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出场的,是号称“数学王子”的高斯。
这是一位天才中的天才。
3岁的时候,高斯的父亲和别人算账,从没学过数学的高斯在一旁靠心算就说出了父亲的错误。14岁,出身贫困的他就靠着自身的天赋得到了权贵的赏识。高斯也不负期望,很快开始不断发表各种成果,19岁的时候就被誉为欧洲最伟大的数学家。
大科学家洪堡尤其喜欢高斯。高斯后来在哥廷根大学工作,有一位哥廷根的校友就跟洪堡感叹说:“我们哥廷根过去常被人说三道四,可是自从咱们有了图书馆和高斯,终于能挺起腰板儿了。”洪堡回答说:“我同意,但是我有责任要求阁下颠倒两个词的顺序,先提高斯的名字。”
还有一次洪堡问大数学家拉普拉斯,谁是德国最伟大的数学家。拉普拉斯说了一个别人的名字。洪堡一听不是高斯就急了,急赤白脸地问:“那高斯呢?”拉普拉斯回答说:“哦,高斯啊,他是世界上最伟大的数学家。”
高斯一生获得了无数荣誉,到后来简直被世人当作神仙一样看待。但是他在数学上有一项重大的发现,因为害怕社会压力一直没有发表,直到他去世以后,人们才从他的书信和笔记中知道了这个发现。
到底是什么数学发现让已经名扬天下的高斯如此恐惧呢?
1826年,在俄罗斯的喀山,一位名叫罗巴切夫斯基的数学家发表了一篇古怪的演讲。在严肃的学术会议上,他突然谈起什么平行线可以相交、三角形内角之和不等于180度等古怪的定理。这正是高斯不敢发表的那些发现。事实证明高斯的谨慎是对的,就是因为说出了这些发现,罗巴切夫斯基一生遭到了各种压力,攻击和嘲讽接踵而来,晚年的时候连大学教职都被剥夺了。
他到底发现了什么呢?
罗巴切夫斯基其实没想这么叛逆。我们前面讲欧氏几何里有五条公设,其中第五条公设非常复杂,很多数学家都想通过前四条公设证出第五条来,结果都没有做到。罗巴切夫斯基也想证明第五条公设,但是他别的办法不用,非要用归谬法。归谬法是什么意思呢?就是先假设第五公设不成立,然后只要能推出不成立的第五公设和其他公设有矛盾,就可以证明第五公设是多余的了。
罗巴切夫斯基假设第五公设不成立以后,他使劲地证啊证,越证越不对劲,为啥所有的结论都和前四个公设不矛盾呢?结果罗巴切夫斯基发现,嘿,把第五公设改了以后,新的第五公设和前四个公设竟然还是相容的,这不就形成一个全新的几何体系了吗?而且这个几何体系和欧氏几何的各种定理全都不一样。后来这个体系就被称为非欧几何学。这可真是数学界的一大发现!罗巴切夫斯基激动地发表了自己的看法,结果却换来数学界的一片嘲笑。
这是为什么呢?
您说,您能想象出平行线相交的情况吗?
假如你在上中学数学课的时候,举手问老师说:“老师,为什么平行线不能相交呢?”
老师多半会回答说:“大哥呀,平行线的定义就是‘在平面内两条不相交的直线’——再捣乱就给我出去!”
你看,一般人根本没法想象什么叫“平行线相交”,这话完全是没意义的嘛。罗巴切夫斯基时代的很多数学家也是这样想的,所以都不理解罗巴切夫斯基的想法。
罗巴切夫斯基幼年丧父,小时候家里非常穷困,长大以后凭着天才和勤奋进了大学当老师,又一步一步慢慢当上了喀山大学的校长。就算当上了校长,他仍旧过着勤劳朴素的生活,经常在学校里干体力活。
有一次,一位外宾访问喀山大学,遇见了穿着普通衣服的罗巴切夫斯基。那位外宾把罗巴切夫斯基当成了普通的校工,要求罗巴切夫斯基带他参观学校的图书馆和博物馆。罗巴切夫斯基欣然同意,并且对学校收藏的展品一一做了详尽的讲解。那位外宾没想到一个普通的校工能这么彬彬有礼又应答如流,于是在分别的时候,给了罗巴切夫斯基一笔钱。这个举动惹怒了罗巴切夫斯基,他愤怒地拒绝了。这让来宾感到莫名其妙,以为这个校工有怪脾气。结果到了晚上,在省长举行的晚宴上,两个人再次见面,外宾认出了罗巴切夫斯基,向他诚挚道歉。
罗巴切夫斯基这个校长做得十分称职,他亲自设计学校的建筑,在霍乱流行的时候利用学校的设置对学生和教职工家属采取科学的隔离措施,最终全城在霍乱中的死亡率远远低于当时的平均水平。
可是到了罗巴切夫斯基的晚年,政府突然解除了他的校长和教授的职务,并且不作任何解释。几年以后,他遭受到儿子去世的打击,自己的身体越来越糟,在去世前,双眼已经几近失明。
另一个研究非欧几何的黎曼也没从这发现中得到多少好处。黎曼也是个天才型的数学家。10岁的时候,他的水平就超过了他的数学老师。上中学时,他用6天的时间读完了八百多页的数论专著。到了上大学的时候,他受到已经名满天下的高斯的高度评价。后来黎曼要做一次演讲,他提交了三个演讲题目。前两个是他准备好的,第三个是凑数的,高斯就偏偏选了第三个。结果黎曼的这次演讲最后成了“世界上所有发表过的10篇顶级数学论文之一”。就是这样的一个天才,研究非欧几何也没能给他带来太多的财富。因为贫病交加,黎曼39岁就去世了。
在黎曼去世50年后,爱因斯坦创立了震惊世界的相对论。爱因斯坦证明,牛顿对世界的描述不够准确,相对论才描述了世界的真实样子。
然而,爱因斯坦有物理理论却找不到数学工具来表达它。为此爱因斯坦苦苦思索了三年也没有结果,直到他的一位数学家朋友从旧纸堆中发现了黎曼的著作,并惊喜地发现,这理论能完美地表达相对论。
从此,学术界才意识到,非欧几何学不是疯人的臆想,反倒能揭示世界的真相。
在小学数学课上,常常有孩子这么问老师:
“老师,什么叫公理?”
大部分老师都会严肃地回答:
“大家公认的道理就是公理。”
但如果你此时已经继承了苏格拉底的怀疑精神,那么你就应该反问道:“那么老师,到底有多少人公认才算是公理呢?我承认有用吗?”
老师说:“废话,你是小孩,你承不承认有个屁用!”
你又说:“那大人承认有用吗?公理应该让全民投票吗?要是全民投票,布鲁诺不还是应该被烧死吗?”
老师说:“只要数学家都承认就可以了。”
你又说:“那什么样的人才能算数学家呢?是根据考试产生吗?还是投票产生呢?抑或是根据学历吗?再说,数学家之间也投票吗?哪边人多哪边就正确吗?那会不会是这样的场景呀——某个礼拜天的早晨,剑桥大学数学系里人声鼎沸,如同证券交易所一般。负责接听电话的助教兴奋地大喊:‘就差一票啦!就差一票就可以压过牛津那帮人啦!’数学系教授们焦急地互相询问:‘谁?谁还没投票?’只有罗素沉着地说:‘快把维特根斯坦叫起来,他一定在赖床,每次投票他都缺席!’呃……老师,是这样的吗?”
于是老师只能说:“你给我出去!”
今天我们知道,老师们这么回答其实是蛮不讲理。
公理不是什么公认的道理,公理是硬性规定的。
但是在非欧几何出现之前,大部分知识分子对几何公理的看法和咱们的老师差不多。认为“平行线不相交”这个陈述是绝对正确的,是不以空间、时间、客观世界以及人的意志为转移的。那它是什么啊?不就是绝对真理嘛!实际上,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学者们都相信整个欧氏几何——那时还没有“欧氏几何”这个名字,那时候就叫几何——阐述的是绝对真理。
所以数学家们没有发明什么新的东西,他们仅仅是在发现已经存在的绝对真理。
因此我们前面说,理性主义者相信这世上存在着某种先验的真理,根据之一就是欧氏几何的存在。
但是非欧几何是什么呢?
非欧几何不是建立在某种对客观世界的观察上的。非欧几何是建立在一个假设上,而且这个假设看上去就像是“闲着没事胡思乱想”出来的。结果就在这个“没事找事”的假设的基础上,建立了一套和传统几何完全不同,但是同样能用来解决客观问题、描述客观世界的新几何。在这套新几何里,平行线就可以相交了。
那还能说几何是绝对真理吗?
几何变成了一个“在人为规定出来的公设的基础上,建立起来的数学游戏”了。
假如几何不是绝对真理,那么哲学家们对先验理性存在的证据,又被进一步削弱了。
其实,这远不是数学家第一次摧毁人们对先验理性的信心。比如古希腊哲学家大都相信“整体大于部分”是不言自明的真理(咱们一般人也都相信)。但是数学家在研究无穷大数的时候发现了一个有趣的问题:
我们知道,自然数包括奇数和偶数,偶数只是自然数的一部分。但是我们却可以认为偶数和全体自然数一样多!因为每提出一个自然数,都可以将它乘以2,找到一个和它对应的偶数。按照这个方法,无论找到多少自然数,我们都能找到一样多的偶数。所以,“整体大于部分”的概念在无穷大的集合中是有问题的。
当然,这似乎只是个数字游戏,跟我们的生活关系不大,那么看看下面这件事。
1919年3月8日,第一次世界大战刚刚结束几个月,两队英国人登上了停靠在利物浦港的英国军舰。这艘军舰要把两队人分别送到非洲海岸附近的一座小岛上和巴西热带雨林的一片荒地上。两队人行色匆匆,他们必须在5月29日之前做好一切准备,晚一秒都不行。
这是一场带有民族情绪的行动。英国和德国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互为敌国,而这场行动即将证明,到底是英国人牛顿还是德国人爱因斯坦[3]在引力问题上的预言更加准确。因为这是英国人的队伍,所以有不少人都暗暗倾向于牛顿。
之所以选择5月29日这一天,是因为爱因斯坦的理论和牛顿的理论有个可以验证的差别:
按照牛顿的万有引力定律,光线经过附近的时候,会因为太阳的引力有一点点弯折。所以我们观测太阳附近的恒星时,恒星的位置会和它真正的位置有差别。等到半年后——地球绕着太阳转了半圈后——人们在晚上可以再次观测到这片星域,这时候就可以知道这颗恒星在没有太阳影响的情况下,真正的位置在哪儿。把两份观测结果一比较,就能算出光线具体偏移了多少。
爱因斯坦和牛顿一样,同样认为光线会发生弯折。但是按照他的理论计算,偏移的程度和用牛顿理论算出来的不一样。所以只要找个星星真正观测一下,就能知道牛顿和爱因斯坦到底谁说的对了。
但是我们都知道,白天看不到星星,因为太阳太亮了。
只有一种情况除外:日全食。
1919年5月29日正是发生日全食的日子。英国人千里迢迢地远征,为的是寻找地球上的最佳观测点。而且为了防止那天当地正好阴天,选择了两个观测点,组织了两支队伍。两支队伍都成功拍摄到了照片。半年后,人们再次观测了星空,通过计算得出结论:
爱因斯坦是对的,牛顿错了。
这不是唯一的一次实验,在这之前和之后,科学家们做了无数次实验,都证明了爱因斯坦的理论正确。
人们曾经以为牛顿就是物理世界最终的答案,结果牛顿被打败了,相对论取而代之。
相对论得出了很多看似怪诞的结论。出于好奇,让我们简单地了解一下吧,看不懂也没什么关系。
首先说狭义相对论,我们看看两个最直观的结论(其实说的是同一件事)。
第一,光速是永恒不变的。我们在前进的自行车上打手电筒发出的光速,和我们站着不动打手电筒的光速一样。
这就可以问了:假如我是一个武林高手,出手飞快,我的手速已经超过了光速,那我向你出手的时候你会看到什么呢?因为从我手上发出的光的速度没有我出手的速度快,所以你会先挨打,然后才看到我出手。这……不就天下无敌了吗?
爱因斯坦说,不行,因为任何物体的移动速度都不能超过光速。再牛的武林高手,即便能突破生理极限,也没法突破物理规律的极限,他的拳速至多是接近光速,永远不可能超越光速。
第二,一个宇宙飞船接近光速,飞船之外的人去看这个飞船,会发现飞船的时间变慢了,长度也缩短了,然而飞船内部的人却没有感觉。
准确点儿说是这样的,相对论说的是,两个运动状态不同的观测者,在看同一个物体的时候,他们看到的这个物体的时间、长短、质量都是不同的。
也就是说,在牛顿时代(也是咱们普通人的概念),时间和空间都是独立的,互相没有关系。就像“5分钟”和“3厘米”根本没法放在一起计算一样。
但是狭义相对论认为,时间和空间不是互相独立的,可以互相影响,不同运动状态的人观察同一个物体,观测到的时间、大小都不相同。因此时间和空间得放在一起研究,统称为时空。质量和能量也不是互相独立的,统称为质能。这也是核武器的理论基础。
牛顿理论相信物体的时间、长度、质量都是绝对的,无论观测者是谁,一米尺子的长度就是一米,是不变的。狭义相对论则认为,这些数值都是相对的,观测者不同,观测的结果就不同。
以上是狭义相对论。下面来说广义相对论,它解释的是万有引力。
在相对论被提出之前人们已经知道了万有引力的存在,但是不知道引力是如何产生的。万有引力能够让两个星球相隔万里还有相互作用力,这点连牛顿都不太说得明白。
直到广义相对论出现后,人们对于引力才有了一个较为合理的解释。广义相对论的意思是说,当空间中存在物质和能量的时候,空间就会受到影响而弯曲,质能越大,空间弯曲得越厉害。引力就是由这种空间弯曲产生的。
有一个非常形象的比喻。好比我们的空间是一张抻平的床单,当我们往上放一个木球的时候,床单会被压下去,那么木球周围其他更轻的小球就会滚向木球,看上去就好像小球被木球吸引了一样。假如放的是铅球呢,床单会被压得更严重,造成的空间扭曲更大,引力也就更大。
1919年的那次实验之后,爱因斯坦一夜成名。绝大多数人做梦都没想到,牛顿这么简洁又合理的世界观,竟然还会被人推翻。更要命的是,牛顿的静止、绝对的时空观,每个人都可以理解。爱因斯坦说的那些东西呢?在脑海中想象一下都费劲,是普通人没法理解的东西。
结果这么一堆稀奇古怪的东西,才是宇宙的真相?
这种新世界观给思想家们带来了巨大的冲击。对于哲学来说,相对论进一步打击了人们对先验理性的信心。
首先,相对论否认了牛顿时代的时空观。
过去,时间和空间的独立性是不言而喻的。时间、空间这些概念,是先天的、绝对的,这也是人们相信存在先验真理的理由之一。而相对论认为,人过去对时间和空间的概念都是错的。那么人们对先验理性的信心要进一步打折扣了。
第二,相对论打击了欧氏几何的垄断地位。
广义相对论发现,真实的空间是扭曲的。我们以为自己生活在平坦、均匀的空间里,其实是一种不精确的看法。只是因为在我们的日常生活中时空扭曲的程度很小,所以我们忽略掉了误差。
但是,假如我们是一个超大型的生物,有整个银河系那么大,那么时空扭曲的程度就无法被忽视了。如果这么大的生物去探究几何学,它创造的就是非欧几何,而不是只能研究平面的欧氏几何。
这就是说,我们使用什么样的几何,取决于我们生活在什么样的环境里。欧氏几何并不是这个世界的真理,而仅仅是我们用来解释世界的工具。
——顺便多说一句,不仅几何不是绝对真理,代数也不是。
我们习惯把1、2、3、4……这样的数称为“自然数”。为什么要叫“自然”数呢?意思就是,这些数字是自然而然的,也就是先天的、先验的。
这和古人崇拜几何的思路是一样的:大自然里并不真存在某个物体,叫作1、2、3、4……你不能指着一个东西,说“这就是1”。可是,数字又无处不在,这似乎说明了,数字是超越了现实世界的、更高级的真理。
古希腊的毕达哥拉斯学派就持这种观点。毕达哥拉斯说“万物皆数”,认为世界的本质就是数,神也是数,他们把数字当成了宗教去崇拜。
中国古代哲学家也一样,儒家相信《周易》揭示了万事万物的运行规律,用《周易》可以推算未来。《周易》中的八卦,就是一组二进制数的各种排列组合。所以有些古人认为,“天地万物,莫逃乎数”,数字就是宇宙的本质。
但真的是这样吗?
自然数有一个特点,叫作“离散”。也就是说,我们要把被数的物体看成是一个个孤立的、互不联系的个体。我们数自然数,数完1,后面就直接数2,1和2中间存在的数,比如1.5,我们是没法用自然数数的。甚至就算引入了小数和分数以后,我们数的数还是离散的,每一个数字之间仍旧有“缝隙”。
结果,英国数学家迈克尔·阿蒂亚,提出了这么一个思想实验:
假设在太平洋的深海的海底有一种水母,它们从出生到死只能看见大海。这种水母没有手指头,也没有分叉的触须。那这种水母这一生都接触到了什么样的信息呢?它们接触到的都是海水的压力啊、温度啊,自身的饥饿啊,都是连续的状态。它们从来没有接触过一个一个分离的东西,它们也就不会有离散的概念。
那么,这种水母如果产生了智力,产生了数学,这种数学一定跟我们以自然数为基础的数学截然不同。它们产生的是一种连续的数学(比如解析几何里,用连续的曲线来表示的方程式)。然而,这种数学同样也可以反映现实,同样可以用来计算。
这就是说,我们熟悉的数学,其实也是一个用来解释周围世界的工具,是为了适应我们的生活环境被创造出来的,并不就是这个世界的本质。
总之,以上的这些新知识无不让人怀疑先验理性的存在。当年的理性主义者、形而上学家们自信满满地追求绝对真理,此时看来,他们的自信受到威胁了。
我们顺便说一下,相对论的发现也正好证明了休谟怀疑论的正确。休谟说,无论我们过去看到多少重复发生的事件,我们也不能断言这事件在未来一定会再次发生。无论太阳升起过多少次,也不能肯定明天太阳一定会再次升起。当时很多人都觉得他是抬杠。
可是在相对论出现之前,全世界范围内的各种科学实验、天文观测和机械生产,无数次证明了牛顿力学是正确的。可接下来的结果呢,有一天人们发现:哇,新的观测数据真的就出现例外了,真的就不符合预测了!这不就是休谟的预言吗?
所以,让我们一起膜拜休谟大人吧。
相对论还有一个衍生的结论:我们对整个宇宙的认识有很大的局限性。
通过发展观测技术,人类有能力看到很远以外的宇宙,目前已经达到了上百亿光年。但光速是恒定的,所谓“多少亿光年”的意思,是说来自那个地方的光得花这么多亿年才能照到地球上来。因此,我们现在看到的“×亿光年”远的宇宙,是它×亿年前的样子。后来它变成什么样子了,今天它是什么样,因为它发出的光线还没到地球,所以我们就不知道了。
也就是说,能跟我们发生频繁联络的宇宙,最多是地球附近几光年的范围。人类有生之年能到达的宇宙,也不过几十光年。可是据推断宇宙可能有几百亿光年大,相比之下,我们能活动的范围实在小得可怜。
所以,无论我们对宇宙的全貌有什么样的设想,这些设想都不可能得到全面的检验。我们对宇宙的了解只能局限在有限的范围内。只要相对论没有被推翻,这个有限范围就没法突破。
更厉害的发现还在后面。
在牛顿的经典物理学里,我们想要了解一个物体的运动状态,必须知道两个东西:物体的位置和动量。
然而物理学家们在研究量子的时候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物理学家观测一个电子,越是精确地确定其位置,就越无法确定它的动量;越想更精确地测定它的动量,就越测量不到它的位置。这并不是因为科学家的观测技术不行,而是由严格的理论决定的。这个规律叫作“海森堡测不准原理”或者“海森堡不确定性原理”。
也就是说,你大可以想象每一个电子在某个瞬间有固定的位置和动量,但这对于人类是没有意义的。人类永远无法知道一个电子的运动状态,也永远无法精确预测电子的运动,只能大略猜测它的运动趋势。
而且,因为不能准确预测某个电子下一刻的位置,所以我们连分辨两个电子的能力都没有。当我们观测两个相同电子的时候,我们只能看到两个电子闪来闪去,根本没法知道哪个是哪个。
类似的怪事,还有电子的“波粒二象性”。从传统意义上说,电子不可能既是波又是粒子。然而科学家在实验中发现,电子既能显示波的特性,又能显示粒子的特性,关键看科学家们用什么方法去检测它。用一种方式观测就是波,用另一种方式观测就成了粒子了。
这是对物理学冲击非常大的一个学说:在微观世界里,没有严格的决定论。
科学家们对于一个电子的运动状态只能预测出一个概率,只能说大约、可能在哪儿。物理学成了一门缺乏确定性的学说。
这一下子让整个物理学都变得可疑了。难怪爱因斯坦对这一学说特别反感。在这个问题上,爱因斯坦扮演了顽固派的角色,试图用各种办法来驳倒测不准原理。爱因斯坦有一句名言:“上帝不掷骰子。”意思是说,世界不可能真正是随机的,一切都是确定的。
然而,这回是爱因斯坦错了。
经过无数次讨论,今天的科学家们普遍接受了海森堡等人的结论。人们相信,在对量子的认识上存在着不可逾越的限制,人类永远无法准确地认识量子。霍金因此说:“上帝不但掷骰子,还把骰子掷到我们看不见的地方去。”意思是说这世界不仅存在随机性,而且人类无法更准确地了解它。
这意味着,人类对世界的认识能力又受到了进一步的限制,而且只要量子力学不被推翻,这限制就永远无法超越。
那种认为“随着不断发展,科学终究能解释明白所有事情”的想法,就很值得商榷了。
而且,还有一种人类认识能力的局限是由逻辑决定的,更是没法超越的。
比如,“一切事物都是互相影响的”,这句话对吗?
这句话永远是对的。因为一旦我们找到一个“不影响任何事物的事物”,那么,当我们观测到它的时候,它就开始对我们产生影响了。所以我们永远找不到不影响他者的东西。所以,上面的这个命题是永远正确的。
再比如,一些宗教信徒号称自己拥有过神秘体验。比如感觉到神灵对自己有所启示,或者是某种“天人合一”的体验。那么,从科学的角度说,即便我们排除当事人撒谎、使用迷幻药等原因,科学仍旧不可能承认这种现象是真实的,仍旧会认为这些都是幻觉。
“幻觉”的定义是什么呢?定义就来自经验主义:一个东西我说我看见了,其他人都没看见,那就说我产生“幻觉”了。问题是,宗教的神秘体验恰恰是属于个人的,因此就算那个人真的见到神迹了,只要神秘体验没有留下其他人看到了的痕迹(比如神灵出现后融化了地面之类),那么永远都会符合“幻觉”的定义,永远都不会被科学承认。
再比如,“不存在不能被观测到的事物”“如何确定我的记忆没被修改过”也属于类似的问题。
前面说过,科学原本是理性的帮手,然而第一次世界大战以后的科学发展却不断揭示了理性的局限。其实,哲学家们很早以前就意识到了人类认识能力的局限。比如休谟认为人类不可能了解因果律,康德认为人类认识不到物自体。这些科学新发现等于佐证了哲学家们的结论。
再说点儿闲篇儿。
量子力学还有一个问题,它和广义相对论是矛盾的。用广义相对论去研究宏观宇宙,用量子力学去解释微观世界,都没什么问题,但是这两个理论却无法相容。这里面显然有问题,但是科学家们无论是从量子力学还是广义相对论中,都还没有找到突破口。科学家们觉得,应该从更高的层次上来统一这两种理论。比如美国电视剧《生活大爆炸》里的主角Sheldon搞的超弦理论以及另一套M理论,都是目前非常流行的方案。但这些方案的问题是,它们只能在数学上进行统一,却无法用实验验证。因为实验所需要的技术远远超过了人类现有的能力。不能用实验检验,这对于物理学家来说是很难接受的,但也没有什么好办法。
还可以说说爱因斯坦和海森堡。
这两个人有一个共同点,就是他们都和原子弹有关,但都不是原子弹真正的发明人。
很多人误以为爱因斯坦就是原子弹之父,人们根据他的质能方程造出了原子弹。其实,质能方程只是从理论上说明了质能转换是可能的,离原子弹还远着呢。爱因斯坦虽然身在美国,但是对原子弹的开发贡献其实很小。
海森堡则是实实在在开发过原子弹,但是在战争中,他站在了纳粹一方。他本来有机会造出原子弹改写历史的(当然,是往黑暗的那一面改写),结果由于算错了数,最终失败了。好玩儿的是,第二次世界大战中的美国人很精,一边打着德国,一边还琢磨着德国的先进科技。美国人专门组织了特种部队,抢在其他盟国之前搜捕德国的著名科学家。结果海森堡等人就这么被美国抓去了。不过美国也不能强迫人家投靠,打探够了情报就把海森堡放了。之后海森堡就在联邦德国工作,也算是为盟国服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