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节 希望自己是表现最好的那一个(1 / 1)

从吉布提回到科西嘉后,有一次部队放假,我去了图卢兹,在达博的一家民间俱乐部跳伞。

这次是跟之前合伙买车的黄Sir一起去的。黄Sir一直想考GCP,他还在身上纹着GCP的标志。我跟他说如果有跳伞的专业技术,再考GCP,能比别人更有优势,这次刚好我们又都放假,就一起去了达博的跳伞俱乐部。

当地的游客很多,简易酒店都已经住满,所以我们干脆就拿了顶帐篷,露营在伞场的草地上。每天除了午觉被太阳晒得燥热难以入眠,晚上俩大男人还要挤在一起相互忍受脚臭味。

我那次去主要还是休息,经常一直在帐篷里睡到被太阳晒醒,然后懒懒散散地吃早餐,看天气和心情都好就跳伞。

黄Sir人很强,所以跳伞进步很快,每天都第一个起床,兴致勃勃地做各方面准备,有时还会围着飞机跑道跑步,每天跳完最后一跳,跟其他教练和学伴一起喝两瓶啤酒聊聊天等,和我的状态完全不一样。

那次跳伞应该是他启蒙的第一跳。

我建议他学PAC(progression accompagnéeen chute,陪伴进步型跳伞),这样他可以在非常短的时间内掌握高空自由跳伞技术,但就是花的钱比较多,因为每次都要由教练带着跳,而且第一跳就从四千米开始,还有人给录像,就像私教一样。估计他为了省钱,就选了学费便宜的OA(ouverture automatique,自动开伞),从几百米的基础开始跳,但到最后算下来,OA实际更费钱,因为要跳好多好多次才能练到PAC那样的水平,主要是时间成本。

我也很省钱,但我的方式就相对简单些了,每天只是有针对性地跳军事训练的动作,不玩花样,不聚会、不喝酒、不吃贵的食物、不乱买东西。

因为民间俱乐部跳伞花样很多,安排你在空中摆各种pose,拍照、录像留念,但说句实在话这些都是用来炫耀给别人看的,而且要自己掏钱。所以我对这些不太感兴趣,作为经常跳伞的高空伞兵,我只希望将来执行任务时不要因为跳伞出问题,所以我会把时间、精力和金钱用在反复练习普通的基础动作上,练习躲闪避让、将鞋带解开再系上、解除伞绳缠腿的动作、让自己趴得更稳、在各种不稳定的姿势和状态下迅速恢复稳定。我跳伞时基本都是面朝下,最多就是翻几个跟头,把每一分钱、每一项训练、天上的每一秒钟,都花在了基本功上。

每次落地叠完伞,我都会坐在草地上对着天空发愣,回忆降落过程和揣摩动作,黄Sir就会拿叠降落伞的皮筋弹我,我就捡起落在身边青草上的皮筋弹回去,他又把皮筋弹过来。快奔三的我俩跟小孩一样。

有一天,我没有赶上飞机,就坐在剪得非常整齐的草坪上,看着一望无际长满青草的飞机跑道晒太阳。黄Sir落地叠完伞,习以为常地远距离用皮筋射了我几下,便走到我身边坐了下来。

那是一个小小的斜坡,我们坐在一起聊天,望着强烈阳光中时隐时现的飞机、小黑点儿一样跳入薄云的人。空中不时传来开伞声,我们的眼前是五颜六色的伞和各种漂亮的落地动作,突然就听到背后传来“嘭”的一声,接着就听到惊叫,黄Sir先反应过来了,喊了一声“有人摔了”,就赶紧跑过去。

摔下来的人距离我们俩只有十几米,趴在地上,他叫阿格诺。

黄Sir跑过去想看他摔得怎样,我吼了一声不要动他,因为怕翻身造成二次伤害,然后我就趴到地上去看阿格诺的脸,就见他的头盔完好,侧过来的半张脸紧贴在草地上,嘴微张,动也不动的眼睛中镶嵌着几粒草坪的细石子……

我知道他已经过去了,但还是解开了他下巴上的头盔束带,这是战场急救的习惯动作,希望他还有呼吸的话,不会被束带影响。

黄Sir则一边喊着人,一边拨打紧急电话。

其实阿格诺的跳伞水平非常高,在俱乐部玩跳伞的人里算是佼佼者,他当时是在玩一种俗称“拉飘”的跳伞技术。拉飘就是降落伞以非常快的速度在空中转圈螺旋式下降,当快接近地面的时候,让降落伞停止旋转,利用人的惯性和降落伞的速度,操纵降落伞贴地滑翔,这时的降落伞既不上升也不下降,而是迅速向前滑行,人的脚就滑在青草尖上,可以一直向前冲出几十米,视觉效果非常漂亮。

但是没有任何仪器和设备帮助这些玩拉飘的人判断高度,就算有也很难及时做出判断,因为只有几十米就落地,那就是几秒的时间差。

阿格诺就是在玩拉飘的时候,离地面过近没拉起来,直接摔死在了地面上。他不是部队的军人,是老百姓。

这次事故就发生在距离我和黄Sir那么近的地方,却一点儿没影响到我们俩日后的情绪。我继续白天黑夜跳着战术高空伞,他后来则成为伞兵教练,每天不是从飞机上往下跳就是从飞机上把人往下扔。

跳伞在法国是一项比较普及的运动,这跟法国的航空业比较发达有关。尤其在图卢兹周边地区更是如此。图卢兹是法国第四大城市,以航天工业而著名,是空中客车、ATR(小客机)、Spot Image(地球观测卫星)、Latécoère(航空设备)等航空企业总部及法国国家气象研究中心所在地,各种飞机的研发、生产、制造、实验全设在图卢兹。图卢兹的飞机制造历史有上百年,所以图卢兹以及它周边的城市在航空领域都是非常发达的,很多老百姓都会开飞机、会跳伞。

在法国,如果未满18岁学跳伞,政府还会给补助。

不久,部队第二次到阿富汗驻防,这次安排的几乎都是去过阿富汗的人,因为阿富汗确实很危险,已经去过的人比较有经验,再派他们去出事的概率相对低一点儿,比派新人牢靠。

同时也因为翻车事故,所以没安排我。

GCP派一拨人赴海外执行任务的时候,一定会安排另一拨在家待命,不会把所有人分成两拨去不同的地方执行不同任务,就是为了派出的一拨一旦出现伤亡,能及时派出增援人员。

每个人从事一份工作的时候,都希望自己是工作中表现最好的那个人。每种职业也都有自己的职业规范,表面的职业规范是印在纸上的,内心的职业规范就是向楷模学习,在GCP里的那些楷模是谁,就是挂在墙上的那些照片。

但是那些人是因为出任务才把照片挂上去的,每次执行完一个任务,出现场的人都会有一个集体合影,所以要是我连任务都不出的话,我的照片就永远挂不到墙上去。模范作用一定是在现场的模范作用,不是在办公室里。

所以不让我去阿富汗,我还是有点儿失落的,有嫉妒感。

这就是当兵的心理,作为一名军人,当然不希望自己死,不希望自己受伤,但希望自己也能成为一名模范。

这时是2011年9月,我已经进入GCP快两年了,但还没有执行过一次任务。

我的第一次海外任务是去中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