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树藩曾在《筹创中国红十字会启》中追述庚子年北上救援时的情景:“于八月二十二日(应为闰八月二十二日,笔者注),偕同上海德国总领事克君荐来德国医官贝尔榜、德人喜士,此外华医数位,以及司友人等共约百余人,乘轮往北”,“其时水路不通,华轮赴沽恐被联军所夺,故由德国医官贝尔榜悬挂德旗,并红十字旗以示保护。至津时通知联军会中所办各事,当承许可并承随时保护”。[121]在庚子救援期间,尤其是在救济善会最初北上入津的过程中,主要是德国人向救济善会提供了保护。
在向社会公众宣告救济善会成立的《救济善会启》中,陆树藩声称救济善会已“先请法总领事电达各国领兵官,如遇中国被难官商军民,必须妥为救护”[122]。此处“请法总领事电达各国领兵官”或为笔误,据《救济文牍》中所载《救济善会募捐启并章程》,乃“先请德总领事电达各国领兵官”[123],且在上海道致陆树藩的照会中也是“德总领事照复”表示,“惟是各国兵丁代该会华民救护帮助,倘有费用,将来由该会缴还一节,内中有许多碍难之处,本总领事未便函嘱各国领兵官”。[124]事实上,当陆树藩有意北上救援时,曾“遍谒驻沪各国领事冀求保护之法”,但各国领事因“事巨途遥,咸恐鞭长莫及”,“幸此时有德国水师提督及新简驻华钦使来沪,冒昧干请,竟承慨允,并派该国医官贝尔榜君偕同来北”。[125]于此可见,陆树藩北上前对于外国保护的寻求,并不仅仅限于德国,而是广泛撒网,只不过最终答应保护的只是德国而已。
《申报》在八月十七刊登的《救济会章程》中第四条规定:“派赴京津救济难民之华人,由德国领事给照保护,并由德提督商请洋人喜士随同照料。”[126]其实,在《申报》刊登《救济会章程》时,德国领事还并未回复,是否给照保护。直到八月十九日,德领事才给予明确的答复:“以此项救济会之人,嗣后如北上救济,应请饬将会中人之姓名开列清单送署,以便本总领事缮给执照。”[127]《救济文牍》上录有“中国救济善会执照”:
中国救济会为发给执照事,兹因江浙同人仿照泰西红十字会大意设立救济善会,已请驻沪德国总领事准派轮船前往津沽一带救济受伤被难诸人,不分畛域,凡我会中之人理应执有执照以便稽考。兹有本会某某随同北上,合给此照,以便各国文武各员查照泰西红十字会章程,准其出入保护一律供差须至执照者。[128]
在得到德国领事的保护承诺后,救济善会赴津前后制定的有关章程,均指明救济善会由德国保护。如在《津局办理章程》中,开头便是“已由驻沪德总领事电达驻津德总领事,如救济会轮船到津,请由德兵船保护会中人登岸救援难民,沿途并派德兵护送”[129];在《塘沽轮次告被难南旋各士商并章程八条》中则明言,陆树藩“创立救济善会,并请德国国家保护”[130];在《与德医官贝尔榜拟定天津开办章程》中,更专门规定“本会办事并会友来往京津,及难民回南,或坐船或雇车,均请德国保护”[131]等。
驻沪德国总领事不但给予救济善会护照,还向其推荐“德国医官贝尔榜、德人喜士”随同照料。事实上,在向各国领事请求给予护照前,陆树藩对于北上救援的安全保障考虑得较为简单,即仅是聘请洋员。在致盛宣怀的信中,陆树藩表示:“侄不揣愚陋,为拯援北方被难各人起见,创设救济会,除延订洋员及筹备款项外,欲向尊处拨借一船。”[132]盛宣怀致函表示:“至延订洋员,亦是要著,鄙意以为应先与驻沪领事商定,给予护照,请其电告驻津领事及联军统领,到津方免阻碍也。”[133]由此可见,陆树藩对于聘请洋员是非常重视的,重视程度甚至达到认为只要有洋员随同前往,即可安保无虞。
因此,在救济善会出发前制定的《津局办理章程》中第一条便规定:“会中聘请洋人一员、翻译一员,凡遇有各国交涉事件以及联军碍难之事,悉归洋人办理”,“到津后须由洋人先向各国领兵官道达一切情形,以求至妥”。[134]《中外日报》在救济善会出发前所刊登的“救济善会京津办事人员名单”中,“洋人喜士”的职务是“总理”,“陈敬如、严又陵”不过是“洋帮办”。[135]而据盛宣怀等致杨文骏之《济急第六号公函》记载:“闻纯伯在沪动身时,与所延德医订有轮船一切均归其主政之合同”[136]。盛宣怀所言虽系听闻,但此事可能性极大。爱仁轮船北上赴津时,“由德国医官贝尔榜悬挂德旗,并红十字旗以示保护”。爱仁轮船抵达塘沽后,在陆树藩与贝尔榜拟定的天津开办章程中,甚至有这样的规定:“本会救济难民所用银两,随时写立收据,向贝尔榜支取拨用”;“中国善会现承德国派兵保护,如德国及他国善举,中国善会应赠送物件以示相助为理之意,贝尔榜君可随时酌斟,通知董事办理”。[137]由此可见,德医官贝尔榜不但主政爱仁轮船一切事务,而且完全掌控救济善会的经费使用。
正是由于救济善会过于依赖贝尔榜,当爱仁轮船抵达塘沽,贝尔榜前往天津办理护照、租屋等事,迟迟未归,即引起救济善会北上人员的人心**。陆树藩为此专门拟就《告本会北来各司友》:
兹已由贝尔榜君往津办理一切,日内即当设局举行。第闻数日来司友诸人,以事涉迟回,咸怀疑惧,私相聚议,颇有退心。殊不知泰西红十字会章程系专往军前救济,枪林弹雨出入坦然,非血性过人不能任此。现闻津京一带停战已久,炮火之险似可无虑。惟本会既托贝尔榜君保护,凡事应与熟商以求妥善,何可轻举妄动,致肇事端。诸司友等既入我会,自应恪守局章,其中如有畏难疑虑,此时不妨告退,仍趁原轮南返。若一经抵津设局,无论派办何事,均责无旁贷,各有专司,未便藉故推诿希图规避,尤望和衷共济相与有成,果能任人所难,不辞劳瘁,本总董亦当格外奖励以示大公,勉之勉之,是所切祷。[138]
事实上,救济善会也的确是在贝尔榜的照料与布置下,顺利由沪至津,并在津设局展开救援。由于爱仁轮船同时悬挂德旗与红十字旗,故德国红十字会船“升龙旗示敬”。抵达大沽口后,由贝尔榜先行登岸“商准德提督,指出三汊河栈房以屯衣粮”;后又由德兵官派德兵押华商民船,将爱仁轮船所带物资转运赴津。同时,也是由贝尔榜先行赴津办理护照事宜。[139]故陆树藩在抵达塘沽后,致函沪局表示:“同来之德国医官,保护极征周至,想一路到京可无他虑。”[140]
不过,在救济善会津局成立并展开救援后,贝尔榜出现在陆树藩的日记与救济善会公函中的次数便较少了。贝尔榜与喜士住在利顺德饭店,陆树藩在日记中记载了其四次造访:第一次,九月八日“至利顺德饭店,晤贝尔榜、喜士”;第二次,九月十六日“至利顺得访贝尔榜,同到汇丰取银”;第三次,九月十八日“至紫竹林访贝尔榜,商议赴京事”;第四次,九月十九日“至紫竹林访贝尔榜取银”。[141]仅就陆树藩《救济日记》而言,到达天津后,几乎都是陆树藩前去拜访贝尔榜,目的以“取银”为主。虽然这并不能表明,贝尔榜到达天津后对于救济善会已经完全漠不关心[142],但从中还是可以看出,德国医官贝尔榜对于救济善会在京津地区的救援行动并无多少助力。陆树藩与救济善会只能再寻求其他国家或其他洋人的保护与支持。