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上,有两次撼动人类世界观的环球航行。您肯定能想到,其中一次是麦哲伦的航行,它证明了地球是圆的。但很少有人知道另一次航行。
它发生在1831年年底,此时的东方,道光皇帝正开开心心地统治着他的大帝国,根本意识不到,还有九年,鸦片战争的第一枚炮弹就要落在中国的土地上了。在地球的另一边,一艘名为“小猎犬号”的英国军舰开始了它的第二次航行。这次航行意义之大,以至在一百多年后,英国人把自己的火星登陆器命名为“小猎犬2号”。
在“小猎犬号”上,有一个叫作达尔文的年轻人,他是个博物学家。
“博物学”是那个时代特有的学科。自然科学的发展,以及地理大发现带来的大量新奇事物,让当时的学者对大自然产生了巨大的兴趣,于是诞生了负责观察、记录自然万物的“博物学”。这个达尔文就像普通的博物学家那样,每次船到了一个新地方,他就下船来收集各种动物,制作标本,挖掘化石,把自己的所见详细记录下来。包括达尔文在内,此时没有人会想到,这些看似并不惊人的举动最终却改变了全世界。
一方面是达尔文需要时间酝酿思想,另一方面是他被自己的理论吓到了。直到航行结束二十多年后,达尔文才发表了进化论。
我们今天已经习惯了“人是从猿猴变来的”这种说法,但不难想象,人类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的时候,绝对像是听到疯话一样。更不用说进化论直接和《圣经》相抵触了。
因此,进化论一发表,立刻引来了暴风骤雨般的攻击。
一次最有名的咒骂是在进化论发布不久,一个护教人士毫无教养地攻击维护进化论的赫胥黎说:“你的人猿祖先是你祖父那边的,还是你祖母那边的?”赫胥黎反击说:“如果让我从人猿和你那样的人当中选一个当祖父,我宁愿选人猿。”
“小猎犬号”的船长是一位虔诚的教徒,他不认为能搭载达尔文是一项可以永载史册的荣耀,反倒认为这是令人无法忍受的亵渎。他当众举着《圣经》大声疾呼,要求人们不要相信达尔文的异端邪说。
但是再多的咒骂也扼杀不了进化论。
达尔文之牛,和欧几里得一样,不仅因为他设计了一个超强的理论,还因为他的理论在后世几百年中不断被人们攻击、讨论。结果越讨论,证明它正确的证据就越多。
一开始有人质疑:按照达尔文的理论,地球生物进化需要上亿年的时间。可是按照当时地质学的研究,地球的年龄远远到不了这个数字,因此进化论显然是不成立的。达尔文当时没有能力反驳这个诘问。直到后来地质学有所发展,才发现地球的年龄其实很长,足以完成进化。
还有人问,达尔文说生物每代之间有遗传和突变,这过程是怎么在生物身上实现的呢?按照当时的技术条件,这个问题也不好回答。多年以后,人类发现了基因。基因携带上一代生物的全部特征,在产生下一代的时候又会产生随机的变化。基因的特性完全吻合达尔文的理论。
当时还有人质疑:既然达尔文说生物都是进化来的,那么就应该存在大量处于进化中的过渡型化石,而这些化石又在哪里呢?当时达尔文只能解释说,因为保存下来的化石很少,所以过渡型化石也很难被发现。这点听上去很像是狡辩。后来,越来越多能为进化论作证的新化石被发现,其中也包括很多过渡型化石,最著名的就是“始祖鸟”。
现在,我们来具体讨论一下这个听上去很熟悉的理论。
要说明的是,进化论是一个被不断发展、完善的学说。我们所讲的是以达尔文主义为核心、经过后人进行一系列修补的主流观点。
进化论的关键内容有这么几条。
第一,生物的基因信息可以遗传给下一代。
第二,在遗传的时候,基因会发生不可控制的随机变异。
第三,整个生物种群都面临着巨大的生存压力,因为食物有限、天敌捕食,每一代诞生的新生物中的大部分都会死掉。又因为生物内部的生殖竞争(比如雄性抢夺雌性),每一代又有很多生物无法生出后代,繁衍自己的基因。
第四,生物后天的变化在大部分情况下不能改变基因。
生物进化的过程是这样的:
因为每次遗传都会产生一系列的随机变异,所以每一代新生物都会有一些个体的生理特征不同于父母辈。说白了,总有些个体长得“怪”。又因为生存压力特别大,每一代里的大部分都会死掉,因此假如这些长得“怪”的地方正好能适应当时的环境,那么拥有这些“怪”基因的生物就有更大的概率存活下来,这些“怪”基因就会因此保留下来,从而成为这个生物基因中的一部分,生物就完成了一次微小的“进化”。
进化论是一个假说,但也是一个绝妙的假说。
牛顿力学用一个极为简单的理论完美解释了复杂的物理世界。但牛顿力学还没有攻克生物世界。牛顿力学能解释生物体中的细胞是如何运动的,却不能解释生物为什么会长成这样或那样。当人们观察大自然的时候,会发现生物的每一个细节、每一个器官的特性都恰到好处,都在以最有效的方式保证个体的生存(假如你没有这种感觉,随便去看两集《动物世界》就明白了)。生物世界中处处充满了绝妙的“设计”,这无法用常理解释,很容易让人想到,是不是有一个万能的上帝设计出了这一切?
进化论把这神秘性给打破了。进化论就像牛顿力学那样,把多姿多彩的生命世界解释得极为简洁。
只要这个世界上偶然出现了一种大型分子,这种分子能把周围的分子聚集成和它一样的结构——说白了,就是能复制自己。那这种大型分子就是生命的最初形式。因为现实世界存在“复杂性”,反复聚集的过程一定会产生误差。所以,只要这种分子在历史长河中没有灭绝,那么假以时日,就会创造出无数多姿多彩的生物,甚至是智慧和文明。
在这个过程里,没有任何外力的干涉,没有任何智慧的设计,一切都是顺其自然地产生。而且完全符合我们观测到的大千世界。
从理论的简洁美妙上讲,它可以和牛顿定律并驾齐驱。
不过,进化论也是一门被广泛误解的理论,我们要拿出一点儿篇幅来澄清这些误解。
误解一:进化论就是生物“从低级到高级”的“进化”。
实际上,“进化论”这个词不太准确。更准确的叫法应该是“演化论”。
进化论的意思仅仅是,基因中那些适合环境的部分被保留下来了,不适合的部分被淘汰了。这中间并没有高级和低级之分。
有些人会觉得从单细胞生物进化为人类,是从“低级”生物“进化”到“高级”生物的过程,人类比单细胞生物更“高级”。然而,人类的机体构造虽然比单细胞生物更复杂、人类比单细胞生物更智慧,但这并不一定就是进化的方向。
假如“高级”生物指的是更复杂的生物体,并且进化论是“从低级进化到高级”的话,那么经过几千万年的“进化”,为什么今天还会有细菌、昆虫呢?为什么比细菌构造更复杂的恐龙反倒灭亡了呢?其实,为了生存,有很多生物的构造从复杂演化为简单。
达尔文在《物种起源》一书中画了一张插图,画的是一棵巨大的树,树根是原始生物,越往上树的分叉越多,生物越复杂。这张图暗示了生物是从低级向高级“进化”的,生物越进化,构造越复杂。这是《物种起源》里唯一一张插图,有的书上也有这张图,然而这张图是错的。目前生物学界更喜欢的画法是把所有的生物画成一个圆形,越靠近圆心的生物在地球上生存的时间越早,人类和今天所有的动植物平均分布于圆形的边缘,看不出谁比谁更高级来。
这幅圆形图的意思是说,不管生物的构造是否复杂,大家都是演化的幸存者。
正因为有些人误以为生物在演化的过程中有一种从低级到高级的趋势,所以产生了一系列误解进化论的结论。比如在基督徒那里,从低级到高级的趋势成了上帝意志的体现;在叔本华那里,这成了所有生命都有某种生命意志的证明。澄清了这个误解,这些观点也就不成立了。
还有一个常见的问题:“今天的猿类为什么不会再变成人了?”这个问题的错误之处就在于把进化的过程想象成是一棵大树,根部的生物都要想办法向顶部生长,所以误以为任何时代任何情况下猿类都有变成人类的可能。如果换成圆形图,就不会有这个误解了。人并不比猴子更高级,因此猴子即便再进化,也不一定就会朝着人类的方向进化。到底进化成什么样子,取决于它们受到了什么样的生存压力。
误解二:生物的后天努力可以改变基因。
这种观点叫作“拉马克主义”。我们都知道“用进废退”的说法,如果我们总用左手工作,那么左手就会比右手更粗壮、更灵敏。拉马克主义认为,这种“用进废退”的现象会影响到下一代。也就是说,以前的长颈鹿因为够不到高处的树叶,就使劲地伸脖子,把脖子伸长了,它生出的下一代的脖子也就变得更长。
达尔文的进化论则认为,长颈鹿并不是自己把脖子伸长的,而是每一代新出生的长颈鹿因为基因的变异,脖子有长有短。在食物短缺的时候,脖子较短的长颈鹿吃不到高处的叶子,死亡的概率更大,因此长脖子的基因更容易留下来。久而久之,长颈鹿的脖子也就越来越长了。
这个假说很容易反驳,有人把每一代小老鼠的尾巴都剪短,坚持了好几十代,最终生下来的老鼠却仍旧长出尾巴。
虽然理论不成立,但是拉马克主义在感情上更容易被接受,因为它赋予生物在进化道路上的主观努力,让人觉得,生物在进化中是“奋勇向上”的。相反,在达尔文这里,生物的进化完全是被动的、无知的。基因并没有“想”变成什么样,完全是随机变成各种样子,再由残酷的淘汰——生物个体的死亡——来把不适合生存的基因淘汰掉。
虽然达尔文的理论很冷酷,但是他的理论很简洁,进化完全是客观发生的,不存在主观因素的参与。
最后要说明的是,关于拉马克主义,目前还有一些新的理论,认为部分性状的后天改变是可以遗传给下一代的。这是一个还在发展中的理论,即便成立,对我们后面结论的影响也不会很大。
误解三是上一条衍生出的结论。
从个体看,基因进化完全是无序的、随机的,生物根本不知道自己该进化到什么方向。
但是从宏观看,从成千上万代生命的总体性上来看,基因又好像是有意识的,似乎是基因在努力延续自己,不断把自己变得更有竞争力,更有适应能力。
后者完全是一种错觉,但是我们在宏观上讨论进化的时候,是可以这么理解的,并不会导致错误的结论。当然我们时刻不要忘记,这意志其实并不存在。
误解四:机关枪这么厉害,按照“优胜劣汰”的原则,动物为什么没能进化出机关枪呢?眼睛这么复杂的器官,只靠基因突变就有可能进化出来吗?
这是一个问题的两面。
对于第一个问题的回答是,单一的机关枪零件并不会对生物的延续有什么益处,所以即便生物随机突变出单个的机关枪零件来,也显不出生存优势,反而会因为累赘而被自然界淘汰掉。另一方面,基因突变的能力并不是无限的,基因可以使下一代的某个骨头更长一点儿或者更短一点儿,但是没法一下子进化出机关枪这么复杂的新东西来。所以虽然不同生物之间的特征千差万别,我们却能找到很多相似的地方,比如脊椎动物的骨骼结构都差不多。陆生动物向鸟类进化的时候,只能让身上的羽毛越来越厚,让前臂逐渐变成翅膀,而不能一下子长出全新的翅膀来。
那么,由此就会产生第二个问题:眼睛这种非常复杂、少了任何一个微小部分就没法看东西的器官,是怎么进化出来的呢?解释是,如果我们详细分析眼睛就会发现,每一个微小的局部在进化过程中都有一定的作用,比如增强了一点点感光能力之类,不会存在没有任何作用的进化。
误解五:那么雄孔雀的尾巴呢?这玩意儿纯粹是累赘!
这个疑问乍一看的确是对进化论非常有力的攻击,所以达尔文说:“每当我凝视雄孔雀的尾羽,总感到一阵恶心!”
解释是,进化中除了生存选择外,还有生殖选择。
说白了,决定某一种基因能不能流传下来的因素,首先是前面说过的生存压力,带有不实用基因的个体都会死掉。此外,还有第二个因素,就是看带有这一基因的个体和异**配的机会是多还是少。
对于有性繁殖的动物,**是这么一回事:雄**配的成本很低,几分钟后就没自己的事了。雌性则不同,成功受孕直到生出下一代,在这段时间里都不能再重新受孕。所以在生殖这件事上,雄性和雌性相比,雌性是稀缺资源。也可以这么说:雄性个体要把自己的基因传递下去,最优的策略是寻找尽可能多的未孕雌**配。雌性个体的最优策略,则是千挑万选,寻找基因最优秀的雄**配。
那么雄性想要让自己的基因遗传下去,就必须和其他雄性竞争。最常见的竞争方式是武力搏斗,也包括用华丽的外表、漂亮的巢穴等东西去吸引雌性。所以在有性繁殖的动物里,我们会发现,最漂亮的动物常常是雄性的,和我们今天的社会正相反……
你可能还会问,那雌性为什么会对有华丽外表的雄性感兴趣呢?比如,为什么雌孔雀会对有大尾巴的雄孔雀感兴趣?这样的雄孔雀不是生存能力更差吗,这还符合进化论吗?
这个进化过程可能是这样的:最开始雄性孔雀的尾巴还没那么长,雌孔雀选择尾巴漂亮一点儿的雄孔雀,是因为漂亮的尾巴代表了雄孔雀身体里没有寄生虫,身体健康。所以雌孔雀的基因促使它们对尾巴漂亮的雄孔雀感兴趣(那些对漂亮尾巴不感兴趣的雌孔雀基因,因为有更大的概率去和不健康的雄孔雀**,所以被淘汰掉了)。刚才说了,在**中雌性是稀缺资源,那么同样都是尾巴漂亮的雄孔雀,就只有最漂亮、最显眼的那一只被雌孔雀挑中。长此以往,雄孔雀的尾巴就像长颈鹿的脖子一样,越来越大、越来越漂亮了。
当然不要忘了,决定基因遗传有两个因素,生存压力是第一位的。之所以雄孔雀的尾巴能进化到严重影响生存的地步,这是因为孔雀的生存压力很小。假如生存压力大的话,当雄孔雀的尾巴进化到让自己不容易逃跑的时候,大尾巴的雄孔雀就都被吃掉了。孔雀的尾巴只能变大到刚好不会成为逃跑累赘的大小,就停止变大了。就比如公鸡的鸡冠、公狮子的毛发,都起到吸引异性的作用,但大小没那么夸张,不会影响逃生和捕食。
和孔雀例子类似的是,为什么人类进化以后,毛发会越来越少?我们知道,毛发能耐磨、能御寒,好处很多。之所以人类的毛发越来越少,这可能是因为只有毛发少的人类才能向异性更好地展现自己的基因优势:体型匀称、体色正常、没有皮肤病等。
当然,这肯定还和气温变暖、人类学会用火和衣服御寒有关,否则人类中的大部分都被寒冷夺去生命,那么毛发少的人类也就不会生存下来了。
误解六:进化论还只是一种未经验证的假说。
反对进化论的宗教人士特别喜欢这么说。有两个解释可以反驳它。
第一,所有的科学理论都是一种假说。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前面要费这么大力气解释进化论的细节,我是想让大家明白,达尔文进化论是目前最合理、证据最多、反证最少,也是最简洁、最聪明的假说。
第二,有越来越多的科学发现增加了进化论的可信度。除了现实中可以观察到活生生的进化过程外,最有力的证据,是在不同地质层里发现的化石都符合进化论的预言。就像有人吐槽过,假如这世界里的动物真的像《圣经》里说的是被上帝一次性创造的,那么上帝还得按照不同的地质年代和生物进化的规律,费尽心机地把不同进化阶段的生物化石分门别类地放好,再设定好碳-14的放射量,以便让人类误以为进化论是对的……
另一个有力的证据是人工培育。我们今天接触的大部分生物,粮食、蔬菜、瓜果、家畜、宠物,全都是人类选育出来的。今天的小麦也好,家猪、宠物狗也好,放到野外去就都不可能生存了。人工选育的过程是加速版的进化论,是进化论的应用和证据。
另外在生物研究中,我们还会发现很多“笨拙”、无用的设计。之所以笨拙,是因为它们是在漫长的演化中,一点点随机应变“凑合”出来的,而不是一开始就计划好的。假如生物真的是由一位最智慧的神灵设计出来的话,这些地方本可以被设计得更好,这也可以反驳“神创论”。
误解七:把进化论推广到社会学领域。
在接受了进化论以后,有些人试图把这一理论应用到其他领域,就像哲学家把力学应用到机械论世界观中一样。其中给人类造成最大恶果的就是社会达尔文主义了。
简单地说,社会达尔文主义的意思是,我们的社会也应该像遵循优胜劣汰的大自然那样,有很高的淘汰率,把不适合生存的人都淘汰掉,以便达到最高效的进化。其中最具代表性的就是纳粹的种族主义。纳粹认为只有“优等”种族才有权利在资源有限的地球上生存下去,其他的“劣等”种族必须淘汰掉,以免他们和“优等”种族抢夺资源,或者以通婚方式“污染”“优等”种族的基因。这种社会达尔文主义给纳粹迫害犹太人找到了理论借口。
在这种理论的支持下,纳粹还会杀害老人、残疾人、精神病人等弱势群体,因为他们不再有竞争力,对国家的索取大于贡献,拖国家的后腿。
毫无疑问,这种观念和我们今天奉行的人道主义严重相悖。但我们可以暂时放下道德谴责,看看这种理论是不是还有其他可以反驳的地方呢?
这里面还有一个有趣的问题。
纳粹的社会达尔文主义,主张为了集体(“优等”基因)的利益,可以无条件牺牲个体(比如老弱病残)的利益。为了延续“优等”种族,牺牲更多的人民。
这是一个集体主义的价值观。然而,根据进化论,我们还可以得到另一个完全相反的结论。
进化论不是说基因的遗传——个体的生存、生殖——是最重要的吗?换句话说,人类基因的本性就是自私的,因为不自私的基因都没得到遗传。那么,自私不就是人类的天性吗?这样看来,每个人都为自己的利益行事也是天经地义的。“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这便形成了和社会达尔文主义相反的、极端的个人主义的价值观了。
怎么看待这两种观点呢?
英国作家理查德·道金斯写了一本《自私的基因》,解释了生物种群中的利他行为。比如有的蚂蚁为了其他蚂蚁的生存,会牺牲掉自己。这是因为,在有的情况下,我们应该把某一个生物群体看成一个基因单位。当生物是以种群为单位生活的时候,基因中可以带有一些牺牲自己帮助他者的“利他基因”,这样更有助于整个种群基因的延续。当个体牺牲自己利于他者的时候,就等于通过他者延续了自己的基因,并不违背进化论的模式。
所以,“人类天生自私”的这种观点就可以被否定掉了。人类就是典型的社会型生物,人类的基因中,并不一定就不存在“利他基因”。
然而,《自私的基因》不正好符合社会达尔文主义吗?不正好说明,为了集体牺牲个体是符合进化论的吗?
关键在这里。
无论是天性自私论,还是社会达尔文主义,全都犯了一个错误,那就是从“实然”中推理出“应然”,或者说,从“我们是什么样”推理出“我们应该怎么样”。休谟认为,这种推理是没有道理的。
比如,我们知道“老虎天性吃人”,这是事实。但是,我们不能从这个事实里推理出“老虎吃人”是对的、是正义的。这两件事之间没有关系。
同样的道理,我们根据进化论,知道了“人人都有天性自私的一面”,但是不能因此推理出“人就应该自私”“自私是正义的”;我们知道“人类的基因是经过生存斗争而来的”,也不能推理出“人类就应该把这种斗争精神延续下去,继续通过竞争来筛选基因”。
所以社会达尔文主义从根子上就是荒诞的。
最后我们来看一看,进化论对哲学有什么影响呢?
第一个影响,是严重打击了基督教的权威。可以说,在所有的科学发现里,基督教最讨厌的就是进化论。
牛顿力学都没那么讨厌,《圣经》里又没讲自由落体的事。“日心说”也算了,虽然和《圣经》有抵触,但是《圣经》其实没有直接提到“地心说”,所以可以做一些变通的解释。唯独进化论,《圣经》里可是用了很大篇幅去写上帝怎么创造万物的,写洪水来时诺亚方舟是怎么拯救动物的,更关键的是上帝创造了亚当和夏娃,并由此引出了人类灵魂较之于其他动物的高贵性,以及人类的原罪。
可假如承认人类和各种生物都是一点点进化来的,《圣经》的说法不就都不成立了吗?
在基督教势力很强的美国,有些地区的教科书仍旧不能讲述进化论,或者必须和神创论放在同等地位上来讲。甚至还有神创论博物馆,用大量模型和文字“论证”进化论是错误的。比如,做了一个原始人和恐龙其乐融融生活在一起的模型,告诉参观者恐龙和人类生活在一个时代……
在基督教和进化论的对抗中,有一些有趣的言论,比如有神创论者认为,之所以在不同的地质层中会出现进化程度不同的化石,是因为每一个地质年代都有一次类似诺亚方舟时代的大洪水让所有的生物灭绝,随后都伴随着一次类似《圣经》描述的上帝造物的过程。还有人解释说,化石是上帝最初创造生物时的实验模型,或者干脆说,进化论是上帝为了考验信徒而创造的。
不过,并不是所有的基督徒都反对进化论。首先,基督教的教派很多,基督徒不一定就是神创论者。而且《圣经》中和进化论矛盾的地方也可以进行适当的调整性的解释。比如说上帝创造了最初的生命,然后让生物自己进化,或者上帝是通过进化论来创造万物的,或者说《圣经》的很多文字仅仅是比喻,不能从字面上解释。
一个比较常见的基督教解释是,生物的确是按照进化论的模式进化的,但是在人猿进化到比较成熟的一刻,是上帝将人类的灵魂注入人猿的躯体中,由此产生了人类。
进化论的第二个影响,是进一步消除了人类的神圣性。
在古代,人类以为地球是宇宙的中心,“日心说”打破了这个美梦,告诉我们人类不过是生活在广大银河系一隅中、微不足道的星系里、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星球上的一种生物,没有任何特殊的地位。
人类原本还以为自己是万物之首,和其他动物相比有着截然不同的高贵地位,所以在基督教里,只有人类才有灵魂。
然而进化论把这种自满也给消灭了。人类只不过是为了生存、在进化论规律下随机突变出的一种生物而已,没有什么特殊的。
在古希腊时代,人们还相信“目的论”。认为“我”诞生在这个世界上,一定有某种目的。这个目的自然就是“我”的人生意义。但是在进化论看来,人类的出现是基因突变的偶然。那么人生不一定非要有目的,就是偶然而来,必然而死,完全可以没有任何意义。
比如叔本华认为,每个人都有求生存、求繁衍的“生命意志”,这种意志是无法抗拒的。这和进化论的结论很接近。进化论认为,生物求生存、求繁衍的冲动,都是基因创造出来的。只有把这些冲动放到第一位的生物,才最有可能延续基因。所以这些冲动往往会压制其他需求,甚至能压制人的理性。
而且基因的最高目标是繁衍自己,而不是让人类快乐。从这个角度讲,的确可以把人类看成是基因用来满足目标的工具,看成是被基因操纵的木偶。叔本华对“生命意志”的描述是很有洞察力的。
但是,如果我们用基因来解释人类的求生和繁衍冲动,那么就不能认为这种冲动来自“物自体”,基因仅仅是符合物理定律的自然现象。我们更不能认为,没有生命的物体背后还存在“生命意志”。从这个角度讲,叔本华就是想多了(当然,叔本华本人一定不会同意这一点)。
类似的,尼采的“权力意志”也可以用基因来解释:人类天生就有不断征服、扩张、变得更强大的冲动,这也是基因的一种本能。尤其是雄性动物,还要有更强的占有欲、更勇猛好斗,才更有可能和雌**配。但是同样,如果“权力意志”真的用进化论来解释,那么也就说明它并不是每个人的本质。从生理上说,“权力意志”不过就是一股激素而已,人们吃药、生病、衰老都会轻易削弱它。
有意思的是,进化论还可以用来解释康德的“先天认识形式”。康德认为,每个人都有“先天认识形式”,都天生认为这个世界上存在着时间、空间的概念,存在着因果关系。但是为什么呢?用进化论可以这么解释:动物在竞争中,只有进化出时间、空间的概念,才可能观察外界,判断时机,才能更好地生存。人类只有演化出因果概念,才可能去分析世界,改进求生方式。所以可以这么说:凡是没有演化出“先天认识形式”的生物,都诞生不了高级的文明,当然不可能思考哲学了。所以“先天认识形式”的存在是必然的。当然,这种解释也弱化了康德的理论,把康德的哲学世界变成了物质世界的一部分,恐怕康德也是不会同意的。
总之,进化论让我们有了新的眼光审视人类,我们对自己有了更清醒的认识。这提示我们,能不能沿着基因、神经学、心理学的道路继续下去,利用科学的力量探寻人生意义,甚至解答一切哲学问题?
不行,因为科学自己也开始犯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