪子!”他要是不急着去找妈妈,他也会跟去看的,因为他也喜欢看巨人和侏儒之类的演出。
等他到了菜场后,他很困惑。妈妈就坐在那儿,篮子里盛着一大堆的水果,因此他感到自己不可能睡了那么久。不过他却感到妈妈很伤心,因为她只是用手支着头坐在那里,根本不和行人打招呼。他走近了,感到她的脸色比平常要苍白得多。
他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办,不过最后他溜到她身后,把手放在她的臂上,对她说:“妈咪,怎么回事?你生我的气吗?”
她迅速转过身,大叫一声,吓得跳了起来。
“你想要干什么,你这个丑小矮子?”她嚷嚷道。“滚开,我受不了你这套把戏。”
“亲爱的妈妈,你是怎么啦?”杰姆又问道,心里非常害怕。“你一定是不舒服了。你为什么要把你的儿子赶走?”
“我已经说过了,滚开,”汉纳气哼哼地回答。“就凭你这把戏,你什么也别想从我这儿得到,你这个妖孽。”
“哦,天啦!哦,天啦!她一定是精神失常了,”小男孩嘟囔着说。“我怎样才能把她送回家去呢?亲爱的妈妈,请仔细看一看我。你难道看不出我是你的亲儿子杰姆吗?”
“瞧啊,你听见过这样无礼的话吗?”汉纳冲着一个邻居说。“你瞧瞧这个可怕的小矮子——你敢相信吗?他竟然想让我以为他是我儿子杰姆呢!”
于是全菜场的妇女都围了过来,七嘴八舌的,使劲地咒骂,说他真不要脸,竟然开起汉纳夫人的玩笑。她们说自从七年前那漂亮的小男孩被偷走之后,汉纳夫人就一直伤心不已。她们威胁说要是他不立即滚开,他们就揪住他,挠他。
可怜的杰姆弄不清是怎么回事。他只晓得那天早上自己和妈妈去了菜场,帮着摆好摊子,去了老太太的家,在那里喝了些汤,打了个盹,如今回来后,她们却说已经过了七年。她们还把他叫做丑小矮子!哎呀,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当他发现妈妈真的不愿理他时,他流着眼泪走开,伤心地沿街朝着爸爸的铺子走去。
“我来看看他是否还认识我,”他想。“我要站在门口,跟他说话。”
来到铺子后,他站在门口,朝里面望。皮匠正忙着干活,所以一开始并没有看见他。他偶然抬起头来,终于看见了来客,手中的鞋子、线等一下子都掉在了地上。他吓得叫了起来,“我的老天,那是什么东西?”
“晚上好,先生,”男孩一边走进,一边说。“你好吗?”
“不好,小先生。”爸爸的回答让男孩吃了一惊,因为爸爸没认出他来。“生意不景气。我全是一个人干,年纪越来越大,而雇个人手又太贵。”
“你不是有个儿子吗?他可以慢慢学你的手艺?”杰姆问。
“我是有过一个儿子,叫杰姆,如今本该是个二十岁的壮小伙子,可以帮我的大忙。可不是吗,他才十二岁,就那么聪明伶俐,学会了很多东西,而且长得也很好看,讨人喜欢,顾客都喜欢他。唉!唉!天道难测啊。”
“你的儿子哪去了?”杰姆用颤抖的声音问。
“天晓得!”爸爸回答说。“七年前,他在菜场被偷走了,我们再也没听到过他任何消息。”
“七年前!”杰姆吓得哭了起来。
“没错,是七年前,我老婆哭着嚎着回来说儿子一整天还没回来,那一幕就好似是在昨天。我总是想,也曾说过,这种事迟早会发生的。杰姆是个漂亮的男孩,人人都喜欢,我老婆很为她骄傲,喜欢让他把蔬菜等提到有钱人家,在那里受到宠爱。不过我却常常说:‘小心一点——这个城市很大,有很多坏人——要盯着点杰姆。’事情果然如此。有一天,一个老太婆来买了很多东西,多得她自己拿不动。我老婆心肠好,于是就把男孩借给她——从此我们再也没见过他。”
“你说那是七年前?”
“没错,是七年。我们请人找过了,挨家挨户找过了。很多人都认识那个漂亮的男孩,都喜欢她,可以一直没找到。那个买菜的老太婆似乎也没有人认识;只有一个九十岁的老太太,她说那可能是香草仙子。香草仙子每过五十年到城里来买一次东西。”
经爸爸这么一说,杰姆也就越来越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他如今发现自己并不是在做梦,而是真的变成了松鼠,服侍了老妇人七年。他想着想着,心中充满怒火。他的七年青春被偷走了,他得到了什么?学会了擦椰子拖鞋,学会擦玻璃地板,被豚鼠教会了炒菜!他站在那里思考着,直到爸爸问他:
“我能为你做点什么,年轻的先生?要我为你做一双拖鞋?”他笑了笑,“还是为你做个鼻套子?”
“你和我的鼻子有什么关系?”杰姆问。“我为什么需要个鼻套子?”
“怎么说呢,各人有各人的口味嘛,”皮匠说。“不过我得说,要是我有这样的鼻子,我会为它做一个红皮套子的。这个不错,想一想它能给你带来多大的保护。事实上,你肯定会不断撞到什么东西上。”
男孩被吓呆了。他摸一摸鼻子,很厚,有两只手那么长。这么说老妇人已经改变了他的模样,原来这就为什么他自己的妈妈会把他叫做丑小矮子的原因!
“先生,”他说,“你有镜子吗?让我来照一照?”
“年轻的先生,”爸爸回答说,“你这付尊荣可没什么好自豪的,不用浪费时间照镜子了。况且我这里也没有镜子,你要是实在想照的话,最好去找剃头匠乌班,让他借给你。他就住在街对面。再见。”
说完,他轻轻地把杰姆推到街上,关上门,继续干活。
杰姆穿过街道,来到剃头铺。杰姆从前认识他。
“早上好,乌班,”他说。“我能不能在你的镜子前面照一会儿?”
“乐意效劳,”剃头匠笑着说,里面的人也全都笑了起来。“你是个漂亮小伙子,长着天鹅般的脖子,雪白的手,小巧的鼻子。难怪你很虚荣,你爱照多长时间就照多长时间。”
剃头匠一说完,铺子里哄堂大笑。与此同时,杰姆走到镜子前面,伤心地盯着镜中的像,眼泪不觉流了下来。
“难怪你认不出你的孩子,亲爱的妈妈,”他想。“当年你为他的相貌自豪时,他可不是这个样子。”
他的眼睛小了很多,像猪眼睛,他的鼻子巨大,挂下来,盖过嘴和下巴,他的喉咙几乎完全不见了,他的头僵硬地固定在脖子上。七年前,他刚满十二岁,和那时相比,他并没有长高,却往横里长,他的背和胸长成两大块,像两只大口袋。他的两腿又短又细,他的两只胳膊却像壮汉的胳膊,两手又大又黄,十指又细又长。
然后他想起了第一次见到老妇人的那天早上,想起了她的威胁,于是一言不发,走出了剃头铺。
他决定再去找妈妈,发现她仍然在菜场上。他求她安静地听他说,跟她讲自己跟老妇人走了的那一天,讲自己童年的许多事情。他告诉妈妈仙女如何对他施了魔法,他如何服侍了她七年。汉纳不知道该怎么想——这个故事太奇怪了。她似乎无法想象她那漂亮的男孩和这个丑陋的小矮子会是同一个人。最后,她决定去找丈夫谈谈这件事。她收拾起篮子,叫杰姆跟着她,径直朝皮匠铺走去。
“瞧瞧,”她说,“这家伙说自己是我们丢掉的儿子。他告诉我说七年前被一个仙女偷走,施了魔法。”
“真的吗?”皮匠生气地打断说。“他对你这么说了吗?等一等,你这个恶棍!我一个小时前刚告诉他这些,完了他就去骗你!这么说你是被施了魔法,我的儿子是你?你等一等,让我来给你施魔法!”
说完,他抄起皮带,使劲抽打杰姆,直打得他哭着跑开。
过后,可怜的小矮子只好到处游**,既没有吃的,也没有喝的,到了晚上,在一个教堂的台阶上躺下来,睡了一夜。第二早晨天刚亮,他就醒来,开始思考怎样才能谋生。突然,他想起了自己是个好厨师,于是决定去找活干。
天刚一大亮,他就出发去宫殿,因为他晓得统治着这个国家的大公最喜欢美食。
他来到宫殿后,所有的仆人都围着他,取笑他。他们的叫声和笑声越来越大,最后把总管给引了过来。他跑过来大喊道:“看在上天的份上,你们能不能安静点?你们难道不晓得陛下正在睡觉吗?”
有些侍从立刻跑走了,另一些却指着杰姆。
的确,看到这滑稽的一幕,连总管本人也觉得忍俊不禁,不过他还是下令其他侍从走开,把小矮子领进自己的房间。
听说杰姆想做厨师,他说道:“你搞错了,小伙子。我想你应该做大公的侏儒,是不是?”
“不,先生,”杰姆说。“我是个经验丰富的厨师,您要是好心地带我去见大厨,他也许会发现我有些用处。”
“好吧,随你的便,不过请相信我,你要是做大公的侏儒,工作会轻松得多。”
说完,总管把他领到大厨的房间。
大厨上下打量了他一下,大声笑了起来。
“你是个厨师?你以为我们的灶台那么低?能让你看得见锅里?哦,我的小家伙,把你送来的人肯定是想开你的玩笑。”
不过小矮子并不气馁。
“在这样的宫殿里,一两个鸡蛋,一丁点黄油和面粉,再加上稍许香料,算得上什么?”他说。“你说说想烧什么,把我要的原料给我,你就等着看我的。”
他费了很多口舌,最后才说动大厨,让他试一试。
他们走进厨房,很大很大的厨房,起码有二十个灶,随时都点着。一道清澈的溪水从厨房流过,厨房的一头养着活鱼。厨房里的一切都是最好最漂亮的,一群群厨师和打下手的正忙着做菜。
当大厨和杰姆走进厨房时,人人都肃立不动。
“陛下午餐想吃什么?”大厨问。
“先生,陛下想要丹麦汤和红汉堡布丁。”
“好的,”大厨说。“你听见了吗?你觉得能做吗?布丁你肯定不会做的,那是个秘方。”
“就这些?”杰姆问,这两样他都经常做。“太容易了。给我一些鸡蛋,一块野猪肉,这些个根茎和香草用来做汤。至于布丁,”他低声对大厨说,“我需要四种不同的肉,一些料酒,一只鸭髓,一些生姜,还有一种叫做‘包医’的香草。”
“啊呀,”大厨惊叫道,“你在那里学会烧菜的?没错,正是这些原料,不过我们从未用过那种叫做‘包医’的香草。我敢肯定香草一定会使味道更好。”
这下子杰姆可以一试身手了。他几乎够不着灶台,不过他把一块木板放在两张椅子上就行了。所有的厨师都站在一旁看着,忍不住敬佩他干活的那股麻利劲儿。最后,一切准备停当,杰姆下令把两样东西放在火上烧,一直烧到他下令为止。然后他开始数:“一、二、三……”数到五百时,他叫了声:“好了!”两只锅被移开,他请大厨尝一尝。
一号厨师拿来一只金勺,洗了洗,擦干净,然后递给大厨。大厨神情严肃地走近,尝了尝,咂咂嘴。“一流,绝对一流!”他惊叹道。“你绝对是个厨艺大师,小家伙,这种叫做‘包医’的香草使它别具风味。”
他正说着,大公的贴身侍从走进来,通知说大公已经准备好吃午饭了,于是午餐立即用银盘子端了出去。大厨把杰姆叫到自己的房间,可是还没来得及问他,就传来命令,要他立即去见大公。他匆匆穿上最好的衣服,跟着传令官走了。
大公看上去非常开心。大厨进来时,他已经吃光,正在擦嘴。“今天的午餐是谁做的?”他问。“我得说布丁一直做得不错,不过我想从来没有今天这么好吃。是谁做的?”
“事情很奇怪,陛下,”大厨说,然后把事情和盘托出。大公非常惊奇,立即派人去把小矮子找来,问了他很多问题。当然,杰姆不能告诉他自己曾被变成一只松鼠,而是说自己没有父母,是一位老妇人教他烧菜的。
“你要是留下来的话,”大公说,“每年你将得到五十达克特,此外还有一件新外套和两条新裤子。你必须亲自为我做午饭,指挥他们做晚饭。你将被称做助理大厨。”
杰姆磕头谢恩,答应一切都听新主人的。
他立刻开始工作,厨房里有了他,人人都很开心,因为大公不是个有耐心的人,当菜肴不对他口味时,曾向厨师扔过盘子。如今一切都不同了。他甚至没再抱怨过,一天吃五顿而不是三顿,样样都觉得好吃,天天在长胖。
就这样,杰姆度过了两年,深受尊敬和关怀,只是一想起父母,他就不禁伤心起来。日复一日,天天都差不多,直到发生了下面这件事。
侏儒长鼻子——人们一直这么叫他——有个习惯,尽量自己去采购东西,一有时间,他就到菜场去购买家禽和水果。一天早晨,他来到鹅市,想买几只肥鹅。如今谁也不会嘲笑他,人们晓得他是大公的特别厨师,他的鼻子朝向哪一个卖鹅的妇女,哪一个就觉得受宠若惊。
他注意到有个妇女离开人群坐着,身边有很多的鹅,可是与其他妇女不同,她既不吆喝,也不自夸。他走近这位妇女,摸了摸,掂一掂量她的鹅,发现这些鹅都很不错,就连笼子买了三只,扛在厚实的肩上,回宫里去。
他走着走着,突然觉得其中两只就像其它的鹅那样嘎嘎地尖叫个不停,而第三只却只是静静地坐着,像人一样,时不时地发出一声长叹。“这只鹅病了,”他说。“我得赶紧把它宰了,处理好。”
然而这只鹅却清楚地回答:
“挤得太紧,
我会咬人。
要是你扭我脖子,
我让你早见阎王。”
小矮子非常害怕,把笼子放在地上,鹅用一双哀伤睿智的眼睛盯着他,又叹了口气。
“天啦!”长鼻子叫道。“这么说你会说话了,鹅小姐?这一点我可从来没想到!好吧,别担心。我不会伤害像你这么一只稀罕的鸟儿。不过我敢打赌你并不是生来就长着羽毛的——有一阵子我自己不也是个松鼠吗?”
“你说得对,”鹅说。“我并不是生来就具有这付可怕的模样的。啊!谁能猜得到伟大的韦瑟博尔德的女儿咪咪竟然会被宰掉成为大公的盘中餐?”
“别激动,咪咪小姐,”杰姆安慰说。“没有人会伤害你的,这就像我是个诚实的人、是陛下的助理大厨那样不容置疑。我将在自己的房间里给你安个窝,把你喂得饱饱的,我一有空就来陪你聊天。我会对其他厨师说,我把你养肥是为了给大公做一道特别的菜肴,而我一逮着机会就把你给放了。”
鹅眼里噙着泪,谢了谢他,而小矮人也信守诺言。他把另外两只鹅宰了给大公做晚饭,却在自己的一间房子里给咪咪搭了个窝,借口要亲眼看着把她养肥。他只要不干活,就来陪她聊天,安慰她,用各种好吃的菜喂她。他们都把各自的经历都告诉对方,因此杰姆晓得鹅是住在哥特兰岛上的巫师韦瑟博尔德的女儿。他和一个老仙女发生了争斗,老仙女凭借奸诈和背信弃义占了上风,进行报复,把他的女儿变成一只鹅,带到这个遥远的地方。在长鼻子讲了自己的故事之后,她说:
“我对这件事多少了解一些,从你说告诉我的,我知道你被施了香草魔咒,也就是说,如果你找到让你醒过来的那种香草,咒语就会被解开。”
这对杰姆来说并没有多少安慰,因为他到哪里去找那种香草呢?又怎么找呢?
就在这几天,大公要迎接一位客人,是他的朋友,邻国的王子。他派人去找长鼻子,对他说:
“这下子该你显一显本事了。来做客的这位王子吃过无数珍馐,除了我之外,谁也比不过他。他是个大行家。他一到,你一定要让他惊喜连连。同时,菜肴要保证不重茬,否则我会不高兴的。你需要什么就买什么,不要吝啬。你要是需要把金子和宝石熔化,就去把它们熔化。我宁愿变成个穷光蛋,也不愿在他面前丢脸。”
小矮人一鞠躬,回答说:
“一切都照陛下的吩咐。我将尽全力让您和王子开心。”
从这时起,除了在厨房里,其它地方几乎看不到小厨师。一群助手围着他,听他指挥,看他烤炖煎炸,进行调味拼盘,做出各种菜肴。
王子在大公的宫殿住了两个星期,非常开心。他们一天吃五顿。看见客人高兴的样子,大公对小矮人的才干非常满意。第十五天,大公派人把小矮人找来,介绍给王子。
“你真是个绝妙的厨师,”王子说,“毫无疑问,你晓得什么东西是好的。在我做客这段期间,你从未重复过一道菜,所有的菜肴都很可口。不过请告诉我,你为什么从来不上被称为点心皇后的帝王甜点?”
小矮人感到害怕,他从未为听说过这种点心皇后。不过他却镇定地回答说:
“我在等待,希望殿下能够多留一段时间。我想在您临行前的那一天,用这种皇家点心来进行庆祝。”
“说得好,”大公哈哈大笑。“那么我想你是准备到我死那天再招待我了,因为你还没给我做过呢。不过你得想点别的告别玩意儿,明天帝王甜点必须出现在餐桌上。”
“听您吩咐,”小矮人说,转身离开。
不过他却一定也高兴不起来。丢人现眼的时刻似乎就要到来,因为他压根就不晓得怎么做这点心。他非常沮丧地回到自己的房间。咪咪可以在房间里四处走动,她看见杰姆愁眉不展,就走到他身旁,询问怎么回事。她听完之后,说:
“开心点,我的朋友。我对这点心很熟悉:我们在家里经常吃,我能猜得出是怎么做的。”她告诉他用什么配料,然后又说:“我想没关系的,即使有些给忘了,他们也不会发现的。”
果不其然,第二天,一块精美的点心摆在餐桌上,四边是用鲜花做成的花环。杰姆穿上最漂亮的衣服,走进餐厅。当他走进时,侍从正在把点心切开,装给大公和他的客人。大公吃了一大口,一边咽,一边直翻眼睛。
“哇!哇!这的确该称作点心皇后,同时我的小矮人也可以被称作厨师之王。你不这么想吗,亲爱的朋友?”
王子吃了几小块,尝了尝,仔细检查一下,然后神秘地讥笑道:“这糕点的确做得很好,不过正如我说料,这帝王甜点用料不全。”
大公勃然大怒。
“好你个狗厨子,”他怒吼道,“你怎敢这样对我?我要把你的脑袋砍掉作为惩罚。”
“请您饶恕,别砍我的头,陛下。我是严格按照配方做的,什么也没落下。问一问王子,我还应该在里面放什么。”
王子笑了。“我敢肯定这种点心你一定做不过我的厨师,长鼻子朋友。你晓得吗?里面缺了一种叫做‘美味’的香草。这个国家不晓得有这种香草,但是它却使得点心具有特殊的风味,没有了它,你的主人永远也尝不到完美的甜点。”
大公更加愤怒。
“我一定要吃到完美的甜点,”他咆哮到。“这个混蛋明天要么做出完美的甜点,要么掉脑袋。滚,恶棍,我给你二十四小时。”
可怜的小矮人匆匆赶回自己的房间,把苦水倾诉给鹅听。
“噢,就这些?”她说。“那么我可以帮助你。我父亲曾教给我识别各种植物和药草。真幸运,现在是一弯新月,药草只在这时候出来。请告诉我,这宫殿附近有椰子树吗?”
“有啊!”长鼻子叫了起来,感到大大宽慰。“在湖边,离这儿只有两百码远,那里有一大丛。你为什么问这个?”
“因为这种香草只长在椰子树的树根附近,”咪咪回答说。“我们立刻就去找。把我夹在腋下,出了门,放我下来,我会去找的。”
他照她说的去做了,不久他们就来到花园,他把她放下来,她摇摇摆摆地尽快朝湖边跑去。杰姆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跟在她身后快跑,因为他晓得自己是否有命就看它能不能成功了。鹅到处寻找,却没找到。她在每一棵椰子树下寻找,用翅膀翻遍了每一棵草,却什么也没找到,而黄昏却渐渐迫近。
突然,小矮人注意湖对岸有一棵孤零零的老树。“瞧!”他喊道。“让我们到那边去碰碰运气。”
鹅扑扇着翅膀在前面跑着,他用两条小腿在后面拼命追着。这棵树有一大片树荫,树荫下几乎漆黑一片。突然,鹅站住了,欢快地扑扇着翅膀,采摘了某种东西,递给她那大吃一惊的朋友,对他说:“就是它,这里还有很多,所以你不会缺乏的。”
小矮人站在那里呆呆地望着这棵植物。它散发出浓烈的香甜气味,使他想起了被施了魔法的那一天。茎和叶绿中带蓝,开着介于淡红与深红之间的黄边红花。
“真是奇迹!”长鼻子叫了起来。“我确信就是这种香草把我从松鼠变成了目前这种样子。我应该做个实验吗?”
“别急,”鹅说。“采一大把香草,让我们一起回到你的房间去。我们拿上你所有的钱和衣服,然后再试一试这香草的魔力。”
于是他们回到杰姆的房间,杰姆把省下的五十达克特以及衣服和鞋子打成一个包袱。然后他把脸埋进那把香草中,呼吸香草的芳香。
在他呼吸芳香时,他的全身劈劈啪啪作响,伸展开来;他感到头从肩膀上伸出来;他往下看看鼻子,发现鼻子越长越短;他的胸和背变平了,腿长长了。
鹅惊奇地望着他。“噢,你是这么高大英俊!”她叫起来。“感谢上苍,你大变样了。”
杰姆合起双手,表示谢意,内心充满感激。不过快乐并没有使他忘记他欠自己的朋友咪咪的恩情。
“你解救了我,”他说,“没有你,我永远也不能恢复原样,而且很快就会被砍头。我会把你带回你父亲身边,他肯定晓得如何解除你的魔法。”
鹅高兴地接受了他的好意,然后他们设法悄悄地溜出宫殿。
他们一路顺风,巫师很快就解救了女儿,对杰姆千恩万谢,送给他很多值钱的礼物。他立即赶回老家,父亲一下子就认出这个英俊富有的年轻人就是他们失踪已久的儿子。他用巫师送给他的钱开了一家店铺,生意很红火。他的寿命很长,过得很幸福。
还有一点我不能忘记:第二天,大公下令说,如果杰姆没找到必需的香草,就要砍他的头,可是小矮人却不见了。杰姆的突然失踪在王宫里引起很大混乱。王子暗示说是大公把厨子给放跑了,因此违背了自己的诺言。事情以两个王子之间的战争为结,史称“香草之战”。经过多场战争,牺牲了无数性命,两家终于议和,史称“甜点和约”,这是因为在庆祝和平的盛宴上,王子的厨师上了点心皇后——帝王甜点,大公宣称味道好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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